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
女人的第一句话是:“你很喜欢我的脸?”
……这实在很令人印象深刻,对吧?
年仅十三岁的森鸥外是无法应对这么直白的话的,他当场手足无措起来,若是女人真的只是调侃他就算了,结果女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最终缓缓眯起了眼睛。
森鸥外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只最后,听到结论一样的话:“你只是喜欢危险。”
森鸥外惊愕地抬头,看到女人喝下浅金的酒液,说:“你喜欢危险,喜欢我的脸,但你不喜欢我。”
森鸥外:“……女士……”
“我的儿子。”水无濑月姬打断他:“我的儿子,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森鸥外:“……啊?”
“他有和我一样的白发,长发,脸也和我相似,但感觉截然不同。”水无濑月姬很平静的说:“他的眼睛是红色,既不随我,也不随他父亲,当他愤怒,你会看到危险的蝴蝶在他眼中升起,盘旋在高空。”
森鸥外:“……您的儿子,才刚刚一岁……?”
“他有斯德哥尔摩症。”女人再次打断他:“他有中度的斯德哥尔摩症,虽然痊愈了,但有些习性他无法彻底改变。”
“……您等等,斯德哥尔摩……?”
“他习惯强迫。”女人很平静的说:“你可以用强迫的手段,让他像猫一样乖顺,时间久了,他会像保护主人一样护着你。”
这个话题实在有点太变态了。
森鸥外有种自己在猫咪领养站,被站长拼命推销这猫多乖多适合养然后往他兜里塞猫的感觉。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确认西服的口袋根本放不下任何东西。
而后他才回过神,肃然神情。
“抱歉,我想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他说:“我的取向是正常的。”
女人安静的看着他。
又是那种空洞的像是透着他看着什么一样毛骨悚然的注视。
而后,女人放弃般垂下眼眸。
“劳你听我说这么多。”她说:“作为报酬——那孩子对盘尼西林严重过敏。”
然后她便不愿再聊。
森鸥外完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当时世界上还并没有‘盘尼西林’这种东西。
他甚至都听不懂她说什么。
结果几年后,盘尼西林出现了。
十几年后,水岛秋也出现了。
再之后,盘尼西林到货了。
水岛秋去而复返,也生着病到货了。
森鸥外心情很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走在一条别人观测好的道路上。
森鸥外很讨厌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强行教他做事,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一样。
但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他自己对水岛秋的态度已经被深度污染。
过去十年,水无濑月姬的一句重度过敏,使森鸥外尤其在意过敏问题。
这导致他每次测敏都会想起这件事,然后想起水无濑月姬说过的那个孩子。
因为这长达十年的重复,他的理性认识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例如,他应该把水岛秋交给水无濑家,但看着他真的如使用手册一样乖顺下来,却突然有几分怪异触动。
例如,他应该尽量把水岛秋留下来当做工具使用,但他想走,自己却完全没有阻拦。
这不是小事。
这意味着因为当初水无濑月姬灌输的水岛秋操作手册,森鸥外在无数次思考中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水岛秋在意识形态上当做所有物——他知道怎么操控这个人的行为,对他的缺陷也十分明确,他模拟了水岛秋的形态,而和水岛秋初次见面,水岛秋完全应对上了操作手册上的所有反应,让森鸥外毫无阻碍的直接将意识切换到了现实。
他产生了一种对所有物的绝对自信。
自信到他直接放任了水岛秋的行为。
自信到就算水岛秋跑了也没关系,他坚信他们总会见面,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这很不合理。
这非常不合理,在他身上,这件事更不合理。
他对水岛秋的认识已经被污染了,以至于森鸥外需要再次把自己的理性加强,才能从被污染的认识中,找到更正确的对水岛秋的态度。
……但找到也没什么用,因为目前为止,他暂时没法从水岛秋身上得到更多利益,以至于他现在做的事和顺应内心的事是一样的——医治水岛秋。
森鸥外的心情无法不复杂。
面对织田作之助的询问,他只能说:“我给他测试过。”
织田作之助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具体的时间?”
森鸥外:“上次注射……大概是下午。”
然而此时的森鸥外忘了一件事。
织田作之助毫无医疗知识,但他记忆力惊人。
森鸥外对水岛秋注射过的药物,他都有记下来并搜寻资料。
以及森鸥外不知道一件事。
织田作之助的异能力《天衣无缝》可以看到几秒后的未来。
而意识到不对劲后,织田作之助反射性打开了异能力,故意给了更精确的‘时间’,在无数个五秒中,他看到森鸥外给出了很多个不同的答复。
于是肉眼可见的,织田作之助眼神冷了下去,他侧过身两步,挡在水岛秋面前,手已经按上了枪。
“你在撒谎。”他说:“为什么不治好他?你联系了水无濑?”
森鸥外:“……?”
他肯定是要说点什么的。
但编的理由不可能每次都一模一样。
异能力无声无息的使用,再次读取到未来的织田作之助眼神冰冷,直接拔了枪。
毋庸置疑。
森鸥外成功用他密密麻麻的心眼子,在他没经历过的无数未来中,把自己给聊爆了。
【水岛秋昏迷的第四十二个小时。】
江户川乱步有些焦虑。
他有点……不太自信。
遇到水岛秋之前,包括现在,他都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他所知道的事,其他人也知道,所有人都做着自己明知道不行的事,这让他饱受困扰。
他无法理解大人。
他讨厌大人。
因为大人,一定比他知道的更多吧?
明明知道更多,还要那么做,那些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但是,江户川乱步可以理解有缘故的愚蠢。
就像当初,他遇到水岛秋后,水岛秋坦言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江户川就理解了。
“毕竟这世界上真的会存在笨蛋。”他当时想着。
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因为失忆,所以什么都不懂。
水岛秋认为他是弟弟,但江户川乱步认为这是共轭兄弟关系。
在他面前,江户川乱步能理所当然的表达出自己知道什么。
也能理所当然和他解释自己看到的事,毕竟他得帮助水岛秋恢复记忆呢!
但是,水岛秋不是真的笨蛋。
他知道的。
水岛秋知道的很多,在他有些沉默的眼睛里,和被他三言两语带过的故事里。
江户川能一眼看出楼上的邻居正在遭受家庭冷暴力,能一眼说出路上遇到的女人是什么职业,能随口判断出一件事发生或未发生的原因。
水岛秋也能。
他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能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于是江户川乱步误解:水岛秋虽然失忆,但他的能力并没有失去,他和自己是一样的。
江户川乱步很相信水岛秋的话。
他们生活了很久,他又意识到水岛秋其实和自己是差不多的人,对于江户川乱步来说,无论是思考还是生活,水岛秋都是不能忽视的家伙。
所以,当水岛秋恳求他帮助自己时,当水岛秋无比坚定的认为他的判断就是最完美时,江户川乱步在某一刹那真的产生了‘我是不是真的比别人厉害呢’这样的错觉。
他做出了判断。
他把自己的判断交给了水岛秋。
偶尔担心,但水岛秋会说“我会检查的”,而之后的一切事件,都意味着水岛秋解决了那些看不懂的大人,都意味着他的正确。
至今,
江户川乱步仍然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就像他去打工,因为揭穿了某些事被骂,他会乖乖站在墙角等着他们的批评。
会被骂的很惨,会被很多人围起来批评,他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他就是很普通。
又普通又爱炫耀的小鬼,说的就是他吧。
但是,他同样认为,在水岛秋面前,他就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天才侦探。
这不矛盾。
他很普通,水岛秋也很普通,可他们加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做到。
水岛秋和江户川乱步一同,就是世界第一的完美侦探。
在水岛秋面前,他可以相信自己的一切判断——他就是正确,其他人就是错误,不允许任何批判!
可是,
可是事情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里有一些麻烦。
水岛秋用来确保他安全的人、在他们的约定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人,突然缺席了两天。
而且——
“gss和港口□□,什么都没做。”
江户川乱步紧紧皱着眉,肩头颤抖着,面色呈现出雪一样的素白:“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明明、明明擂钵街已经乱起来了,我,我猜错了吗?”
一直在他身边的福泽谕吉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威胁啊!这种事!不是很明白的吗!”微微上挑眼的黑发少年瞪了过来,声音略尖,像是情绪从声音发泄出了似的:“联合gss和擂钵街,围剿擂钵街向外涌出的难民!以擂钵街居民人身安全和水淹擂钵街的行为对擂钵街深处的水无濑秋进行威胁,如果不回水无濑家就杀死所有擂钵街的人,达到全部擂钵街居民狩猎水无濑秋的目的——就是这种事啊!gss的人和港口□□的人早几天就已经把擂钵街包围了啊!”
“你等等——”福泽谕吉有些眩晕:“你再说一遍。”
然而江户川乱步没理他。
他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中。
如果他更冷静、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会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来自于水岛秋本身的停摆,水岛秋遭遇危机导致他和他周边的人被迫应对,甚至于他本人长时间失去意识,被威胁的人都没有清醒的话,自然所有人都会停滞。
但至少他还活着,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他还不够成熟。
【水岛秋】【水岛秋长时间失去意识】这件事,很恐怖。
【水岛秋长时间失去意识】,导致【世界第一侦探】的自信感破裂,以至于他成为了【普通人】,他的判断也变成了【大人们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孩子把戏】,进而导致因为相信他的水岛秋陷入危险境地——他很有可能因为过分自信造成了这一切——这种事情,更是绝顶的恐怖。
“你等等!”福泽谕吉等不及了:“你说的围剿擂钵街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很简单吗!”指尖颤抖着,江户川乱步情绪一股脑的冲了过去:“就像你这几天观察的那样,我所判断的那些案子一样,就是那样的啊,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知道我在跟踪你?”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黑发少年瞪着碧绿眼睛:“你也知道我知道不是吗!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吗!”
“什么……什么心照不宣?”福泽谕吉又有些发晕:“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这些天我在干什么。”
“我的上一份长期工作,是一份与政府机关相关的杂志社。我的上司的上司被来自外国的情报组织操控,此情报组织与政府官员勾结盗窃国内战争信息和异能力者信息,通过我上司的上司在将通报讯号发表在报纸上进行传播。”江户川乱步语速飞快:“但在传播信息过程中,有一份异能力者名单被调换失踪,这是日本目前在录的异能力者名单,我认为这份名单已经被摧毁,但是我上司的上司因为无法给出被摧毁的证据,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被灭口,他将自己收集的那个情报组织的异能力者信息当做保命符大肆宣扬——”
“你等等——”福泽谕吉背后发冷。
“那天,我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了我上司的上司的身份问题,但我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不能惹那么大的麻烦!”
江户川乱步说:
“他们说我说错了,没有人为我解释,我就当我说错了,可是不久之后,那家杂志社遭遇了清洗,所有和我上司相关的人都被枪决,我所处的公寓也被爆破袭击。”
“异能特务科必然不会纵容他们进行恐怖袭击,所以那一次集体袭击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挣扎,那个情报组织如果没猜错的话已经全员都在政府内部接受审讯!”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那两份遗失的异能力者名单,他们想要,异能特务科也想要,我拥有那两份名单的概率十分小,但不是没有,他们必定会派人对我进行跟踪——”
“不,你等等!”福泽谕吉头皮发麻,连手指也麻了:“你不要说的这么仔细。”
“为什么不能,这周围的人不是早就被调走了吗!”江户川乱步瞪视着福泽谕吉:“你要对我动手吗?你很擅长用刀吧?停战协议刚刚签订,好战派官僚和国外军阀首长陆续身亡,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
“住口!”
江户川乱步后退两步。
并非被震慑,而是福泽谕吉本人实力过分强大,倾尽全力的呵止本身就带有极度强势的力量,他仿佛被振飞了似的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思绪一下被打断了。
福泽谕吉回过神来。
“你……”
却见江户川乱步抿了抿嘴,露出了极度委屈的神情来,直接在原地抱住了双膝。
他头发落在肩上,眼神低垂,每一根发丝、衣角都是低低下垂的。
“我不是……我是说,这种事不要说。”考虑到其中乱如麻的政治关系,福泽谕吉声音艰难:“你和谁说过这件事?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我和秋君说过。”江户川乱步小声说。
福泽谕吉想起了那个白发少年。
实际上,他们见过一面。
那少年身份复杂,叫他有些焦虑,福泽谕吉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但他不听。”大喘气一样,江户川乱步补充道:“他听了一半就不听了,他问我你会不会伤害我,我说你不会,他说他相信我的判断。”
福泽谕吉惊讶抬眸。
“你不喜欢这个工作,早晚会换的,换到不杀人的那边。”江户川乱步低下头,声音蝴蝶一样又低又轻:“你不会看我受到伤害,所以把你当成保镖就好,他也同意了,他说我的判断一定是正确的。”
“但他现在不在,我又不确定我的判断了。”
“你这么厉害,要杀我的话,我跑不掉的。”
福泽谕吉:“……你是因为他存在,才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吗。”
“就得是这样啊。”
黑发侦探坐在地上,看着就是很小的一团,他低垂着眼睛,眼神惊慌的震动,像是身处于绝对的焦虑中似的:
“我总是不明白的,不明白任何事,不明白任何人,我看到了,可大人们的反应让我看到的都变假了,大人们都做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这世界就好像是假的一样,我生存在这个世界吗?还是生存在一片和我完全反射的影子之中?我父母都去世了,没有任何人能商量,也没有任何人能抱怨,我只能逃跑啊,一直一直逃跑,说了什么话,就要被打的到处乱跑——”
“秋会很笃定的说我是对的。”
他声音变得艰涩:
“他会解决问题,会解决我不理解的部分。遇到难以理解的问题,遇到不耐烦的时候,只要他在我身边,我说什么都没关系,他会帮我骂人、带着我一起逃跑。大人们的那些行为他会一点点看透,然后为我找到合理的解释。我不理解也没关系,我理解他,他也理解我。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因为这个、因为他的判断,我才能说出我的判断啊。”
“世界和我理解的不一样又怎么样呢?他会和我一样的,他有自己的秘密,但他绝对不会伤害我,他绝对会保护我,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很好了!我不要一个人待着,我不要孤单一人活在这个怪物的世界!!我只有这样的希望而已!我只是想同样尽力去保护他而已!”
少年忽然沉默了一会,福泽谕吉看到他抬起头来,眼角发红。
“大叔,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既然同样相信你,那你的想法,一定是有可参考之处的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现在该相信什么?”
“这个怪物的世界,如果回到孤单一人的境遇,我是绝对、绝对像失去了氧气一样,绝对生活不下去,会立刻死掉的!”
【
最终,我和医生说。
「我的梦想是保护。」
我能保护的人不多,我拼命地、竭尽全力的保护着他们,我梦寐以求的,就是保护我世界上的所有家人,让他们有尊严的、自由健康的活着。
医生赞许我的梦想非常有价值。
我微笑着。
我微笑着成为了有梦想的存在。
我被送往疯人院中,和其他人一样,练习完成梦想。
我在梦想的人群中,看到怀揣着梦想的暴徒在大开杀戒。
我微笑着看着满地血腥,虚伪又仁慈的,向着虚无的神明祈祷。
那些同样怀揣着保护之心的人,感激我的仁慈。
他们不知何时和我一样,向着虚无的神明祈祷
我对他们说:「我需要力量保护你们。」
于是拥有梦想的人把我拥簇。
他们坚信我的梦想即为全体人的梦想。
某一天,
仿佛错觉,看到有个人站在天上。
我看到我自己站在天上。
我站在天上,满面微笑。
「为了梦想,诸位。」
于是天下一片欢呼。
「为了梦想,为了保护,为了自由!万岁!万岁!万岁!」
……
……
可是,可是,医生啊,看到这个的所有人啊。
我从未成功保护过任何人。
我正是因为没能保护任何人,才会来到此处。
我的梦想早就死去。
早就在六尺之下永远沉睡了。
可是,你说奇不奇怪,医生。
世界希望我们有梦想,可梦想死去后,我才发现。
无论是正义还是邪恶、无论是崇高还是卑劣。
拥有梦想者,总是那么容易操控,总是那么轻易地,就献上脖颈上的那根绳。
而没有梦想的人,只需要伸出手,就能将那无数的绳索放在手中。
我抓着绳索。
以保护的名义,让他们伤害彼此的亲人。
我的行为逻辑缜密,为了宣泄我的愤怒,为了逃离此处。
也为了证明,我所不能保护的,任何人都不能保护。
他们群情激奋,口号冲天,刀剑相对,鲜血淋漓。
我心底却止不住的嗤笑。
傻瓜们。
愚人们。
尽情在世界的极限的边界,沉浸在你崇高理想的极限刺激中,为你看不清的阶级与权势冲锋迷醉。
我会好好使用你们。
我和你们不是同类。
我现在已然,已然——
已然比你们,更高、更高一等。
……
……
啊,什么时候,我的臼齿。
落入土壤,被黑暗埋葬。
他终于,终于,停止了折磨我至今的,
漫长而持续的,
无边钝痛。
……
———《世纪疯人院》其八·节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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