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世界, 布鲁斯膝击忍者大师的下颚,口水血沫飞溅中,一把扯下了对方飞出衣领之外的项链。
上面镶嵌着雾蒙蒙的红色宝石。
烟雾弹从四周炸开, 忍者大师被塔利亚救走。但他巍然不动, 发烧般的灼热感从死死握着宝石的手心蔓延开来,双眼充血在几秒间密布血丝。耳膜鼓动, 世界震动, 仿佛有两颗心脏在耳朵里跳动。
塔利亚一把将意欲还击的忍者大师塞进密道, 回头监视蝙蝠侠的动向。
只一眼, 她恍然大悟。
那个男人站在金属通道内,周围裸露的电线成捆坠落,电火花噼啪作响,在烟雾中闪烁。她经受过特殊训练, 也动过眼部改造手术, 清清楚楚看到——
那个包裹在漆黑铠甲里的人不像蝙蝠侠。
蝙蝠侠应该冷漠、暴力压抑,是带给人恐惧的黑夜传说,总之不应该有人的感情。
而不是现在,
虽然他没有过分的动作和表情,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正握着这个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宝石中蕴含的力量, 在忍者大师疯狂的研究中变得杂乱,只一瞬, 和布鲁斯的记忆共鸣,有一苍白幻影忽然出现, 她瞪大双眼想要记住这个蝙蝠侠的弱点。
却只看到蝙蝠侠伸手,扑进幻影。
就像在拥抱一个垂死的爱人。
然后,消失不见。
久违的世界之桥, 各个世界的泡泡在此互相挤压,有的会短暂相接,然后再次分离。
泡泡碰撞着,在乙太的海洋表面漂浮,但熟悉的世界并没有前来迎接。
他不知道在海上漂流了多久,葛温德林的话像钟声般让他清醒,保持镇定、冷静,收回五感,不然会被接引到其他世界。
一直冥冥中有个方向,他知道要往那里去,就像有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里。
有声音,靠近,逐渐变大,是女声。
“麻烦,初火支撑不住了,时空正在破碎,引渡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火之破时代还有稳定的地方吗?”
但布鲁斯又听到了,轻轻柔柔的,来自同一个人,却像是哄睡的儿歌,“迷雾生,龙隐树,无生无死,你我皆如此”女声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他的靠近,“错了,还没到你来这里的时候。”
她的声音指着他正前进的方向,“去另一边。”
“只能送去那儿了”声音中掺杂更多玩弄世事的戏谑,“希望他能来得及赶过去。”
光芒瞬间扩大,重力出现,他无限向下坠落,黄烟四起,石碑、圆塔、污池,破败的城市。
世界的尽头,环印城,遵从古老葛温王的王令,独自存在于一个隔绝的时间和空间里。
一个陌生的地方,布鲁斯如羽毛飘落地面,但他辨认出很多雕像、石碑、建筑,都是亚诺尔隆德的风格。如果是亚城的神族建造,他们有一个固定的习惯,布鲁斯一眼看到了在黄沙烟云中,快要突破云层的高塔。
主事者的居所一定在最高处。
方才在世界之桥上听到的声音已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再过几秒便会不记得。
但他知道,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葛温德林身边。
那是一座高山,高山上有唯一一座宫殿,路上有狂乱的敌人,还有无头的骑士,他利用蝙蝠勾枪一路向前,两山之间有一条悬空的山道,如同长桥,那座宏伟宫殿高塔便在那边的山上。
赤裸艰险的道路,没有任何可供躲藏或是钩爪抓牢游摆的位置。
山道中间站着一名拦路骑士。
身着骸骨一般的铠甲,胸心空洞,熔岩从洞中流出,旧布蒙眼,神族,体型高大而极具压迫力。
任何闯到山上的人都要去死。
他提着两把几乎和被人体型大小差不多的巨剑,而从他身后,如同军队,更多一模一样的骑士手持久经风沙的娴熟武器,无声前进,犹如不死的地狱之军,立满山道。
只要奔涌而至,顷刻间便可将人碾成血泥。
但越过他们的头顶,高高耸立在山道尽头的宫殿,巨大的青铜门扉上雕刻着藏在心底的身影。
尽管覆面、裙身无足,但布鲁斯毫不迟疑,那就是葛温德林。
门上还雕刻着嫩芽的纹路。
葛温德林曾和他说过,是费莲诺尔的标志。
这里是环印城。
“我要见费莲诺尔!”布鲁斯朝着骑士军提声呼喊,但他们没对神明的名字有任何反应,葛温德林对他这位未曾见过一面便分开的姐妹也所知甚少,缺乏能立刻取信对方的有力情报。
尤其面前的骑士军明显经过了数不清的血战。
葛温王并没有告诉葛温德林,有一个人在等着被接回家。
世间紧迫,布鲁斯放弃其他想法,从万能腰带里举起一块金环方巾,那是葛温德林在幼时送他的生日礼物,随着魔力的增长不断修改,最终变成了枚纹路清奇的护符。
暗月护符。
“我来自亚诺尔隆德,是葛温王次子,葛温德林的爱人。”他如此介绍自己,“我要求面见太阳王与罪业女神的女儿,小公主费莲诺尔!”
如摩西分海,骑士们向山道两边靠拢,队伍拉得更长,中间仅可供一人通行。
一名与他们相比,分外较小的绿裙骑士从中穿过,她手里拎着把十字枪,枪头高高在上,穿刺枚干枯瘦小的尸体。
“你不像亚诺尔隆德派来的。”希拉喃喃:“我本来还抱有希望”
她没继续说,而是示意布鲁斯跟上,在任何一把能够虐杀他的武器中间行走,向着那座教堂,“但公主想见你。公主睡了很久,你的话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希拉枪上的人头,下巴微动,牙齿摩擦间响着令人作呕的晕眩声波。
那是一条通天花道,寝室建在塔里,
希拉推开寝室的门,手擦着枪花站在布鲁斯身后。
如果到这里的是葛温德林,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讲。
费莲诺尔将自己的小环旗交给布鲁斯,在环印城的最外围竖起,会有小恶魔来带他飞走。
“你不打算离开吗?”
她笑,“我在等着王室主神接我回去。”.
初火正在熄灭,时代正在崩坏。整个世界的中心,像是重力坍塌形成了旋涡,曾经传过火的薪王的故乡变成一个个引力点,被旋转着拽向初火燃烧出的真空里。
陆地和建筑漂浮在空中,世界是一个微小的宇宙,曾因初火而诞生的文明,在此刻变成了破碎的卫星,在圆形的轨道上围绕初火缓慢公转,越来越近,拼凑成一体。
布鲁斯看到了亚诺尔隆德的塔楼残骸缓缓飘在空中,但万幸并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有一个畸形的骑士蹲在路边,那是还没有被初火吸引走的地面道路,他胸前龙骨凸起,小腿比大腿长出很多,细长鸟喙从蒙头巾中探出。
蓓尔嘉的鸦人骑士,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像是确认了什么,刀刃爪子向下一指,随后展开满覆羽毛的翅膀,滑翔而去.
希里丝躲在破木屋里,整个屋子由薄脆的木板钉制,屋子里堆满残骸长出了蘑菇和杂草。窗户也被木板封死,只隐隐约约透出几丝光亮。
这是不死聚落的贫民屋,被初火移动到了她逃亡的路上。
外面,两只和屋子差不多大的野兽正在贴地嗅闻,搜寻着她的踪迹。
那是两只像狼一样的生物,六只眼睛,长着鳄鱼般的长吻,但他们的关节出奇灵活,扒着像玩具的屋子挨个寻找时,竟是单膝跪地,前爪撑在膝盖上平稳身形,以人的动作。
嘴里是锯肉刀一般的利齿,只要被咬住,撕扯间,脊柱会被直接扯断。
希里丝屏住呼吸,幻痛还窜行在四肢之中,她已经变成了不死人。
不能再死了,篝火附近守着沙力万的人,如果再次复活,会被直接杀成活尸。
但危机的预感瞬间升起,后背发凉,希里丝就地一滚,破碎的木片砸在身上,野兽直接将这间木屋咬碎。
她双手握紧直剑,吟唱暗月光剑,周围全是暴露在野兽眼皮子底下的废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野兽横长着大嘴向她冲锋,她吼叫着,也冲向那庞大的怪物,在碰撞的一刻,滑到野兽腹下,借着惯性用剑一路撕开长口,腥臭的内脏和血液浇了满身,野兽倒在一旁。
但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另一只野兽张开大嘴,口水滴在盔甲上,就要咬下——
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腰带,被极速拖拽开来,野兽的巨口落了个空。
希里丝仓促抹开脸上的血,却掏出干净的手帕将手甲和被血浸滑的剑柄绑在一起,一个穿着奇怪黑色铠甲的人正蹲在摇摇欲坠的半边木屋屋顶上,披风飞荡,露出腰上显眼的一抹白色,
暗月护符。
“前辈!”希里丝惊喜道,劫后余生震得头皮发麻,布鲁斯扔出数枚蝙蝠镖,打转刺入野兽的六只眼睛,希里丝故技重施,贴着野兽肮脏打结的毛攻击肋骨外突的腹部。
头上爆炸声起,怪物哀嚎,她拔出插在怪物心脏的剑,闪到一旁。
眼睛里的蝙蝠镖轰然爆炸,怪物的脑袋血肉模糊,不甘倒下。
“您是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吗?”希里丝喘着粗气,连忙靠近,“沙力万和银骑士叛变,暗月骑士团的其他前辈,都已经,都已经不在了。无名月大人和幽儿希卡大人需要您的救援,请立刻返回伊鲁席尔。”
“伊鲁席尔在哪?”
“您.”希里丝卡顿,手腕提剑,脚步向后退开,“你说什么?”
布鲁斯摘下蝙蝠手甲,无名指上一枚银灰戒指幽幽流光,“我在很远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在我的记忆里,月葛温德林还在亚诺尔隆德。”
希里丝复杂地看着那枚暗月戒指,取出自己颈间挂着的那枚,线条精细,银灰色更加亮丽,鸢尾花纹要规整很多。而对方的那枚,玩笑般的,在鸢尾花纹之间还藏着一条小蛇。
“我相信您。”她深吸一口气,“据说伊鲁席尔上层的那座殿堂,曾经叫亚诺尔隆德,除了暗月骑士没几个人知道,无名月大人的名字。”
对面的人安静地听着她说,空气里飘着初火不稳的热气,但希里丝莫名感觉到寒冷,明明她已经是不死人了。
“那现在有很大的问题,只有小人偶能够通过伊鲁席尔的纱障。我的已经坏掉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布袋,从锦布形状看,散乱地装着些块状东西。
“我们两个都进不去伊鲁席尔。”
第162章 第 162 章 宿命中的结局
“你知道最近的爱神祭坛在哪吗?”
“爱神?”希里丝一愣,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这个,还是解释道:“上古神明已经久不现世,幽儿希卡大人说, 现在是人的时代, 他们对人类的祈祷再没有回应,已经很难看到哪里有神的祭坛了。”
“那有白教教堂吗, 她是白教主神之一, 里面有供奉她的位置。”
希里丝摇头, “您的不死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 早就没有白教了,初火虚弱,黑暗崛起,现在最正统的是幽邃教堂。”
她停顿一会儿, 布鲁斯看出了她的犹豫, 问道:“怎么了?”
“有了爱神的回应,您就能去救人?”
见布鲁斯点头,她叹了口气, 苦笑道:“那您稍等一会儿。”她从旁边的木头废墟里, 捡出一大块木头,像是原本的柱子残块, 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冒着寒气的匕首开始雕刻。
“就算被追杀,我的脑子还是没能停下思考, 关于记忆的事。到底是想起来好,还是不想起来好。”
“哦, 您可能不知道。前不久叛徒沙力万公开宣称,伊鲁席尔的见习骑士们实际上是被无名月大人洗去记忆的无辜孩童。从小培养,以便不浪费优秀的天赋, 成熟后便会被送上战场变成血与灰。我逃亡路上听沙力万的人谈起过,银骑士已经全部叛变了。”
布鲁斯皱起眉,他没有怀疑希里丝的话,这个世界的碎片已经在天上飘着,步入毁灭。那就意味着葛温德林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正义或非正义。
自己不在,那就是唯一一个向反方向拉他的因素消失,灭世的压力,不死人的哀嚎,包括他极端的信仰,都会推着他的后背,督促他做出极端的选择。
“他做错了。”布鲁斯说。
希里丝停下手里的刀,神色一瞬茫然:“我不知道。”
“保护传火,延续世界,是很干净的理想,是现实让它变得如此不堪。”希里丝吹开手上的木屑,木头渐渐有了人形,“至少在伊鲁席尔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知道自己正为着世界上最正确的事而努力。但现在,”她叹了口气。
“我的祖母是爱神的祭司,虽然没被宗教承认过。祖父是曾上过战场的奴隶,我之前是被他们养大。”
“祖父从战场回来后,酗酒,幻觉横生,夜不能眠,看着雨天会说在屋檐在滴血,常常盯着角落说有人要杀他。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祖母抱着我躲进畜棚,用锁链绑住了门闩。祖父在门外面用斧头一下下劈着门,我很害怕。”
“但祖母抱着我,让我怜悯他,怜悯那颗破碎的心。并且让我发誓,在祖父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之前,杀了他。”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到底做没做出无法挽回的恶事。他清醒的时候对我很好,我”
我其实在庆幸,庆幸这些年什么都不记得,不用动手。
“您会搭建神龛吗,简易的就行。”她用刀娴熟,手上木雕已见穿着素雅的女神形象,布鲁斯正在放哨,点头去另一边捡石头,“你是你,不代表他对你们做出的事,就是正确的。”
“无名月大人很少来小教堂,在受封为银骑士之前几乎没见过他。现在想,应该是在躲着我们。幽儿希卡大人有次把他拉过来,让我们向他见礼,我偷偷抬头,看见袖子里,他的指甲扣进了手指,流血了。”
希里丝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什么,“或许我们的存在,对无名月大人的理想也是一种玷污。”
“他选择了伤害世人,来保护世界。但保护世界,不就是要保护世人吗。”
布鲁斯将较为方正的石头层层叠起,然后在顶层立了块抠除中心的,充当龛位。“他能看到的一直很远,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就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他会觉得那是应得的惩罚,并且仍然坚持这么做。”
因为知道他所信仰的传火到最后便是诅咒。人和火的命运都是殊途同归。
但是银骑士起义,年少跟着蓓尔嘉偷偷躲在典礼里,看着山海一般的银骑士阅兵,那时候的布鲁斯绝对想不到,那样的军队,竟然会背弃忠诚和教条。
恰如忒修斯之船。
布鲁斯搭完石头神坛,返回希里丝身边,忽地指出:“爱神是短发,脸更瘦,身上没什么装饰。脸上确实带着笑,但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笑。”
希里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按照布鲁斯的指点默默加了几刀,确实,有种很不一样,醍醐灌顶般的感觉。
头顶刮过具有压迫力的风,有栋建筑像云朵一样飘过,“洛斯里克”希里丝喃喃,“我们快点。”
她把做好的爱神小像放在龛位上,布鲁斯拿出火机,打火充当蜡烛,摆在雕像侧。
希里丝学着记忆里祖母的样子跪下,唱着歌颂爱神的长歌,突然穿插了句,“至少现在,记起来是件好事,有了记忆,我才能够做这些。”
火苗摇曳,忽然传出异香,颓靡中夹杂着诡异,萦绕在石雕周围,烟气氤氲中,简单粗糙的雕像仿佛拥有了神圣的生机。
好久不见。找我帮忙?你运气真好,我还活着,可能也不算太活着。
布鲁斯说:“我要去亚诺尔隆德。”
和上次一样?上次,真是太久了。那时候洛伊德还在胡闹呢,跟现在比真是小打小闹。戈夫也死了,那次还是他抓了我,让我把你传送回亚诺尔隆德呢
太久了。那么丢人的事,都很好想。
要求还是一样,光明王魂给予我的神权,爱情是很极端的。如果你还确信自己爱着他,便能无视阻碍传送到爱人的身边。如果爱中掺杂了一点点不清不楚,都会中途死掉。厌恶、痛恨、质疑,嗯,别告诉我你会不忠,我会为了维护葛温王室的荣耀先下手劈死你的。
小殿下这些年,赢得了我们的尊重,不会有人比他更坚持了,哪怕是我们,参加过古龙战争,也有很多人不信了。
布鲁斯打断了她,“现在就传送。”
真急躁,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个仪式很久没举行,生疏了,准备的时候聊聊天嘛。
如果你死了,那真是一出荒诞好戏,至少等着初火熄灭之前,我会一直发笑。
七彩琉璃的光忽然从雕像飞出,笼罩住布鲁斯,蝙蝠手甲向前握住了雕像,两者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葛温德林费力睁开眼睛,他的重瞳白化,整个世界像是存在于破碎的玻璃中,被受损的视力分成一块一块。
感觉不到脚了,自出生就陪伴自己的蛇们没了。他抬起了手应该抬起来了。
耳鸣持续,尖锐的声音像是要刺穿大脑,突然嘈杂紊乱,在大脑中乱撞。他动用所有感官、神的、龙的,向前感知,终于汇聚成一个小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开了。
布鲁斯走了进来。
他拖拽着身上沉重的珠宝,脑袋上高高戴了个鹿角王冠,应该是仿制的洛斯里克样式。
他高高在上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葛温德林,黯影太阳的王冠,滚倒在一旁,眼前人是他并不熟悉的,没戴王冠的脸,脸上脏污,长长的睫毛在如垂死蛾翼的忽闪间,挂着灰渍。
布鲁斯在说什么,葛温德林有些期待,他想撑起自己,但后知后觉摔倒的疼痛告诉他,他失败了。
“初火是一定会熄森*晚*整*理灭的。”布鲁斯说,“传火没有任何意义,与其拉着一个一个人去烧,一个一个选拔出来的最强者,然后让平庸的大众在燃烧的尸体上存活。不如放弃所有人,让智者,值得活下去的智者,在火熄灭后度过下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永生永存。初火,无法永恒的自然之火,还没有被我利用的罪业之火神圣。”
“下一个时代,会是深海时代。没错,没错,我推算出来的,一定没错。所谓的上古神明维持着一个腐烂的世界,像拽着垃圾不松手。现在也变成垃圾了。”
葛温德林听到的,断断续续,布鲁斯说的话?是布鲁斯说的吧,从布鲁斯嘴里发出的声音。
“没费多少工夫,我就得到了伊鲁席尔,过不了多久就是洛斯里克。到了深海时代,我就是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布鲁斯没忍住靠近,远远的观察已经满足不了,“神只是人,神就是人。”
他蹲下身,想伸手掐住葛温德林的脸,细细观察那副失败的模样。
“你还有最后一点价值,我需要幽邃教堂的势力,就必须要除掉幽邃圣者艾尔德利奇。他窝在老窝里还真难动手,我和他说,这里有一顿大餐,就算他吃过成千上万的人,也比不上吃掉神明的美味。”
“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活着的神明,上古葛温王室,对这样一份尊贵食物的尊重,那必须要有氛围,在传说中的亚诺尔隆德享用。”
苏醒之钟敲响之后,排位最后的数名薪王会被再次唤醒,作为传火的最后手段。将他们在渴望王座上燃烧过一次的身躯,再次献祭初火,榨取时代存续的最后一丝可能。
艾尔德利奇也苏醒了。
但不会再传。
布鲁斯不断低头,脸几乎贴着脸,他开口又想说些什么——
噗嗤!
他僵硬地向下望去,巨大月光柱穿透胸腔,将身体轰出了一个大洞,血液和藤蔓般的内脏在空洞里粘稠掉落。
“沙力万。”葛温德林听不见自己说话,只一味开口,有的话虚弱到并没有发声,“你,虽然并非暗月骑士,但是伊鲁席尔的一员。没能发现罪业之火影响到了你,是我的过错。还好现在纠正,不算晚。”
胡说!沙力万依然是幻觉中布鲁斯的脸,血丝眼珠快要掉出,没有什么能影响到我,生当如此,我是世界上最大的野心家!世界在被我征服!
“睡下吧,你失败了,但我也从没赢过。至少我现在能做到,还能带给你自由。”
纠缠的人影从两边倒下,沙力万在地上抽搐着,但很快平息,没有那种所谓的人之将死,一闪而过的善,仍然满是狰狞的欲望和不甘。从始至终的,或许真的只有颠覆的野心吧。
黏稠蠕动的声音从外靠近,大门仍然敞开着,肮脏烂肉在逐渐靠近,伴随着恶臭的黑暗。艾尔德利奇因为吃了太多人,把自己吃得融化成了长虫般的腐肉,裸露的肋骨像是虫腹,从头至尾都是消化器官,能看到还未溶解的人体在其中滚动。
但他是薪王
世界延续还有一个办法,他的灵魂强大,但龙血不能传火。而艾尔德利奇,吃下去的会化成他的力量,拥有了月神的灵魂,哪怕只能吸收一小部分,都可以成为媲美先代的强大薪王。
再次传火,世界又能延续很久。
葛温德林的瞳孔涣散,
那就这样吧。
这就是他的结局。
第163章 第 163 章 记忆的锚点
比死亡更恐怖的阴影逐渐逼近。
腐肉狂喜地蠕动着, 不断掉落肉块,向门内的方向爬动,一鼓一缩, 留下淤泥的痕迹。
但门轰然合拢!
蝙蝠勾爪抓住门把, 布鲁斯两臂肌肉暴起,拉紧勾枪, 他能感觉到自己颅内一片滚烫, 双目发沉到晕眩。
赶上了, 我赶上了。
他看到门内有一抹白影。
艾尔德利奇不甘地爬上大门, 腐肉身躯扯出长丝,想要从门扉的缝隙中钻进去,被扔进体内的炸弹炸开,碎肉飘洒, 它才注意到后面有个人类。
腐烂的大脑察觉到了那个人类的气场, 只有杀了他,才能享受被盖上了餐盖的美味。
细细闻起来,它全身数百个骷髅的鼻孔翕动着,
这个也很好吃。
它突然无形钻入地下, 布鲁斯紧盯着白砖地面,污黑淤泥一路蔓延, 朝他逼近,在接近一瞬, 布鲁斯向后腾跃,腐肉长虫破开地面, 扑了个空。
但随着它不断钻入,钻出,地面被流动的黑泥淹没, 墙壁、天花板挂满了从它身上喷射而出的腐肉。
很难确定这东西的弱点在哪。
蝙蝠镖射入后会被吞噬,炸弹打碎的仅仅是腐肉和肋骨,当艾尔德利奇游动过后,又会吸附到它身上。
重型武器都在蝙蝠车和蝙蝠战机上,就算背在身上,也会被阻隔,带不进这个世界。
布鲁斯双脚蹬在打折的柱子,一手扳住断口,半斜在空中,以自己为诱饵。当艾尔德利奇再次扑来,他拔出射绳枪,钢索两端刺入墙壁和地板,笔直斜在空中,在艾尔德利奇掠食的速度下化成一把铡刀,劈开了腐肉长虫的头部。
姑且算是头部,艾尔德利奇总是用更加臃肿的这头前进。
他乘胜追击,拔出微型榴弹枪连连发射,没能完全消化的骷髅、黏稠的血团、脊骨还有食腐的蛆虫炸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一时恶臭无比。
艾尔德利奇的主体碎在地面,一动不动,布鲁斯不敢大意,紧密监视,就在此时,另一侧的大门轰然拉开,打斗的剧烈声响引来了幽邃教堂的教士,他们本围守在外,保卫幽邃圣者吞噬神明。
布鲁斯熟知亚诺尔隆德的密道,本身也极为擅长潜入,直到此时才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人?”幽邃圣者之下,有三名大主教,守在此处的麦克唐纳皮肤泛着青灰,像是被水泡肿了的尸体,一眼看到地上的腐肉,双目赤红道:“杀了他!”
布鲁斯连连躲过教士们发射出的幽邃火球,但他们很快挤满了这座肮脏大厅,火球铺天盖地,他一闪身躲在石柱残骸之后,没等探身观望,教士群中连连爆发出惨叫。
到处碎落的腐肉突然胀起,裹住附近的人开始吞噬,腥臭风声从头顶坠落,布鲁斯快速翻滚,天花板上的腐肉正如冰雹坠落,在吞噬了更多人后,裹着翻折人形的烂泥互相连接,化成了一条更恶心巨大的怪物。
它的尾部藏于地下,混在淤泥中完全看不出来。就在布鲁斯打飞扑来的淤泥之刻,从地面突然拔出,裸露的血肉肋骨拍中布鲁斯,如被卡车冲击,布鲁斯瞬间被撞飞,左臂肋侧麻木断裂,铠甲块块碎裂,脑袋撞上石柱,露出了破碎面甲下划着血痕的小半张脸。
他咬着牙给自己打了针肾上腺素。
吃涨了身体的艾尔德利奇盘踞在殿内,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从长身各处流下的淤泥就像是馋疯了的口水,耽误太久,它和美味的食物同处一室却总是在吃到前被打断,此时已经急不可耐。
如蛇肋插在淤泥长身里的骨头向两边扩张,宛如血盆大口,朝布鲁斯扑来。
布鲁斯手握勾枪正欲按下,但手甲之下,脖颈之间,忽冷忽热,各色的光意欲亮起,来不及思考,他追随着战斗的本能,扔下勾枪,看似无能为力的消极抵抗,拳击已扑至面前的腐肉烂泥——
失去的人如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
是到了许愿的时候!
暗淡的誓约重新绽放光芒,太阳长子的戒指迸发雷电,阳光公主的戒指冲刷暖光,仿佛狼嚎声起,亚尔特留斯的徽章显出大剑幻影,王的先锋的面具划过金银极光,葛温德林腰间的蓝皮锦囊里,蜂、鹰、狮、狼四枚戒指,化出各自的奇迹色彩,交相辉映。
与末世极为不符的巨大能量在接触一点轰然爆发,强烈的光线犹如净化般洗刷着艾尔德利奇腐烂的躯体,灰飞烟灭。
随后,那些已经离去的人无声告别,承载着他们誓约力量的器具们也跟着烟消云散。只剩下裂纹晦暗的阳光公主戒指。
布鲁斯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已经十年没人这么做过了。
大概是亚尔特留斯。
他抓住肩膀和头上无形无相的手,然后愣住了,面甲裂痕间钢蓝色的眼睛映着颤动的光,手太小了,并非神族的故人,一个细腻柔和,一个骨节分明,两手拉着,就像他们去电影院前,一左一右,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提着他蹦过一个个小水坑。
那两只不一样的手轻柔离开,布鲁斯一直不肯放手。
他托在他们的手背上,感觉到他们手拉手,然后走远了。
布鲁斯撑起自己,他身上的伤被阳光治愈了大半,只留下神经和肌肉仍在痛楚颤抖。
在他恍神间,殿内出现了些绘画使者和鸦人骑士,他踉踉跄跄往囚禁葛温德林的房间走,这些怪异的人们拦住他,异口同声,
“里面有人之脓,对人类是致死的剧毒。”
他推开他们,打开那扇门,葛温德林正倒在地上。
白裙纷飞,花蛇们毫无生机瘫成一地,葛温德林露出衣外的小臂,长满了恶疮,门扉投进的光一线照在他身上,他痛苦地向内蜷缩,睁开白盲的眼睛,脸上像是哭过一般,眼下覆盖着黑水的污迹。
又是布鲁斯?还是沙力万?
如果不是艾尔德利奇。
他还有一点法力。
逆着光,看不清,他来了。
他伸出双手,似乎要拥抱自己,最后一丝月光从干涸的生命中渗出,藏在手心。
被他抱在腿上,按在胸口。
月光四散而出,却化成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自己身上流窜的人之脓,没有感染到那个人身上。
算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杀死第二个布鲁斯了。
“醒醒,醒醒,小子,你还想不想救人,想死在一块我也可以帮你们。”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时,像是心力、脑力全都蒸发干净,布鲁斯在难得的浑浑噩噩中,只顾着怀里的触感。
他顺着冷魅声音抬头,失焦双目重新凝神,是蓓尔嘉。
“请你救他。”
蓓尔嘉眉毛一高一低,“还用你来提?”
她提出腰间的骷髅头提灯,灯里点着神圣的火,散发着死亡王魂的气息,令人心悸。而灯的底座,应当是流下的烛泪汇成一盘,流动着漆黑颜料,如同游动的黑暗深渊。
“你们运气真的不错,绘世的颜料还剩了一点。”蓓尔嘉掰开骷髅头的上下颚,用骨牙咬住葛温德林的手,他变得漆黑的指甲之下,污浊鼓动着几乎能掀开指甲,向着提灯的颜料流淌。
葛温德林痛得挣扎,布鲁斯连忙按住,那挣扎的力道微不足道,抹平了体型差距的不便。
渐渐地,他脸上不祥的青灰和流脓的黑斑顺着手指驱离体外。
但极度的虚弱依然显而易见。
“元气大伤。”蓓尔嘉一点点捏着葛温德林的八肢检查,“很多地方都腐蚀成空心的了,需要静养”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突然黑了,幽冷从底部蔓延,不是那种密闭空间里没有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光明从来没有出现过,智慧和文明也没出现过,生命还未萌发的混沌。
这是人的时代,人类出了代代薪王,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还没到初火消失的时间,只能是有人主动熄灭了它。
结束了已经变成诅咒的轮回。
“啊啊——”布鲁斯的腿上,葛温德林脱力摔倒地面,他冷极了,双手缩在胸前,双腿蜷起,发着颤。躯体被人之脓啃噬出空洞,心脏此时也蛀出了洞,千万年的夙愿终究还是回归一片混沌。
蓓尔嘉深吸了口气,“了不起。”她说,提起那盏提灯吹了吹烟火,又冒出一点亮。
“我们先带他回绘画世界。”.
好冷啊,葛温德林朦朦胧胧中,听见隔着什么,有人在交谈。
“他需要一个有光和热的地方养伤,啧,本来还想给我干活呢。他父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待遇,也该轮到我了。初火熄灭的真不是时候,这怎么就病成这样,留下来肯定会死。”
“我要带他回我的世界。”
“和我说没用,你得能劝得了他。固执得很,初火熄灭了,什么责任都不在了,谁知道他能闹出什么事。而且,谁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
寒气冻干了嗓子,葛温德林没忍住,开始咳嗽,外面的交谈声倏地一停,有人走进来坐在侧边,撑住他的脖子,给他喂了根吸管,喝着水。
那水不算热,但带着点未散的体温,一直有人捧在怀里。
“布鲁斯?”他没听到,自己的尾音像拨动的竖琴弦那样颤。
他脖子后面的手贴得更近,掌心小小发着热,心脏轻重跳动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葛温德林像被呛住了,咳嗽不断,仍然在倒气的间歇里费劲地念着名字,“布鲁斯,布鲁斯”
这是新的绘画世界,雪风暴在外面席卷着,这屋子是画家绘图时最后潦草赶制的,并不算温暖,屋顶墙体结着冰雪的结晶,还有一根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烟囱,但只要创造出一点点光亮,经过雪的折射,可以不那么黑暗。
黯影太阳王冠也被捡了回来,不太受人待见的搁在了窗台上,平白受着漏进来的寒气,但芒刺微微流光。
蓓尔嘉在一旁插腰无声看着。
布鲁斯握紧他的手,“是我。你愿意去我的世界吗,初火已经熄灭,你需要一个拥有太阳的地方养病。哥谭还像我和你讲过的那样,以后,韦恩庄园,会是我们共同的家。”
“初火已经熄灭了。”葛温德林重复着,像是希望有人能否认这件事。
但没有。
良久,屋外的冷风冰雪像是能刮进来,布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葛温德林用尽现有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但却开口是,“抱歉,布鲁斯,我”
“让我和他谈谈。”有人推门而入。
回到了熟悉的风雪中,最适宜的冰冷,幽儿希卡的尾巴自然而然开始长起御寒的绒毛,她拖着尾巴进来,短短不见,整个人天然的孩童气消失,气场有些像她的兄长。
虽然她下一个动作就是以半龙的体型优势挤开了布鲁斯。
“母亲,布鲁斯韦恩。”幽儿希卡说:“请你们先出去。”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很快,幽儿希卡推门出来,蓓尔嘉玩味地摸着下巴,布鲁斯顿在原地。
龙女头戴着太阳王冠,七根芒刺向外夸耀,大小不太适合,前后晃倒,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粉嫩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
屋外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树,白得像涂了漆,死气沉沉没有叶子,却能挡住屋门前一块没有风雪。
幽儿希卡两手扶住王冠,保证它在自己头上,第一件事先找那个可恶的争宠人类炫耀。
“兄长。”屋子里,她说,“我的血统里没有王魂,不受初火的影响。还拥有猎杀生命的天赋,最适合在无火的世界里搜寻幸存者,诛杀怪物。”
“我向您保证,我会接回洛斯里克王妃,还有费莲诺尔姐姐。找回仍相信光明的人们,做那文明存续的火种。”
“请您从现在起为自己考虑。”
“放手吧。”
他们谈了一会儿,有关于对未来的设想,最后,葛温德林示意幽儿希卡把自己的王冠拿来,拍着肩膀让她蹲下,将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
幽儿希卡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忍不住摩挲。
“如此,你便是葛温王室的新任主神。”葛温德林摸着她脸蛋和王冠相接的位置,从冰冷坚硬到温暖柔软,“去做新的黯影太阳,真正行走于黯影之中的太阳。”
“指明灯,引路人。”.
屋子里挤满了人,反倒把病人挤到了嘎呲嘎呲响的木椅上坐着。
蓓尔嘉和绘画世界的小画家坐在床上,幽儿希卡干脆将葛慈德也抱了上去,拉了个小毯子盖住。
然后和布鲁斯一左一右站在葛温德林旁边,手还都扶在椅背上。
“我这些年,仍然在研究穿越时空。在记忆魔法取得相当大的突破后,”葛温德林的手指微微蜷缩,继续说道:“这件事也有了眉目。”
“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首先要和那个世界建立联系,不然会迷失在世界之桥。而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在于布鲁斯,或者说,我脑子里有关于它的居民,布鲁斯的记忆。”
幽儿希卡用手语给葛慈德打着翻译,少女读着葛温德林的唇语,还忙里偷闲观察舅舅突然变出来的爱人。
“我可以将我的记忆取出,用光明王魂的空间权柄,制造成锚点投掷向另一个世界。随后,记忆锚点会把我拉向那个世界。”
“不过,有一个问题是世界太大了,记忆很可能散落在任何地方,需要花大量时间寻找。而在恢复之前,”他抬头看着布鲁斯,对方的战甲破损很多,并不适合在冰冷的绘画世界御寒,不知道谁给他找了块大麻布补丁披风,像一只流浪的可怜蝙蝠。
葛温德林指尖仍然泛着不真实的麻木,他睁眼后就已经在绘画世界,没清醒感受到初火的熄灭,但那块大麻布摇摆间,好像在擦拭着空洞的心脏,然后囫囵塞了进去,麻酥酥的痒。
咔嚓,幽儿希卡手底下,椅背断裂,木屑被她藏在手心里。
在众人视线的盲区,蓓尔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她看着自己的第一份杰作,异想天开,娓娓道来。
“我不认识你。”葛温德林轻笑着说。
“好。”布鲁斯回道,葛温德林补充:“我保证会很快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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