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的员工都陆陆续续返回办公大楼,人来人往的园区广场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疯男人。
“邓颖!你这个贱人!是你举报的老子!是不是!”
“老子杀了你!”
他模样狼狈又丑陋,头顶喷了厚厚一层发胶,乱得像鸡窝,领带歪斜,廉价衬衫上沾满灰尘,臃肿肥胖的身体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癫狂。
邓颖吓得顿住脚步,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薄卿的手臂,每一根指尖都在发抖。
薄卿眼神微冷,立刻意识到,就是眼前人一直在骚扰邓颖。
“邓颖!你要不要脸?玩阴的,老子哪里对不起你……”
薄卿径直打断他的污言秽语,冷淡反问,“风纪处的匿名举报流程可不允许公开举报者的姓名,你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和申杳那种天生的上位者气场不一样,薄卿不够张扬,不够凌厉,但很稳。
那是一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去的沉淀,是可以灵巧处理各种问题的绝对自信。
男人脱口而出,“不是她,还能是谁!老子……”
老子最近就纠缠过她一个!
纵使他及时将后半句咽回去,围观的人也都听懂了。
一个有正常三观的人,都应该对这种无礼纠缠的骚扰行为感到不耻。
冰冷又鄙夷的目光全部投射在男人身上,他瞬间涨红了脸,大家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个人,反而像在看一头失控发.情的牲畜。
戏谑、嘲弄、讽刺……
各种目光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如果猥亵过你,要勇敢讲,不是你的错。”薄卿侧过头,压低声音提醒。
“真的还没有。”
薄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幸亏发现得早。
“我没给你买奶茶吗?没给你买小蛋糕吗?怎么就叫我骚扰你了!我是在追求你啊!”他还在不知羞耻地狡辩,试图扭曲事实。
薄卿刚想开口反驳,邓颖自己鼓起了勇气。
她声线颤抖,虽然哽咽,依旧大声,泛红的眼睛异常坚定,“我从来没有主动向你索要过包括奶茶在内的一切物品,我第一次就明确拒绝了,是你一厢情愿送过来的,并且我一样都没有收,我看到你把东西扔进垃圾桶,我还给你转了钱,你究竟在闹什么?!”
人群里静了一瞬,而后爆出一阵哄笑,嘲讽声此起彼伏。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完了,这下又要说人家是捞女了,捞女原来穷极心血,只为捞一杯奶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能长生不老的琼浆玉露呢!”
“哎呦,这位先生呐,不是我讲你,你浑身上下加起来,还没有我这条领带贵,先解决自己的温饱吧…”
“哈哈哈!这样讲话是不是太伤害他了?”
……
男人听着这些尖锐的嘲讽,脆弱的自尊心彻底被碾成了粉末。
他双目赤红,猛地从兜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头下依旧显得阴冷。
“我杀了你们!”他疯了一般朝着邓颖和薄卿冲过去。
薄卿瞳孔骤缩,眼前的画面被一帧帧放慢,与此同时,脑海中跳出一段泛黄的记忆——
锅碗瓢盆被接二连三地扔出厨房,恶毒的咒骂在筒子楼的长廊里回荡,披头散发的女人赤红着双眼,冲出厨房,手里举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这刀刚杀过鸡,刀身上挂着长长一条脂肪,黄色的,腥臭的,令人作呕。
下一秒,菜刀猛然从头砍下,薄卿狠狠一颤,记忆被劈成了两半。
刀身重叠在一起,闪着冷光的裁纸刀已经逼近身前!
薄卿从来没有经历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也没有任何防身技巧。
可面对突然刺过来的利器,她比在场任何人都反应得更快,仿佛在潜意识里,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薄卿毫不犹豫地扑向邓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滚到了一旁的花圃里,落地的瞬间,她还将人翻过来,自己的脊背则重重磕在地上。
男人扑了个空,胸口翻涌的杀意泄了大半。
人群已经尖叫着四散跑开,可他依旧偏执地认为,所有人都在盯着他,嘲笑他。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举动低劣又卑鄙,当女性勇敢地拒绝,当男性对他投来同性间赤.裸.裸的鄙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完完全全,毫不留情地扯下。
滔天的愤怒烧灼着他的神经,他再次挥起裁纸刀,这回却被冲过来的安保举着防爆叉,狠狠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呀!出血了!”邓颖嗅到一丝血腥气,她循着气味看去,只见薄卿整只左手,从掌心到手腕全部擦破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肤正在渗血,腕骨也肿起来,触目惊心。
与记忆里相似的场景唤起了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应激反应撕烂了薄卿伪装出来的正常。
她有精神病。
很严重的精神病。
剧烈的耳鸣轰炸着两个鼓膜,嗡嗡声直往脑仁里钻,薄卿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胸口急促地起伏,她却没吸入多少氧气,一张脸憋得发紫。
凄厉的尖叫早就停了,园区里标配了一百多个有真功夫的安保人员,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但薄卿还没有缓过来,她无助地蜷缩起清瘦的身体,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捂住耳朵,想要隔绝一切声响。
新鲜的血流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她的眼睛红。
她拼命想要分辨眼前的真实画面,可视线里却只有记忆中那柄挥来的菜刀,反反复复,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脸上砍。
薄卿痛苦到极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邓颖不知道她这是应激了,心疼又慌乱,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围在薄卿的脑袋上,不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瞧见她此刻的狼狈。
人群又重新围拢上来,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全都在冷眼旁观。
行凶的男人被安保死死叉在地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
几个安保汗如雨下,握着防爆叉的手青筋暴起,领头的队长生怕闹出人命丢掉工作,朝着对讲机咆哮:“报警!报警!快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安保配合着警员,将失控的男人牢牢控制住,扭送上了警车。
薄卿和邓颖也被紧急送往附近的医院。
医护人员先为薄卿消毒包扎,随后对她的手腕和腰、背部进行深入检查,警方也赶来为两人做详细笔录,固定相关证据,一系列流程忙碌下来,天色早已黑透。
花圃里都是活土,薄卿的背没有问题,但手腕软组织挫伤严重,需要住院观察一天,根据第二天的情况再做后续判断。
她躺在安静的病房里,看到邓颖推门进来,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声音虚弱:“你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
邓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我又连累你了。”
“不关你的事,是他有病。”薄卿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依旧温和,依旧善解人意。
邓颖几次坚持要留下来陪护,都被薄卿坚定地拒绝,她也不好再勉强,默默给薄卿准备好生活用品,才红着眼睛离开。
病房里很安静,薄卿的思绪却很混乱,泛黄的记忆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刷新重演。
她无法控制,无法阻止。
她刻意深埋的秘密重新被刨了出来。
薄卿靠在冰冷的床头,怔然望着窗外的夜色,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淌下。
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被子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水痕。
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悲伤到极致,都是安静的。
薄卿也不是天生就能忍耐,只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没有机会诉苦了。
眼泪静悄悄地流,她的痛苦也静悄悄地流。
引不起任何人在意,似乎,也没有人会在意。
薄卿的大脑在抽痛,受伤的手腕在钝痛,不多时,每一根神经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又发病了。
心理问题让她感觉浑身都在痛,可她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
找不到痛点,就无法对症下药,无法真正解决。
薄卿被这种摸不到的,抓不住的,藏在神经里的痛给折磨疯了。
于是,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她想用肉.体上的疼痛来暂时掩盖精神上的疼痛。
同样的,很多患有精神病的人都喜欢自伤,这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的选择。
薄卿自己弄出来的这点疼痛,远远不够,根本压不住心底的崩溃。
她额间青筋直跳,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近乎狂躁失控的状态。
薄卿不停地抓挠身上的肉,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救我……救救我……”
突然,病房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紫罗兰的香气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强势,迅速向薄卿围拢,将她圈在中间。
薄卿惊恐又茫然,她抬眼看过去,一个她不敢幻想,不敢奢求,更不敢打扰的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她没有理智了,但特助的本能还记得总裁的行程。
申杳应该在临市开会才对,她明天才会返程,怎么现在回来了……
珀城三面环海,入夜就凉飕飕的,申杳风尘仆仆,裹着一身寒气,走到病床前,一向精致体面的大小姐,身上的衣服也皱了,脚下的皮鞋也脏了。
如果薄卿此刻清醒,一眼就能看出申杳来得很着急,很匆忙。
可惜,她不清醒,也没有看清申杳眼底浓郁的心疼以及……后怕。
一种差点失去珍贵宝贝的后怕。
申杳走到病床前,入目就是薄卿的可怜样,她脸颊上全是指印,头发凌乱,泪眼猩红。
“!”
申杳捧起薄卿发烫的脸,急道:“这是谁弄的?”
薄卿从她手中挣开,双手紧紧捏住被子,几瞬,她突然抬起手,又要朝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申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瞬时提高,带上警告,“薄卿!”
久病成医,她已然看出薄卿不正常。
陡然被点名,冷硬强势的声音从头顶狠狠砸下来,薄卿缩了缩脖颈,她还是怕主人的,乖了半瞬。
但下一秒,她就抬起敷着药的左手,依旧往自己脸上招呼。
不清醒的人下手是没有轻重的,还好薄卿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刮伤皮肤,但以她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受伤是必然。
申杳眼神一沉,电光火石间,抬手就甩了薄卿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安静的病房里轰然炸开。
薄卿准备扇自己的手僵在半空,她喉间滚动两下,耳朵诡异地红了。
好疼。
真的好疼。
火辣辣的痛感一瞬间覆盖了神经上的痛,她本能地捂住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肉.体上,流淌在血液里的焦躁,熄灭了。
申杳没有给她揉脸的机会,裹着寒气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略带粗.暴地将人扯到身前,“清醒了吗?”
“还要不要啊?”她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薄卿,这一刻的目光不是打量,而是审阅。
审阅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人。
薄卿的每一寸都应该属于她,只有她才有处置的权力。
申杳就这样静立着,看起来冷静理智,掌控一切,但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分明倒映出了她藏在冷厉之下的怜惜。
如果全是恨的话,哪里来的怜惜呢?
只要申杳活着,这个世界上就至少有一个人会在意薄卿的眼泪。
薄卿顶着一个巴掌印,被迫与她对视,脸上的伤被掐住,她只能泪眼涟涟地颤抖。
她在痛苦里窒息,又靠着痛苦得以喘息。
命运把她当m整,迄今没有跟她约定安全词,薄卿受不了了,很想要换一个主人。
“……我要。”
薄卿哆嗦着,伸手扯住申杳的衣角,眼神破碎,“帮帮我。”
申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声音放软下来,蛊惑道:“换种方式,好不好?”
薄卿被她温柔的目光牢牢锁住,大脑一片空白,乖顺地点了点头。
“你想跟我接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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