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荔浦待了半个月,夏真和宁岫终于要启程返回桂州了。


    回去的前一天,何以思邀请二人到家中吃饭,为她们饯行。


    夏真特意带了一篮子枇杷去,何以思欣喜地说:“枇杷的季节都快过去了,没想到你还能寻到这么新鲜的枇杷。”


    夏真笑说:“我去鹅翎寺摘的。”


    何以思恍然大悟:“鹅翎寺确实种了不少枇杷树,法会的时候,那些大师会用枇杷和一种野果煮汤分发给参加法会的信众。我喝过一次,特别清润,就是不知道那野果哪里才有。”


    在夏真面前提及水果就像触发了自动回复,她问:“什么样的野果?”


    何以思描述:“圆圆的,跟个葫芦似的,里面的籽很多,但是晒干后煮汤特别甜。”


    夏真的脑海中立马就检索出了符合特征的果子,说:“那应该是罗汉果。这种果子润肺止咳,有很大的药用价值。”


    罗汉果的书面记载出现比较晚,但不代表它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事实上它一直以野果的形式存在于桂州一带,普遍认为它的起源地是桂州永福县。


    何以思听得眼里异彩涟涟:“你竟然认识那种野果?”


    “走南闯北的时候见过,永福山那一带应该有,不过山里太危险了,不建议贸然进山采摘。”


    何以思看夏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宁岐芨见妻子拉着夏真说个没完,就清了清嗓子:“吃食好了么?我饿了,快去催一催。”


    “知道了。”何以思应下后,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转身看见宁岫,才想起自己把她给忽略了。


    不过今日的宁岫怎么看起来不大对劲?


    太安静了。


    虽说她平常也是话不多的样子,却不会像今天这样游离在外。


    何以思喊她:“阿岫,你过来搭把手。”


    宁岫回过神,颔首:“好。”


    她果决的模样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何以思又在心里犯嘀咕。


    夏真主动地说:“我也来帮忙。”


    “不用。”宁岫在何以思开口前先回绝了。


    何以思扫视了二人一眼,和宁岫进了厨房。


    婢女还在烧火做饭,何以思就在一边盯着枇杷果汤。


    何以思冷不丁地问:“和夏真闹不愉快了吗?”


    宁岫想也没想地否认:“不曾。”


    “那你今日怎么看起来在避着他?”


    宁岫暗惊:“有……吗?”


    “你避着他,可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何以思顿了顿,压低声音打趣:“莫不是动了真情,又不好意思承认?”


    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宁岫的心理防线逐渐瓦解。


    可哪怕心乱如麻,她也没有忘记保持当初在宁家人面前的说辞。


    她说:“婶婶,我早便对她倾心了,所以才把人绑回来成亲的。”


    何以思笑了:“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对他或许有在意、尊重,但你看他的时候,那不是爱一个人爱到非他不可的眼神。”


    谎言的泡沫被戳破,宁岫愣在了原地。


    半晌,她问:“那应该是什么样的眼神?”


    “不用刻意去琢磨,真情流露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宁岫抿了抿唇。


    前堂。


    夏真和宁岐芨相顾无言。


    宁岐芨拿起颗“水晶小萝卜”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半晌,他才说:“那天你走出县衙后,县令说普通百姓鲜少知道腹议罪,也不会有你这般胆识。”


    夏真的心咯噔了下,不动声色地问:“阿伯是如何回答县令的?”


    宁岐芨反问:“若是你,你会如何回答?”


    夏真不假思索地说:“我曾到长安乞食。天子脚下什么新鲜事没有?昔日拥护当今复位的五位功臣,不过风光了一年,便被诬陷诋毁皇后,遭到流放,最终客死异乡。听闻其中一位是流放到泷州,为周珪所害……”


    涉及这等敏感的话题,宁岐芨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他也顾不得去探听夏真的过往了,叮嘱道:“这些事你可不要随意对人说。”


    夏真微笑着应下。


    …


    从宁岐芨家离开时天色还早,夏真说:“我们再去鹅翎寺摘点枇杷路上吃吧!”


    宁岫问她:“你还有可以和主持交换的东西吗?”


    “自然。”夏真露出了个神秘又自信的笑容。


    宁岫翻身上马,也不去看夏真,说:“那早去早回。”


    这匹马在宁岐芨家吃饱喝足了,载着二人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鹅翎寺了。


    鹅翎寺的僧人看见夏真提着一个竹篓过来,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但多年的皈依生活令他们养成了良好的职业素养。


    “夏施主。”


    夏真问:“贵寺的主持在吗?”


    “……在。”


    “我有份对菩萨的心意要告诉他,麻烦为我引荐一下。”


    僧人:“……”


    他默默地转身去找主持了。


    主持听说夏真来了,还是有些欢迎的。


    他邀请夏真听寺里的僧人根据她上次留下的曲谱所演奏的法乐,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夏真听完,称赞道:“非常完美,起到了弘扬佛法的作用。”


    主持畅笑着问:“施主说,还有一份对菩萨的心意?”


    “正是。”夏真微笑,“听闻贵寺用一种野果煮汤,可否让我看一看那野果?”


    宁岫闻言,眉梢微扬,似乎明白夏真今天的筹码是什么了。


    主持不解其意,但还是让人拿来了一个黄色的果子。


    夏真只一眼便确认了这是罗汉果,而且还是野生的。


    主持说这种果子非常难寻,所以他们寺里也只有举办盛大法会时才会准备。


    夏真说:“这是因为它的根茎十分脆弱,对生长的环境要求也非常高,若在采摘时不注意伤了根茎,它往后便不会再发芽结果了。”


    主持恍然大悟,旋即意识到夏真大概率是要用此物,又和他做什么交易了。


    他询问这种野果的名字。


    夏真先给主持讲了个“十六罗汉”的故事。


    ——罗汉果的名字来源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两种跟佛教的罗汉有关,有说它是罗汉修成的果,也有说它圆滚滚的像罗汉的肚皮。1


    因此后世的寺院也会用罗汉果泡茶招待香客。


    至于为什么是“十六罗汉”而非后世熟知的“十八罗汉”?


    这是因为大魏目前盛行的“罗汉信仰”源自于玄奘翻译的《法住记》。2


    《法住记》只介绍了十六个罗汉,另外两个罗汉是后世新增的。


    说完故事,夏真又告诉主持,这种野果可以烘干,不仅能长时间储藏,而且干果泡水更甜润。


    主持已经明白夏真的意思了。


    他赞叹道:“施主若是个商贾,必定能富甲天下。”


    夏真的主意高明之处便是把一种野果包装成弘扬佛法、吸引香客的工具。


    身为一寺主持,很难不对此想法感到心动。


    夏真自谦地道:“主持谬赞。”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主持,一副讨赏的模样。


    主持:“……”


    半晌,掩面说:“给寺里留几个。”


    夏真顺走了罗汉果,然后欢快地拉着宁岫去摘枇杷了。


    宁岫被她牵着,眉眼弯了弯,感觉迎面扑来的风都带着一丝枇杷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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