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琼枝认为,无论是谁遇到这样的场面,都要崩溃。


    原本在修真界大名鼎鼎,无数人敬仰的无情道玄霜真君,也是她林琼枝的死对头沈风止。


    在昏迷以后醒来,对她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叫她“老婆”?!!


    “老婆”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琼枝浑身一抖,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和沈风止的气场不合。


    不然怎么一遇到他,她的剑不是脱力飞出去,就是被吓得险些脱手?


    偏偏罪魁祸首本人毫无察觉,往日里满是冷漠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她。


    那叫一个无辜。


    不了解情况的人见了,恐怕要以为是她欺负了他,才将人弄成这副样子。


    林琼枝死死攥着剑柄,脸色发白:“沈风止,你少装疯卖傻!”


    无情道修,如同字面意思,修的便是“断情”,不被世俗私心牵绊,斩情绝欲,一心向道。


    沈风止更是将此道修到了极致,别说“老婆”,便是寻常男女之情,乃至同门情谊,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为了修成大道,都可以抛弃。


    林琼枝看着眼前人,忍不住陷入回忆。


    那日,玄天宗下起了雨,不大,却将整个玄天宗都笼罩在一片潮湿阴暗的冷意里。


    林琼枝发现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便寻着对方的气息,一路找到了玄天宗的后山。


    最终,果然在后山的一片树林中找到了对方。


    那年沈风止十七,修为卡在筑基大圆满,始终没能突破。


    但在修真界,他的修炼速度已经算是快的了。


    只比林琼枝略差一些。


    修士们皆感叹玄天宗运气好,宗主有眼光。


    宗主就只收了两个弟子,但每一位都是天之骄子。


    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够支撑起宗门的栋梁。


    而这样的天才,玄天宗有两个。


    也曾有怀有坏心思的,故意挑拨他们二人关系,但他们师姐弟一致对外,从来不听。


    林琼枝那段时间过得很好。


    她那日在后山找到他时,他正倚靠着坐在后山的一棵桃树下。


    玄色衣袍散落在落叶上,手边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她刚要上前打趣,却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下意识停住脚步。


    放眼看去,那古籍书封上几个大字《无情剑道心诀》,刺痛了林琼枝的双眼。


    “风止。”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你在干什么?”


    沈风止听到声音没有抬头,往日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师姐,你来了。”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林琼枝快步上前,想去拾起那本古籍。


    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还不等她碰到书页,就被沈风止抬手挡住了。


    他的手指冰凉,冷得刺骨。


    林琼枝打了个寒颤,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她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那就是本无情道心法。


    “风止,谁给你的书?”林琼枝急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要修无情道?”


    “我知道。”沈风止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坚定:“我要修无情道,只有修无情道,才能让我变得更强。”


    林琼枝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人已突破筑基大圆满,晋升到了金丹初期。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抓住对方的手,紧紧握住:“你即使不修无情道,以你的天赋,终有一日也能突破到金丹。”


    “但那太慢了。”沈风止抽回手,目光投向那卷古籍:“我等不了,况且情之一字,本就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我不能被它绊住脚步。”


    “阻碍?”林琼枝感觉此刻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们这么些年的情谊,在你眼里,只是阻碍?”


    “你知道在修真界,上一个修无情道的干了些什么吗?他修到最后走火入魔,将自己的家人全部屠杀,连亲生父母都没放过!”


    “几百年来,修真界中飞升的人数屈指可数,但没有一个是修无情道的!”


    沈风止沉默了。


    微风卷着细雨落下,落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涟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林琼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快要被气笑了:


    “你告诉我,你修无情道,是不是要同师尊,连着同我这个师姐断绝关系,将此前所有的一切都一并斩断?”


    她被气得有些呼吸困难,大脑几乎要停止思考。


    她不明白,明明前一日还黏在她身后,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小尾巴,今日就忽然变了个人,要修那劳什子的无情道。


    他明明知道,诸多道法,她最不理解,以至于有些排斥的,就是无情道!


    他明明知道的!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但他就偏偏选择了她最不能接受的那一条。


    沈风止终于起身,他的身影比初见时高了不少,脊背挺得笔直。


    可那双眼睛里,没了那时的灵动与鲜活。


    只剩下一片漠然。


    “为了大道,在所不惜。”他一字一顿。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八年过去,只要想起那日沈风止冰冷的眼神和对方决绝的话语,她的心脏还会传来阵阵刺痛。


    那便是她和沈风止关系破裂的开端。


    回到当下。


    沈风止被她吓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正好扯到身上还未恢复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怎么了?”即使被吓到,他的语气中仍然带有不易察觉的依恋。


    林琼枝觉得可笑。


    前几日仙门大比上,两人还针锋相对。


    现在他却对着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林琼枝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拔出长剑,剑尖抵住他的下巴。


    “你刚刚叫我什么?”


    同时,她死死盯住对方的脸,不放过对方任何一点表情变化。


    企图找到对方在做戏的证据。


    让她失望的是,那张脸上没有出现一丝破绽。


    “老婆啊。”沈风止不敢再乱动,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乖乖答话:


    “我好像失忆了,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我之前肯定很亲近!”


    “难不成我猜错了?不会吧?”


    沈风止发现对方脸色不对,忍不住喃喃自语,将自己心中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不是老婆,难道是在一起了,但是还没举办合籍大典?”


    “不会是我喜欢的人,但是还没追到吧。”


    “总不能是我暗恋吧……”


    “不应该啊……”


    “闭嘴!”林琼枝将他的碎碎念尽收耳中,脸色更黑了。


    “你失忆了?你失忆了怎么还知道那么多东西!”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阴谋诡计在等着她上钩。


    沈风止委屈道:“我只是失去记忆,不是变成傻子,基本的东西我都记得,只是……”


    他思考了一会,才道:“我不记得那些东西都是从哪知道的了,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


    “要不是你先开口,我连我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对了,我是叫沈风止吧,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沈风止盲目乐观道:“我这个失忆好像也没影响到什么。”


    林琼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信沈风止会失忆,更不相信他失忆后,会错认她为道侣。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在玄天宗的宝库中不欢而散。


    按说,即使沈风止失忆了,忘记一切的话,也该将她当做陌生人。


    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不过,如果是前几日和她不欢而散的沈风止,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话多。


    更不会用那样的表情看着她。


    但她还是有些怀疑。


    失忆,会让人直接变了性格吗?


    很快,她就想通了。


    不管沈风止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你我之前肯定很亲近?”


    林琼枝冷笑一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你猜错了,你我之前是死对头。”


    每说一句,她的声音就冷一分。


    可沈风止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尴尬或厌恶,只有纯粹的困惑。


    “死对头?不可能!”沈风止连连摇头,眉头拧得紧紧的:“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灵力不会骗人。”


    “我体内的灵力十分亲近你,你靠近时,没有半点排斥,甚至还十分欢喜。”


    他同她对视,眼神澄澈得不似伪装。


    林琼枝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决裂后,她与沈风止在各种大比上交手数次,他的眼神永远是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只是虚妄。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不再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只有孩童般的懵懂和依赖。


    和他们初见时的沈风止像极了。


    这不对劲。


    即使失忆,他也不该对自己这个死对头露出这般模样。


    林琼枝不愿再和他有过多纠缠,无情放话:


    “反正你认错了,我不是你道侣。”


    沈风止听了,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


    但林琼枝没有给他机会。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赶紧出去,回玄天宗,找医修好好看看吧。”


    “这个给你。”林琼枝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符纸,扔给他:


    “你一直往西走,就是秘境出口,等出了秘境,它会给你引路,带你回玄天宗。”


    “我已仁至义尽,你我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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