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走,我带你去看看宿舍,正好空着一间。”
这个时候同事们都趴在办公桌上休息,听见这话,很稀奇地抬头看她。
陈秀珠提起旅行袋,跟着胡大姐往厂区后头的单身宿舍走。路上都是饭后散步的工人,时不时有人好奇地往她们这儿看。
胡大姐实在憋不住问:“秀珠啊,你跟阿姐说实话,怎么突然想住宿舍了?”
陈秀珠也没打算藏着,语气坦然:“胡大姐,我打算跟宋明哲离婚了。”
胡大姐一听,非但没吃惊,反倒一拍大腿,笑着说:“哎哟,你这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老早好离了!我们上海小姑娘,哪有像你这样,给那一家子当牛做马,从头做到脚?就算是平常小夫妻过日子,那也得一个买菜烧饭,一个洗衣拖地,分摊着来。他们宋家就是吃牢你个老实头!”
陈秀珠被她这番直白又贴心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郁结了一上午的火气也散了不少:“阿姐,那你之前怎么不早点给我汏脑子,把我骂醒?”
胡大姐无奈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啊你,那时候脑子里不知道塞了多少烂污泥浆!我旁敲侧击跟你说过多少回,你总一口一个‘我们家欠宋家恩情’。我讲出来只能招你恨,讲不定你们家的人,还要上门来请我吃耳光。”
想想上辈子的自己,确实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回来的。
“阿姐,你知道民政局什么时候办离婚吗?”
“我帮你打个电话到民政局,我跟他们有工作联系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前,这就是厂里的单身职工宿舍。
胡大姐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屋里不大,却收拾得清爽整洁,靠墙摆着两张单人木板床,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旧书桌和一个木柜子。
“这间本来住了两个姑娘,里头一个小姑娘过年前结婚,搬去婆家了,就空了一张床。跟你一起住的,是去年刚刚分进厂里的出纳小李。你认识她吧?”
“认识的。”
胡大姐把钥匙给了陈秀珠,陈秀珠把行李袋放进了柜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陈秀珠发现上辈子的小说骗了她,里面的女主收拾个行李箱就能走得了无牵挂。
她收拾了个行李袋,压根没办法过活。被子铺盖、脸盆、毛巾、热水瓶,甚至连茶杯、碗筷都不能缺。
这个物资紧张的年代,想要买还要票,还要排队。宋家的那些日用品,大部分都是她买的,她客气个鬼,下班后,去宋家拿。
陈秀珠锁上宿舍门,回办公楼,顺带去了一趟财务科,跟新室友打了个招呼。
大家很意外,陈秀珠上班是一条龙,特别卖力,下班也最积极,到点就走,绝不拖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住厂里宿舍了?
陈秀珠刚从财务科出来,经过总务科,胡大姐叫住她:“陈工,我问过了,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
胡大姐这一嗓子不算小,陈秀珠刚停下脚步,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趴在办公室窗台上探头探脑的,有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的,还有手里攥着水杯、愣在原地直眨眼的,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满是好奇。
80年代初的伤害,离婚率低得可怜。一家厂里,好几年都未必能遇上一对离婚的。
“我的乖乖,离婚?陈工要离婚?”旁边科室的张阿姨凑到一起,“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要离婚呢?”
“就是啊!她老公不是还在读大学吗?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另一个年轻女工小声附和。
陈秀珠抬脚继续往前走,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恍若未闻,径直回了技术科。
技术科里,几个同事还趴在桌上休息,午后的阳光落在窗台,安安静静的。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落在台历上,上面用蓝黑墨水清清楚楚记着六件待办,桩桩件件都围绕着眼下最头疼的难题,洗衣粉易结块。
车间那座喷粉塔是全厂的宝贝,可进风、出风温度总卡不准,做出来的颗粒粗细不匀,稍微沾点潮气就结成硬块,老百姓倒都倒不出来,市场反馈一直不好,大家情愿用肥皂,也不愿意用洗衣粉。
她拿起工作手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直接把原先写的元明粉27%一笔划掉,改成了36%。
元明粉便宜又实用,只要比例提到位,既能增加颗粒流动性,又能让喷粉成型更干爽,是解决结块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路子。
紧接着,她又在工艺参数那栏写下:
进风温度180–200c
出风温度80–90c
空心粉的蓬松度全靠这两个温度拿捏,之前就是区间卡得太保守,颗粒密实、存潮气,才一放就结块。
她正在细想还有什么措施能让洗衣粉结块有立竿见影的改善,眼前的光线一暗,一只大屁股坐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陈秀珠抬头,是他们技术科唯二的大学生夏永福。
这个大学生,比她这个大学生要正宗,人家是在高考停止前考进去的大学生,读了四年毕业。
不像自己,小学少一年,高中少一年,大学读两年,就算是大学那两年,学生动不动对老教授进行思想教育,能学到的也有限。
陈秀珠刚毕业进厂的时候,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对这位师兄特别尊敬。
然而夏永福对她却是抱着其他心思,借着带她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不说,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懂的地方自然很多,虚心求教的时候,那口气活脱脱的她奶奶来了厂里,全是小姑娘工作要这么卖力做什么?心思要放在家里。
夏永福买了电影票请她看电影,她吓得连忙拒绝,被她拒绝之后,他说她不识好歹。
后来宋家来求助,她跟宋明哲领证。
从此夏永福对她说话一直阴阳怪气,连讽带刺,她做事也一直给她使绊子。
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不好好搞技术,就知道搞这些小动作。
之前几年一直混乱,他浑水摸鱼也就算了。
这几年安定下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她一个被家庭拖累的人,还能拿三八红旗手,他呢?脑子都不用在上面。
上辈子自己辞职之后,整个技术科就他学历最高了,就被提拔起来,但是他搞不出成绩。
没有出成绩,领导又舍不得这么一个大学生,只能把他调往供销科,刚好是经济刚刚起来,外资又没完全进来的几年,销量大增,倒是成了他的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仇厂长五十多因病去世之后,他接替上厂长的位子。
外资进来,这家厂节节败退,但是他吃得满嘴流油。
记得自己跟老同事见面,老同事说起他:“夏永福有个外号‘牙签’,一个礼拜在厂里没个两三天,只要在厂里,中午必然是叼着根牙签进车间,放一圈臭屁就走了。”
这家厂占了黄浦江边的地,随着九十年代后期,房地产起来,这里寸土寸金,这家厂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关,职工一大批一大批下岗,地一块一块卖。
夏永福的口袋却是鼓了起来,她刚进小杨他们公司的时候,小白鹭还没倒闭,在展销会上见过他。
大腹便便,满嘴就是:“人要认清现实,国产的洗衣粉就是不如外国的好。国产的搞来搞去,也就骗骗乡下人。精明的城里人,怎么可能用国产的洗涤剂?卖给外资,至少你还保留了一个品牌,让这个品牌还能活着。要是负隅顽抗,到最后就是被外资做掉,啥个也没有了。”
没多久,小白鹭被卖了,七年后小白鹭渐渐被人淡忘,而白海豚飞跃而出,被外资称为“大白鲨”,外资还制定了“猎鲨”行动,围剿白海豚。
陈秀珠抬头看他:“把你的屁股拿开。”
夏永福非但没动,反而晃了晃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语气阴阳怪气的:“哟,陈工今天脾气不小啊?怎么你天天在宋家当老妈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人家未必领你的情……”
“大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吧?”夏永福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我夏永福可不像你那个资本家老公,我劳动人民出身,老实人,真要是娶了你,你又这么乖,白天给全家人干,晚上给我干,我是没有脸甩了你。”
这只宗生怎么就说得出口的?上辈子他做了厂长后,轧姘头轧得人尽皆知。
他老婆是毛纺厂工人,刚好那个时候下岗,这只宗生立马跟他老婆离婚,娶了姘头,小姘头给他生了个儿子,他把儿子宠上了天,不用说对前妻了,就是对前妻生的女儿都不闻不问。
他吃香的喝辣的,前妻一个下岗工人住在老公房里,一个人养活女儿。
陈秀珠从老同事嘴里知道这件事,还感慨,这样的垃圾,法律没有制裁他,老天都不给他报应吗?
好吧!老天的报应来了。
这个宗生卖掉了小白鹭之后,眼见就能舒舒服服地退休了,没想到查出来尿毒症,儿子长大了,五毒俱全,把夏永福名下的九套房产全部都败完,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秀珠知道夏永福的结局是在一档家庭调解节目里,这只宗生覅面孔,居然要女儿养老。
他低头笑着问:“我听你隔壁邻居讲,你生不出小囝,小宋要退货啊?”
厂子离开弄堂就那么几站路,这个厂里也有好几个邻居,早上的事,她又闹得大,传出来也正常。
陈秀珠不理睬他,他继续说:“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家小宋,男人讨老婆,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你讲讲看,一个女人,连传宗接代的本事都没有,那还能算个女人吗?这可真叫作孽啊!”
听见这一声,陈秀珠缓缓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上:“我子宫不好,不代表我脑子不好。你吊好,不代表你脑子好。”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陈秀珠会这么直白地反驳他,还说得如此不堪入耳。
陈秀珠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是技术科,搞技术的,拼的是脑子,是本事,不是比谁的吊好用。你天天不琢磨配方,不研究工艺,就知道盯着别人的私事嚼舌根、搞小动作,你厨房洗涤剂搞了几年了,弄出来一堆泡泡,最后那个碗还是滑腻腻黏滋滋?”
国外已经开始用洗洁精,作为国内龙头企业,自然也要承担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夏永福身上。可惜,三四年过去了,他搞出来的东西,泡泡一大堆,但是油是洗不干净的,残留量高得吓人。
夏永福从她上面看到下面,笑地猥琐:“是吗?你汏过你滑腻腻黏滋滋的地方了?”
二十五岁的陈秀珠还是个小媳妇,这种下作话不敢接,可她这个芯子里是经历过风霜雪雨的陈秀珠。这种老厂里,拼的就是谁的脸皮厚,谁豁得出去。
陈秀珠脸不红心不跳:“谁把夏工的洗涤剂拿过来,再拿个盆来,夏工说他的洗涤剂洗得干净他的老二,我们帮他一起测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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