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进狱系小说家 > 31、第三十一章
    大雨瓢泼。


    水岛秋看着那雨,总觉得雨和雨都一个样,一而再再而三渗入人生的夹缝,令人心生厌烦。


    喜欢不来这家伙。


    每次见他这副模样,水岛秋就忍不住想让他更狼狈一些,最好撕去衣服,被雨水浇的湿漉漉。


    只是想想那个场面,他心底就舒服了似的,泛起困意的涟漪。


    但现在,他只是控制着。


    想把他的面具抢下来,看看这家伙在这种境遇要如何从容冷静,最好逼得他对自己生气,气到狠下心转身离去再也不回不可。


    或者对他怒骂,或者举起枪或者刀,或者拥抱他——反正这家伙不会拒绝的——然后在胸膛向贴的那一刻把他的头撞向墙面。


    但他现在只能控制。


    一边控制着一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他从未、从未对任何人做过这么粗鲁的事,偏偏在这家伙面前,他不仅蠢蠢欲动,还总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太少,还不够多。


    他愣着神,就感觉袖口被扯了扯。


    “让我离开这种事,得先问问我吧?”


    打断他的思路,江户川乱步接过话题,直愣愣盯着水岛秋:“秋,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水岛秋的眼神变了变。


    有些无奈,又海面的小船遇到暴风雨的海浪一般,竭尽全力却又无可奈何的挣扎。


    情绪从心脏蔓延至大脑,令他很无奈地笑了,笑容轻荡荡的,像是水面泛起波纹。


    “乱步,你是我很重要的弟弟。”他一字一句。


    谁都没注意到,他说出这句话时,一旁站着的水无濑雨面色陡然微妙许多。


    像是看到了熟悉的恐怖的东西似的。


    他抬起手,白色的手套遮住了面具的下半面,随着水岛秋的话一句句吐出,青年整张脸晦暗不明地沉在阴影中,劲瘦的体型无端多了几分阴冷与萧瑟。


    脊背却紧绷着。


    像是会遇到伤害或危险一般,预警似的紧绷着。


    水岛秋一无所觉,还在说:“哥哥得保护弟弟。”


    “但是,对你来说,是【哥哥得控制弟弟】,才对吧。”江户川乱步眼中仿佛怀揣着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孤独一般,浅笑着看他:“哥哥觉得弟弟要怎么做,身为乖巧的弟弟,就非得遵循不可,是吗?”


    这话说的锋利。


    像是用刀尖对准他鼻尖。


    水岛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笨拙的重复:“是吗?”


    “不是吗?”江户川乱步背过手,如同演奏会俯瞰乐团进入节奏的指挥家,冷淡而审视的看着他:“其实我很想见见秋的哥哥哦?”


    “……嗯?”水岛秋反射性想回头看一眼水无濑雨,可他又觉得这个哥哥大概率指的不是他,这让他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我的哥哥?”


    “那是个照顾你又一步步吞噬你,修缮你又一步步摧毁你的人,我猜应该是你的哥哥。”


    侦探对他的过去比他本人还要清晰,随口谈论天气似的,把自己的子弹依次陈列:


    “我完全不想和你提起他,请回归正题啦,秋。”


    “虽然不介意听你的话,但身为扮演弟弟的那个人,偶尔也会想要保护哥哥也是正常规律。”


    水岛秋缓慢的眨了眨眼,眼神是澄澈的茫然,指着自己:“保护……我?”


    就好像他从没指望着被保护一样。


    真是的。


    真拿他没办法。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刻意绷住的表情总有破功的趋势。


    凶是装不下去的,因为水岛秋本质上是一个,对亲近的人完全摊开让人摸肚皮的家伙。


    哪怕刀子抵在他的肚子上,这家伙也感觉不出不对来。


    更别说保护,恐怕严格保护这话一说出口,这家伙心底就开心坏了。


    江户川乱步失了力气,有气无力的:“所以啊——”


    不要再为了保护他而为难自己了啊……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听不懂么!”中原中也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拳头梆硬:“能不能说点能听懂的!你们这么说谁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啊!!再不进入正题我就走了!”


    空气霎时间一滞。


    水岛秋回过神,敷衍抽空回答:“你可以走。”


    紧贴着的下一句来自于水无濑雨:“你不能走。”


    两句话前后响起,看似是异口同声,然而很容易就听得出,是水岛秋先说了一个音节,另一个人才开口阻挠。


    这意味着,水岛秋一出声,水无濑雨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让水岛秋忍不住抿了抿唇,横了青年一眼。


    雨幕的背景中,水无濑雨心情一般地微垂着头,和他对视。


    好像被他的眼神娱乐到了似的眼睛,青年嘴角一提,扭头对着中岛顾问抬手:“解释给他。”


    一向面无表情的人一露出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感觉出几分怪异。


    见到他这个笑容,中岛顾问打了个冷颤,语速飞快的子弹一样接连开口:


    “就是说,水无濑家策划了这场大雨,所有通往镭钵街的排水管道也已经打通了,预计五小时内,镭钵街所在区域会变为湖泊。”


    “镭钵街及附近街区已被异能力者封锁,五小时内,没有人能离开这里。”


    “gss和港口mafia共十小队战斗人员已然包围镭钵街附近街区,五小时候,将所有贫民窟外泄流浪者无差别屠杀,直到子弹用尽的那一刻。”


    “这五个小时内,会有异能力者告知一个关键信息,即为——”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声音穿过雨幕抵达耳边。


    太过清晰,清晰到悚然。


    那声音说着:


    「通知:镭钵街居民」


    「因包庇藏匿重要逃犯,为保证横滨安宁,维护横滨治安,我们将通过这场大雨,对镭钵街进行人道主义清洗。」


    「在镭钵街彻底淹没前,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活捉逃犯水岛秋,证明汝等的最后价值。」


    寂静。


    等待播报结束,中岛顾问才对着水岛秋满含歉意的开口。


    “这是我们寻找您的最后手段,少爷,如您跟回去,我们可以马上停止计划。”


    水岛秋没有看他。


    中岛顾问继续说道:“您若不和我们回去,我们得想办法交差,恐怕这镭钵街……是无论如何都会淹没不可了。”


    “少爷,您看呢?”


    威胁。


    对于中原中也,这是“如果他不回去,我就杀了你们全家”的,飞来横祸般的无理威胁。


    水岛秋别过眼神,不敢看江户川乱步,眼神落在空处。


    赭发小孩脸色难看的厉害,盯着他们几个人猛看,最终视线落在他身上,嘴唇抖了抖。


    可中原中也没说。


    这个好孩子,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去逼迫他抓捕他,没有辱骂他责怪他,却也没有转身离开,双腿钉在地上,嘴巴像被水泥糊住一样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对视了许久。


    在说出“我不回去”这句话后,中原中也的眼睛轻轻暗了下去。


    像夜晚的海。


    海的水面和死亡一样幽静无声。


    周遭一片安静。


    水岛秋忍不住去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织田作之助皱着眉。


    福泽谕吉和森鸥外表情是如出一辙的难看。


    水无濑没有表态,白头发的顾问满面为难。


    他看了很久,才艰难地转向唯一不想面对的人。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


    这少年笑盈盈看着他,好像根本不知道现在的状况似的,不知道这么看了他很久。


    “……我……”嘴巴干涩,水岛秋垂着头:“我答应她了。”


    那是母亲的祈求。


    哪怕是根本不爱他的人,哪怕是近乎于断绝身份的祈求,水岛秋也没法违背。


    他只有一个母亲,是无论她怎么对他,都无法断绝的、从出生到死亡都无法改变的,母子关系。


    “我之前没有想起她……所以……”


    “你和我解释什么呢?”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笑:“我才不管那些事!”


    “乱步……


    “想逃跑就逃跑好了,我们不是经常逃跑么。”少年侦探用明日出门旅游一样的语气说道。


    那不是一个概念呀。


    被一个人人追逐,和被一整个家族追逐,和被军警追逐,怎么能是一个概念呢?


    可还没等水岛秋说出口,江户川乱步就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一样,截断了他的话口。


    “你说过你会带我走的。”


    “你不想违背别人,也不能违背我。”


    他固执着睁大眼睛:


    “说到底,为什么非要纠结于过去呢?”


    “那些过去对你真的有好处吗?就算得知了过去,你不也是也要日复一日的活着。”


    “要我来说,你若像我说的那样,遗忘掉一切,听我的话,乖乖和我生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带我逃跑,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


    【


    ……


    你知道的,我身处于疯人院中。


    这世界存在着不同的关卡,不同关卡里混杂着不同规则。


    就像一个王国。


    等待冒险者闯入这迷宫,舍弃再获得,获得再舍弃,而后身轻如燕,再上一百层。


    走到尽头,方能见得到真实之城。


    这关卡无边无际。


    堪破愚蠢,得见梦想,引动支持,赚取财富,排除异己,独掌大权。


    枯燥的游戏,我沉迷其中。


    日复一日,踩着六尺之下的秘物,在忘我的黄金路上跳舞。


    但有时,我睡不着。


    我坐在无冕之王的王座,仰起头,是一片肃然的星空。


    空虚油然而生。


    我想起我的最初,满嘴鲜血,疼痛隐隐,我记得那段日子,可仔细去想,那段记忆太过模糊。


    我想起我所在的地方,我迟迟没能找到的上升之路。


    然后,后知后觉的,我想。


    哦,我在疯人院中。


    这是疯子的狂想曲,一个只有彼此能理解的梦。


    于是,我更空虚了。


    我想离开这,我想去正常人的世界,我不想留在这个疯狂即为正常的城市。


    哪怕被杀死,哪怕被坑害,哪怕我听不懂他们再说什么,可只要那个世界存在,我就能窥见真实。


    或许我会被真实杀死。


    像是那些探索世界根源的魔术师,知晓命运的那一刻就是他们的寿命终结之日,可那怎么能不算是幸福?


    人类是鱼缸里的鱼。


    总有少数鱼追寻着死亡跳出去,他们死去,死前看到的令人几欲发疯的一切,却是他们意识到极限与无限接近于0的终。


    我想出去。


    回到真实,回到根源,回到鱼缸外的世界。


    但我得为此做出一些准备。


    倘若能如蠕动的幼虫一般掌控几分挣扎求生动的喜悦,总比躺着等死更鲜活生动。


    我得招兵买马。


    我选中了一个人。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他,那个智者。


    他如此令我印象深刻。


    我奔赴了愚人疯人院,向恢复了愚人死寂的傻瓜们打探口风,寻找他们的王者。


    我很快就找到了。


    我走到那少年面前。


    「和我一起离开这」我说「你难道不想看一眼世界的根源?」


    少年坐在地上,双手插在脑后,眼神如有质感仿佛巨大的毯子一样在我脸上滚动。


    「可以啊。」


    「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我忍不住叮嘱他:「你得一直跟着我,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不对?」


    「唔,你是想和我死在一起吗?」他笑了:「好吧、好吧,如果你想的话。」


    我忍不住高兴。


    「你收拾一些东西吧,今晚我们就办理出院手续。」


    「没什么好收拾的呀。」


    「外面会挨饿,也会很冷。」


    他就笑:「那可真可怕啊。」


    我对他总是没什么办法。


    我本应该察觉出什么,但我却对那致命的根源痴迷过深。


    「让我们一起逃跑吧?」我说:「你是愚人,我是智者,哪里还有比我们更般配的搭档呢?」


    他还是笑。


    「是呀,是呀。」


    我说:「正常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他笑着:「哈哈,那一定相当、相当有趣吧。」


    ……


    ———《世纪疯人院》其九·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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