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耳冰凉,她的耳廓又一次被他捏在手,摩挲着。
“......郎君?!”
姚月半张脸起了痉挛,忙扭动脖子将耳朵扯出来。
“郎君为何......总要如此?”
她用手抚了抚发烫的耳朵。
身上的不适愈加难忍,尤其是肚皮上,仿佛前世死前挨的那一刀还在腹内一般。
惟政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口中喃喃:“倒是如假包换。”
继而淡淡道:“快别装了……眼泪流得越多,挨的板子越多。”
姚月暗恨,赌气地往脸上揩了几下,蹭到愈合中的伤口,痛得一哆嗦。
“其实郎君何必为难奴婢,让画蓝姐姐来不是更稳妥。”她想着周围有人,阖着嘴唇说话。
他摸索着将她的手摆正,微微跛着脚,声音到了她头顶:“我的头疾随时发作,唯独你能帮我压制。”
“可奴婢看见主母就腿软。”她忍不住嘟囔。
惟政不免嗤笑,温热狡黠的气息骚得她头皮发痒。
“看你实在愚钝,我且教你一二……自今日起,你便依我而生。
“保住了我,才能保住你自己。”
姚月咬了咬唇。
两人摇摇晃晃走进明堂。
何氏还未出现,只几位郎君在等着。姚月稍稍松了口气。
她来傅家的时间不长,听说傅家子嗣众多,但住在家里的竟只有五个。四郎离家,大郎整日藏着不露面,那其余的郎君都在何处?
五郎和年幼的七郎见傅惟政跛脚吃力,忙迎上来关切。
二郎却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噙着异样的笑。
她便也向二郎行了礼,好让傅惟政知道此处还有一人。
二郎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抱着臂对惟政一笑。
“老四从前跟你最亲,如今竟亲到连女人都共用了!
“人家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这才只崴了脚,日后可要多加留神囖。”
惟政眸色冷暗如夜,嘴角却提着:“二哥口里那人唤作青夏,这是我新收的丫头——姚月。”
二郎瞠目:“你……”
话还未出口,太师壁后响起脚步声,有长者轻声咳嗽,走下楼来:“聊什么呢?”
姚月上眼,见来人五十多岁,穿一身燕居的直裰,面孔精瘦,眼角微微下垂,目光却利如鹰隼。
想必是傅家家主傅宗尹了。
早先听说他一直在万福寺,大约是才回来不久。
几位郎君上前行礼。二郎目光晶亮:“儿子们正在说三郎新找来的丫头不简单。”
傅宗尹神色淡淡,似乎对一个丫头并无兴趣,只让众人落座,问惟政“腿脚可有大碍”。
二郎有些讪讪,却也是一闪而过,转瞬便又是一副忧虑的神色。
“父亲,此次您提早回来了几日,可是寺里住得不舒服?”
“寺里一切都好,只是近日有些心神不宁,便早些回来问问你们考得如何,可有把握。”
惟政此时才道:“是儿子思虑不周,原本只怕打扰父亲敬香,如今想想,该在回来后便将详情写下,报与父亲的。”
五郎忙点头:“三哥说得极是,惟敏也是粗心了。”
二郎暗暗翻个白眼,也跟着附和。
最小的七郎不过七八岁年纪,坐在垫高的椅子上,此时也放下碗筷。
“几位哥哥都是勤学刻苦,还请父亲不要担忧。依惟效看,无状的只有惟效。几位哥哥去京城应试,无暇顾及,但惟效原该陪父亲一道去为先嫡母吃斋敬香的。惟效荒了孝道,连梦里也愧对先嫡母,还请父亲责罚。”
傅宗尹听到先嫡母几个字,泥塑般的面皮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柔情。
“你年纪还小,每日用功就是了,你先嫡母最是和善,她在天有灵,会体谅你。”
姚月暗里啧啧,这傅家人,成年的也就罢了,挂着奶膘的孩子也这么滴水不漏。知道的是儿子陪着阿耶,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吏陪着长官吃饭呢。
门外人影晃动,下人们将杯盘碗盏端上桌。
傅宗尹脸上的柔情早已消退,正色看向几个年长的儿子。
“怎样,考试可有把握?”
二郎答得极快:“儿愚钝,但还是有些把握的……”又笑呵呵看向惟政,“不过恐怕不如三弟,三弟一向优异,又是明经高第,愚兄预先祝贺三弟名列前茅。”
说罢便不经意似地与五郎对视一眼,眼中的讥诮一掠而过。
惟政道:“儿子也是尽力而为,究竟如何,还是要等放榜。”
姚月想起,他的确很会做文章,前世他离开医馆后的那一年便一举折桂。不过这一次,他考到后来已经辨不清字迹。若是那样,又能考出个什么来?竟还要瞒着自己的阿耶、兄弟。
傅宗尹对儿子们的回答还算满意,殷切的目光单单凝在惟政身上。
两年前,这小子谋划着让他娘亲和范家族人逃跑。事情败露之后,他便一直有意打压他,让他明白他即便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傅家的掌控。
不过再怎么打压,科举一事,最有可能中第的人到底还是非他莫属。
“知州大人说,要不是为了给你祖父守孝,你三年前就该下场。虽说我朝进士科录者寥寥,但他对你一直是寄望甚殷。他做过试官,我是信他的。”
又垂眸抿了一口粥,口气随意道,“待你上榜之后,答应你的事,可以提前兑现。”
此言一出,姚月觉得半张桌子的人似乎都僵了片刻,且神色超乎寻常的古怪。
叮的一声脆响。
众人看过去,见二郎面色苍白,汤匙滑落在桌上,前襟上溅了些汤水。
五郎脚尖踢了踢二郎,眼里不知打什么机锋。
二郎烦躁地扭过头去。
“儿子深谢父亲体谅。”惟政已经起身给傅宗尹行礼。
姚月扶他坐好,又帮他夹菜、递汤匙。这才发觉他手背冰凉,额上已沁出些汗珠,怕是头痛又要发作了。
她忙用力按他左手腕上的阳溪穴,以延缓发作。
画蓝说他心绪起伏时,便会发作。看来家主方才所说的事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明堂内安静了片刻,二郎清了清嗓子。
“父亲,您之前交给儿子打理的那几家前街的铺子,儿子的整顿已然初见成效,近两个月,这几家铺子盈余各增了好几成,儿子昨夜已将账本理好,随时可呈给父亲过目。”
此话一出,七郎和五郎无不艳羡地看向他。
傅宗尹点点头:“看得出,你花了不少心思。”
二郎忙道:“能为父亲分忧,儿子求之不得,其实儿子只是把......”
话音未落,傅宗尹已经看向惟政:“绛纱的事,你之前说可以走梁内监的门路,可已经谈过了?”
惟政颈后已见了汗,此时缓缓抬起头:“已经谈妥,儿在刺史大人宅院里与他见过几回。按他所说,虽不能直接让宫里采购咱们家的绛纱,但他能搭上公主府的门路,再由公主推荐给宫里的贵人们,日后我傅家便是实质上的皇商。
“儿看他对二哥管的那几间绸缎铺子有兴趣,便说可以低价转给他,当作谢礼……是儿自作主张了。”
二郎听得青筋暴起:“简直乱来!这几间铺子才刚刚有起色,怎好说送人就送人?”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精力。
傅宗尹却摆摆手让他不要再说,肯定的眼神看向惟政:“你做得对,欲成大事便不能专于小利。待咱们做了皇商,不仅声誉更胜,还可轻易将生意拓展到北直隶,这几间铺子又算什么。”
惟政点头受教,稍显青白的面孔看向二郎,满眼的感激:“还多亏了二哥,如今铺子盈利更甚,梁内监必是愈加欣喜了。”
二郎死死捏着汤匙,推起嘴角笑道:“哪里的话,能帮得上三弟才好。”
如此,明堂里又静下来。
傅宗尹不说话,郎君们便全都低着头。偌大个厅堂,连个汤勺碰碗边的声音也没有。姚月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沉重的棉被捂在下头,憋闷得发慌。
她一边给惟政压着穴道,一边装模做样地给他夹菜,一边担心何氏随时进门,一边又怕惟政当场崩溃,心里头一根线嘣嘣直响,将将就要断了。
低头看惟政,他雪白的中衣领子已经湿黏在脖颈上,正神色怡然地往嘴里送东西。
所幸傅宗尹很快便离席,众人随后纷纷离去,她最怕的何氏也没有出现。
两人脱离众人上了游廊,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忽地一下松开。
她像许久没喘过气似地,猛吸了几口。这傅家人的饭真是吃得难受,还不如她们小门小户吃杂粮野菜来得痛快。她要是隔三差五地吃上这么一回,胃里都要生疮。
正走神的功夫,胳膊突然被人攥了攥。
头顶上的声音低沉、战栗:“......往前走,再往东,快!”
抬头一望,傅惟政一张脸已被汗水浸得发透,人紧绷得微微打颤,仿佛崩塌只在一瞬。
姚月慌乱中有些辨不清方向,余光一扫——
还真是冤家路窄,害她险些丧命的何奉就在不远处。
也顾不上许多,她按照傅惟政说的方向,找到一间空置的院子。
他的身子微微晃动着,眼看就在一时半刻,她只好找了最近的耳房扶他进去。
这地方恐怕是久无人住,连门闩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拖过一把交椅权且抵住槅扇。
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去,他已然跌落在角落里,两手死死抓着头颅两侧,双眼暴突。她跑过去扶他,见那一双眼睛血丝密布,眼眶周围的青筋蜿蜒扭曲,像是只消再一用力,眼珠子都要蹦跳出来。
她想掰开他的手,按他头上的穴位止痛,可他气力大得惊人,她使出吃奶的劲也掰不动分毫。
“您拿开手……一下就好。”
她两手压住他肩膀,在他耳边唤他。他似乎是听进去了,稍稍松开须臾,可还没等她找准位置,他仿佛又遭了一记重击,身子一滚朝身侧的粉墙撞过去。
他力气太猛,墙咚地响了声,她听得心惊肉跳。脑袋上要害甚多,稍有不慎,人就撞废了。
惟政仰在地上稍稍静了片刻,突然咬紧牙关,中了邪似地,又要撞过去,姚月吓得扑上去一把将他的头抱住。如此虽将他的力道泄了几分,却还是被他带着一起撞到了墙上,肩膀疼得钻心,眼泪都涌出来。
她又疼又气又急,趁着他发懵的片刻,扑过去,叠了一条腿压到他身上。
“傅惟政!”她挥起巴掌朝他的脸颊拍下去。
“听我说话!”
惟政脸上皮肉抽动,青紫的经络纵横暴突,身上也依然紧绷,只是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她脸上望着。
“我知道这痛楚难忍,可这里只我一人在,你要是撑不住,我即便是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你!听懂了没!”
他眨了眨眼,身上却抖动得愈加厉害,连骨头深处都在战栗似的,就像个单手扒在悬崖边的人,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布袋......有银针。”他咬着牙道。
姚月这才想起腰间还有个布袋,临出门的时候画蓝给她挎在身上的,那时只挣扎着不想出门,都忘了问里头有些什么。
银针刺入穴道,止痛的效果很是显著。
片晌之后,他身上虽还战栗着,面上却是平静了不少。
他胸前起伏如浪涛,片刻后便阖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过于疲惫,一眨眼的功夫他竟已昏睡过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往后一坐,似是压到些形状怪异的东西。她这才想起此刻她还跪在他两条腿上。脸颊一下子着了火,她着急忙慌地往后挪,可腿上发麻,身子抑制不住地往后倒下去。
身后似乎是个细长的高几,被她晃晃悠悠地一挤,亢地一声砸到槅扇上,继而又重重倒地。
姚月听得心惊肉跳,正担心这声响传出去惹人生疑,就已然听到院门的方向有人说话。
“......你听见没,方才叮咣的是什么响?”
“不就是那里头么......别是进了贼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说话的人越来越近。
姚月心里砰砰狂跳,低声唤了几回“郎君”,却见傅惟政仍旧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她跑过去掐他的人中,用力摇晃他。他眼球动了动,似是想睁眼,却又迟迟撑不开眼皮。
外头的两人却已然到了门外:“里头是谁,还不赶快出来!”
又渐渐地靠近:“你不出来,我们就进去了。等绑了你,该打板子打板子,该送衙门送衙门!”边说边推槅扇。
姚月慌忙抵住,但想必外头的人也更加确定此间有人了。
“我是三郎院里的丫头,等会就出去。”
“......青夏?”
这回竟是何奉的声音。
何奉似是迟疑了片刻:“你来这做什么?......主母昨夜还为你的事生气呢,你把门打开,我带你去见主母。”
“......不行!”姚月哆哆嗦嗦。
何奉顿了片刻,随即走到门边,换了副口气:“为何不行?......听话,主母要找你,你总归是逃不掉的。”
“因为......我,我,我在更衣!”
“......”
何奉似是同另一人低语了几句,那人极怪异地嬉笑了几声,走远了。
姚月听到他上了台阶,一只手的暗影笼在槅扇的缝隙上。
“......我不信,青夏你骗我......”何奉的声音硬中带着软,夹杂了些别样的意味。
姚月侧身压在槅扇上,分明感觉到他在用力推,而且力道越来越大,光靠她和那把交椅根本抵不住。
“......青夏。”
槅扇终于嚯地一下被推开个细长的口子,何奉的脸凑上来,目光凝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到底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他的声音里透着怪异的兴奋。
姚月侧过脸,不停地唤“郎君”,里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瞪着不省人事的傅惟政,恨不得丢个什么过去狠狠把他砸醒。
“何奉,我们三郎也在里头,你若非要进来,就是给自己找晦气!”
何奉却一副调笑的口气:“你这么一说,我更要看看三郎来这做什么。”
“……郎,郎君做什么也是你管的?我告诉你,你再敢往前一步,就要……要倒大霉了。”
何奉听出她的怯弱,那些虚软的颤音长着细软的茸毛,直痒到他心里去。
“青夏,你不知道,你害怕的时候更招人疼了。”
姚月又臊又恶心,干脆侧过脸去不看他,何奉认定她唬人,眼看着那白腻腻的脖颈子在门缝里晃啊晃的,便再也按捺不住,发了狠劲冲开一爿槅扇。
姚月还不及反应,已然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何奉眼里直放光:“......青夏,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跟了我,我替你在主母面前......”
姚月挣不开他,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低头咬他的手。
何奉气急败坏:“小娼妇......”
话还没说完,衣领已经被人一把薅住。
那人像是随手乱抓的,抓到什么算什么,连他的头发竟也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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