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期待来。
薄纱挡不住明媚的春光,而景朝阳脸上的笑容比春光更要灿烂几分,“既是薛哥哥相邀,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吩咐身边的素衣宫女:“快将父皇赏本宫的明前龙井拿来,本宫要在甲板上烹茶。”
“对了,将焦尾琴也拿来。”
“原来名琴焦尾在三公主手里,怪不得薛兄寻了好久都不曾寻到。”那道爽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韶音的眼神忽然清明了起来,焦尾琴,薛怀瑜心上人最喜欢的琴!
是了,薛怀瑜是君子,他提议同游怕是看破她的处境,有意相帮,而并非……
“把二皇兄留在画舫的粉彩珐琅茶碗拿来,那个点茶最好看了!”
三公主声音雀跃,显然,能与薛怀瑜同游,哪怕不在一艘船上,也足够她欣然。
随即,她有些害羞,又大胆邀约:“薛哥哥,今日难得有缘同游,不若,你我二人琴箫合奏助兴?”
薛怀瑜脸上仍是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握着长箫的手微微紧了紧,显然,他是不愿的,男女琴箫合奏太过亲密,于他与三公主并不合适。
爽朗男子从腰后抽出玉笛,不动声色替薛怀瑜解围,“公主,在下的笛声虽不及薛兄有灵韵,但曲风欢快更适合今日这春光,不若,让在下献个丑?”
景朝阳眼里的喜意去了七分,见薛怀瑜默不作声,剩下的三分喜意又去了两分,“那就赏笛品茗吧。”不再开口提合奏之事。
“公主,不如请你的朋友也出来,大家一同游湖,可好?”盛寄风是薛怀瑜的好友,知道他对三公主没有男女之情,若不是游船大不好掉头,他是不太愿意与三公主有交集的。
刚刚他提议与三公主及其友人同游,那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薛怀瑜在边上看着,景朝阳总不能说花厅里不是她友人吧?这画舫她平时可宝贝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来的。
“如意,去请两位苏姑娘过来。”景朝阳侧头看了素衣宫女一眼,淡声吩咐。
如意心领神会,福了福身,去了花厅。
苏韶音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藏入袖中微抖的手无声诉说着她的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
离开北境的前一夜,薛怀瑜握着她的手说会放下过往一切,在江南与她开始新生活的,他还把随身的玉扣给了她,说是他娘的旧物,虽没把话说开,但他们二人已经有了相伴余生的默契。
若不是蛮人忽然扣关,她与薛怀瑜或许会在江南相守着过完一生。
重生后,她刻意不去深思与薛怀瑜的关系,就是因为清楚知道,此时的如玉公子薛怀瑜与白泽书院山长孙女孔词已经定了情,只等皇后忙完今上千秋宴拟赐婚懿旨了。
这让她如何能对薛怀瑜生出旁的心思?更何况,薛怀瑜对孔词的感情有多深她最清楚不过。
苏韶音眨了眨微涩的眼睛,她绝无可能成为旁人感情里的第三人!
如意撩开薄纱进入花厅行了个福身礼,“公主请二位姑娘去甲板烹茶饮乐,共享春日好时光,请。”她伸手做引,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二位应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惟珍微笑颔首,恢复了宰相府嫡女的气度,全然没了刚才的焦急与害怕。
苏韶音也没想与三公主彻底撕破脸,也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跟着出了花厅。
此时盛寄风将玉笛横在唇边,吹起了欢快的曲调。
苏韶音却觉山水人物皆褪去颜色,世间只剩薛怀瑜长身立于船头,她快速眨了眨眼,五感恢复,山水又有了颜色,笛声悠扬,天高云阔。
景朝阳只简单说了句:“这二位是苏相府的。”就提议斗茶,还掷出几颗东珠作为彩头,一时间画舫与游船都热闹了起来。
苏韶音克制视线,端坐在景朝阳下首,侧对着游船,安静守礼。
苏惟珍就活跃多了,主动帮景朝阳打下手,偶尔说笑几句,引经据典,加之她相貌不俗,很容易就得了对船男宾的好感。
盛寄风收起玉笛,低声对看着湖面的薛怀瑜说道:“被为难的应当是苏相府的表姑娘,听闻魏玉生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场。”这就解释了三公主为难这位表姑娘的原因了。
魏尚书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薛怀瑜转头看向端正坐着的苏韶音,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这位姑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盛寄风失笑:“薛公子何时如此自恋了?”
薛怀瑜无奈看着好友,重申:“我说奇怪并非爱慕,盛兄这耳朵!”
盛寄风拱手做出讨饶的模样,又说道:“听说这位表姑娘因命格之言被养在乡野,约莫是被三公主的架势吓到了,你的出现刚好替她解了围,人家那是感激你呢。”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于你只是举手之劳,于她不亚于救命之恩吧。”盛寄风笑道,“别多想,人家姑娘也不容易,遭了这无妄之灾。”
“兴许后面还要被大理寺卿问询,也是可怜。”
苏韶音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这春日的风吹在她身上,平白多了几分北风的萧瑟。
她抬头看看三公主又看看苏惟珍,背挺直了几分,悲春伤秋什么的,不适合她,手撕仇人才是正解。
娄长善问完案对苏起闻说道:“多有叨扰了苏相,只这起案子舒妃盯着,二皇子也几次施压。”他沉吟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明日贵府表姑娘是否有时间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苏起闻想到苏韶音再三保证魏玉生的死与她无关,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哪里会知道苏韶音确实言之凿凿说自己与魏玉生之死毫无关系,但她把藩王世子牵扯了进来啊!这苏起闻要是知道自己后院已经开始燎火星子了,还能这么爽快答应吗?
此行虽没达到目的到底确定了明日就能见到苏韶音,娄长善满意告辞,娄柏峤拱手行礼,难得没在心里腹诽“老东西装模作样”。
出了苏相府,任平生先行告辞去整理刚刚的口供去了,娄柏峤转头看了眼苏相府的大门,低声说道:“爹,这老东西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娄长善抚须轻笑:“他将表姑娘接回,破了蓄养外室的传言,今日上朝御史见了他都陪着笑脸,下了朝皇上还唤他过去下棋,可谓是圣眷又浓春风得意。”
“这人得意的时候,对旁的人事可不宽和了嘛。”
“爹,我不想等明日了,不然,我守着相府大门等着表姑娘回来吧。”
“她便是回来了,马车也是直接进入侧门,你守着有什么用?”娄长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刻。”这话更多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他也回头看了眼相府的大门,那眼神与他言笑晏晏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的妻子无声无息消失了十多年,所有痕迹被人抹除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有人在北市赌坊赌上了头,口出狂言,说能从苏相手里抠银子,正好被娄柏峤听到,随口过问,问出了十五年前苏相府后门有人抱着一个襁褓离开,他们还如无头苍蝇般苦苦寻人呢!
“我娘当时守着角门,我去找她的时候正好看到的,对了,那襁褓绣得很精致,一看用料就很贵重。”
“我觉着,这人是不是把相府的大姑娘给换了?”
“那酒楼前一阵不是还说书说到真假千金嘛。”
“你没阻止?”娄柏峤漫不经心转着折扇。
“我为何要阻止?我当时都恨不得晚投胎二十年,投成女胎替她去当相府千金享福呢!”
“后来呢?”听到这里,娄柏峤其实已经不太感兴趣了,他娘曾与苏起闻家比邻而居,所以他娘失踪的时候,他爹第一个怀疑苏起闻。
可惜,什么都没查出来。
但即便苏起闻看着与他娘失踪毫无关联,他也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他家里是不是养了个假千金他毫不在意。
“后来我问了我娘才知道,那晚府里人仰马翻,好像是有人分娩。”男人神秘兮兮说道,“可我记得大姑娘已经满月了,前几日我娘还拿着主家赏的红鸡蛋回家呢。”
娄柏峤神情严肃了起来,“继续!”他说道,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苏相大姑娘满月宴请了他父亲,他父亲回来满身落寞,对他说道:“算算时间,再过一个月左右你弟弟或者妹妹也该降世了。”语气带着哽咽与遗憾。
时间对得上,又是他们当初最怀疑的苏相府,娄柏峤立刻追问:“后来呢?你娘有没有说产妇的消息?”
男人摇头:“没有。”
娄柏峤仍了一锭银子给他,“带我去你家,问你娘几个问题,这银子就是你的。”
“不敢欺瞒贵人,我娘早就过世了。”
“那她过世前可有提过那位生产的夫人与襁褓中的婴孩?”
男人摇头,“没有。”
娄柏峤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娄长善后,两人开始布局,原是想着由娄柏峤出面找江湖上的汉子绑了苏起闻拷问的,但想到苏起闻这老狐狸不好对付,很可能给假消息误导他们。
阴谋不行那就用阳谋,利用御史可以风闻奏,找了与苏起闻不对付的御史,给了苏起闻蓄养外室生子的消息。
景朝虽不禁官员狎妓养外室,但今上最重品行,苏起闻若被证实品行有瑕,定会失了圣心,他汲汲营营多年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绝不会允许自己因私德有亏而功亏一篑。
他一定会用最正当的理由迎回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果然,没几日,苏相府就散出消息要迎回因命格之说养在乡野的表姑娘。
怕打草惊蛇,娄氏父子一击即退,之后不敢关注分毫,只等表姑娘回京后再找机会确认,却是没想到表姑娘还遭了这无妄之灾。
“与其守在相府门前,你不如去湖边守着。”娄长善提点,“你并非公门中人,巧遇表姑娘,不算私下接触证人。”
娄柏峤用折扇敲了下脑门,“看我,脑子都锈了!”
“爹,那我现在就去!”
湖心画舫
景朝阳发现薛怀瑜几次将眼神落在苏韶音身上心生不快,“你二人去那边赏景吧。”示意的是画舫另一侧,人走到那边,游船上的视线就会被阻隔。
苏韶音与苏惟珍起身福了福,依言走向甲板边。
苏惟珍落后一步,看看守在甲板上的侍卫又看看苏韶音,与琥珀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坐在景朝阳身边,景朝阳看见的她也看见了,那游船上都是京城说得出名字的显贵人家公子,她可不能让苏韶音入了他们的眼!
于是主仆俩,一个朝苏韶音一个朝侍卫“不小心”跌了过去。
“扑通!扑通!”两声落水声传来。
“有人落水了!”
与此同时纪翰林府后院荷花池边有丫鬟惊呼:“快来人啊,大姑娘失足落水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