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彼处蝙蝠以狼为师


    “情况如何?”回到药园, 葛温德林问布鲁斯。


    “他们来自索尔隆德的不同地方,但都是以苦工为生。”布鲁斯点出几个:“船工、坐骑、力役、奴兵。”


    “从出生开始应该就在做工,但是挑选他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标准, 目前还不知道。”布鲁斯向一旁看护他的银骑士了解过, 巨人下生几十分钟就可以走路,也有了一定的力气, 他们是体质最好的种族。


    这意味着他们还是婴儿期, 就已经在遭受鞭打, 给奴隶主卖力。


    然后他揉了揉额头, 面色犯难:“因为不愿离开索尔隆德去往外界,一路被刀斧逼着前进,爬的全是悬崖峭壁。亚诺尔隆德离地估测有至少一万米,神族上下全靠传送, 山上没有人走的路, 他们活生生爬上来,中途损失了很多人。”


    “好人类。”亚尔特留斯拍掌夸赞:“你这个子如何知道亚诺尔隆德多高。”


    布鲁斯后退几步,亚尔特留斯离他太近, 抬头可太费劲:“我前几天去爬了一座山, 八千八百多米高,拿在山顶的感官对比估量的。”


    “那这些巨人的身份?”


    布鲁斯指出船工巨人:“他的肚腹以下溃烂严重, 但从一些还存在皮肤的部位能看到已经异常白化,分解脱离, 是长期浸泡海水导致的。”


    又指着“坐骑”:“他,应该是在森林环境下四肢着地, 背负人或货物,小臂右侧血肉少,硬茧厚。膝盖, 膝盖凸出的骨头里有青苔。”


    又托着掌点了个来回:“天南。”“海北。”


    “其他信息也差不多是这样得出的,除了一出生就在做工。”布鲁斯低下头:“他们的动作、说话、一切,都在显示他们的世界有多么贫瘠。”


    “很不错的分析能力。”亚尔特留斯手撑膝盖半蹲,用两根手指轻轻拍了拍布鲁斯的后背,向葛温德林的方向推推:“神族崇尚一力降十会,但你们的思考又何尝不是人类的天赋。”


    布鲁斯抬起头,与葛温德林对视,那双眼里有龙的无性,能带来宁静:“圣女什么时候到?”


    “很快。”


    “而现在。”葛温德林一手握在杖头:“亚尔特留斯卿,我和布鲁斯有一个请求。”


    “你可以同意、可以拒绝、可以设下挑战。”


    “是什么?”亚尔特留斯有点好奇。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对视一眼,布鲁斯正对着狼骑士说:“我希望能成为你的学生,请教我你引以为傲的一切。”


    亚尔特留斯听完,引颈大笑:“人类啊,口气不小。”他用手指捻了遍眼角:“不过开口了我就答应了。”


    他拎起左手,臂挡在前:“我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一盾。”抬起右手,掌心空握:“一剑。”


    “王下四骑士。”他开口笑:“我是守护者。”


    “你答应了?”两少年预想了些条件,但没想到亚尔特留斯答应得爽快。


    “这么简单?”亚尔特留斯玩笑道:“就这么简单。”


    让黯影太阳称之为友的小朋友啊,这个会在葛温王室绝对领域里戴着黄金鸢尾戒指项链出没的小少年。


    他瞄到过两人下棋,随后鬼使神差地增多了自己偶遇他们俩的次数。


    小殿下喜欢拿王棋冲锋当玻璃大炮使,不是己方暴毙就是对方受死。异军突起,兵行诡路,必备斩首行动。在狼骑士对葛温王室的厚滤镜下,升华成了对局势的举重若轻,毫无负担。


    而那位人类小朋友,布置得倒是往蜘蛛网发展,常在角落里捞出预留的后手,但殊途同归,也喜欢斩首。


    看他俩下棋就是互相斩首、斩首、斩首。


    你啄一口我啄一口。


    但,狼骑士说:“只要我们同在亚诺尔隆德,殿下传我就是。”


    这个人类的棋子里藏着那个已不可说之人的棋风。


    谁能想到呢,会有一个人类和葛温王室渊源如此之深。


    “那两位从现在起就开始。”葛温德林朝一低一高点头:“主殿庭院内的小武斗场就交付给你们,我会留在这里,等圣女治愈后带他们去塞恩古城。”


    亚尔特留斯应是:“树木太高大,会招来风暴。”


    “走吧,学生。”亚尔特留斯笑:“真新奇。放心,殿下能处理好。”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既然你成了我的学生,那我也有责任对你进行庇护。给,如果不想太过引人注意,可以把公主的戒指收好,戴这个。这是我的徽章。”


    “这里有一簇毛发。”


    “毛?哦,我收留了一只小狼,这应该是它趁我不注意故意蹭上去的。”


    “别这么怀疑啊,学生。真的不是我撸狼太久粘上的。”


    而随着他们的走远,几股阳暖的感觉逐渐离近。


    三名圣女走了进来,齐齐行礼:“殿下。”


    为首的那位说:“阳光公主托我等转告于您。”


    左边的说:“从神明手中截下巨人算不上大事,但您还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蝴蝶亦起风暴,您是葛温王陛下任命的主神,由您而出,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右边的说:“您做出了一个决定,经过这初火世界的演变,最终会发展成何种结果,无人能知。”


    三人齐说:“葛温王室便是作出决定,承受结果之人。”


    打头的说:“如此,您还要求我们救治巨人奴隶吗?”


    “是。”葛温德林说。


    三圣女行礼,双手合拳,举于额头,戴着阳光公主戒指的手指向天而露,随后,她们取下腰间圣铃。


    叮铃——铃丸摇曳。


    圆形的橙光法阵从她们的脚下扩张,向着宫殿的墙壁蔓延,流星不断周转于身。比起葛温德林的空间,时间的奇迹法阵符文有减,但亘古悠扬,变幻莫测。她们身周如暖阳碎片的流星盘绕数十周,向四周飞去,融入进每个巨人的身体。


    他们露骨的伤口生出肉芽,逐渐连接。有些巨人们仍在哀喘,嚎叫,但干嚎了半晌愣愣握住了自己的伤腿,又嚎了几下,感觉不太对劲,隔着重新变得完整的布衣摸着愈合的完整皮肤,找那疼痛的地方。


    “殿下。”等暖橙阳光彻底化入太阳照耀的空气,三圣女再次行礼:“可还有所吩咐。”


    “你们随我一起去塞恩古城。”


    圣女们应是,葛温德林又点了十名银骑士陪同。巨人们很好命令,不管是谁,语气强硬着命令他们起身,他们就起身。命令他们前进,他们就前进。就是转向时不太好控制,需要银骑士们握着兵刃,在两边牧人一般引路。


    路上,偶有遇见神明,目送这壮观的队伍窃窃私语。


    那名被布鲁斯特指出来搭话的巨人,手一直反复握紧张开,有条蛇足注意到,探着信子凑近几分,将视野和淡淡的疑惑之情传输给本体。但葛温德林并不打算理,直到那名巨人踩住了前面巨人的脚后跟,后脑勺又撞在了后面的鼻梁上。


    “你在想什么?”葛温德林后退几步,银骑士们比划着兵刃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他问出口但本没想能得到答案,但巨人哼哧哼哧着,茫然说道:“少,什么。”随后就继续像感受手中不存在的质感,脚拖着地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一个个走进王器的光芒中,被吞咽到了塞恩古城的大门前。


    这古城是一座巨大堡垒,葛温王出发传火前亲自取名,会是将来由人类传火的重要之环,用以检测前来罗德兰的人类是否有传火的能力和资格。


    而现在,神族派人挖空了古城周围一圈的森林,制造出了一座人工的天坑植满森林,古城处于中心的陆岛之上,仿佛是周围的森林树木的树尖支撑起了这一座巨大的砖石堡垒,在树木之间有一座离地很高的桥梁,连接着有楼梯的平台,是通往塞恩古城大门的唯一之路。


    古城的外壁大多已经建好,目前在修筑内里,葛温德林站在桥梁上,一时间划过了一两个不可说的念头。


    大门像一座深不可测的洞,只在洞口一角停着一点流光的尾尖,鳞尾旋身一转,那黑尾在暗处五彩斑斓,等到了阳光下,成为了与那黑漆漆门内同等的黑。


    是蓓尔嘉。


    她从门侧斜探出半边身子,长发直垂,扫过葛温德林后边的圣女和巨人,圣女向她行礼,她朝葛温德林挑了下脑袋,葛温德林朝她走,后边的巨人轰隆隆跟上,她开口,未提音量,如在耳边:“大块头的别从大门进,葛温艾薇雅的圣女们,你们领着去后边,墙没封好,直接让巨人去封墙。”


    “我的孩子。”她笑道:“你进来看。”


    葛温德林随她走入,蓓尔嘉的长尾拖在土坯地面来回游动,她伸指示意葛温德林去看:“这个地方、这个、这个、这个,都能让来闯关的人类死上几十次。”


    古城内部还是支撑修缮的木架子更多,但在节点上能看出些逼仄的楼道,裸露的排水网络,还有支棱着的巨大齿轮,葛温德林看过古城设计图,尽管周围还是雏形,但他已然想象到建好之后的模样。


    “别太相信图纸。”蓓尔嘉低头扫了他一眼:“好东西永远不会记录在明面上。”


    她指向另一边预留出的类似柱洞的空间:“将来会建一座升降梯,和亚诺尔隆德的当然不一样,四条锁链拉着一方铁板,把人像菜一样往上送。最顶上铸满了向下的尖刺,如果没看准时机离开,就会变成扎在刺上的肉块。”


    她边走便为葛温德林展示其他杀人的机关,晃了晃指甲:“塞恩古城的建造一直在变,不变的只有那张留在亚诺尔隆德,专等着神明打探的图纸。”


    “而我现在考考你。”她弥黑的指甲尖往葛温德林的额头点:“如果构造泄露,最可能的嫌疑人是谁?”


    第92章 第 92 章 狼骑士牌告解神父


    葛温德林后闪躲过她的戳弄, 蓓尔嘉落了空,也不恼,直接将那根手指收了回来, 指着自己的脖颈, 不停点着,黛紫双唇笑成了钩月, 双眼一下子上了高光, 忽闪忽闪。仿佛再说:快说是我, 嫌疑人就是我。


    葛温德林说:“安提基特拉。”


    锻造与机械之神, 神族的边缘人物。甚至当年封神位时,是因为能当锻造之神的神族都在古龙战争中死光了,才轮到在这方面造诣最小的候选者安提基特拉。


    葛温王一支命令,让他协助王后蓓尔嘉建造塞恩古城以及天下的传火祭祀场, 使得他成为了最近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位以前就是非必要不回亚诺尔隆德, 回去也是贴着墙根走,但还是没什么用,这人显眼, 长得像布鲁斯和葛温德林幼时的玩具——一个套着芭比头的哥斯拉。


    蓓尔嘉不高兴了:“那小子这两天正研究失忆奇迹呢。建完哪部分就蹲在墙角甩头想把这部分甩出去。”


    她忽而收起笑容, 眼神眯起,弹着指甲:“明哲保身、明哲保身。”


    他那颗脑袋啊, 变的又贱又贵。


    “正确答案是。”蓓尔嘉正脸凑近,顶上葛温德林隔着黄金王冠的怀疑:“不可能泄露。”


    即便诸神送来的人, 也只可能老老实实闯关,不存在保送。


    “话说回来, 建好了总要试验,亚诺尔隆德不就有个现成的人类吗?”


    突然,轰隆声响, 她的长发被呼啸气浪卷起,向右侧飞扬,月光在左侧爆炸,将那边的重机械席卷成了四溢的粉末,碎屑摔过两人之间。葛温德林瞳孔绽裂,竖成针状,缓缓道:“通知安提基特拉,重建。”


    蓓尔嘉顺过头发,擦在脸颊边笑:“当然。”


    如通人心,她说:“讨厌这建筑?可算趁了你的心意。”


    他们走到了悬道尽头,脚下便是所谓的巨石滚道,两侧翘起,中部凹下,保证滚落的巨石球能沿着轨道运作,但令人胆寒的是,这滚道布置着细密的台阶,也是为人打造的道路,“这个台子还未建好,因为连着整条巨石滚道。”


    “既然你带来了巨人,我会撤掉顶部放球的机关,让巨人顶替。古城底部的齿轮链条也由巨人拉动。”


    蛇足们盯着那同时为石球和人设计的长道,葛温德林说:“如此凶险,不可能有人类成功。”


    “记得吸魂鬼?”蓓尔嘉说:“只要黑暗灵魂还在,它们便是不死的。”


    “您要为我解释小隆德的始末吗?”蛇足眯眼。


    “小隆德?”蓓尔嘉道:“傻孩子母亲也不嫌弃。”


    “吸魂鬼的出现印证了一件事。灵魂越多,人类越强。”


    在攻击他和银骑士戴安娜的吸魂鬼中,确实是吸食了更多人类的黑暗灵魂的吸魂鬼更能打也更耐打。


    “吸魂鬼并不信仰初火。”葛温德林自小隆德归来,前前后后思考过很久小隆德的事,他立刻接道:“吸魂鬼全部由黑暗灵魂填充,失去自我灵魂,同时血肉尽失,无法承受初火的燃烧。”


    “况且…”葛温德林声音变小。


    蓓尔嘉轻笑一声:“况且烧人给初火,现在看是续燃了。可到底是真燃假燃,能燃烧多久,这塞恩古城能不能派上用处,喂了人的初火会不会发生变化,没人能说清。”


    “种种未知,你父亲提议如此救世,真是他开天辟地的风格。”


    葛温德林沉默一会儿,虽是疑问,言语笃定:“您认为,黑暗灵魂有不死之效,拥有多数黑暗灵魂的人类会成为不死者。”


    蓓尔嘉点头:“尤其在初火羸弱,黑暗灵魂强盛之时。而在你父亲传火之前,已有样例。”


    蛇足们通通立住,一动不动,黄金王冠下,葛温德林眉头蹙起:“为何我不知道。”


    “所以说,是个傻孩子。”隔着很远的对面墙壁开始簌簌抖尘,轻微晃动,是巨人们开始砌墙了:“你现在能知道的所有事全需要别人告诉。一旦他人不告诉了,你的耳鼻眼就如同捂住了一般。”


    “宝贝,母亲给你一句忠告。”


    两人已往回走,三圣女在大门处恭敬等待,蓓尔嘉当着她们的面:“别什么事都等着她人替你安排。”


    “我去找找那倒霉的锻造神,听见你来不知道藏哪个裂缝里了。毕竟,”她卷了一缕黑发:“你是风暴的中心啊。”.


    亚诺尔隆德


    太阳主殿庭院


    亚尔特留斯蹲在白玉地面,看着布鲁斯跑圈,人类少年正双手举过头顶,抬着一面银骑士盾牌,咬着牙围着这神族小武斗场跑圈,身形趔趄,顺着重重踩踏钝声碰撞的脚步向下看,穿了一双木鞋,那木鞋的鞋底以三角形的三根木棍支着,跑步间接触地面的,只有这三根木棍的棍头。


    “老银骑士的不传之秘。”亚尔特留斯说:“岩石大树里包了蚕丝巾,很适合做鞋子。”


    除了很重,但也很适合从背后踢人。


    本来狼骑士打算只用一根木棍,但看布鲁斯摔了一圈,亲自上手给钻出了新的孔洞,各加了两根木棍,并且表示习惯之后就会拆掉,仅剩的那根木棍以后会插在鞋底不同的位置让他适应平衡。


    “鞋子可以带走,盾牌不行。你回家之后,找个等重的也这样锻炼。”狼骑士数着:“还有刚才教你的,用脚夹着盾牌爬绳索,背着盾牌空翻,顶着盾牌腰桥,这个要格外小心,注意你的腰,以及攻击盾牌。”


    “看我干什么?”他挺直上半身:“这可都是古龙战争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骑士锻炼法,那时候手边合适的只有盾牌,随时都能练。就算亚诺尔隆德建成之后,银骑士们也没一个和我说想换器材的。”


    银骑士盾牌很沉,举着跑圈已算不上力量锻炼,完全是意志力了,布鲁斯紧闭着嘴,一口气紧着呼,怕直接给力气吹散。


    亚尔特留斯也不管眼前人还能不能把话从耳朵顺进心里,说着说着突然想到:


    如果给他找陪练,王的先锋里个子合适的多。


    刚才两人过了十几招,狼骑士放水如泄洪,上半身就没动过,高低差异太大,布鲁斯主打下三路,如果用柔道、绞杀术之类的攻向敌人上半身,无疑会结束得更快。


    布鲁斯被结束。


    而在十几招间,狼骑士大致摸准了布鲁斯的敌人主要还是人类,徒手多于使用兵刃,因为还在人类的体能成长期,目前走的是轻捷的路线,和体能胜过于他的敌人打交道熟练,一招一式都有规范,对敌经验不算多,专门学习过。


    这小子又不去猎龙,亚尔特留斯想,他又问道:“你是为什么而学武。”


    他停了半晌没人回应,以为布鲁斯在思考,时间久了才感觉不对,冲上去提起了盾牌,然后指挥着布鲁斯慢慢降低速度直到停下。


    “累到了?”狼骑士抓着布鲁斯的衣领子,一路拖着木头鞋子拽到旁边地上的休息软垫上。


    “我没给人类上过课。”亚尔特留斯握拳伸大拇指,一道纯白光环在他手上显现,逐渐放大,大拇指顶在食指下往上一弹,光环降落到布鲁斯身上,人类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呼吸平整了很多:“而且你应该离成年还远,我拿不准你的训练强度,你要提醒我。”


    布鲁斯摊着手脚坐在那里,亚尔特留斯睁大他如森林碧泉的双眼,关切凑近,狼骑士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场,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闻烤面包的香气,他看到亚尔特留斯就会联想起蓬松酥软的面包,如果一个人喜欢温室的安适,那么待在亚尔特留斯身边就如同待在温室。不同的人感受到安心的事物不同,但在狼骑士身边仿佛没什么区别。


    布鲁斯累过头,大脑竟变成了直来直往的单线程,嘴还封着,大脑却把这些年的经历过了一遍,如同倾诉:阿福说我一直在尝试复仇,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是在漫无目的的寻找,去找一个可以供自己复仇的对象,我也同意。杀了我父母的人十九天前死于监狱暴动,但我们两个谁都没觉得复仇结束了。


    复仇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那个人,他作恶的根系源自于哥谭罪恶的土壤,贩卖枪支、森*晚*整*理麻药,器官买卖的帮派,剥削贪污的福利组织、政府部门,甚至还有医院、邮局、消防、农场…找到的一个拐卖妇女儿童中转站就在农场牛棚里。


    亚尔特留斯手撑着地面,虽无声未有言语,但他似乎听到了布鲁斯看似走神,实际正向他自己,也向自己这个局外人诉说的一切。所坐的软垫在武斗场外围的数阶台阶上,他以坐姿撑手跃下,无声坐在低处,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布鲁斯平齐。


    心绪滚动着终成言语,布鲁斯开口说着,声音清楚:“而我也不认为我,还有为了保护我而选择帮助我的阿福,我们是在为遭到迫害的哥谭市民复仇。我没有这个资格。从复仇行为里获得快感,不,更像是解脱的,只有我一个人。”


    他默默低头想着,但下一秒,一个灰灰的毛团子凑到他眼里垂地的蓝衣边缘,那小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甩着头拍着脚祸害狼骑士的衣服,神族战袍当然不会被幼嫩的牙齿咬坏,但那蓝色深了斑斑点点,是小狗的口水。


    布鲁斯一瞬间忘了自己下面是想说啥,指着小狗想提示亚尔特留斯,抬头撞上了狼骑士快有他一面脸颊大的眼睛——


    真·大眼瞪小眼!


    “你的罪与悔,我已经收下。”亚尔特留斯一本正经。


    谁能分清此时的骑士和神父呢。


    布鲁斯恍恍惚惚,感觉自己陷入了只有几十年后的阿福会相信的骗局。


    第93章 第 93 章 索尔隆德的人类侦探


    “哦, 希夫!”炸毛小狗已经四脚踩在了狼骑士的袍子上,牙齿开始向他银白的铠甲进发,狼骑士一手握在小动物两条前腿腋下:“小心你的牙。”


    他把小狗捧到布鲁斯的肩膀, 随即毛绒绒的小东西伸展前后肢舒展成弧形, 挂在了布鲁斯的肩膀上,极其茂密以及柔软的毛蹭在他的左脸, 布鲁斯本以为这是很传统的拿小动物逗人, 或者缓解尴尬。但下一秒, 亚尔特留斯开始说教:


    “希夫,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待在屋子里,不要跑出来。亚诺尔隆德可是有很多东西吃小狼的。”


    原来这是只小狼。


    虽然狼和狗的幼崽还是有区别,但放在这只小希夫身上完全分辨不出。它的毛发比起同类能有两倍茂密, 柔软且长, 移动间会遮住嘴吻,就像是个坠着尾巴的毛绒长土豆。


    希夫卷着舌头,打了个哈欠。


    亚尔特留斯继续絮叨:“你必须听我的, 你还小, 不懂这世间人心险恶,天上会飞着大龙就喜欢吃你这种小东西来塞牙缝……”


    巴拉巴拉, 全是些左耳进右耳冒的话,打哈欠会传染, 从狼到人也会,布鲁斯没好意思张嘴, 憋着嘴跟着希夫打了个哈欠。


    原来并不是这只小狼是工具,用来安慰他。相反,人类才是工具, 是驯狼时的架子。


    不知过了多久,希夫咬住了亚尔特留斯用来点醒它的手指,一狼一神族在他肩膀上纠缠之际,布鲁斯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布鲁斯?亚尔特留斯卿。”


    希夫一跃,像只老辣的猫,在空中旋身,四肢平稳落在地面。然后湿漉漉的鼻子冲天,挺胸抬头,耳朵收到脑后,两者前爪高抬腿,像被检阅的将军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向葛温德林走去。


    蛇足们面面相觑。


    葛温德林刚想收回蛇足,阻止这七条动物友好会面的荒诞场面,尤其是长在人身上的那六条兽性的腿。


    但希夫在安全范围的边缘停下,毛绒绒的屁股坐在地面,小尾巴很用力地扫着地面。


    “殿下,今时的授课已经结束,之后要如何定。”亚尔特留斯起身。


    闻言,布鲁斯抬头:“亚尔特留斯老师,你知道多少?”


    狼骑士回答:“不多不少刚刚好。王下骑士应当知晓的程度。”


    蛇足们还是渐渐缩回裙底,葛温德林说:“布鲁斯再来,我会召唤你。”


    “好。”狼骑士弯腰捧起小狼,小毛绒正因为没人理他垂头丧气放慢了自己要尾巴的速度:“殿下,这是希夫,巨狼族的幼崽。”


    巨狼。


    真的好巨。


    亚尔特留斯流露出了刚才听布鲁斯倾诉时一样的神情,布鲁斯默默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狼骑士说:“我尊重它将会取得的成就,在未来,希夫将与我同上战场。”


    希夫四脚缩紧,踩在了亚尔特留斯的手掌上,容光焕发,翘着脑袋等葛温德林伸手抚摸。


    但葛温德林点头:“我期待它的表现。”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小狼深受打击地一屁股坐在亚尔特留斯手上,因为摇晃不稳,还被另一只手扶了一下。


    “殿下、学生。”狼骑士无情抹黑:“希夫见到人很热情,但一旦确定对方被折服后就不会再搭理。如果一直想看到一只跟在脚跟后面的狼,继续保持冷漠的态度就好。”


    希夫遭遇背刺,全身的毛都僵住了,在狼骑士手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毛团,嘴藏在腹部长毛之下,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犬牙磨着亚尔特留斯的手。


    “我先带它退下。”他俯身捡起立着的银骑士盾牌,然后将希夫放在地上。小狼从毛团里立起自己意外修长劲瘦的四条腿,亚尔特留斯往外走,它也毫不迟疑地跟上。


    “感觉怎么样。”葛温德林伸出手,蛇足们也腹部贴紧了地面等待。布鲁斯抓住他的手,一使力,把自己虚软感犹在的身体从坐垫拔起。


    “他以前当过告解室神父吗?”布鲁斯没忍住问:“就是一个密封的屋子里放一个人,在墙上凿一个洞,墙外的人通过这个洞诉说自己犯过的过错和罪行,双方都不知道对面是谁。”


    葛温德林挑眉:“这种宗教方式。”他思索后说:“兄….有人曾和我说过古龙战争时期的奇闻,有回音的树洞。”


    “战争节节取胜,但伤亡依然很大,其中还包括了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和杀戮。银骑士们久经沙场,最后在营地旁找到了一棵会随着军营迁移的树。”


    “说是树洞,但其实只有一个虫蛀的眼。一名银骑士跑出军营,在树旁哭诉,他感觉到树真的在倾听,在最后甚至还安慰了他,从此每一次战役结束,银骑士们心照不宣地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后来怎么样。”还很小的葛温德林仰望着将他抱在怀里的男人。


    “后来。”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那棵树被翁斯坦踹倒了。尽管骑士们有了个寄放心事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将斗志一起送走。”


    “战争。”布鲁斯喃喃,但他很快回到现下需要在意的事:“巨人们怎么样了。”


    “母亲大人接手了,会分配一些安全的体力劳动。巨人对她无用,所以她也不屑于加害。”


    “在这之前,亚诺尔隆德只有王下四骑士的鹰骑士戈夫,还有他手下的弓箭手大队是巨人。”布鲁斯思索着说:“那些神神明明为什么要带巨人上亚诺尔隆德。之前这些会交给巨人的工作都是谁完成的?”


    “信徒和奇迹。”葛温德林说:“他偷运巨人,定别有所图。”


    “你想怎么追查?”布鲁斯问。


    蛇足们和本体一起开始思考,银骑士动静太大,王的先锋其实主打暗杀,母亲那边肯定会半真半假,长姐的圣女倒是可以,但不擅长打斗遇到危险容易逃不出来。布鲁斯凑近:“不如”


    “不可能。”葛温德林执起暗月锡杖立在两人之间:“还没到你可以做危险之事的时候。”


    布鲁斯挑眉:“你想自己查?但以你现在的身份,被人抓到把柄…”


    葛温德林摇摇头:“我自己查不了,因为。”轻盈脚步声传来,圣女们进入庭院,葛温德林看着说:“长姐大人不会同意。”


    “那我有个建议。”布鲁斯转到葛温德林背后,偷偷说:“试试这个世界的人类,巨人们来自于人类国家索尔隆德,国内应该有类似侦探的职业,这是我在哥谭的兼职,招募几个,替你查案。”.


    索尔隆德


    “嘿!亲爱的。”张扬红发在脑后盘成一大团,这名女士笑眯眯地左右碾了碾,她穿着一双恨天高,鞋跟锐利得扎人,在鞋跟与前掌之间深弧形的脚窝里正卡着一个人的脖子。


    那穿着邋遢的人躺在地面,眼神凶狠,曲肘要去掰她的脚,被她另一只高跟鞋戳了个血洞。


    “乌伦家族的贵族申请文件是你偷的吧。别否认,我提前去过你家。”


    “不是。你个蠢,噗。”她脚下用了劲,直接将人踩得逼近窒息:“怎么不是?怎么不是?”


    她弯着腰对着旁边观看这一切的人侧头一笑:“你说对吧?”


    旁边两边桌子的缝里,一个蜷缩着的人默默从腰后掏出一沓卷得皱皱巴巴的文件,哆哆嗦嗦鸭子步把东西递给她。


    “这不就得了。”她展开文件,翻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脚下又推了两把:“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在这地界竟然不认识我。”


    她在地上人身上找了块干净衣服擦自己的鞋跟,一边擦一边絮叨:“乌伦家族再不升成护教贵族,所有人都得裸奔,都惨成这样了,还抢人命根子。”


    “那又凭什么。”旁边那个人又在缝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大团,抻着脖子还有勇气反驳:“我们才是土生土长的索尔隆德人,谁有我们的信仰更真诚?乌伦不知哪来的脏捕鱼的,凭什么他们在我们之前当贵族?”


    “凭人家捕鱼捕出了一大笔钱。”她扫了他们一眼,不屑道:“你给白教教会捐那些钱,你也能当护教贵族。你给我捐这些钱,我也能帮你查乌伦。”


    “那我现在雇你!”


    “晚啦。”她耸耸肩:“我不接雇主对家的活儿,做侦探还是得有点职业道德。”


    她弯起腿,从后边依次摘掉两只高跟鞋,一手攥着文件单子,一手提着两只大红色恨天高,这双鞋是特制的,在这个世界倒是没有太多审美价值,得从铁匠铺而非服装店购买,学名叫杀人钉鞋。


    她就这么光着脚蹦到破破烂烂的棚屋外面,人类诸国大多有宵禁,她在阴影里行走,又蹦到房屋顶上,被烟囱绊了一跤,摔了个打滚,铲下些碎瓦片。


    “什么人?”月光明亮,清清楚楚,巡夜的白教徒瞥见,吆喝着在地面追着她。


    然后她七拐八拐,溜走了。


    在索尔隆德,一切审判都要交给白教教会,侦探是个地下的非法职业。


    她有着很多个据点安全屋。


    到了今晚的据点,不知为何月光透窗而入,聚合而明亮地打在窗下的桌子上。她一眼看见光中放着一封天蓝色紫边的信件,在她离开之前还没有。随即神色一凛,检查了自己门前地毯上毫无变化的香灰,还有窗台上稍微风动就会飘落的干花瓣,没有任何异常。然后给自己套了一双有着几重免疫增益的手套,撕开了信件的封条。


    她上下看看,笑容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封不可思议的委托,没有梦幻,没有荣耀,凶险在纸面上呼之欲出。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索尔隆德侦探会拒绝。


    她在流转蓝光的保密协议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在亚诺尔隆德,葛温德林在处理政务的间歇,再次拉开抽屉看向其中的信纸,下首缓缓以无形之笔书写了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奥斯汀。


    虽然接受了布鲁斯的建议,但葛温德林并不认为人类能查到太多信息。洛伊德父子是神族,是索尔隆德的封君,目标是神都亚诺尔隆德,这些对于一个人类诸国生人类诸国长的人来说,纯粹就是神话传说。


    谁会认为自己能够在古老神话里占一个位置呢。


    更别提白教在人类间势大无比。


    第94章 第 94 章 鹰骑士和情况复杂的巨人……


    “殿下。”看门的银骑士进来请示:“鹰骑士大人想要觐见您。”


    葛温德林把桌子上本就整齐的物品又理了一遍:“开大门, 请他进来。”


    银骑士外出传话,过不多时,脚步声重重传来, 但地面平稳, 与药园的那群巨人比起,颇有点不似巨人的走路风格。


    葛温德林也起身走到外边的礼宾厅, 他的日常办公室不适合接待巨人。银骑士为他开门, 一进礼宾厅, 这白金风格的葛温右殿快被铁灰色挡着了一面墙。


    其他三个王下骑士可能是一套衣袍铠甲打造了几十件, 来来回回虽然衣服一样,但总是刚出火炉一样的状态。但戈夫的这套甲胄砸坑,刀痕,还有龙牙划过的痕迹层层叠加, 证明着主人自古以来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


    这是身锁子甲, 披膊为岩石大树,下披为古龙羽毛,因为巨人的体型, 披膊与甲身以粗壮的铁锁链连接, 手上戴着能显出指纹的龙皮手套,脚下踩着一双岩石大树的靴子。


    最显眼的是这铁灰盔甲上披挂的金饰, 以掩在右胸的护心镜打头,其下一串都是葛温王室授予他的奖章, 他当年自己做主,把每一枚奖章凿成了不影响行动的大小, 全挂在了身上,金无暗淡,日色反光。


    但一想起从迷雾时代起这铠甲就陪伴主人征战四方, 伤痕要比想象猜测得少很多,骁勇善战的骑士不会让自己过多受伤。


    这大块头盘腿席地而坐,手撑在膝盖头往前倾,降低自己的身高,他在巨人里不算高,但肌肉爆棚,葛温德林离他不远就能看清他浓眉阔鼻粗唇的脸。


    “殿下。”他弯腰算行礼,然后开门见山:“您将那群小子放到哪了,我想去看。”


    “在塞恩古城。”葛温德林直接回答:“卿要参与调查这次事件吗?”


    “哦。”巨人说话都有回音,戈夫也不例外:“这种事交给亚尔特留斯就好了,我能做的也不比他多。”


    “那你能从他们处获取些有用的信息吗?”


    戈夫姿势都没变:“做不到。我和所有人从来聊不到一块。”他浑圆的眼睛细看在眼尾处有一点上挑,倒映着葛温德林的太阳王冠还有全身:“看,就是去看。”


    葛温德林点头:“若发现有合适人才可加入弓箭手大队,请直接带走。”


    戈夫“嗯”了一声,没待上一炷香,转头又走了。


    在门外,与赞多罗擦腿一过。


    赞多罗停住回望一眼,然后微笑着示意银骑士进去通报。


    看来是和洛伊德已经处理好了首尾,葛温德林想,要查出来更困难了。


    “殿下,日安。”赞多罗一笑,葛温德林坐在神座上,翻阅这几张报告,以白纸的无字背面对着赞多罗,这些是他动用圣女、银骑士,还有一名无名神明送来的证据,上面记录着洛伊德以及他庞大的儿子团利用巨人偷凿亚诺尔隆德山体用以锻造楔形石圆盘的证据。


    楔形石圆盘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素材,那个人、王下四骑士以及斯摩的武器便是耗费了不少圆盘精炼而成,老银骑士的武器中也熔有一些。在迷雾时代,能打败不朽古龙与楔形石圆盘的发现和利用密不可分。它们本是最古老的岩石大树的树心,被神族刻上了密制的符文,经年累月加持才能制成一块楔形石圆盘。


    制作方法算是神族不传之秘。


    在岩石大树随同不朽古龙一起消逝之后,能够用来锻造的矿石,只剩下了受初火眷顾的亚诺尔隆德的山体。当然不能把支撑神都的山挖空,开采权只掌握在葛温王室和少数神职相关的神明手中,且放量有限。


    这些人肯定不包括洛伊德。


    是想事情一旦暴露就处死所有巨人吗?还有银骑士的汇报提到了洛伊德和白教四十八子开工扩建自己的宫殿,以及拿巨人奴隶来送礼其他神明的事。


    赞多罗之前的威胁倒是虚张声势更多,神明们遵守葛温王的规矩已然成了习惯,毕竟也不是亲自出力,用信徒干活还是用巨人干活,不过是慢很多罢了,长生种还不在意这点时光。


    即便收下了巨人奴隶,也在自己封国,而不是亚诺尔隆德使用。


    葛温德林挪开报告,结果看到了赞多罗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蛇足们不适地甩了甩身体,葛温德林在王冠下皱眉:“说。”


    “我想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赞多罗说:“毕竟这种事不光彩。”


    葛温德林冷漠地看着他。


    “巨人贸易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是我吗?还是我父亲洛伊德?又或是哪个人类的王,狩猎之神,哪个从角落里蹦出来的神侍?”


    “都不是啊。”


    蛇足们一下子冻住了,赞多罗张开胸怀:“先问问您的好舅舅,大公爵白龙希斯。他可是我们最大的客户。”


    屋子里的圣女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也拉好门出去,不用警告,银骑士和圣女不会透露对葛温王室不利的消息。


    以希斯的疯劲,这话任何人听都会当场信了。


    因为这一定是事实。


    “希斯与吾无关。”葛温德林淡淡道。


    “嗐,殿下。”赞多罗说:“整个亚诺尔隆德只有您这么想,就连公主殿下也和其他人一样。”


    “而且我到现在没接到过希斯以旧换新或者报修的订单呢,财富之神想出来的新名词,效果也挺不错。大书库只进不出,您说,进去的人都变成什么东西了。”


    “你承认偷渡巨人已久。”


    “只在葛温王陛下传火之后,但我的客户也只有白龙希斯。这不第一次尝试拓展业务,就被亚尔特留斯抓住了吗。”


    谎言。


    “说到底,这真是芝麻大小的事。”


    天蓝光芒从地拔起,一圈虚幻的栏杆如花瓣卷起将赞多罗控制在鸟笼一般的月光里。


    依葛温德林自己,绝对是能动手不动嘴,他刚和亚诺尔隆德这帮个个活得比他长的老神经们打交道时就自知言语辩不过。只不过葛温艾薇雅要求他练习,才按住月光不用。


    “你要对神明之子动刑吗?无凭无据,你要干什么?葛温王室就这样管理天下?”猝不及防,赞多罗厉声质问,被扣在笼子里,两手抓住笼子栏杆想要撕扯开,却在接触一瞬两手冻结,瞬间缩回。


    葛温德林召唤银骑士进门,让他们把笼子搬到右殿仓库里,听着赞多罗的叫嚷。


    “我是白教的重要人物,一天没出现在人眼前,他们就会来找我!我的兄弟们都知道白龙希斯的事,他们找不到我,就会——”


    葛温德林扫过他,就像扫过一片枯黄掉落的树叶,转身而去。他的王冠在脑后也扣得严实,只有一层透明白纱拢在达颈的白发。


    赞多罗忽然停下,他和兄弟们商量过,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唬住这位被关了千年的小王子,他们的言辞行动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真要把白龙希斯抖搂出去,希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这无疑会得罪黑发魔女蓓尔嘉以及葛温艾薇雅。她们权力实力在握,区区拐着弯的名誉受损,眉毛都不会抬几下。蓓尔嘉兴致一来,真是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而如果他真的被关进去,灵魂名字里有葛温的小王子一口咬定没见过他,谁敢来搜太阳右殿。


    月光,死了的不朽古龙死就该死干净点,赞多罗确定了这月光的牢笼靠他自己无法打破,从善如流,随即喊道:“听我说!”


    银骑士连口气都没多喘,葛温德林并未让他们停下,这两位甲胄精瘦的骑士一步未停,直接捧着牢笼的底把人关进了右殿仓库,还替他选了个堆放杂物中的杂物的小房间,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想起这屋子里东西的那种。


    葛温德林甩下不想看的公文,得知了白龙希斯的事必然要去问蓓尔嘉,但他一时又不想见母亲大人,耗费心力。便在亚诺尔隆德走了走。


    亚诺尔隆德是悬在山顶的巨大城池,布局如向心圆。中央是葛温王室的宫殿,外围错落着王下骑士的住处,再往外一圈是各路神明,更外边便是和神明有杂七杂八关系的神族和神族平民的住所。神族人不多,平民基本上都当了银骑士,银骑士的据所呈放射线布置在这个椭圆形的城市里。


    葛温德林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离开过城中心。这从一个人来看无边无际的黄金城池,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如一面广镜,光芒反射在飘忽的白云和通透的蓝天中,映出了金色色彩。想来风很大,漫无目的得吹,白云四散奔跑,不多时从天边到了天中,临近亚诺尔隆德,风啊云啊这些自然,也恭敬地放缓了速度,绕开了。


    葛温德林按揉自己的肩膀,太阳主殿就在眼中,尽管建造得辉煌而又耀眼,在神都中也是一眼谁主谁臣清晰可见。然而这座建筑的神圣并非出于外表,还是因为那曾经入主的王。葛温德林扫过主殿最高的大窗,记忆如同再现,他曾站在那里。


    那时候,太阳主殿内,葛温王带着他走到窗前。


    从外向内看,太阳主殿的窗户都是有着方形棱格的花窗,纹路如同蝉翼。而从内向外遥望,世界如沙盘,清晰到以言语尽可描绘。


    葛温王向前推了他,使得他半步站在父亲前面。随后一双粗糙的,能隔着衣服感受到指纹与茧的手左右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双手宽大、厚实,盖在他的肩头就像披戴了肩甲。肩上有了这样的甲胄,那就只能立着,无论是斜依着还是躺下,都会硌得人生疼。


    而葛温德林想那时候想得太多了,记忆或许在一次次的加工中发生了偏转,甚至,有一次,他的柔软头披擦过肩膀,记忆中的手似乎也多了丝温柔。


    “在想什么?”华美的女声从耳后响起。


    是长姐。


    葛温德林欲转身问安,但葛温艾薇雅加快脚步走到他的肩侧,注视着弟弟注视的方向,葛温德林说:“亚诺尔隆德的外围我还没去过。”


    “这样啊。”


    葛温艾薇雅避开王冠芒刺,把弟弟揽到腰侧,她突然轻笑了一声,虽然外人感觉不出,但葛温德林察觉出了其中的疲惫。


    “长姐大人….”他开口。


    “知道我在笑什么吗?”葛温艾薇雅至少在这一刻很开心,因为她拍了拍葛温德林的后脑。


    这是那个被放逐者经常做的动作,后来被她学了去。


    “小时候,你小时候,躺在床上我搂着你也只能到我这里。现在变了也没变,长大了还是到我这里。”


    “外围我也没去过几次。”她说:“以后的机会也不多了,一起走走吧。”


    第95章 第 95 章 团战大书库


    其实, 当人满腹心事时,看到的风景也不再是风景,楼宇成了阵前碉堡, 本就稀疏的行人匆匆行礼而过, 不知是为了他们姐弟二人的哪条命令而奔波,那地上白砖横纵排列的边角也成了行兵派人的地图。


    路上, 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聊着家常, 聊着聊着, 近来的事竟讲不出什么, 时间线越来越往后拉,数落起从前,反倒是回忆那一间卧室里发生的事,凑足了散步的时光。


    但扣除掉那个必须扣除的身影, 直至葛温艾薇雅沉默, 离预计的路程还没走上半数。


    免不了的,谈着谈着开始向公事过渡,只是中间存在着一道关隘。


    近些年来, 葛温艾薇雅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


    “听说亚尔特留斯收了布鲁斯当学生。”


    葛温德林:“是。”


    葛温艾薇雅手背在手心拍了两下:“罢了。”


    “你为主, 他为臣,无论让他办什么事, 都不算耽误正事。”


    “幻术修炼得怎么样?听圣女说,你最近征了些无主灵魂实验幻术。”


    葛温德林说:“我还命银骑士帮我取得了些人类法术。我在小隆德见过他们的法术里蕴含了灵魂, 便也尝试利用。”


    “怎么样?”葛温艾薇雅问。


    “感觉可以,但还差什么。”


    “此种事上, 白龙希斯定然已取得相当进展。”


    葛温德林倏地停下脚步,蛇足们一直缩在裙内,此时纷纷抬起了肚皮, 见葛温艾薇雅脚步不停,只几秒过去就只能见到红棕长发和达到脚跟的白裙,葛温德林快速跟上。


    “打算怎么处理他?”


    葛温德林不知这问的是赞多罗还是白龙希斯,但先回复前面提到的那位:“父亲临走前说要继续圈养希斯,芙拉姆特会在合适的时机让祂发挥用处。”


    “我以为。”葛温德林瞄了葛温艾薇雅一眼:“圈养当为圈禁,直接将祂关于大书库内,隔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葛温艾薇雅也向下瞄了一眼他:“别提出为了奉迎我做出的决定。也记得,你的命令不能沾染个人情感,一切都要为了传火伟业出发。喜悦、恐惧,任何情感都要在命令出口的那一刻忘掉。”


    葛温德林先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随后道:“但我确实如此想。”


    葛温艾薇雅这才低身歪头:“且将王冠取下。”


    葛温德林没问为什么,默默照做。


    阳光公主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才说:“戴回去吧。”


    葛温艾薇雅神色依然像施以丰饶与恩惠那样温柔:“圈养野兽于铁笼务必要投喂以血肉,不然,他们会撕扯牢笼妄图逃窜,以导致更大的灾祸。”


    她本来还想趁此机会问问葛温德林如何看待他自己千年封闭于室。但自葛温德林出来,除了满是要学习和适应的新事物,仿佛没什么不同。


    她暗忖,这和葛温王室不太像,但也和蓓尔嘉不一样。


    这天性是偏向了哪。


    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生活在外面,也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


    不,还是有所不同,葛温艾薇雅想,就像布鲁斯对他的影响,只是不太明显。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忽然问她:“有关希斯的事一向是您处理,除了巨人祂还曾被投喂过什么?”


    葛温艾薇雅回过神来,没有否认:“你知道的,白龙希斯用结晶制造了一些构造人,还有信仰祂的传道者群体,在世间替他抓实验品。我一直以来做的就是削减传道者的数量,控制在让祂饥饿而又不会饿得发慌的状态。”


    “虽然我曾让你通过布鲁斯体会感情。”葛温艾薇雅平淡看过:“但你从他那里习得的同情过多了。”


    “现在亚诺尔隆德恰如天中日但父亲已经不在了,以后只会…”她停顿住:“没准我们有用上巨人的时候。”


    “赞多罗关上一阵,等到不会影响你威信的时候就谈条件放出来吧。父亲给我的任务。”葛温德林以为她会说,和蛇足们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却只见她苦笑勾起嘴角一瞬:“巨人,奴隶,真的可能用上啊。”


    葛温德林低下头:“希斯能够制造构造人那我也可以,幻术应该能做到。我们一样能遵守父亲大人还在时的规则。”


    “好。”葛温艾薇雅轻轻答应。


    于是,过不多久布鲁斯再次到来时,意外发现葛温德林就待在卧室里。


    黯影太阳摘下了自己的王冠,正在以指尖月光打磨箭矢,确认箭尖锋利才和布鲁斯打招呼,布鲁斯也一直在旁边静息等待。


    “你要对谁射出这支箭?”布鲁斯开着玩笑问,但神态完全是相反的庄重。


    “希斯。”葛温德林回答:“最好之情况是用不上。我要进大书库。”


    “偷偷的?”布鲁斯问,他是个不可预料的意外,是最清楚亚诺尔隆德形势的人类,葛温德林掌权不久,光明正大进去见白龙希斯,对诸神来说不是什么好信号。


    葛温德林学着他说话:“偷偷的。”


    “那我也去。”布鲁斯快速接道:“我进去危险,你去就不危险?按照已知的情况,你和我都会是他最心仪的实验品。”


    葛温德林刚想持续一直以来的反对,但慢了一拍。


    “你想一个人去。”布鲁斯笃定道:“但我们也可以叫上亚尔特留斯老师和基亚兰女士。”


    “我还没见过在这个世界,我的敌人会是什么古怪模样。”


    葛温德林被一顿抢白,倒是有了时间判断可能出现的状况,他摸了摸自己放在桌面的王冠正中,又握着暗月锡杖直到它的纹路明明白白压在手里。


    我现在是否有了保护他的能力。


    两人讨论,葛温德林最终同意了布鲁斯的请求。


    “是时候让你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手段。”布鲁斯回道.


    “你从异世界带了什么来?”亚尔特留斯好奇地问自己的学生。


    哪个人不会好奇另一个世界呢?


    布鲁斯不吭声。


    在他前面,葛温德林替他回答:“世界之桥会拦截威力过强的武器,防止干森*晚*整*理扰世界平衡。”


    “所以?”亚尔特留斯还在刨根问底。


    “只有一把钩抓枪、五枚微型炸弹跟着过来。”布鲁斯说,然后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理论是理论。”葛温德林没回头。


    “那我可以带些容易弄到的过来。”


    葛温德林向殿后的亚尔特留斯介绍:“我还为他配置了些飞刀。”


    狼骑士明白意思,这是让他好好保护脆弱的人类。


    最前面,基亚兰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通道,后面几个默默跟上。


    大书库以前是神族图书馆,但和神族创造的历史比架子上其实没有多少书。在将大书库赐予大公爵白龙希斯之前,美名其曰翻新扩建,实际上加了很多防备希斯的陷阱和设施。整座建筑都在新砌的砖石里蒙上了施加奇迹的铁丝网,底下也挖了密道。


    作为王的先锋之首,基亚兰通晓亚诺尔隆德大多数的密道。此刻便是她带着后面的三个家伙从地下偷潜到大书库。


    “到了。”她说。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走上前,亚尔特留斯护在他们身后。


    葛温德林摸上前方冷硬如铁的石体:“还有很厚。”


    “为了防止白龙希斯的东西从密道流出。”基亚兰解释,语气音调皆无起伏:“所以密道口都用封龙石封闭,需要通过时破开。”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对视一眼:“那就不是潜行了。”


    亚尔特留斯上前拿手甲敲了敲封龙石:“不要小看白龙希斯,祂什么都知道,只是疯了而已。”


    “我们从一开始接到殿下的命令,就没想过潜入大书库。”狼骑士脸往旁边挑了一下,那是基亚兰的方向。


    “现实的情况是,我们拖住白龙希斯。殿下和学生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亚尔特留斯说出只有他们知道的秘闻:“白龙希斯在古龙战争时喝了太多同族的肉血,还是被祂炼金过的,本来能说人话现在只是个哑巴。祂的东西只要明抢就行。”


    “不用担心我们,你们需要小心自己别被书本砖块砸到。我和基亚兰,还有”他向上望,眼神穿过山石建筑,穿过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天空,在最高处的钟楼,戈夫作弓步,手持一几乎与他同高的巨弓。弓身树节错攀,极为朴素,甚至不是标准的流线形。他搭上一根巨箭,没拉开弓,甚至上半身姿态相当懒散,而在他臃肿的上下眼皮之间,目光炬炬如鹰眼。紧盯着大书库的屋顶,屋顶上以透明玻璃开出五扇天窗,隔着天窗,能隐隐约约看见冰雪色的身躯和梦幻的翅翼。


    这五扇天窗,是专门为戈夫开辟的。


    …戈夫。”亚尔特留斯继续说:“如果我们三个一起,还不能从白龙希斯手下保护你们得偿所愿,那真是浪得虚名。”


    狼骑士请示过后,举起背负的盾牌,基亚兰以身拦护驱使这两个少年向后退,他向前大顿步,气魄从盾牌轰然而起,白色气浪向前翻涌,轰裂爆响乍起惊雷,大书库的地面抖了三抖。书库大厅内,白龙希斯失手摔碎了结晶试管,祂爬向地面塌陷而弥漫起的粉尘烟雾中。


    烟雾如花朵绽放,蓝衣银铠的骑士从中显现,高高跃起,如直上云霄瞬间离地二十多米,一剑拍在龙的闭合的嘴颚。


    白龙希斯仰天气啸。


    “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竟有些恣意,他在下降中躲过龙的触须:“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96章 第 96 章 俩大俩小抢劫大书库


    “结晶, 接着!”布鲁斯扔出一枚散发着天蓝荧光的水晶石,葛温德林反手接住,装进背上的口袋。


    布鲁斯被装在一个大天蓝色泡泡里, 这是葛温德林敢让他一起来的最大依仗, 他的月光保护罩已然炉火纯青。此刻,布鲁斯虽然行动如常, 但从外边已经看不见人形, 完全是个人高的大圆泡。


    这泡泡扯出一根如烟如雾的细线, 连接在葛温德林腰间一方绣着精密纹路的手帕上, 若是用放大镜观察,这细线由连绵不绝的微小气泡组成,不断从葛温德林这边抽取魔力,充盈着保护罩。


    布鲁斯的手上也正握着一方一模一样的手帕, 是很早之前葛温德林送给他的, 前不久要了回去,还回来后增添了更多华美的纹路。他正隔着手帕,看见魔力散发的物件就抓起丢给葛温德林。


    布鲁斯正脚踩一半, 站在摇摇晃晃, 缺胳膊少腿的三角爬梯上,他面前是比白龙希斯还高的如围城一般的书架, 书本洋洋洒洒因为震动而倒塌:“这本书被翻得次数多,接着!”


    葛温德林先向上警告:“闭眼。”随后蓝光包裹书本缓慢飘向他, 半空中,一本书在坠落中书页展开, 竟从书中伸出一簇金针菇般的干枯手臂,明显要取人性命地向布鲁斯伸手,但随着书本狠狠摔在地上。


    葛温德林捡起并合上这本书, 塞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他已经随身开辟出一块空间,能放置些没有属性能量波动的物品。


    他立于地面,拉开暗月长弓,两箭齐发,分别射向了希斯的结晶人的两只眼睛,其他部位完好无损,结晶人在跑动中双膝跪地,直接扑倒在地面。


    “亚尔特留斯卿。”他向战场中央传音:“我要带走这个结晶人!”


    “是!”亚尔特留斯大喊应答,一盾撞开希斯粗壮的腿部触手,希斯无腿,从祂的腰部以下承接着冰晶蛞蝓一般的躯体,一左一右伸出两条如古树巨根的触手,身后本该是龙尾的位置也扫荡着一条更加庞大的触手,其上还残留着一排尾羽。


    希斯无鳞,他的上半身苍白皮包骨头,肋骨突出,但下半身覆盖了大面积的蓝色结晶,即像骨刺,也像鳞片,在结晶之外如硝制皮革一般的皮肉上,三三五五分布着形似针眼溃烂的创伤,比人类的脸庞还大。


    祂整条龙都像嫁接在了某种结晶质的粘稠滑溜的生物上。


    基亚兰单手把住白龙希斯如人的手臂,翻腾一圈,如鹤展翼,左手黄金曲剑如极光倒影,舞出黄金的刺目光影,在一瞬间完全夺去了白龙希斯的视线。亚尔特留斯趁此时机,在空中换脚,奇迹加身,一跃而至那结晶人尸体旁,大剑剑尖卡在结晶人腰下,旋身斜转,直接将这构造体挑飞了出去。


    那构造体在半空划过弧线闯进了二楼的房间,直接从那房间的花窗阳台,破窗砸到了外边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半分未坏。大书库附近方圆几里都没人靠近,过后把这东西捡起运走就行。


    房内响起巨大的吸气声,布鲁斯甚至被吸动了摇摇晃晃着从梯子上摔下,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熟练地卸力翻滚,但身上却一点不疼,旁边面无表情的葛温德林替他用魔力垫了下。


    但在场几人中,只有半辈子在和古龙打仗的亚尔特留斯反应巨大,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白龙希斯身前,一把拦住向他这个方向躲闪的基亚兰,左手执盾,直接跃起。白龙一直如人立,祂垂颈向下喷出寒冰吐息,这属于祂的龙火。


    亚尔特留斯直接冲到祂的嘴下,从龙息的开始之处直接以他的狼骑士大盾相抗,龙光如星河激烈地冲刷着盾牌,他只以左手顶盾,经脉暴起,但龙光全部消弭在他的盾牌表面,包裹光芒的寒冰气息,也从他的盾牌处分散四方,极大地降低了威胁性。


    他被几方力量相持在半空,注意力全在防御龙息。突然感到压力一减,这才意识起来自己为什么没用右手。两只熟悉的黑色手甲也撑在盾牌背面,替他分担了相当的力道。


    是基亚兰,白瓷面具侧对着他的肩膀,在完全已成冰蓝色的背景中,吐息光点如流星雨降临,面具上狡猾神秘的表情又添了几丝冷酷。他感觉背后有什么长而富有韧劲的东西在拍打,纠缠在他的披风里,节奏似乎与心跳越来越接近,那拍打停止,心脏也漏跳了一拍,正巧,基亚兰的长辫被风挟持,绕回了她的颈侧,她的胸前。


    而他的右手,往常持剑的右手,正紧紧揽着基亚兰的腰身。


    不错,老战友就是默契,他在心里喝彩。


    如果按基亚兰刚才躲闪的方向,很容易被折射的气息伤到,此刻,离危险最近的他的盾牌下,才是房间内绝对安全的地方。


    白龙希斯的气息全部吐完,喘着粗气调息。


    布鲁斯顶着大泡泡对葛温德林喊:“这样找太慢了!”


    但葛温德林看似答非所问,回道:“你勿想。”


    布鲁斯对喊:“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


    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落回地面,狼骑士松开自己的手,两人自始至终都在防备着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听着两个少年音有来有回,在这短暂的空档对着基亚兰欣慰道:“年轻人就是朝气,不过我们也没老。”


    基亚兰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白龙希斯的动向,但白瓷面具微不可见地下点,算是回应。


    他们二人突然向一左一右躲闪,只见从地面刺出了一列结晶剑。


    “你也没老啊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战意沸腾:“新的龙魔法。”


    “老”这个字眼一出,瞬间刺激到了那庞然大物,白龙希斯愤怒地抓向两人。


    坍塌大半的墙壁之外,另一房间,状况诡异。


    蛇足们自从出生开始就没经历过这么大的运动量,它们飞速游动,互相打得啪啪作响,撞出了残影,葛温德林正和奔跑没什么区别。


    他正追着布鲁斯发射月光。


    布鲁斯正在前面跑酷,他一手撑在到他胸膛高的已经分辨不出种族性别部位的生物实验体上,一翻而过,月光打在他脚边,然后向葛温德林弹回了一本书。


    “我觉得可以再快点!”布鲁斯说,气息还算平稳。


    但他后面隔着几米的葛温德林并不同意,气息不稳,语速有点崩:“不准!”


    因为那边三位的打斗,大书库内部已经垮了,本来如蜂巢一般的房间快塌成一个大的。书籍材料在地面堆满,铺成了高高低低还很容易陷进脚的地面。


    有两条蛇足一不小心扎进了书堆里,直接将错就错,潜沙爬行,它们就像被遛的狗,就差拉拖着信子狂奔。


    布鲁斯突然向右,借力书架子向前飞跃了一大步,跨过了一座小书丘,而在他的脚下,凌乱的书籍中伸出一簇簇的鬼手,充满渴求地抓向人类,被布鲁斯擦着鞋底躲过。


    葛温德林手一直捏着暗月锡杖,一枚枚月光显现,将那些伸着手的书合上,原地融入葛温德林的空间。


    远处爆炸轰隆声叠起,结晶破碎的声音,还有金属交刃火花迸溅,前面的人类在险象环生地跑路,葛温德林都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资料,能不能看进这么多书,就是机械性地追着人,收书。


    能伸出手的书基本都是白龙希斯自己写的,可能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几。但手的数量相当吓人,一本书里能伸出三四十条手臂。这些手臂倒不是生物实验之类的产物,在人类诸国彼海姆的龙学院图书馆里,有些书籍也会伸出一两条手臂。


    它们都是禁忌知识的化身。


    一旦被它们抓住,会活活被吸取大脑,直至死亡。


    在口口相传中,为了避讳“禁忌”,人们也会把它们称作狂人的知识。


    狂人去写,狂人去学,狂人去死。


    涉及到了世界本源的扭曲运用或是能够篡改历史的知识,才会伸出手臂,将一切接近它们、看到它们存在的生灵杀死。


    但,手短,腿短。


    跑出它们的范围看不见了就没事。


    希斯疯了,疯子写疯书,没事。葛温德林自己心无外物心无外理的知识从来没用纸笔写出,但那些希斯的书靠近他却同样视若无物,葛温德林猜测这和自己本身就是个半禁忌脱不开关系。


    龙学院已经有位戴着大帽子的学者,从自己的大脑中长出手背手心带有眼珠的手,穿透脑壳扼住喉咙,自己把自己差点掐死了。


    深奥的世界,无知是福。


    半点不通的布鲁斯显然不在豁免的名单里,只要他一路过,承载禁忌知识的书就会向他伸出手,这样也方便了两人判断哪些知识葛温德林用得上。


    “你需要锻炼!”布鲁斯听见葛温德林应答得断断续续,没忍住喊道。


    “你需要停止锻炼。”葛温德林回复。


    第97章 第 97 章 他的未来令人期待


    “他们在斗嘴。”亚尔特留斯的神族听力让他隔着结晶仍然听得明白, 他劈开一道结晶柱,朝基亚兰骄傲地笑:“看来我们做得不错。”


    基亚兰抓着白龙希斯颚边的触须,荡到另一边:“翁斯坦会知道。”


    古龙战争后, 翁斯坦一力主张杀了白龙希斯, 让他兴高采烈地加入进来,白龙希斯这条命能不能留着就真得另说。


    白龙希斯招招杀势, 但两人合作, 仍能将破坏范围固定在自己这一圈。“那郊游该结束了。”亚尔特留斯感觉希斯的攻势越来越不顾一切, 他们四个都被葛温王嘱托过要留白龙希斯一命, 但闹大了可就收不住手了。


    “殿下、学生,还有多久!”他一剑下劈,与白龙希斯的一对人手相抗。


    “还有一层到顶!”白龙希斯向少年声音的方向吐出激光,被基亚兰的曲剑和短刀切断成数节。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铆足了劲, 将最后的藏书和材料收集得七七八八。


    “结束。”葛温德林宣布, 随后挽住布鲁斯的上臂,拎着他直接从比白龙希斯还要高的顶层一跃而下。布鲁斯穿着一整套紧身的作战服和冲锋衣。在葛温德林的保护下,他这时才看清了白龙希斯的样貌。


    尖啸声充斥耳道, 那从蓝到粉渐变的羽翅在余光中一闪而过, 柔软到每一刻都在舞动,有着羽毛的形状, 虫翼的纹路,结晶的质感。祂的角也覆盖着一层皮质, 像向后盛开的兰花,竟让他联想起了圣洁的独角兽。


    他从天差地别中, 竟看到了希斯和蓓尔嘉还有葛温德林的相似之处。


    这是他在葛温德林的世界所见到的第一只神话生物。


    最后一头不朽古龙。


    无端的,布鲁斯觉得很美。


    “走。”基亚兰在地上扔出一腰包药粉,干扰白龙希斯的五感。随后率先跃入一处洞坑, 这是方才战斗中基亚兰指挥亚尔特留斯砸开的新密道,她在下面接应两个少年,葛温德林和布鲁斯跳入后,只听见上面又以坚实声音相抗,随后狼骑士响喝一声,密道内也震了震,亚尔特留斯也跳了进来。


    “走。”他说:“希斯追不上来。”


    而在远方的钟塔顶层,铜钟之畔,戈夫默默收回弓箭,他惋惜地摸了摸在弦之箭,然后插进箭箙,背负大弓,顺着为他搭起的梯子一阶一阶爬下。


    如果将亚诺尔隆德绘成立体地图,会发现相当一个巧合,葛温德林的寝室正巧位于他现在正在办公的太阳右殿之下,神都中心的最底处。


    寝室建筑的右墙是承重墙,方便起见,葛温德林在左墙向外又开辟出一个巨大的房间,比他的寝室要宽阔很多,用以放置从白龙希斯那里抢到的书籍和材料。同时,类似于辟邪功能,书房的正前方和大阶梯顺向开出了一个没有建造出口门的过道,当然如果有门也只会一脚踩空,掉到亚诺尔隆德山下。过道和书房的接口处,一左一右建造了两幢半凸于墙面的立柱,立柱上有石质烛台,烛台之上是剑指冲天的银骑士雕像,差不多充当门神的作用。


    葛温德林把布鲁斯拦在卧室里,自己开了门进到书房,把囫囵抢到的东西简单归类放置,然后冲着奇高的书堆发愣。


    布鲁斯没等多久,就看到自己的小伙伴两眼发直关着门退了回来。


    人类没藏住自己的幸灾乐祸:“我回去给你装些漫画一起放进去?书中手不会把漫画撕掉吧。”


    “终有一日,我会得到除去书中手的方法,然后你必然会迫不及待阅读,无视你毫不存在的魔法天赋。”


    布鲁斯点评:“这是我能干出的事。”


    一岁一年过去,两人年纪见长,要好的友谊随着别扭的年纪变成了时不时要捅对方一下的那种表达方式。葛温德林倒没什么想法,主要是布鲁斯这个人类态度变化,他也半像是陪着玩那样调整了自己的态度。


    布鲁斯记得就他有作业,还会带到这边世界完成,小伙伴是没有的,此刻算是让他逮到了乐子。


    但随后,就像这几年一直经历的,他总会被隐藏在看不见角落里的刺扎进指甲,十指连心,想起他的家庭作业是谁布置的,是谁检查的,告诉他快乐是一时的,背后的负罪感和痛苦才和那晚的小巷一样,永恒、黑暗。


    家人已失,六尺之下的父母再也感受不到快乐,幸存于世的你有什么资格快乐。


    创伤。


    葛温德林默默摘下自己的王冠单手捧在怀里,蛇足们熙熙攘攘包围住布鲁斯,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人类的额头处,然后一手半握,包裹住了布鲁斯的两只手。


    额头同高,但种族体型差异导致葛温德林的下巴和布鲁斯的颈部平齐。


    他流畅地做完这一切,原本无甚波澜的龙神之心如河流入海,感受到了布鲁斯封闭在内的情感,葛温德林不太理解这些情感应以何种名讳相称,就像不断向下坠落,失重感久久不散,在被弄脏了的深渊里无限跌落。


    而在葛温德林加入后那深渊最遥远最小的底部仿若瀑布脱流,洗净黑色,出现了一个纯白的小点,好似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出口。


    两人都没察觉,葛温德林的迷雾色眼眸滑过一丝暗影。


    布鲁斯没笑起来,但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是两人意外发现的,布鲁斯把这归因于人类所需的亲密举动能够缓解负面情绪。


    这时传来颇有秩序的敲门声,两人分开,葛温德林打开传送符文,直接将自己和布鲁斯一起短距离传送到了寝室之外。


    是亚尔特留斯,骑士主动向后退了几步方便矮个子看他。


    他带来了个不是太好的消息:


    “殿下。我已向公主报备,鉴于您在大书库和以前公主看在眼里的表现。公主和我认为您需要熬练身体,以后要和布鲁斯一起接受训练。”


    …


    真是祸不单行。


    花蛇们忽地趴在地面,连落身处是哪都没心思选,最小的那条直接把脑袋扔在了布鲁斯的鞋上,被布鲁斯蹲下轻柔地捧到一边,它还缠住了人类的手腕。


    “我知道了,亚尔特留斯卿。”葛温德林面无表情说。


    然而狼骑士两眼流光,脸上显出惊喜的表情,葛温德林摸上自己的额头,才意识到王冠没戴,狼骑士哈哈一笑,说:“殿下,您原来长这个样子,能看出陛下和罪业女神殿下两个人的影子呢。”


    布鲁斯没见过葛温王,但他在亚诺尔隆德看过葛温王的雕像,大胡子、大头发、大眉毛,还被所持的环首剑柄挡住了脸,站直身子问道:“他像他爸爸哪里?”


    “嘶。”听到这个问题,亚尔特留斯反倒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我再细看看。”


    葛温德林没挺住几秒他人的细细打量,瞬移回房戴王冠去了。


    留下亚尔特留斯对着空气琢磨:“如果问具体的部位,那只有一个额头,但真的很像陛下,陛下年轻时….”


    葛温王是中年鼎盛时在初火之畔得到了光明王魂,从那以后他的样貌一直固定在这个阶段。


    等葛温德林再出来,亚尔特留斯还在琢磨,然后留了一句“他就是来通知一起上课这件事的”,然后嘱咐俩人逛了趟大书库也应该累了,好好休息,然后一个人又琢磨又走了。


    他走出连廊,在廊道口碰到了一个人。


    是基亚兰。


    基亚兰本来脚尖向前,应该是想往里走,看见他出来顿住脚改了个方向,和他一起向外走,一路同行。


    往常四骑士聚头,会不会冷场全看狼骑士在不在场,变不变成全程公务报告,得看是不是狮骑士在而狼骑士不在。


    亚尔特留斯一反常态地没说话,令基亚兰先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葛温德林殿下和陛下长得很像,但说不出哪里像。”


    “额头。”基亚兰说。


    “不止。”狼骑士回应。


    他不奇怪王的先锋知道葛温德林王冠下的脸。


    “葛温王室的气场都几乎一样。”基亚兰又说。


    亚尔特留斯这才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


    “你来找殿下?”这整条崎岖的密道只通向葛温德林的卧室,亚尔特留斯很自然地问道。


    “是。”基亚兰立刻承认,忽然加快两步,亚尔特留斯比她高很多,步子也大,两人同行时总会缩短自己的步伐间距,她这一加快却走在了狼骑士前面一点。


    她下一句接道:“我将和你一起教导葛温德林殿下和那个人类。”


    亚尔特留斯眉毛一挑,毫无疑问有些惊讶,他过去会指点银骑士或是在他休沐时敲上门来的神族平民,他们三个应对的都是正面战场,对彼此多多少少都有数。但基亚兰这么多年只在内部训练王的先锋,他还不太了解基亚兰是怎样从王的先锋中脱颖而出,成为与他并列的王下骑士。


    狼骑士赞同地点头:“那他的未来令人期待。”


    第98章 第 98 章 黑骑士归来传火成功


    洛伊德几次上门讨要儿子, 都被葛温艾薇雅挡了回去。


    他暗搓搓想把事情闹大,但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手段,发生了一件事。


    这一件事。


    整个亚诺尔隆德沸腾, 所有权势斗争、阴谋诡计, 岁月静好、脱离神都,还有蓓尔嘉为白龙希斯修复大书库的工程全都停摆。


    因为。


    黑骑士回来了。


    看守山脚王器的银骑士直接将消息报告给了王下四骑士, 单这一个报告任务, 直接让四骑士放下手头的工作, 分成两组, 翁斯坦和基亚兰去见阳光公主,亚尔特留斯和戈夫去见黯影太阳。


    黑骑士一步未停,没有搭理任何人。他从亚诺尔隆德城墙放置的王器前往太阳主殿,路上银骑士全部行以注目礼, 然后就如出发之日, 单膝跪在大阶梯之下,向大厅堂行骑士礼。


    “太阳啊,初火啊。”葛温艾薇雅提着裙摆一路疾走, 圣女们忙为她打开大门, 她一步数阶落下大阶梯,来到黑骑士的身前, 葛温德林同时瞬移出现在侧。


    但去者千,归来的黑骑士只有一人。


    黑骑士所着的银色铠甲曾在对伊扎里斯作战中被恶魔和混沌之火熏黑。那是他们在遥远的古龙战争之后和葛温王再度同上战场, 人人视这焦黑的铠甲为荣耀,护送太阳王去往初始火炉传火时也披戴如常。


    如今, 姐弟两人细看半跪于地的骑士,葛温德林将自己的手塞进长姐的手心握住葛温艾薇雅的右手,阳光公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眼泪, 任那两串太阳雨滑过她的脸庞。


    他们站着,黑骑士跪着,高低差让黑骑士的头背映入眼里。他头盔冠饰的两侧羽翼烧焦成了略微扭曲的羊角,平滑的护颈板烧没了大片,留下仰天的骨节尖刺。


    葛温德林把他扶起。


    银骑士的头盔类似桶盔,但鼻梁处留有缝隙,能依稀看见甲中人的眉眼鼻唇,但这位黑骑士抬头,那缝隙中一片漆黑,已经分辨不出曾经是谁。


    整个人就像一具活着的盔甲,他和自己的黑骑士铠已经长在了一起。


    黑骑士抬头,紧紧盯着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的王冠,林中风声般地呓语,只几个字:


    “幸不辱命。”


    传火成功。


    世界延续。


    “好啊。”葛温艾薇雅喜不自胜,泪痕犹在:“好啊。”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向前推了下葛温艾薇雅的手,小声示意。


    那黑骑士直立着,毫无生气,葛温德林去拍他的肩膀,毫无回应。


    “他累倒了。”葛温艾薇雅在此时手指向上抹净了眼泪,轻轻仿佛怕惊扰清梦:“翁斯坦,送他去休息。”


    “是。”狮子骑士从黑骑士身后一角走出,将黑骑士的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以巧劲扶着没有任何动作的人离开。


    “为了庆祝黑骑士归来,带来了对这世界最重要的喜讯。”葛温艾薇雅朝平台远处闻讯而来越来越多的神明和银骑士发话:“大摆宴席以庆!”


    黑骑士被翁斯坦带到了快速准备好的主殿客房,摆直了手脚安放在金丝锦被上。几名准备好的圣女摇响圣铃,用奇迹上上下下检查着。


    当圣女收手退开,翁斯坦再次上前,腿抵在床边从上至下一丝一毫地辨认着,想从盔甲的每一处伤痕认清这曾是他们手下的哪一位骑士。


    “还活着吗?”圣女们对视,领头的一位说:“狮子骑士,您应得到真相。”


    翁斯坦点头。


    圣女说:“他应该是被初火续燃时掀起的火浪波及,生灵的三组成,灵魂、身体、意志,皆被烧没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仍可支撑生命运转。”


    “但。”圣女说:“之前没有此类实例,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


    狮子骑士的面部完全被狮首头盔包裹,看不出情绪:“活着。”


    圣女肯定:“活着。”


    “嗯。”他公式化地说:“妥善照顾,有事禀报。”.


    主殿庭院武斗场。


    “噗。”布鲁斯瞄过外围绕圈的白影,一走神,眼看着基亚兰的木刀就快敲到他脑袋,亚尔特留斯挑起旁边的木棍插进底下,停住她的刀。


    亚尔特留斯自己拿木棍敲了下布鲁斯的后背:“学生,你今天的走神份额被扣光了,下次自己挨揍。”


    “是。”布鲁斯那一瞬间的走神其实不算什么,但他面对的是王的先锋,他向基亚兰道歉。


    葛温德林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三个后面跑过。


    本来亚尔特留斯是打算找个银骑士陪布鲁斯练,但基亚兰既然来了,身高比银骑士们还要合适,她自己也没什么意见,就充当了这个陪练的角色。


    兴致来了,在布鲁斯休息时,亚尔特留斯还会邀请基亚兰切磋,人类在旁边观摩学习。


    “慢了,殿下。”基亚兰说。


    蛇足们眼睛睁大,随后眯起眼睛抡圆了跑,葛温德林像架着车的马夫,双臂抱胸被蛇足们一圈圈拉动。


    这真是奇怪的跑步姿势。


    布鲁斯私下里和葛温德林讨论过,王下骑士看银骑士都像在看小学生,他们两个和幼儿园没区别,这些天就像在让诺贝尔教授教1+1,这两位的耐心真是相当令人佩服。


    葛温德林那时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布鲁斯懂他的意思:


    你幼年时就被战神教过,应当适应。


    “王的先锋事务繁忙。”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说:“我们可以错开授课。”


    基亚兰按了下自己的白瓷面具:“好。”


    “嗷呜嗷呜!”狼不满的奶叫声,从两人脚边响起。


    亚尔特留斯宣布对练再次开始,伸直了长木棍点刺,扫荡,下劈,便挡住了布鲁斯的一切攻势,甚至全身只有那一条胳膊应敌:“银骑士多在训练场上练队列和旗语,战斗依靠实战。”


    “所以。”他话锋一转,对着脚底下的毛团子:“希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希夫疯狂地蹭着基亚兰的鞋子,甚至把自己蹭得打了个滚,蹬了两下后腿翻过来继续蹭。


    葛温德林又跑过一圈。


    基亚兰弯腰抱起希夫,小狼迷瞪起自己额头上的三把火,在基亚兰怀里绕着圈踩脚,团成舒适的毛巾卷,让脑袋对着亚尔特留斯开始汪嗷汪嗷,它大概汪嗷了能有俗世一分半钟,亚尔特留斯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随手一挑,布鲁斯直接飞了出去。


    “殿下。”基亚兰称呼。


    听着那边两声“哎呦”狼骑士才反应过来,回头时两少年已经拍着膝盖大腿快速分开并起来。本来葛温德林打算接住布鲁斯,忘了感受蛇足们现在有多累,他的腿们最后一点力气直接被飞来的人类撞散,最终一起倒地。


    “无事。”葛温德林说。


    亚尔特留斯确定没事,打了个冷酷无情的手势通知两人继续,在布鲁斯再次攻来时,对基亚兰说:“希夫嚎了些童言森*晚*整*理稚语,如果有空闲,我们还是一起教导他们两个吧。”


    基亚兰依然称好。


    余光中,他瞥见布鲁斯试图弯腰潜闪扫堂棍的动作,又从反方向使出同一招:“空翻。”


    布鲁斯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脚下一蹬,从横扫的棍子上空逆着翻到另一侧地面。


    基亚兰接道:“偷袭。”


    亚尔特留斯同时发声:“缴械。”


    布鲁斯用手里的小木刀击向亚尔特留斯的膝弯,同时掷出另一把木飞刀射向亚尔特留斯拿着木棍的手腕。他将两个人的作战建议同时使出。


    基亚兰额上被面具压得翘起的几根头发动了动,亚尔特留斯笑着屈膝抬手,略微动作躲开攻击,不吝夸奖:


    “不错。”


    其实以天堑一样的实力差距,布鲁斯无论用木刀还是真刀都伤不了狼骑士,用木制的是怕练习途中伤了他自己。


    “此次结束。”狼骑士宣布。


    “殿下,可以歇歇。”他额外通知了次在外围一股劲跑步的葛温德林。


    半龙默默靠过来。


    布鲁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狼老师。”亚尔特留斯知道自己名字长,让布鲁斯这么称呼他:“你是怎么劝动葛温德林跑步的?”


    蛇足们钻回裙底,葛温德林接住用月光牵引而来的软垫,听到这个问题前本打算递给人类一个,此时斜了他一眼,还是递给了布鲁斯。


    葛温德林在亚诺尔隆德都是蛇足全藏在裙底,走路都走不快,别说蛇足全出奔跑。


    “哦很简单。”亚尔特留斯把希夫从基亚兰怀里接出来,然后希夫两后腿重重蹬了一脚狼骑士的手甲,又跳回基亚兰怀里:“找公主。”


    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葛温德林闷不作声。


    他姐姐让他罗德兰、亚城、庭院,选一个用来绕着跑。


    还能选出第四个?


    基亚兰向葛温德林请示:“殿下,我先告退。”


    葛温德林点头:“辛苦基亚兰卿。”


    希夫乖巧地从她怀里跳下,趴在亚尔特留斯脚边。


    她蹦上墙头,那是王的先锋在亚城的通行大道,只一个呼吸人就不见。


    “基亚兰最近在负责宴会的秩序吧。”见葛温德林点头,亚尔特留斯也席地而坐开始手不停摸希夫的毛。


    葛温王在时按序就班,哪用王的先锋注意安全问题。


    布鲁斯来时便从葛温德林口中得知了黑骑士回归的消息,一路上人人喜笑颜开,就连葛温德林和两位老师看上去都明显轻松了很多,庭院里出现了偶尔的聊天声,就好像整个亚诺尔隆德活了起来,解放了一般。是他自打从葛温德林卧室出来,就没有过的气氛。


    “神族的宴会一般都做什么?”布鲁斯问。


    狼骑士笑着说:“先说你那边。”


    韦恩宅已经很久没有办派对宴会之类的了,布鲁斯忽略到一旦回忆过往,就会天衣无缝穿插在其中的那个夜晚,他回望小巷的一眼。自那以后的记忆就像缺失了般空白,努力沿着时间河流回溯,到达了终点,忽然想起韦恩宅最近的一次宴会就是收到宝石,遇到葛温德林的那一次。


    他摸了摸腰部口袋里装着的宝石胸针,说:“看魔术、收礼物,”语速渐渐流畅加快:“吃小蛋糕、看阿福做小甜饼、和表姐搭乐高……”


    亚尔特留斯认真听着这些明显是小孩子的活动。


    布鲁斯说完,他礼尚往来:“打架、挑衅、喝酒、大胃王比赛没人比得过戈夫。”


    布鲁斯眨了两下眼。


    亚尔特留斯说:“公主酒量非常好。”


    葛温德林眨了两下眼。


    “比”狼骑士突然住嘴,隐去了本脱口而出的存在,口型变化:“翁斯坦好多了。”


    “当初在迷雾里,连着喝趴下了翁斯坦、戈夫、我、斯摩、哈维尔。”


    “还有太阳王陛下。”


    真是大爆料啊。


    第99章 第 99 章 神明宴会奇怪的爱神


    “做你想做的事便可。”宴会前, 葛温德林找到长姐,问了自己该如何表现。


    “放轻松。”葛温艾薇雅接过圣女递给她的袖套,自己一左一右戴好:“数不清多久了, 神族的宴会必然是最放松的场合, 一切烦忧愁苦、诡计暗害都要留到宴会之外。”


    “第一次全族宴会是在父亲找到光明王魂之后,那时候我比你还小, 所有人那是真的开心啊。不朽古龙的四翼笼死了所有人, 世界上就好像只有树和龙两种物质。父亲捧着那么明亮、那么美丽的一团火, 说他看见了叫天空的东西。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父亲说是那是种很清亮的壁画,无边无际,在所有人头顶上。又过了不久,父亲说他看见了泥土、河流、海洋。”


    “父亲他扯了些变质的大树树皮, 用初火点燃, 做了个篝火,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打架。那动静引来了老魔女和尼特。老魔女说她在生命王魂里看见了孕育,尼特那时候已经和死亡王魂不分彼此, 在篝火旁边抱着膝盖睡觉。”


    “火一直燃烧着, 尽管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成功之后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就是追随在了父亲身后。”


    “所以。”葛温艾薇雅摇了摇头, 回到现在,在谈论过去时布满眼睛表面的光慢慢汇聚在一点:“除非外来者, 没人会在聚会造次。”


    “会打扰你的人不多。”葛温艾薇雅摸了摸葛温德林的王冠:“随性就好。”


    葛温艾薇雅重启大厅堂,在一楼的广阔大厅里安置了个几十米长桌, 往里再走一个谒王室,然后上楼是王座厅。因为全族庆祝,赞多罗被放出, 还好洛伊德的四十八儿子团都没有神位,虽说大厅堂肯定塞得下,但同种画风的人看见四十八个还是很累,赞多罗带着他们在大厅堂外边绕了一圈,然后自己进去待着,过不多久又咬着牙默默退出。


    他在里面插不上话。


    大厅堂大门敞开,神明们出出进进,聊上几句也都凑成了圈子。


    银骑士有态度庄重,握着拳,以随时准备行礼的架势进大厅堂的,在里面逛了会儿兴奋地推着同伴进去看看,亚尔特留斯瞥见了会心一笑,一眼就知道这帮坐弹簧一样的是世界创建后的新兵。


    爱神诺玛蹲在角落里,祝福之神路过笑着问她怎么不去传播爱的福音,被她一脸幽怨地盯着,过不多优雅地抿了一高脚杯红酒,装成酩酊大醉才有胆量诉苦:“我打不过啊被警告了。”


    自葛温王传火之后,神明们其实很多都更愿意回人类诸国当土皇帝也不太想面对相比创世时萧条了不少的神都,那种太阳偏移的感受甚至会给神明的心脏带来恐慌,有大事时才会聚集在亚诺尔隆德。


    此刻,首座无人,他们表现得既轻松也拘谨。


    神侍在葛温德林旁边搬了把椅子,随后,葛温艾薇雅坐下:“父亲传火之刻,世间万物都感受到了重新强盛的初火,但那毕竟没有确切证实。塞恩古城、传火祭祀场、还有对人类诸国的诸多措施就和当初向不朽古龙宣战一样,所有人都是凭着对父亲的信仰摸黑过路。”


    “黑骑士归来,证明父亲仍然超出我们太多,在我们一无所知时就发现了世界的问题并予以解决,即使代价是牺牲他自己。他的引导几千年几万年后仍会是我们的方向。”


    葛温艾薇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她这话不仅说给葛温德林,神族听觉灵敏,嘈嚷的大厅堂内神族们听到后心中默默重复,然后满饮杯中酒。


    “敬乌薪王!我们永远伟大的太阳王陛下!”大阶梯之下,聚成堆的银骑士们高举骨角杯,麦酒泼洒在相互的手上。


    长桌之端是首座,葛温德林和葛温艾薇雅如今正挤在首座的右手位,对面无人。往下依次是是面对着坐的狮狼、蜂鹰四骑士。再然后坐着一名彪形大汉,一人占了两把椅子的位置,他是长桌上唯一一位对面都没放椅子的,神侍斜侧着小车,源源不断地往他面前上各种肉类,撕扯肉时的渣滓有时会飞溅到神侍的衣袖。


    整个人身如土丘,肥圆的脑袋招风耳,隔着麻布衣服,下垂肥厚的胸部和如同大鼓的肚子依然轮廓显见,手短腿短但壮硕异常。


    “你还没见过,他是斯摩。”葛温艾薇雅伸指示意:“刽子手斯摩。”


    “酷爱厮杀,父亲大人在传火之前审判了几族全族重罪,罪名是将来必定妨碍初火。颁以诛灭全族的神罚,这项命令就是斯摩在执行。”


    “诛灭全族?将来?”葛温德林问,他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与布鲁斯有相似之处。


    葛温艾薇雅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抠进肉里发疼:“统治者就是要做出这样的决定,葛温德林,以后就没人替你承担了,越早学会,对这个世界越好。坐在葛温王室的这个位子上,众生的诘骂不会有人与你共担,但同样的,众生的美誉也会是你一个人的。”


    说完,葛温艾薇雅松开手,用指腹揉搓被她捏出指甲印的位置:“这里不适合谈这些,等处理政务时我再继续教你。”


    她们下首的亚尔特留斯叹了口气,招呼着对面的狮子骑士:“翁斯坦,别喝了吃口派,我还不想为了照顾醉鬼提前离场。”


    他对面的翁斯坦整条左边胳膊撑在桌面,下巴也快拄上,颓废地斜着一樽金酒杯,闻言捏起自己杯中还剩一半的酒水,高高举起,如同要与人交戟。


    亚尔特留斯唇角抿成一线,向左右观察情况。


    葛温艾薇雅自然也能看见,她捏起自己的空酒杯向桌面重重落响,翁斯坦放回自己的酒,也没喝,阳光公主招来神侍去给翁斯坦换个新杯子,翁斯坦见无人与自己同举,自嘲地扯了扯自己扎成马尾的血色红发。难得他没戴狮子战盔,鼻骨高挺,眉毛如阔刀,眼部深色阴影犹如自带眼线,与他头盔上的狮子神似,有种风流倜傥的庄肃。


    敬太阳长子,他在心里小声地想。


    “公主!”爱神诺玛扫了一圈,看到一张空椅子时嘿嘿一乐,瘟神格里布在角落里催促她搞事:“作为神族最棒的吟游诗人,我有一曲献上!”


    葛温艾薇雅缓缓拍手鼓励。


    神侍们快速上前撤下中央菜品,横向又覆盖了一条锦布。


    爱神捧出自己的里拉琴,她肩上飘着丝带,腕上系着银环,一下子跃起直接盘腿坐在桌上,哈伦裤泛光。


    先是一串如风声呼啸的前奏,桌上不少还在谈笑的人敏感地竖起耳朵,他们听出这是龙的翅膀划破天际的声音,爱神轻声哼鸣,手下的风声又变换成了兵刃刺破的骤鸣,然后大开大合,如天空被徒手撕裂,光明永生。


    古龙战争一直是神族最流行的艺术题材,经历过的回忆,没经历过的想象。倒不是说创世之后他们就没什么新事可弹可唱了,但谁能忍住在打败了不朽古龙那样的敌人后不去歌颂这样的伟绩。


    然而她一开口,众人像被暂停,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是首情歌。


    “吾可离你而去。兵刃相接终会相见于你。”


    “吾曾离你而去。只存在于相遇之前夕。”


    “吾若离你而去。是非功过孰来断绝。”


    “吾想离你而去。梦中啸月…”


    她突然变奏,把麻麻酥酥不适应的神族们拉回正途: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焚我残躯,战个痛快!”


    然后努力串烧出了一连串不知道什么风格的口号,神族经过创世后的熏陶还是更欣赏唱诗班的那种风格,没等爱神串出花样,就为了躲五花八门的攻击奇迹下了桌。


    她嬉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谈天说地,不知算不算抛砖引玉,玩刀枪剑戟战舞的,讲故事的,纷纷上了桌,葛温艾薇雅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瞥见蛇足小王子和阳光公主耳语,然后在被戳了很久脑壳后离开,她也眼睛一亮,跟着离席。


    出门拐到一处无人的密道,颈部一凉,在能令双眼黑彻的死亡威胁下,她好悬停住了脚步,一把暗影短刀正横在她的颈部。


    身后冷淡沙哑的女声响起: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其实不喜欢我的神职。”爱神笑得越来越诡异:“我甚至不知道光明王魂为什么会认可这种东西,知道吗,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爱,我原本是苦难之神的候选人,排在他卡尔玛鲁的前面。”


    “你什么意思。”身后又在问。


    “这个爱又何其狭隘,想想吧,如果包括了亲情之爱,我甚至能看上一点蓓尔嘉的乐子。如果包括了友情之爱,你们四个一定很好玩。”


    “但他爹的只有爱情,神族何尝重视过爱情?”


    “这么多年,只有你的爱入我的眼。”


    爱神原地转身,几乎脸贴脸。


    “我爱你啊,基亚兰。”


    第100章 第 100 章 再遇坚石,往日并非重……


    没有葛温德林的陪同, 布鲁斯传送到亚城后不会离开卧室。


    他已经算得上出名。


    亚城唯一的人类,还没成年,灵魂里并无黑暗。黯影太阳形影不离的朋友, 阳光公主的默认。狼骑士和王的先锋正在教导他的事也逐渐传开。


    神出鬼没, 应该平时住在主殿客房。


    如此脆弱,却和神都的最高层关联如此之深。


    不过也没多少神明注意过后在意, 在他们的眼里, 布鲁斯只是个受葛温德林喜爱的玩具。


    基本他一到这个世界, 葛温德林就会瞬移来找他,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但也很快看见了小伙伴的身影。


    “你们的宴会正在开?”布鲁斯问。


    蛇足们有点蹲萝卜似的雀跃,葛温德林说:“主殿正欢闹,但我们可以去城区。”


    “城区也在庆祝?”


    “不。人们都聚集在亚诺尔隆德中心, 城区现在很安静。”


    布鲁斯笑:“那快走。”


    这一路熟悉地闭眼也能走对, 从主殿的密道里穿梭,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也不管方向, 不知道拐到了哪条大街上。


    就算过节, 房屋上也没什么装饰,还是和在太阳主殿向低远处望时一样。强烈的阳光照在墙面、地面, 像镜子一样反光。


    亚城中心的隔音出乎意料地好,走在街区已经听不见那热火朝天的庆祝声。


    “上次和长姐路过, 那边有一个花园,我们可以进去看看。”葛温德林指着被几处建筑挡住的方向。


    “这个世界的植物很多和我那边不一样。”亚诺尔隆德建在山上, 没有房屋建筑的地方肆意生长着很多种类的植物,也没有人修剪:“但生物分类看样子可以通用。”


    然后布鲁斯开始为葛温德林解释生物知识。


    葛温德林听了一会儿不时点头,然后伸手向前张, 从自己的小图书室里传送来了一本希斯的书,书本在他的凝视中自动翻页,然后他一手搂住从这本书里冒出的七八支手臂,当他松手时,这些枯萎手臂的手腕处集体像被套发圈一样套了枚金环。


    葛温德林一行行指给布鲁斯看,脚下未停,布鲁斯透过半透明的手们看到了底下的字迹。


    “虽然说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蕈核….说的应该是真菌,但这后面是在用蕈核做什么?”布鲁斯越看眉毛越皱,眼睛对上葛温德林询问。


    “种植进人体,观测是否能代替血液径路。”


    “实验体死亡,但实验成功。”


    “你们真的不能彻底监禁白龙希斯吗?剥夺他害人的能力。”布鲁斯问:“到底为什么放任。”


    突然,空气寂静。


    但见书本坠落在地,弹跳几下,布鲁斯没自己去伸手阻止,以防有什么禁忌。葛温德林停下脚步,蛇足们瞬间全部钻出裙底,展在身前,上下颚分开,狰狞着细密的蛇牙。


    布鲁斯第一次看见蛇足们这样,瞬间警惕,按住腰带囊里的微型炸弹和一枚戒指,他顺着蛇足们的方向去看,在路的尽头,有一个灰黑的点,越来越近。


    没等身影清晰,甚至铠甲重重的活动声,咔咔先一步传进耳朵。


    葛温德林左手拔出系在左侧的暗月锡杖,挡在布鲁斯身前。


    “龙就是畜生,难道还能听得懂人话吗?”


    来人穿着岩石重铠,没有一丝皮肉露出。


    “坚石哈维尔。”葛温德林的声音低哑,布鲁斯听见没分神去看,但手指立刻按在了炸弹的开启键上,袋子旁边就是诀别黑水晶,紧绷肌肉,观察情况,预备袭击或是撤退。


    “宴会正在进行,您已许久未归,如若到场,长姐大人与四骑士定然欢喜。”


    地上的书无声消失。


    哈维尔对两人视若无物,没对葛温德林的话有任何表示,径直向前大步走,但他前进的方向上正好是葛温德林两人,巨石铿锵丝毫没有拐弯的意思,葛温德林以防御姿势护着布鲁斯让开。


    布鲁斯能感觉到,自这个人出现,原本呼吸浅慢的葛温德林彻底屏住气息。


    就在哈维尔走过两人方才所站的位置,身边人的僵硬警惕达到极点之时——


    轰!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在耳边,大脑开始嗡鸣,那种感觉就像陨星砸击,地面徒留巨坑,寸草不生。


    “布鲁斯!”葛温德林以没有过的语气急促呼喝。


    不用言语表达,布鲁斯立刻后翻,始终面对敌人向后快速躲闪,拉开距离,感觉鼻下有液体流淌的感觉,他擦净同时按压穴位快速止血。


    还在亚诺尔隆德,又不是大书库里面,葛温艾薇雅就在最上面,他此时最好捏紧宝石离开这个世界,防止自己成为葛温德林的软肋。


    但不知怎么的,就连理性也在告诉他,留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把你当儿子,他把你当弟弟。”哈维尔嗡嗡的回声响在他的头盔内部。


    葛温德林两手推杖,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发抖,在暗月锡杖之上,天蓝色的月光盾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哈维尔抬起大龙牙踏步一砸,冰晶炸裂,破碎的月屑和光波席卷开来。


    葛温德林瞬移至另一处。


    布鲁斯腰上的护符手帕纹路泛起金光,消弭了激荡至此的月光。


    布鲁斯这才意识到葛温德林送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的月光所伤。


    “白龙希斯的味道。”哈维尔怒极而笑:“好啊,还是回了古龙那边。”


    布鲁斯拿定现状,大喊解释:“误会!葛温德林和亚尔特留斯、基亚兰打了白龙希斯!”他特意把名字喊全,想取信于人,就算对方不信也必然分神给葛温德林攻击的机会。


    不想被葛温德林说止:“没有误会。”


    “希斯是蓓尔嘉的兄长,那就是我的舅父。”


    “我或许会杀了祂,或许会容忍祂,或许会看着祂自取灭亡,或许会看着祂为人所杀。”


    “一如我对古龙的态度。这一切都与汝无关,坚石哈维尔。”


    葛温德林向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布鲁斯离得再远些,蛇足们挣起鳞片,最小的那条有点发抖,但其他蛇足们让开,将最前面最中心的位置让给它:


    “宴会盛节,不要闹大。”


    “哈维尔,我们只过三招。”


    哈维尔本已重新背负大龙牙,他刚才就像情绪上头想打人一耳光,倒不会真的杀伤了葛温王选择的继任者,闻言冷笑:“打龙谁能收住手。”


    “我会一直盯着你,如果你还在效忠太阳,我的名字只是让你听的。如果和孽障们搞到一块,你的脑袋就是稀巴烂。”


    他继续欲往前走。


    葛温德林望向一处石柱雕塑的背后,那里隐藏着观察形势蓄势待发的布鲁斯,鼻孔底还有一线没能抹净的血迹。他偏回脑袋,被王冠遮挡的眼中深色逐渐凝实,露在外面的嘴唇微微勾起,蛇足们挺直腰背胸膛:


    “哈维尔,汝还未向吾道歉。”


    被保护者的位置或许会带来勇气,但如果像兄长那样,成为一名保护者。


    就能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从身后推动着自己。


    哈维尔和葛温德林都知道这指的是那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暗月之神之名,要求你向布鲁斯道歉。”


    哈维尔倏地停下脚步。


    他的铠甲抖动,似怒火冲天,岩石铠甲似悬崖震颤。然后竟有厚实笑声透出。


    “好啊,三招是吧。”


    “来战。”


    暗月锡杖在前,月光蓄力,他呼喝一声,架住大门盾向前一落,约有半人高的月光激流充斥而至,如瀑布落地分散在大门盾上。


    葛温德林加大输出,月光爆亮,哈维尔收臂,上臂贴胸紧贴在盾的里侧,下盘稳健,以全身力量向前推盾。如推巨石上山,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随后换脚愈快,逐渐竟似冲锋。地砖也被破坏推动,一路被大盾推出沟壑,碎块积在盾底,不时炸飞散碎。


    竟一路强行顶着月光激流靠近葛温德林,葛温德林在威胁加剧之时停止月光,立刻准备瞬移,哈维尔就地砸盾,人为制造了场小型地震,大地绽裂,附近房屋灯牌摇摇晃晃。蛇足们抓地不稳,连带着葛温德林半摔于地,但他发动法术只停滞一瞬,立刻便接上,在大龙牙赶至砸下的一瞬,消失原地。


    哈维尔大龙牙拖地巡视一周,他那铠甲遮挡看不清到底做了什么,随后坚定不移地向前飞奔,布鲁斯调整自己的位置远离,随后就见他直接将大龙牙甩出,按抛物线看落点无人,但布鲁斯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心脏猛跳,眼色瞬红,想要警示却已来不及。


    这个时期,葛温德林两次瞬移之间有间隔,哈维尔时机把握极其精准,显现之时葛温德林已能感受到大龙牙的干燥冰冷的触感贴在身上。


    如有时间,必定变缓,大龙牙最终一点点落下。


    大厅堂内,和神明们嬉笑打趣的葛温艾薇雅面色一变,手指一抖,她面前的神明互相眼色交换,随即告退。


    有圣女悄悄上前耳语禀报。


    她胸膛起伏几下,指着狮骑士示意,圣女便又去通知了翁斯坦。


    狮子骑士起身离开。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