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宁岫表示不介意和夏真大被同眠,但夏真婉拒了。


    这倒不是因为拉子的自我修养。


    除了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在一张床上,也因为她的身上隐藏着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她有一个果园系统。


    *


    八年前,刚入选长安大学少年班的她,在开学前夕猝不及防地穿越了!


    她穿到了一个国号叫“魏”的陌生朝代,成了一个黑户,还被当成逃奴给抓了起来。


    时值女皇七十五岁寿辰。


    地方官为了迎合女皇,将她穿越造成的异象当成祥瑞上报。


    并将她包装成仙人转世,送到神都洛阳面圣。


    没有一点神奇的本事就敢装仙人转世,那不是纯送死吗?


    地方官完全不顾她的死活啊!


    幸好跟着她穿过来的还有一个果园系统。


    为避免犯欺君之罪而被处死,她不得不从系统里拿出经过杂交改良,又大又甜还多汁的水蜜桃当成蟠桃献上。


    女皇龙颜大悦,将她留在上林署种蔬果。


    她这一种就是五年。


    三年前,女皇驾崩,她遭到清算被罢官流放。


    流放路上,她屡遭追杀,不得已假死脱身。


    为了掩人耳目,干脆女扮男装四处潜逃流浪。


    若被人知道她身怀异宝,本就艰难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所以,不管是为了掩饰女子的身份,还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神异之处,她都不能和别人走得太近,更别提与人同床共枕了。


    …


    夏真读取完名为“回忆”的进度条,发现宁岫已经换上了更清凉的抹胸和筒裙。


    宁岫钻进床帐中,隔着纱帐问:“你真不进来?我们这儿的蚊虫可是专门盯着生人咬的。”


    夏真说:“不了,我睡竹躺椅就行。”


    宁岫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闻言果断地将床帐塞入席子底下,让床榻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躺下前,她又说:“你抱一床被过去吧。”


    “天气太热了,不需要。”


    夏真在竹躺椅上睡下。


    这种躺椅是折叠的,完全展开时有150度角。


    虽然无法平躺,但勉强能睡。


    夏真潜逃流浪的时候经常露宿荒野,也曾在更艰难恶劣的条件下睡着,所以有一张躺椅给她躺已经十分满足了。


    唯一适应不了的就是这烦人的蚊虫。


    她解下喜服的外袍,把头蒙住,避免明天起来脖颈和脸上都是包。


    可即便如此,她仍能听到蚊子“嗡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未闭眼的宁岫嘟囔了句俚语。


    夏真抬起头:“虽然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总觉得不像什么好话。”


    她的反应把宁岫逗乐了,宁岫发出了一声很轻快而短促的笑声。


    须臾,宁岫掀开床帐,抱着一张薄被来到竹躺椅旁,说:“你到床上去睡吧。”


    夏真疑惑地看着她。


    “你是阿妈的恩人。”宁岫一句话就阐释了她礼让床榻的原因。


    夏真:“……”


    前不久还用死来威胁逼迫她成婚,转头就一副要报答她的模样,怪割裂的。


    夏真发现只是站这么会儿,宁岫的手臂和小腿上就有几只蚊子在蠢蠢欲动了。


    说好的只叮生人呢?夏真忍俊不禁。


    内心的敌意莫名地消减了几分,夏真说:“我是你阿妈的恩人,那么报恩的事就该她来做。我和你之间互不相欠。”


    她占据着竹躺椅不肯挪动半分,宁岫凝视了她片刻,说:“随你吧。”


    将薄被搁她身上,随即钻回床帐内。


    夏真一巴掌拍向传来痒意的脖子,不明白自己在客套什么。


    有床不睡,偏要在外面喂蚊子。


    …


    三月的桂州,夜里还有些凉意。


    烦扰了夏真半宿的蚊子在后半夜终于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春雨。


    颇有节奏的雨声如同母亲的双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心灵上,哄着不安的她缓缓进入梦乡。


    清晨,突如其来的嘎吱声将夏真从睡梦中拽醒。


    她瞧见窗外的光芒,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在竹躺椅上坐起来,又松了松有些发麻的手脚。


    下一秒,木制的地板传来的走动声和眼前晃动的人影重叠到一起。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宁岫。


    宁岫已经换回了更具俚族特色的传统服饰,不过头巾、衣服的颜色和款式变了。


    和中原文化中常用发髻来区分幼年、少年、中年的习俗相似,这些服饰的变化,是俚族用来区分妇女未婚和已婚的方式。


    夏真问:“我要换你们俚族的服饰吗?”


    毕竟按照俚族的习俗,她才是嫁人的那一方,应该入乡随俗。


    宁岫的目光落在夏真的胸口上,摇头:“原本给你准备的衣服用不上了,你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


    夏真:“……”


    回想起大多数男性俚人穿的衣服,不是无袖清凉装,就是无纽扣的马甲。有的上身赤|裸,下边只裹一块腰布(裙)。


    不管是哪一种服饰,夏真都很容易暴露女扮男装的事实。


    她默默地换回自己的短褐。


    昨晚被蚊子叮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痒,她忍不住用指甲在那些蚊子包上留下十字掐痕。


    忽然,宁岫递给她一小罐有些发绿的膏。


    “我们这儿的小咬(蠓虫)很毒,被叮一下会痒上三天,抹这个能止痒。”


    和常在夜晚出没的蚊子不同,小咬一般在白天非常活跃。


    而且它们比蚊子更小,更难察觉其存在,往往皮肤上起了跟荨麻疹一样的大包后才会意识到自己被叮咬了。


    不过,小咬比蚊子更喜欢叮生人。


    宁岫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小咬早就对她失去兴趣了。


    夏真急切地接下它,由衷地感谢:“这简直是铁t救火雪中送炭,谢谢!”


    宁岫面色古怪:“雪中送炭我知道是什么意思,铁蹄救火是什么典故?”


    “意思相近,不用在意典故出处。”夏真含糊地说。


    宁岫果真没有追问。


    她说:“既然你心甘情愿地和我达成了协议,那么有些事,我也得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夏真一边抹清凉止痒的膏药,一边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宁岫正式地做自我介绍:“我叫宁岫,山穴‘岫’。”


    夏真点头,她已经通过婚帖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知道她今年十八岁,两三年前被推举为宁氏的首领。


    她亡父叫宁岐雄,生母叫庞芝。


    ——被中原父权制渗透的俚族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母系氏族社会。


    这也是宁岫姓“宁”而不姓“庞”的原因。


    不过,俚族的传统也没那么容易消亡。


    故而宁岫仍是继承宁氏部族首领的最佳人选。


    当然,宁岫能这么顺利地被推举为宁氏酋长,也是宁氏被灭族……呃,汉俚文化融合的结果。


    一百多年以前,宁岫的祖先就统治了钦州及周边十几个州、数万峒俚僚,并垄断了合浦的采珠业、盐业,成为岭南俚僚豪酋之一。


    中原王朝更迭,但始终无法遏制宁氏的势力扩张。


    大魏立国后,朝廷先后通过征讨、羁縻、禁止宁氏在钦州当官等方式,不断打击宁氏势力。


    宁氏主脉迁往桂州并逐渐没落,生活在钦州的旁支则趁机崛起。


    十五年前。


    当今天子被女皇废黜,皇后的家人也被流放到钦州。


    已经成为钦州土皇帝的旁支宁承、宁基兄弟恃势凌人,逼娶皇后的两个妹妹。


    皇后的母亲和兄弟俩不同意,被他们逼死,只有皇后两个妹妹因及时逃走而幸存下来。


    三年前,女皇驾崩,天子复位。


    皇帝为替皇后的家人报仇,任命周珪为广州都督,率领两万兵马攻打钦州。


    罪魁祸首宁承、宁基兄弟俩被杀,钦州的宁氏俚人、部族也几乎被屠戮殆尽。


    虽然出身主脉的宁岫一家,与钦州旁支宁承兄弟俩的血缘关系隔了九代。


    宁岫的父母也从未参与那些卑劣的行径。


    可看见残暴嗜杀、滥杀无辜的周珪,宁父不免害怕自家受到牵连,赶紧将宁岫送回桂州避祸。


    最后,宁父虽然获免,却在惊惧之下病倒,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经此变故后,那些依附宁氏生存的俚人亟需一个新的首领来带领他们活下去。


    ——没有强大的部族庇护,这些俚人会被别的部族侵扰、掳掠人口。


    宁岫就在俚人的推举、长辈的扶持下继承了首领之位。


    不过,对宁家来说,麻烦还未彻底解决。


    只因广州都督周珪盯上了宁岫。


    比起外界传闻是因为他垂涎宁岫的美色,这更像是在报复宁氏当初强娶皇后之妹,他也要让宁氏之女尝一尝被强娶的滋味。


    而且以纳妾之名,更具羞辱意味。


    当然,曾在女皇身边待了五年的夏真一眼就看穿了,周珪此举未必没有效仿“冯冼联姻”的意思。


    所谓“冯冼联姻”,指的是岭南另一俚豪大族高凉冼氏女首领冼夫人,和高凉太守冯氏成婚。


    他们的联姻,使得冼夫人对岭南地区的统治更加名正言顺。


    同时,冯氏也借助冼夫人的威望收服了岭南俚人,使得中原王朝的政令能在岭南顺利推行。


    虽然周珪大大地打击了钦州宁氏的势力,但俚人和僚人仍未归顺他。


    不归顺,代表朝廷从俚僚的身上收不到赋税,代表他发号施令时也没有人响应。


    所以在知道宁岫被推举为新的首领后,他就开始打小算盘了。


    “……皇后的权势如日中天,只要她没有忘记仇恨,那么周珪随时还会针对我们宁家。所以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宁岫到底还保留着一丝良知,没有让夏真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夏真:“……”


    很不巧,她的威胁也是来自于长安那边。


    不过她不打算跟宁岫坦白。


    首先,宁岫已经知晓她的女子身份。


    一旦让宁岫知道她的敌人也是长安的权贵,便很容易猜到她就是正在被通缉的逃犯。


    谁也不清楚宁家人会不会为了讨好皇后而告发她。


    没底线的人她见太多了。


    其次,宁岫所言并非秘密,她南逃的这一路也听过不少宁家的事。


    所以,她不是一定要用自身的秘密来回应宁岫。


    至于她身份暴露后会不会牵连宁家?


    天下的逃奴何其多,只要没有熟人看到她,谁会将她和那个昔日女皇跟前的红人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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