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的手指沿着参体纹路轻轻一掰。
啪。
螺旋状纤维断裂,断面半透明,冰蓝色的光泽在指缝间流转。药香从断口处涌出来,温润回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
江晴玥把断面凑近看了两秒,放下了。
“品相不错。年份足,灵气饱满,根茎的螺旋纤维完整——是野生的。”
梁念听得两眼放光:“你太厉害了吧,看一眼掰一下就知道这么多?”
“基本功。”江晴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基本功???
梁念在心里疯狂记笔记。冰蓝色断面、螺旋纤维、温润回甘——记住了记住了。
“对了。”梁念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啪地拍在桌上。
“还捡到个好东西。”
江晴玥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双鱼纹蜡封。
她没动。
梁念把信推过去:“二婶这次玩得更大了,直接垄断药源。全城三家药铺的雪参全被她买断了,后仓里堆着十二株不让卖。然后在黑市放假雪参,专等咱们的人去买。”
她用指甲弹了弹信封:“不过这封信落我手里了,她以后再想搞事,得掂量掂量。”
江晴玥伸手拿起信,拆开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表情没有变化。
“你打算怎么用?”江晴玥问。
“先留着。”梁念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一靠,“现在拿出去告她一状,顶多挨一顿训斥,伤不到根。得等一个时机——最好是她自己跳出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封信甩出去。”
江晴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
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比我以为的更清醒”的审视。
梁念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找补:“当然了,这都是……呃……我瞎琢磨的,你觉得行不行?”
“不算瞎琢磨。”
江晴玥把那株验过的雪参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其他五株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日后教你辨认灵药。”
梁念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辨药是修炼者的基本功。你既然要自己采买药材,总不能次次靠鼻子灵。”江晴玥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梁念听出来了——那个“鼻子灵”三个字里带着一丁点……揶揄?
被老婆调侃了!
梁念咧开嘴笑:“好好好,老婆教什么我学什么,保证认真听讲不走神!”
“走不走神,看了才知道。”
江晴玥重新拿起书,翻到之前的页码。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梁念知道,刚才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江晴玥不是随便开口的人。她说“日后”,就是认定了这个“日后”里有梁念。
梁念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老婆,中午想吃什么?”梁念问道。
“随意。”
“那我去找秋棠,让她炖个鸡汤,再加点雪参进去——”
“雪参不能炖鸡汤。”
梁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江晴玥翻了一页书:“雪参性寒,鸡汤性温,两者同煎会互冲药性,灵气散失七成以上。”
“……”
“雪参入药需单独以文火慢熬,加寒泉水为引,煎至参体透明即可。”
梁念把手放下来。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你得教我。”
江晴玥没接话。
但梁念发誓她看到面纱动了一下。
往上弯的那种动。
午后的太阳懒洋洋地晒着院子。
梁念没闲着,回到院子里,正好撞见秋棠抱着一篮子菜从外面回来。
“秋棠!”
“夫人?”
“今晚的药我来熬。你把寒泉水给我备好。”
秋棠眨巴眨巴眼睛:“您……会熬药吗?”
“不会,但我老婆教了。”梁念拍拍胸脯,“雪参性寒,不能和温性的东西同煎,得用寒泉水为引,文火慢熬到参体透明。”
秋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
“对不对?”
“对、对是对……”秋棠的眼圈突然红了,“就是……以前赵夫人那边送来的药,从来没说过这些讲究。直接一锅炖的……”
一锅炖。
温性汤底配寒性药材,互冲药性,灵气散失七成。
梁念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火气压回去。
“以后不一样了。”她拍了拍秋棠的肩膀,“走,带我去厨房。”
傍晚。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梁念蹲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锅。锅里的寒泉水微微翻滚着,两株雪参在水中慢慢变得透明,根茎上的冰蓝纹路一点点地融入药汤中。
文火。不能大。火大了药性散得快,火小了参体化不开。
她把火候控制得死死的。
“好了没呀?”秋棠探头来看。
“再等等。”梁念盯着参体的透明度,“还差一点。”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两株雪参彻底变成了半透明状,药汤呈现出一种浅浅的冰蓝色。
成了。
梁念把药汤滤进碗里。
端起来闻了一下——清冽、甘润,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和闻过的那些假药的味道完全不同。假药是寡淡的,像白开水泡了片叶子。这个是有重量的,一闻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她端着碗往主屋走。
推开门。
江晴玥在窗边坐着,手里没拿书,在看窗外的天色。
夕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面纱的边缘被镀了一层橘红色。
梁念走过去,把碗放在桌上。
“熬好了。你尝尝。”
江晴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
冰蓝色的汤,清澈见底,表面浮着极细的冰晶颗粒。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动作停住了。
碗举在嘴边,没放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梁念的心提起来了。怎么了?味道不对?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味道不一样。”
江晴玥的声音很轻。
轻到梁念要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味道不一样。
梁念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药的味道一直是错的。
江晴玥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有什么用?身子病弱到连鸡都杀不了,全家上下只有赵氏掌管药材采买,说出来只会让赵氏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下手。
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喝假药至少不会死,只是好不了。
而她大概早就不指望好了。
梁念喉头动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得跟聊天气一样。
“以后都是这个味道了。”
江晴玥的睫毛颤了一下。
梁念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碗里的药汤渐渐见底。
最后一口喝完的时候,碗沿上残留了一点药汁。
梁念伸手接碗。
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了江晴玥的手背。
皮肤相触。
凉凉的。但不是之前那种毫无血色的冰凉,是被药汤温过之后的微凉,带着一点点活人的体温。
江晴玥没有躲。
心音感知在接触的瞬间自动触发了。
情绪涌过来。
这次比上一回清晰。
有一块浅蓝色的。像水。平静的、不起波澜的平静。但那个平静底下有很深的东西,沉在最下面,梁念模模糊糊地触到了一个边角——
酸。
闷闷的、旧旧的酸。像一坛子封了很久的醋,盖子从来没打开过,但里面一直在发酵。
然后在那片酸里头,有一小团暖的。
比上次那团火苗大了一点点。
只大了一点点。但确实大了。
梁念收回手。
她没敢多碰。
这些东西太重了。每一块都是江晴玥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她不配在人家没允许的时候翻看。
“碗我洗了哦。”梁念的声音很正常,笑嘻嘻的,听不出任何异常。
“好。”江晴玥浅浅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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