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好这个姚月,看看她和谁要好,和谁有过节,往日有什么纰漏。”
画蓝抿了抿唇:“是......不如奴婢先去探探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帮忙?”
惟政不禁怅然冷笑。向来只有锦上添花,哪有人肯雪中送炭。
若是从前他得势之时,那小丫头尚有可能帮忙,如今么......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谁会担着风险照料他这个身患顽疾还不受待见的三郎君。
一枝轩往西南不远,是一处废弃的院落。
藤蔓在院墙上肆意攀爬,杂草疯长了半人高,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漫着青苔的味道。
姚月浮着院墙坐下来。
方才跑得太急,身上虚软,这里密实的杂草包围着她,竟也是个聊以喘息之所。
脑袋里昏昏沉沉、天旋地转的,仿佛跌进漩涡里。
这感觉,像极了前世的那一日——她险些昏死的那一日。
京师酷暑,她那时已然在毒日头下等了太久。两腿发软,她像条虫似地伏挂在傅家那威严高耸的乌头门上。
传话的下人终于走回来,却只是不耐烦地将一张飞钱的纸券从空隙里塞出来。
“我家大人还是那话,除了钱帛,别的我们一概给不了……这几百贯足以让娘子一家这辈子衣食无忧。要还是不够,娘子就说个数,我去取来。”
她脑袋里轰的一响,如遭雷击,于是也不管那下人,只扯着嗓子对门里叫喊:“民女屡救大人性命,日夜相处,清白早已不在,求大人念及此……纳……纳民女为妾……”
身上烫如火烧,她羞愤至极,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的时候,觉出有人在几步开外望着她。
她认出离得最近的那人——
身姿英伟,玉山冷肃,血色的公服威严迫人,暑日里竟也透着一股令人退避的寒气。
她撑着床沿起身,手臂忽地一软,人摔到地上。
胸口撞得狠了,有些喘不过气。她趴在地上侧身看去,视线里是一排深深浅浅的鞋面。
她觉得自己像戏里的丑儿,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胸口一震,疼得半身抽搐。
怕那人失了耐性,她忙忍着痛翻过身来,以膝肘为脚,像条虫似地匍匐到他脚边,沿着他的腿攀爬上去,扯住他的袍子。
“大人,民女自知说了谎,险些污了大人清名,但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不论大人相不相信,民女实在是别无选择。
“求大人看在民女几番相救的份上,成全民女……民女只求一个名分,哪怕是个贱妾的名分也好。”
他俯下身,将袍角从她的指缝里一点点扯出来,掸灰尘似地掸平。
“姚女医。”
那嗓音硬得像冻透的石头。
“早年在钱塘的医馆,你虽为我诊治,可我付你的诊金只多不少。后来在京师,即便真是你救了我,我也从未相求,明明是你偏要救我。如今你挟恩图报,又是什么道理?”
她仰起脸望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浸了干裂的嘴角,针扎似地疼。
她到底是准备不足了,早料到他对她并无情意,却没料到他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扯着袖子胡乱擦了一通。泪水止不住,便干脆不理。
“就当民女是挟恩图报,但大人身居高位,百姓仰大人如甘霖润物,求大人看在民女对您尽心尽力的份上,给民女一个名分。”
他目光闪烁,看得出很是意外。
她也可以抛下脸面,什么都不顾,他没想到吧!
他睥睨她良久,终于俯下身,凑到她耳畔:“非要我戳破么?”
“你做女医之前......与什么样的人为伍,做过怎样的勾当,可需我帮你回忆?我傅家总是清白门户,岂能藏污纳垢?”
话音平静如涓涓冰流,初尝只觉得麻木、空白。
直到那冷意渐渐沉淀,才有了知觉——
一脚踩落悬崖,天地倒挂,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实则一直赤条条走在日头下,一切丑陋的疮疤早已暴露无遗,自己却浑然不知。
她曾经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做了多少冒险又辛苦的事。可在他眼里,她莫不是至贱、至蠢、至可笑之人?
他那双薄唇一张一合,她耳朵里隆隆一片,什么也听不到。他还能说什么,必是在咄咄逼人地质问她。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想做什么,非逼死她不可?
她想为自己说句话,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只有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怀里。
人蜷缩起来,气便堵在喉咙口,带着甜腥味,堵得她五内膨胀,胀得快要裂开。
终于噗地一口吐出来。
眼前发黑,她歪倒在地上,腹内却终于清静了......
扶着墙走回何氏那院,翻出几块粽子糖吃下去,又灌了些水,心神总算是稳下来。
在榻上歇了一会,何氏差丫鬟怜絮过来,将她叫到正房去。
“你先前去了哪里?”
才一进去,何氏劈头问道。
这位主母比家主小上几十岁,风华正茂,若是除去那满头耀眼的珠翠和浓艳的妆容,一定比她大不了几岁,且是位绝色的佳人。
只不过此时鲜红的嘴角拉得扁平,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火气。
“......三郎说,有些事要向奴婢交代,所以奴婢......去了三郎君那里。”
姚月有些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何,一旁的怜柳、怜絮也是一副不服不忿的神色。
“你是四郎的人,他有什么好交代?”何氏嗓音尖利,巴掌拍在桌子上。
姚月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何氏身后的老嬷嬷摇了摇头。
“奴婢知错。”姚月低下头。
何氏闭了闭眼,容色稍缓,将她的手拉过去,语重心长。
“儿啊,你记住,在这个家里,只一样——
“离三郎远些。”
何氏的手越攥越紧。
姚月骨节生疼,抬头望去,见她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颇有些骇人。
后头的老嬷嬷脸色一白,将何氏的手拉回去。
“主母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是四郎的人,对其他郎君要避着些,要有分寸。”
姚月点头如捣蒜,暗暗松了松手指,那几根指头被攥得肿胀,还浮着紫红的印子。
老嬷嬷眼见着姚月进了厢房,才将槅扇严严实实地阖上,转回头来劝何氏。
“日后您可别再提三郎了。方才您说的那话,要是传到家主耳朵里,可怎么得了?”
何氏不耐:“知道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老嬷嬷眉心皱出个疙瘩:“您听老奴一句劝,您早就是覆家的主母,是郎君们的嫡母了……更何况咱家二娘子还盯着他呢,听说今日还到半路去迎他来着。”
何氏轻蔑地一笑:“他根本不喜欢那样的小女孩。我七岁就认识他,最知道他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样的,也会有那样的。不然,今日怎会特意将这丫头叫过去?”
何氏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渐渐的,一张娇嫩的面皮仿佛充了气,眼睛、鼻孔肿成红彤彤的一片,后来那红又褪去,化作眼角的泪光。
“那又怎样?”她唇角一勾,冷声笑道,“您马上让人给傅长钧带话,他让我照顾的人就在我这院,他就算不回家,也赶紧搬到这附近来。
至于三郎么,就算他真对那丫头有心思,还不是干瞪眼没法子……傅长钧看上的人,哪还轮得到他。他这辈子,永远要给傅长钧让路。”
她幸灾乐祸似的,笑得极得意。可笑到后来,泪水淌出来。
姚月今日莫名惹了何氏,颇有些惶惑。
傅家人的事,或许还得向红儿打听。于是趁何氏出门,上前院去找红儿。
不料,游廊上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画蓝和荣儿。
“月娘,”画蓝柳眉打着结,满眼的忧色,“旁的我也不多说。你的来历,我们早已查清。三郎身上有疾,想请你医治。你想要什么,不论是钱、是地还是旁的什么,三郎都愿意给......”
姚月已经摆手:“姐姐高估我了,我从前不过是个学徒,最多知道个驱寒祛湿的方子,就这点本事哪敢给郎君治病?为今之计,还是应该请个德高望重的郎中给郎君好好瞧一瞧。”
便也不等画蓝再说什么,已经一路小碎步走开去。
画蓝怅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荣儿摇了摇头:“牵着不走,那也别怪我们了。”
......
几人说话的时候,惟政的一枝轩来了客人。
顺儿和画碧迎上前,待看清来人是谁,瞳孔无不猛地一缩。
二郎傅惟敬和家主最亲近的门客冯谦走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小子手里掇着条三尺长的檀杖。
二郎已经笑眯眯走到廊下:“老三啊,冯先生回来帮阿耶取东西,待会送回寺里去。”
冯谦也上前行礼,见惟政看向那提着檀杖的小子,正要解释,却被二郎截了话。
“冯先生平日一直赞你立身严谨,听说你回来了,想着也不必麻烦你去前院自请家法,顺带就帮你把家法请来了。
“我知道你是个言出必行的,既然当初定下的是赶考回来再受一次刑,你必是不会躲的。
“可我这个做兄长的,看弟弟风寒未愈就要受罚,实在又不落忍,所以特意跟过来瞧瞧。你若说不领,那二哥给你做主,今日便不领了,如何?”
画碧和顺儿听得咬牙,暗地里啐他。
连他身旁的冯谦也听得怔愣,忙要和惟政解释:“其实老夫回来不是......”
惟政却已笑道:“兄长说得对,惟政先前犯了错,受罚自是应该,今日领家法也早已定下。冯先生若不来,惟政原也要去前院领罚。既然如此,有劳先生了。”
随即便宽去外袍,令顺儿掇条凳。
顺儿和画碧吓得扑通跪倒:“郎君,使不得啊......”
惟政干脆自己掇来条凳,直挺挺伏上去。
执杖的小子不敢动手,冯谦方才听说惟政风寒未愈,再见眼前这情景便愈加犹豫。
二郎厉声斥那小子:“愣着做什么,耽误三郎君的时辰,有你好看!”
那小子这才抡起那沉甸甸的檀杖,劈空落下来。
画碧吓得闭眼,那实心硬木头砸进肉里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地冲进耳膜。
二郎在一旁淡色怡然地观刑,勾勾手指让身后的小子凑近了。
“让五郎快点来,他也一定爱看。”
那小子飞也似地跑了,片晌的功夫跑回来,凑到耳畔:“五郎说不巧有些急事处置,随后就来。”
二郎忍不住暗骂:“怂包一个。”
杖数很快打满。
惟政身子挂在条凳上,垂耷着头,像只濒死的鹰。汗水浸透了罗衣,嶙峋的脊骨战栗着,仿佛山垣将崩。
画碧给他披上外袍,见惨白发透的颈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颤抖着落下来,差点哭出声。
二郎在一旁瞧着,一脸的忧色堆砌得勉强,仿佛稍一松懈那嘴角就要飞扬起来。
“老三呐,你身子这样虚弱,何必逞强?”
惟政缓缓睁开眼,面庞被汗水浸得发透,颈上的青筋虚跳着,嘴角含着笑。
“惟政正想借此好好反省,今日实该感谢二哥才是。”
二郎撇了撇嘴,其中乐趣一下子少了不少,怪没意思的。
自顾自出了一枝轩,却见不远处五郎向他跑过来,边跑边擦着额上的汗。
“哎呦,看来是错过了好戏。我那库房进了耗子,小丫头们一个个不顶用,害我耽误了功夫。”五郎深感惋惜。
二郎不禁嗤了声。老五惯是谨小慎微,一面要巴结着他,一面又怕日后老三东山再起,不想明面上和老三有过节。
他倒也懒得戳穿。
“原以为老三会找借口逃过这顿板子。不然,我一开始就叫你一起来了。”
五郎笑笑:“我看三哥可不是会躲的人。他当初谋划着让他小娘家里一百多口子人逃跑,简直就是往阿耶肋上捅刀子。可事情败露了,他还敢回来找阿耶。阿耶要把他打死,他没死成,还敢跟阿耶谈条件......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
二郎鼻子里哼了声:“他就是赌,赌阿耶还想靠他重振门庭,还真让他赌对了……只可惜啊,偏偏是赶考的日子他染了风寒。”
他喉咙里咕隆一声,一下子笑起来,扯得面皮一抽一抽的。
五郎的笑容有些稀薄:“其实……二哥可觉得三哥这风寒来得奇怪?明明咱们身边也无人染风寒,谁能过给他。再说都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不见好?”
二郎翻眼皮看他:“你还真跟他兄弟情深了,管他是什么病。”
......
画蓝回来的时候,惟政已经回了屋。
也不让人扶,手抓着屏风,身子巍巍颤颤,像一堵将倾的墙。
听见画蓝的脚步,侧过脸来,隔着屏风朝她望。
画蓝鼻尖一酸:“奴婢无能,姚月不肯帮忙。”
屏风后的人轻笑:“早就料到了。”
回过身,往前一步,顿了一顿,便像棵断了根的巨树,直挺挺栽下去。
画蓝愣了一瞬。画碧已经哭叫着扑上前,哆哆嗦嗦将惟政的头颈揽到臂弯里,“郎君”、“郎君”地唤。
臂弯里的人阖着眼,像老树上静静飘零的枯叶,单薄脆弱,无声无息。
画碧泪眼婆娑,手点着顺儿:“呆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郎中!”
顺儿拿不定主意,郎君头一日发病便有交代,没他的首肯,不许请郎中。
画蓝指挥他先把惟政抱到床上:“谁都不许请郎中。”
画碧眼睛瞪得充血:“......你疯了?”
画蓝自顾自跪到床前:“郎君的交代你们忘了?”
画碧咬牙:“我就问你,郎君若有个好歹,怎么办?”
画蓝垂着头:“郎君说的还不够明白?若是郎君有三长两短,那是为傅家而死,傅家会厚待小娘和范家人。若是郎君活着,却让家主知道他生了这样的病,知道他对傅家再无用处......那才真是万劫不复。”
画碧不服气,胸前起伏着,气呼呼地往外走。画蓝喊了句“拦住她”,顺儿冲上去一把扯住画碧。
画碧抬手便要招呼顺儿一把掌。顺儿闪得快,她打不着他,一抔泪却涌出来。
“你们一个个的欺负人......郎君的命是自个的,就不能为了自个活?”
画蓝神情黯然,帮惟政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这么多年了,一向如此,你难道不知?”
*
这之后的几日,姚月都在偷偷摸摸给人治病。
红儿的阿娘生了病,时常心慌、喘不过气。郎中们给的方子,药材昂贵,消耗不起。她阿娘怕拖累她,不肯服药,眼瞅着一日比一日不好了。
红儿整日唉声叹气掉眼泪,姚月反复掂量之下,将行医的事告诉了红儿,让她阿娘找借口进傅家,她在堆杂物的耳房给她把脉、开方。
她给的方子便宜又有效,红儿阿娘已有好转,她这几日又给她用针,以作辅助。
之所以能有充足的时辰用针,是因为何氏大部分时候并不在家,常常是一早出门去,掌灯时方回,只带着怜柳、怜絮,说是去万福寺敬香礼佛。
礼佛敬香要日日去?姚月觉得奇异。不过傅家家主已经在万福寺为先主母斋戒祈福了个把月,何氏大约是去照料夫君了。
红儿早先听说姚月会治病,颇有些疑虑。到底姚月也就是个小丫头,也才比她年长两岁。
可眼见着阿娘脸色一日好过一日,红儿便愈加明白——月娘和自己是不一样的,月娘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
母女俩不知该如何感谢姚月,只好如从前一般,做了许多馃子给她吃。
此事,自是不能让人知晓。
一连数日,施针之后,姚月总是顺着院墙边那僻静无人的小夹道回后院,掩人耳目。
这一日照例如此。
她拨开疯长的灌木钻进夹道,疾走几步,却见前头的灌木后闪出一人,笑眯眯涎着脸朝她靠过来。
“青夏,怎么在这?”
此人是何氏陪嫁的管事,名叫何奉,一张油润的脸,喜欢装斯文做书生打扮。每次遇到她,总要搭讪几句,话说得也没分寸。要么是夸她好看,要么说她身量苗条之类的,让人不胜其扰。
“……何管事又为何在这?”姚月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脸上含着笑。
可他越靠越近,她被他逼得直退。
何奉笑意更甚,圆实的腮帮顶起来:“主母近日丢了东西,责成我擒住那偷儿。我追到此处……怎么竟是你?”
说着便一把抓了她身前的布包,似是要伸手进去摸索。
姚月惊恐,要去扒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攥住。
“怎么,害怕了?……你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的?”
他热而潮湿的手沿着她的粉腮一路往下,指尖往她的衣领里探。
姚月浑身打着颤,奋力推搡他:“大胆奴才!我是……四郎的人,你要敢碰我,打折你的狗腿!”
何奉料定她不敢声张,愈加贴上来:“那你倒是叫呀,把人叫来了,咱们好好说说,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姚月推挡开他凑上来的嘴唇,他却又去亲她的颈,搂她的腰,她怎么都挣不脱,伸手去摸包袱里的银针。
“前头是谁?”
颇有分量的男音,随之而来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来人身如青松,往这瞥了一眼,看路边的猫狗发情似的,鄙夷而淡漠。
何奉打了个激灵,抢先叫道:“三郎来得正好!
“这丫头近日总是鬼鬼祟祟通着外头的人,这包里必藏了赃物!”
几步开外的灌木被主仆二人拨开。
惟政带着身后的画蓝,渐渐走近了。听了何奉的话,目光淡淡。
何奉心里纳闷,他今日来这旮旯地方纯是为了堵姚月,那主仆二人忽然到此,又是做什么。
他手上死死揪着姚月的布包,一副正义凛然、抓到罪证的模样。
姚月气得两眼通红:“你……你胡说!我才没有……”
惟政蹙着眉,不耐烦似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只骨节刚劲的手便向她与何奉之间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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