隋良野回报这几日与叶郎溪协调的情况,实际上这些事的最终负责人是叶郎溪,但他总要先跟皇上谈明白,再去暗示叶郎溪,便于叶郎溪定事。叶郎溪不是傻子,知道隋良野是皇上的眼、皇上的手,这样也好,他自己不用费心去猜。
隋良野一一回禀完,皇上看着他,“你睡得不大好吗?”
“尚可。”
皇上招招手,他向前去,皇上正要开口,隋良野先道:“陛下,臣回禀之事您认为妥否?”
把皇上的话头噎了回去,皇上无奈笑了下,只能先答正事,“没问题,就照这个去办吧。”
“是。”
皇上道:“前些时候朕与你谈的事,现今有个主意。有三条路,看看你想要哪一种。第一,你妹妹夫家在沛春有织工铺子,可由织局赐一块荣匾表彰她的绣工,这样她可以做夫家的摇钱树,巩固她在夫家的位置。第二,颜风华父母不做土匪时,下山资助了不少穷苦人家,也在当地买地捐款,可由府衙赐一块积善之家牌匾,封她一个虚名,钱不方便给,但也是个体面的出身。第三,给边殊岳翻案,虽然他确实贪了钱,但也不是不能改,这条路倒是干脆利索,她从此身家清白。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拜谢道:“臣感念皇上费心。”
皇上道:“不必多礼,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沉思道:“第一个,只怕夫家真将她做摇钱树,反而坏了夫妻情分,又迫她劳作,有能之士若不能自保,只怕会受苦。”
皇上道:“好。”
隋良野道:“第三个,翻边殊岳的案,势必要过大理寺……”他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也不是大问题,只是蔡利水早已盯上了你,多少会记这一笔,不过他职位不高,不影响。”
隋良野摇头道,“留给他做把柄,倘若将来有天翻了脸,只怕会拿小妹做文章。”
皇上道:“那就第二种了。”
隋良野再次拜谢。
“只是虚位没什么金钱赏赐,若要求府衙去付,只恐惹来非议。”皇上很介意地方账目上的不明,隋良野会意,便明确道:“此事无须陛下担忧,钱财自有微臣照拂小妹,陛下恩德已过,臣感激不尽。”
皇上笑道:“还有什么?”
隋良野虽有些讶异皇上能看出他心思,但既然有这个机会,他还是要讲,“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道:“说吧。”
隋良野下拜道:“您方才提到商贸局的荣匾,小妹被沛春祖家女主人收养,祖家经营许久,诚信仁义,颇有声望,她也是生意人,臣斗胆为她请一块荣匾,不知陛下允否?”
皇上看着他,笑了下,“好。可以。”
隋良野再次道谢,皇上叫他平身,“你也该要点东西。”
隋良野道:“祖小姐是臣恩人,这人情本该臣来还,只是……”
皇上打断道:“你与朕的情分,你的人情朕替你还,也是朕愿意,你不必介意。”
隋良野再欲拜谢,皇上起身托住他弯下的手,瞧着他笑笑,“你这样高兴点吗?”
隋良野不动声色收回手,“臣感念陛下恩情。”
皇上坐回去,“行吧。”
这时门口的侍宦闪进半个身,看了眼吴炳明,吴炳明立刻会意,弯身对皇上轻声道:“皇上,他来早了。”
皇上的脸色一瞬间甚至有些乱,瞥了眼隋良野,而后恢复如常,“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知道有人在门外等,但要他避见还是头一回。
“是。”
他向门外走,余光瞥见了那人,立刻就明白了。
谢迈凛好像来随便看看一眼,虽然站得也很正,但莫名就让人觉得他很放松,隋良野刻意目不转睛,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谢迈凛瞧着他,正要搭话,“隋大……”
但隋良野已经理都不理从他身边经过了,谢迈凛看着人走远,摇摇头笑了一声。
吴炳明来迎他,轻唤道:“谢公子,请吧。”
谢迈凛回过身,笑道:“有劳吴公公。”
隋良野心中不悦,甚至有几分怒意漫上心头,他朝宫外走的那几步一步比一步急,一边走一边试图平静思绪。
不要感情用事。
但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官场动物,从嗅觉到动作,全都在计算中,皇上自从开始跟荆启发对垒后,一边打一边拉,这个拉的除了谢迈凛,还能有谁?先是放出消息要启用谢迈凛,再把所有赞同的人统统打压下去,尽管打的是小人物,但也是杀鸡儆猴。如今出了中部绑架一事,皇上更是需要谢迈凛来为自己的权威背书,他告诉皇上谢迈凛有可能离开阳都,皇上怎么能放他走。官场动物罢了,只有一直位于权力巅峰,才能施恩惠给人,看皇上多么享受赐予旁人东西。男人,其实皇上真正享受的是能赏赐这件事罢了。
可是谢迈凛,口口声声讲要遁入山林,说什么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说什么要隐姓埋名过乡野生活,又为什么在阳都拖延这么久,当时说得好像一旦自己答应就能立刻出发,两人一马浪迹天涯,怎么现在又不走了?难道见到重回权力中心的可能,就有了别样的打算?那当初这些逼着自己二选一的时候,又算什么。男人,讲着情意深重,不慕功名,其实自己功成名就,陶醉的是更有前途的人为自己放弃一切。
隋良野边走边想,想到最后也不再想,自己又有什么差别,他能为自己恩人要来恩典,他就要,世上有许多人同样是好人,同样做好事,有这些恩典吗?男人报恩,归根结底越为他人做事,其实只是希望自己更重要,更有用。别做无用之人,别做无能无力之人。
他坐上马车,合上眼。
马车行至街市口,隋良野睁开眼,叫停了马车,要自己下去走走,打发车夫先回去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想吃饭,也不想回家,下来才发现这里人太多,太热闹,不大喜欢,想往僻静地去,也不去管哪条路,哪个口,就看哪边人少便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人少的街道,仔细看看,都是卖些畜料,怪不得没什么人。他想起自己家还有两匹名贵的马,便在这里逛起来,也可以订些草料送回家。
他没什么事,便各家都看一看,从街头走到街尾,闲散地问每一家草料的价钱,尽管他根本不知道什么价格算贵,什么算便宜。
他在这一路上走到尽头,有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隋大人?”
他转头,看见长庚。
长庚还不大敢相信,这会儿才确认,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左右看看,似乎搞不明白隋良野在这里做什么,隋良野见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先讲话:“宫里的草料是在这里买的吗?”
“那倒不是,我来给自家的马买。”长庚有些不好意思,“我养了几匹小马,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隋良野想起来,“多谢你帮我挑那两匹马。”
长庚道:“那不是我挑的,那是皇上挑的。”
这隋良野倒是没想到。
“你的马养在家中吗?”
长庚笑着摇摇头,“在旁郊的马场,那里地方大,跑得快,”他回头指指一辆马车,“我刚买了草料,正打算送过去。”
隋良野便问:“我能一起去吗?”
长庚愣了下,“那地方是寄养马的,马多人杂,也不大干净,隋大人要是想看马,回头我约个时间让他们清场。”
隋良野道:“不必,我只是想去看看,方便吗?”
长庚立刻道:“自然,您请。”他将自己的马牵给隋良野,又去熟识的店中借了一匹,跟着那辆运草料的马车一起出发。
路上骑马无话,上了路才发现原来天色已是黄昏。
到了地方长庚便有些紧张,跟在他身边想讲话又不知道讲什么好,只能不断地给他介绍马场,那是棚屋,那是栏杆,那是大树,那是云。
隋良野笑了一下,长庚便有些不好意思。
隋良野只是想散散心,便在马场里看场主驯马,有员外带着家中幼童来,不敢去远处骑马,便在近处的马栏中骑自家养在这里的小马,小马很温柔,不动不闹,低着头方便场仆将孩子送上去,而后场仆便慢慢地牵着马走圈,那孩子高兴又紧张地拽着缰绳,一动不敢动,但是却又很兴奋,脸红扑扑的,腿也不敢动,等转弯时停一停,她就弯下腰抱住马儿的脖子,将小脸在马上蹭,那小马转过身,柔和地与她贴在一起。
隋良野靠在马栏旁看他们,夕阳的光漫溢着橙红从天边倾泄,好似打翻的金彩琉璃瓶中缓慢流出这光彩,风和日丽,天高气阔。
隋良野想,夫复何求。
长庚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
隋良野转过脸,朝长庚笑了笑,“我们去看看你养的马吧。”
长庚立刻站直,引他前去。
长庚养了九匹马,从三个月到三岁的都有,他很忙,没时间照顾马,又总觉得家仆不懂马,且马就要有奔跑的地方,所以宁愿将马寄养在这里。
说到马,长庚会兴奋起来,话也多了些,只是在隋良野面前,他还是克制着,他走过,一一向隋良野介绍这些马的品种和姓名,他很开心,隋良野没有打断他,耐心地听他讲,时不时问些,看长庚开心自己也觉得心情好。
长庚在皇上面前是个十分沉稳可靠的人,否则不会有今天的地位,隋良野更是个时时谨慎克己的人,否则早就腹背受敌,但现在不过是一个平凡的黄昏,聊这些小马和草料,何必管那些呢。
天光一层层暗淡,马厩里还未点烛火,他们正走到最后一处,长庚的话音刚落,他还是笑脸,他的剪影在墨蓝的暗光下模模糊糊辨不清,隋良野去点火,摸到柱旁,长庚跟过来,隋良野摸到火石与蜡油,他擦硝纸,一下、两下,长庚看着他的手,偶尔擦出一阵火花,闪一瞬时照亮隋良野精致的脸,他低着头,更显得眉眼尾朝两鬓飞,中庭起伏,玉琢一般,火亮起来,隋良野抬头,笑了下,长庚垂眸,转开脸,不看他,空留隋良野的笑脸对了一场空,火光照得长庚整个人如同红色的蜡烛,隋良野心想,如果我想要他,我现在就可以。
但这对长庚并不公平。
晚上他在薛柳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他讲话,对面的薛柳手不离酒。
薛柳听罢从桌子上跳下来,“哪里不公平?这很公平啊?”薛柳喝了酒,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对着椅子上的他弯腰道,“我觉得很公平啊,要不你来欺负我吧。”
隋良野知道他喝多了,否则他不会这么跟自己讲话。
薛柳甩开酒壶,靠着桌子站,站不太稳,他穿昂贵的、层层叠叠的丝绸,现在掀自己的衣服,“我胖了。”他喃喃自语,“你看我的肚子。”
隋良野阻止了他马上就掀开肚腹上衣料的手,“很冷。”
薛柳低头看着他,双眼柔情似水,隋良野道:“我不想……”
薛柳也许真的是喝多了,他握住隋良野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这一切好难……”
隋良野疑惑地问他:“你说什么?”
薛柳从桌子上滑下来,伏倒在他膝盖上,一手垫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抓住他身后的衣服,“我没有自控力……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多天没有睡觉了,没有清醒,我想清醒些,做不到……”薛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也觉得我做得挺好的,但是……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就在手边,我克制不住要去拿……我从小没有吃过糖,现在吃太多,好多……我的嘴巴痛……”
隋良野一时无法回答,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薛柳的泪水洇湿他的腿,哀求他,“你回来好不好?你可以管着我……我不想以后只有自己……”
隋良野低头,“薛柳……”
薛柳只想待在隋良野身边,他愿意做石头旁的草,或是爬在墙上的藤蔓,他自问不是树、不是石、不是塔,做树、做石、做塔好难,要永远清醒地站着。
隋良野叹气道:“人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我也是,你也是。”
薛柳徒劳地摇头。
隋良野道:“我也不怎么习惯,我家里的仆人,没有在当仆人的,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管。”
薛柳趴在他腿上,抬起头看他。
隋良野捧起他的脸,用大拇指给他擦泪水,看着他,“你帮我教一下他们吧,每日都教,所以你要早起,明白吗?”
薛柳踌躇道:“可是我日夜颠倒,我喝好多酒,我做不了……”
隋良野打断他,“你不想让我失望吧?”
薛柳立刻摇头。
隋良野道:“那你就帮我做这件事。”
薛柳看着他,点点头。
隋良野道:“还有,你不能再跟春风馆里的小倌睡觉了。”
薛柳要转开脸,隋良野托住他的脸将他扭回来,强迫他抬眼睛看向自己,“不要放纵,不要享乐。明白吗?”
薛柳的眼泪又开始流,“我爱你。”
隋良野什么也没说,薛柳从下往上看他,好像一具无喜忧的慈悲金身像。
***
同样的月色,谢迈凛也在高处看,面前的棋局下了一半,谢迈衍正在落子。
他问:“你同意了吗?”
谢迈凛将视线从月亮上转回来,喝了口水,“同意了,左右只是个闲差。”
谢迈衍道:“这是好事。”他的棋子落下去,差点将死谢迈凛。
谢迈凛明知这局棋自己下不赢,但谢迈衍没终结他,他就似乎总还有一线生机。也是,一旦终结了,他们两兄弟在这里做什么呢。
谢迈衍的声音总是十分稳重,“看最近的架势,辽西王带不得太多人,算上他种种情况,孤子、年少,也不过二百余人,也是太皇太后心疼。若是带上他的侍妾,倒可以再凑些人,但京畿卫总是不批超额人数,”谢迈衍抬头看过来,“如之奈何?”
谢迈凛明白这是要自己去打招呼,但他却不这样想,“这样也好,否则太显眼,太像是有备而来。皇上是个非常狡疑的人,与宗室并不亲近,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他会更加怀疑。固然在这件小事上他犯不上与太皇太后针锋相对,但他可能驳回藩王入阳都的事。”
谢迈衍何尝不知道皇上是何种人,只是他不知道谢迈凛讲这些话有几分真心,是当真精细考虑,还是敷衍了事,他将棋子在手指尖转,“那你说该怎么做?”
谢迈凛问:“荆启发的人就该派上用场了。”
谢迈衍瞧着他,“你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谢迈凛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没必要让叶郎溪露出头,他毕竟不是皇上的亲信,经不起几次违逆皇上便就没了信任。”
谢迈衍思索片刻,一边落子,一边道:“也好。”
谢迈凛道:“还有件事,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
谢迈衍看他,“这件事事关重大,不知道对你更好。”
谢迈凛道:“那到时候谁来责王,郑畅平已经死了,伏龙剑也已经收走了,难道那时候一个低阶的上谏之臣就能靠细数执政过失便将背景做足吗。”
谢迈衍道:“弟弟,这干系的是国本正统,不是他做事有没有过失的问题。”
谢迈凛即便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听这么一句话,也愣了愣,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盯着棋盘思索,似乎在找地方落子。
但其实他只是随便落了一子。
然后他看着他哥哥的手在棋盘上,几乎落在一处必杀之地,却又改道落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棋眼。
谢迈衍来安他的心,“金阳,你只需要相信哥哥。”
谢迈凛抬头笑笑,“我知道。说到底你我兄弟,终究是不得志之人。”谢迈凛在棋奁里乱抓了一把,“我固然有前因,没什么好惋惜,但兄长你不一样,你有大才,留待来日,必有光辉之时。”
谢迈衍端茶笑着摇头,“来日复来日,来日何其多。当年我高中之日,何等风光无限,前途灿烂,天地之渺小似刹那便可由我平步青云,但又如何,一如朝门深似海,前有忧后有虑,左右狼虎天外有天,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谢迈凛望着他,忽然很感慨,“人中龙凤尚且如此举步维艰。”
谢迈衍看了他一眼,倒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大约只是回应这番交谈,但谢迈凛却顿时明白了他兄长为何“行路难”。
谢迈凛苦笑道:“前番因我谢家元气大伤,今朝因我兄长郁郁不得志,论雄才大略,我何能与兄长相比,事有势逼,允我一时之得意,竟祭兄长之志。”
谢迈衍道:“人各有命,你有你的运数,我有我的,纵有刑冲,但你我毕竟是一家人。”
谢迈凛想起谢迈衍曾劝他离开阳都,他如果不在,兄长们都有更好的前途,他如果死了,也是一样,但兄长们总不能对他直白地要求他去死,时也命也,做个抉择,舍不掉兄弟手足,只能换个天下之主。
无妨吧,终究是忠国之臣,终究是爱国之士,谢迈凛看着他兄长怅惘的脸,正望向高塔外的浩渺海天。
困顿,困顿,穷则思变,他因自己被压抑如此之久,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谢迈凛也朝外面看,但与兄长一样,这样开阔的景色,也无法撑开他们的心胸,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想要更好的东西,人生天地间,蹉跎远行客。
他想,隋良野呢,隋良野该怎么办,隋良野该何去何从,天地看似广阔,但其实容不下两批志向相左之人,他的事业,以及拉他上船的兄长之事业,他们背后那些人的事业,和隋良野的事业相比,孰轻孰重呢。
倘若只有事业便也罢了,但是隋良野,我们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地步,是身家性命都绑上去了吧,那么说到底,问题就变成,到底谁的身家性命更贵重。
***
如果可以,隋良野甚至愿意歇在春风馆。
不如愿的时候,总是会想念熟悉的地方,那地方温暖的时候多,轻松的时候多,心中不至于沉甸甸,以前还在春风馆的时候,隋良野迫切地想离开,因为那里的房间中他和男人们睡过觉,他想只要离开了那里,这段过去就一并消失,离春风馆越远,他的过去也就越远。
他总是很有仪式感,就像他在边家事后,许多年不走经过边府的院子。
但现在想起春风馆,想不起那些男人,只记得在春风馆他说了算,他有一个小天地,那里薛柳敬爱他,李道林服从他,所有人围在他身边,恳切地看着他,他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回馈给他依赖。
在外面,并没谁依赖他,他还要日日顺从着皇上。
可那是皇上,天下没有人不顺从他。
而他打拼得来的隋府,又有太多谢迈凛。
他在路上想,隋府并不好,冷冷清清,颜色暗淡,花草单调,别无趣味。
于是他的步伐缓慢,那府宅在他脑海里越发的诡谲暗沉,好似浮在海上的一座城,幽深空洞,漫无边际。
他远远地望着隋府,停在那里,犹豫着是否转头而去。
但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他重新抬起脚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今天不一样,大门敞开着,门口院内灯火明亮,树上挂着什么招福扣,有人在笑。
这个时辰家仆们没睡觉吗?
仆人们端着水穿梭,其中一个瞧见他,笑道:“大人回来了!”
隋良野谨慎地迈进门槛,听见笑声从远到近,影壁后闪来一人,红裙粉纱蓝发钗,脖颈上一圈银项链,青绿耳坠摇晃着,看见他便笑起来,赶前几步,两手叉腰,嗔怪道:“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隋良野看见她,目瞪口呆。
边望善跳过来,挽住他手臂,“吃饭了么?”
隋良野转脸看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没有。”
边望善眨了一边眼,“其实是想尝尝我手艺吧,呵,给你个机会。”
隋良野盯着她,觉得天上星星月亮都在她眼睛里。
边望善拉着他往前走,指着院里一个恭敬站着的、紧张的年轻人道:“哥,这是我夫君。”
那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大哥好!”
隋良野随便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回过头继续看边望善,“瘦了?”
边望善翻白眼,“哪能啊,我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上了还瘦啊,哥你就睁眼说瞎话,我还想瘦呢。”
“那么瘦干什么,不好好吃饭。”
边望善便推他,“你就不懂,我要苗条的。”
隋良野道:“不良风气。能吃是福。”
边望善一边嫌弃地看他,一边拉他去吃饭,还不忘叫她那个还在老老实实行礼的夫君起身。
隋良野任由她拽着自己,“缺钱吗?”
边望善又翻白眼,“哥你这人特没意思你知道吧?”
隋良野问:“怎么今天来?上次回信说要到五月再来。”
边望善笑着撒娇,“我骗你的啊,就是为了吓你。有没有吓到?有没有?高不高兴?高不高兴?”
高兴根本不足以形容隋良野的感受。
这个隋府因为她的到来,有了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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