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出了一双赤红的,快要流出血泪的眼睛。


    薄卿死死盯着面前的两封邮件,一封是她的升职通知,还有一封是处罚通报。


    入职花菱集团五年,她没有休过一天假,终于进入战略企划部,成了总裁心腹。


    顺利的话,两年后,她就能走特升通道成为集团某一子公司的一把手。


    但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她前脚升职,后脚提拔她的总裁就因贪污受贿被检察院带走了。


    新的总裁天亮就会来,她这个前总裁心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先烧掉的前朝余孽,她这五年的汲汲营营,全都白费了!


    薄卿为工作透支太多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她双眼发黑,直接躺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身下,白衬衫半敞着,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寒白肌肤,新做的工牌还套在脖颈上,此刻成了她身上唯一的装饰。


    她盯着天花板,卷翘的睫毛缓慢地扑闪,渐渐凝上一层潮湿的水汽。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流进耳朵里,再满到溢出来。


    薄卿的哭泣没有声音。


    她麻木地躺在地上,直到狭窄的窗缝里透进一点亮光。


    这一夜,不仅薄卿没有睡,整个花菱集团上下,能安心入眠的,屈指可数。


    薄卿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洗头洗脸,就算斗争失败了,她也绝不允许自己以狼狈之态示人。


    她的衣柜里全是冷调的衬衫,白色和淡蓝色最多,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又疏离。


    她的黑瞳偏暗,瞧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鼻梁高挺,不笑就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凉薄,可她的唇色不淡,反而粉扑扑的。


    看起来就很软,很好亲。


    薄薄一层妆盖住了哭过一夜的狼狈,好在她的眼皮不会肿,只是眼白发红,眸子里潋滟着水光。


    破碎又可怜。


    惹人怜惜,更惹得人想狠狠欺负她……


    为了通勤方便,薄卿租的房子距离公司只有1公里,她每天都徒步上班,路上会拐进一家甜品店,买一个香草青柠味的甜甜圈。


    今天也一样。


    薄卿拿着甜甜圈出门时,和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紫罗兰的香味短暂地侵入了她的世界,又很快被海风吹散,薄卿脚步一顿,回头去看,只瞧见正在晃动的门帘。


    她默了几秒,提步走远。


    而甜品店里,店员瞧着僵在玻璃柜前,指尖正轻轻发颤的女人,好心上前,关切道:“请问您需要买点什么?”


    “……刚刚那个女人,买的是哪种口味?”


    ***


    花菱集团连续五年被评为“珀城第一绞肉机”,过去的365天,平均每十天就有一个人猝死在岗位上。


    从子公司到总部,员工日均工作时间为13个小时,实际上,高达15小时的,数不胜数。


    但应届毕业生依旧对它趋之若鹜,高薪足以让年轻的生命为之疯狂。


    赚够三百万,在花菱最少只需要28天。


    不过,这是猝死赔偿金。


    作为都市隶人,选择做0,除了个人喜好,也有可能是想趁机躺下休息一会儿。


    薄卿走进办公楼,几名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员工齐刷刷站起来,对她微微鞠躬,道:“前辈早上好。”


    薄卿来不及回应,瞥见职级比自己高的人路过,也同样鞠躬。


    花菱集团的高压,一方面来自超负荷的工作,另一方面就来源于森严的前后辈文化。


    见到职级高于自己的人,开口必先带敬语,被上级或者前辈训斥,必须起立,必须顺从,也必须感恩。


    最荒诞的就是深夜加班,如果前辈不走,后辈就不可以下班,就算前辈只是坐在工位上打游戏,后辈也必须坐在电脑前忙碌。


    哪怕是装的。


    集团早年霸凌成风,挨打下跪也是常有的事,如今碍于舆论,动手大都变成了动嘴。


    冷嘲热讽,训斥辱骂,边缘排挤,精神控制,是家常便饭。


    薄卿目送大领导离开,才看向身后几张稚嫩的脸庞。


    部分被霸凌压迫过的人,一朝翻身,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经历过的屈辱“传承”下去。


    但薄卿不是这种人。


    她性子冷淡,但对后辈,尤其是对同性,始终保留着几分温和,“早上好。”


    薄卿淡声回应完,转身走向闸机,人脸识别屏上弹出了“失败”两个字。


    艳红刺目。


    她尝试了好几次,仍旧不行。


    薄卿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信息被人删掉了。


    一声尖利刻薄的嗤笑在身后响起。


    薄卿回头,看到一大群人。


    “哟,这不是刚刚高升的薄助理吗?怎么这下连办公区都进不了了?”


    “该不会也贪了吧?”


    “坦白从宽,自首说不定少吃两年牢饭。”


    说话的是和她同期入职,但次次考核都不如她的白甄。


    “哎呀,我忘记说敬语了。”白甄阴阳怪气,“咱们薄助理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应该不会怪我吧?”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和唏嘘。


    薄卿面不改色,漠视她,径直走向前台。


    “我人脸识别失败了,可以帮我刷一下闸机吗?这是我的工牌。”


    前台看到她的名字,客气道:“您稍等,我需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薄卿心里一紧。


    究竟是谁删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前台很快挂断电话,语气里添了一丝谄媚:“总裁正在找您,让您坐她的专用电梯上去,我这就帮您刷卡。”


    薄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恐怕新总裁也刚刚到,什么事情都不处理,第一个处理她?!


    薄卿走进电梯,手里的甜甜圈都捏碎了。


    远处,白甄眼神里翻涌着怨毒。


    “白姐,举报信你发了吗?”


    “当然。”


    ***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


    走廊上铺着地毯,四下落针可闻,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纹路深沉,透着生人勿近的压抑。


    薄卿将甜甜圈放在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妆发,才小心翼翼地敲门。


    “进。”


    实木门很厚重,薄卿手里都是汗,刚摸到门把手,就滑了半寸。


    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薄卿推门走入,反手关上门,然后微微躬身,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总裁。”


    她非常忐忑,但这五年在花菱也练出了表情管理。


    至少她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只维持了十秒。


    因为没有人回应她。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薄卿弯着腰,低着头,她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和一尘不染的瓷砖。


    绝对的安静让薄卿无法靠声音、表情和肢体语言来判断对方的心情。


    未知放大了惶恐。


    薄卿喉间滚动,脚底一片冰凉。


    终于,脚步声缓缓响起。


    啪嗒。


    啪嗒。


    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敲在薄卿紧绷的神经上。


    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可小腿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越是拼命想要稳住,越是抖得厉害。


    直到一双泛着冷冽光泽的黑色尖头鞋猝不及防地侵入她的视线。


    一瞬间的压迫感来得太过猛烈,薄卿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堪堪触地,还没踩实站稳,脖颈间忽然一紧——


    她被人攥着工牌,狠狠扯了回去。


    粗.暴。


    毫不留情。


    工牌的套绳,质量一般,粗糙地勒进她颈侧细嫩的皮肉,火辣辣的刺痛猛地炸开,薄卿呼吸一窒,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好疼……


    她咬着唇,将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在花菱,喊痛不一定能换来同情,但一定能换来扣工资。


    她早学会了忍。


    也只能忍。


    可忍了五年,换来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薄卿此刻惊恐又痛苦。


    眼前人是宣判她死刑的魔鬼,还是赦免她的天使呢?


    薄卿不甘心,不甘心让一千八百多天的努力付诸东流,她突然很想求求眼前人。


    求她不要连坐自己。


    求她给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当牛做马算什么?


    当狗都行。


    薄卿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向那只攥着她工牌的手:


    肤色冷白,指节修长,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晕,有一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精致漂亮。


    女人的腕骨间点缀着一枚珐琅腕表,通体银白,表盘中央镶嵌着蓝宝石,雪白的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用一对袖钉固定,温润的海水珍珠嵌在袖钉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冷白与莹白相衬,贵气逼人。


    薄卿后颈隐隐作痛,她完全不敢抬头了,只能瞧着女人的大拇指在她的工牌上摩挲。


    莹润的手指摸过她的名字、摸过她的职务,然后摸上了她的证件照。


    女人的动作很慢很温柔,摸过她照片上的眉眼,然后慢慢滑到了唇瓣上。


    紫罗兰的味道细细密密地压过来,像一张柔韧的网,薄卿感觉自己被网住了。


    无处可逃。


    是熟悉的香味。


    无数个凄冷的夜晚,她的梦里都是这个味道。


    女人的拇指关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薄卿也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或许只是巧合。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这两样已然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记忆里,这只手很凉,刚刚入秋,就迫不及待地往她怀里钻,女人很娇气,隔着衣裳总是不满足,会轻轻哼声,揣着手表示不满,像小猫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赌气。


    薄卿不止一次地主动为她敞开怀抱,也敞开衣衫。


    逼仄的房间,狭窄的床,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还有数不清的越线与失控。


    像她这样冷淡的人其实也会被搞得面红耳赤。


    薄卿的理智乱了。


    耳根也烧得滚烫。


    “薄卿,看来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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