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换上一身更厚实黑色旧棉袄的林清,推着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走出家门,车斗里放着秤、绳索与几只空麻袋。冬夜的风卷着寒气掠过巷口,她刚踏出院门,那道白色身影就气鼓鼓地站在门边,狠狠跺了下脚,生怕旁人看不出这只猫正憋着脾气。


    “我要去收废品,有点脏,你也要跟着吗?”林清轻声问。


    白孟极当即更气,灰蓝色眼眸瞪得溜圆。


    坏妈妈,竟然瞧不起猫!


    不就是收废品吗?猫可比人类擅长多了。她恶狠狠瞪了林清一眼,才矜傲地抬了抬下巴,算作应允。


    林清望着她别别扭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抬手拍了拍三轮车斗里垫着硬纸板的一小块地方,声音温和纵容:“上来吧。”


    于是,云城老城区的夜色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幅格外惹眼的画面——


    穿灰扑扑旧棉袄、容貌却秾丽惊人的少女,熟练蹬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车斗堆叠整齐的纸壳上,坐着一位白发如雪、只着单薄白裙的少女。


    白发少女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灰蓝色眼眸警惕扫视四周,仿佛不是坐在废品车上,而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路过的行人无不驻足侧目,投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


    可身处焦点的两人,却像自带一层隔绝外界的屏障。


    林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车把上挂着的小喇叭,一遍遍循环她录下的吆喝:


    “收废品啦——收纸箱子、旧书本、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换剪子换不锈钢盆——”


    平淡清冷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听起来有些怪异。


    白孟极耳朵竖得笔直,听了一路仍没习惯,小脸紧紧皱起,却还是臭着脸稳稳坐着,半点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偶尔有相熟的街坊招手:“清清,今天怎么是你来?林奶奶呢?”


    林清会停下车,语气温和有礼:“天冷,姥姥不舒服,我替她。李阿姨,今天有纸箱吗?”


    “有有有,攒了不少,在楼道里,我带你上去拿?”


    “不用麻烦您,告诉我几楼,我自己上去就行。”


    每当这时,不等林清迈步,坐在纸箱上的白孟极已经“噌”地跳下车。她绷着脸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位街坊。李阿姨被这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少女看得一愣,下意识指了方向:“啊……三楼,左手边那户。”


    白孟极转身便“噔噔噔”跑上楼,片刻后,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一大摞压扁纸箱,稳稳当当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松松把纸箱放进车斗。


    虽然和猫想象的捡垃圾不太一样,但猫照样能干得极好。


    林清默默跟在她身后,把她放得有些歪的纸箱重新码整齐,空出那个专属于她的小位置。白孟极便又一声不吭坐回去,安分等着。


    也有街坊好奇追问:“清清,这漂亮姑娘是谁啊?你同学?”


    林清平静回答:“嗯,朋友,暂时住我家。”


    白孟极的耳朵悄悄一动,灰蓝色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朋友?


    猫才不是妈妈的朋友,猫是保护妈妈的大猫。


    但……看在妈妈这么温柔的份上,猫勉勉强强接受。


    她坐在晃晃悠悠的三轮车上,下巴微微扬起,夜风吹起她银白的长发。灰蓝色眼眸偷偷瞄着林清挺直的背影,心里还记着刚才妈妈跟街坊说话时,侧脸那一丝极淡极软的柔和。


    这样的妈妈,比在学校里生动多了。


    原来……妈妈喜欢收这个?


    白孟极歪了歪头,眼眸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忽然悟到了什么天大的真理。


    系统5918在她脑海里咋咋呼呼:【宿主!你快说她收垃圾很丢人,这样她才会难受啊!】


    白孟极若有所思点点头,一本正经开口问:“你喜欢收垃圾?”


    林清正踩着踏板微微喘息,闻言茫然轻“嗯?”了一声。


    白孟极却没有再出声。


    要是妈妈乖乖表现好,猫开心了,就给妈妈开一个最大的废品回收站,让妈妈做收垃圾最厉害的人。


    ……


    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


    白孟极眼皮直打架,强撑着维持人形几乎耗尽力气。她踢掉鞋子,随手扯下身上白裙,迷迷糊糊就朝床的方向倒去。


    可后颈忽然一轻,被人轻轻捏住。


    白孟极瞬间瞪圆眼睛,困意吓跑大半,扭过头气呼呼看向林清。


    林清移开视线,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先洗漱。”


    白孟极当场炸毛,不可置信。


    坏蛋妈妈竟然要猫洗澡?!


    她不甘心地还想往被子里扑,可后颈那点力道轻轻巧巧,却让她动弹不得。


    最终,她只能鼓着腮帮子,被林清半拎半地带进浴室。


    林清见她虽然臭着脸,却还是乖乖跟着,心下一松。


    她把人推进浴室,见白发少女利索地扒掉衣服,她眼皮一跳,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白发少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她。


    她刚一动脚步,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林清顿了顿,轻易读懂那眼神里的意思,迟疑着放软声音:“你要我……帮你洗?”


    白孟极理直气壮点头。


    妈妈要猫洗澡,当然要负责帮猫洗,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林清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应了一声,妥协了。


    温热水流淋下,打湿少女雪白的长发。林清垂着眼,不敢躲开,白孟极则始终昂着头,臭着一张脸。


    当林清拿起肥皂要往她身上抹时,她猛地后退一步,一脸“休想碰猫”的严肃。


    林清却莫名松了口气,连她平日里对整洁的执念都放软了。


    她只是匆匆帮她冲洗干净,便看着这只小猫像脱缰的小马,“嘚嘚”冲出浴室,一头重重摔进床铺里。


    白孟极不满地嗅了嗅自己的手臂,属于猫的气味几乎被冲淡。


    她又把脸埋进床单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坏妈妈,连床单都换了!猫辛辛苦苦留下的标记又少了好多。


    她不甘心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尤其凑到林清惯常睡的那一侧,用额头、脸颊反复蹭着枕头,认认真真重新留下自己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看见林清也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温热潮湿的水汽回到床边。


    白孟极鼻翼轻轻翕动,眼神立刻染上明显的不满。


    坏蛋妈妈。


    不但没有猫味,还多了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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