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个朝代,人口和粮食都是一地发展的两个重要资源,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四千六百六十七户这个数字发呆。
十座城池,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
对比西汉时的四万户,二十多万人可谓是天壤之别,这还单是五原一郡的情况。
至于存粮,约莫十万石,到底不算空仓,可也绝不能说富余,也仅仅只够全郡吃两个月。
而百姓家中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今年鲜卑三番四次南下劫掠,加之蝗灾,几乎没有收成。刘据都能想象到,若是冬日官府不管,便又是卖儿卖女,人竞相食的惨剧。
这时,阿禾又带来了一个消息:“府君,城外有大量流民聚集,说是请府君收留。”
“流民?”刘据抬眸看她:“哪里来的,多少人?”
阿禾犹豫片刻,才回禀:“似乎,似乎其中大部分都是随我们逃出王庭的边郡百姓,约有一两千人。”
一两千人?
刘据倒吸一口凉气,反应过来后直接气笑了:“夏将军、夏太守,还真是送了我份好大的贺礼。”
贾诩如今被刘据留在身边做主簿,虽然官职小,但好在可以随时跑路,因此刘据问时对方思量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当然,刘据绝不会让他有跑路的机会。
与其以后跟着李傕郭汜火烧长安,还不如在他身边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呢。
府库文书贾诩这两日也跟着看过,自然知道城中存量情况不容乐观,“明府,还是应当早做决断,两千人聚集城外,也恐百姓不安。”
刘据沉吟片刻,“百姓既然来投,留。”
他拿过城中舆图,圈出几处走访时的荒地。
“让户曹带人统计流民的人数,先开府库救急,与他们分说明白,粮食有,却不是白得,须在城中建屋,八月正是冬小麦的播种期,不按一户,按人头来,凡是成年劳力每人必须播种够三亩。”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有幼年失怙的孩童,可以带到太守府。后面的院子不是还空了一大片。另外,吕……”
刘据左右看看,“吕奉先呢?”
贾诩悠悠提醒道:“明府您忘了?今日清晨他来您眼前晃了好几圈,您当时正埋头书案,便叫他‘有事没事别在眼前杵着,不行上山打猎去’。”
刘据有点心虚:“我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贾诩给了他个眼神自己体会。
刘据懂了,估计他当时烦的不行,给人气跑了。
他摸摸鼻子,知道症结在哪里,都在战事中立了功,贾诩是自己不乐意,张辽又年纪小,但吕布就眼巴巴地等着封赏,结果诏书中提都没提,对方是急了。
刘据也很无奈,他倒不是忘了这事,虽然以他现在的官职有权给皇帝上折子,可别忘了,眼下王甫一党跟他有仇,别的折子不提,请封的折子递上去,别管京中那边知不知道吕布是谁。
他敢肯定,王甫绝对会在其中动手脚。
为了这事,前两日郭校尉启程临走前他还厚着脸皮去求了对方,郭鸿倒是知道吕布在九原以健勇闻名,吕父从前也在军中,答应替他上这道折子,可回复哪有这么快。
他又担心中途若是还出了变故,白高兴一场,以吕布那小肚鸡肠,还不知要怎么大发牢骚。
刘据清清嗓子:“所有流民的原籍来历名姓一定要登记好了,你找他也过去,他对鲜卑人更熟悉,闹事的、有疑点的重点关注,以防奸细趁机混入其中。”
阿禾一开始对刘据还是很恭敬的,但随着相处日久,有一个平常不那么正经的上司,再多的恭敬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刘据话音刚落,阿禾便指了指自己:“府君您让我去?”
刘据瞪眼,似乎已经知道阿禾下一句要说什么,只见阿禾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敢,您还是自己去请吧。”
言毕,便一溜烟地跑了。
给刘据差点气了个仰倒。
反了天了!他堂堂一个太守,现天子盖章认证的汉室宗亲,还没区区一个无官无职的吕布有威严?!
刘据又将目光转向在一旁看戏的贾诩。
只见贾文和衣袖一挥,飘似地三两步就挪出了室内,边往外走边喃喃自语道:“府库粮种几何,去年收成多少,人老忘性大,唉,得重新清点,重新清点……”
刘据:“……”
*
吕布满腹郁气难消。
他弯弓搭箭,平日里不说百发百中,至少在九原也可称得上一句神射手,如今却连瞄只兔子都失了准头。
箭偏半寸,那白兔甚至慢条斯理地将嘴里最后一口草咽下去,才蹬起后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那背影吕布越看越觉得眼熟,不自觉就开始磨牙。
愤愤地想:当日还说苟富贵、勿相忘,如今怕是连他的双口吕是哪个字都抛之脑后了。
成日只同那贾文和厮混在一起,见了他却话都懒得说。
吕布愤懑不平,亦黯然。
他看向自己的这双手,骨节粗大,是双骑马打猎做农活的手,唯独不是双提笔写字的手。
先前各处奔波尚觉不出有何不同。
对方嬉笑怒骂间,也有几分市井江湖气。
然而一进了太守府,人还是那个人,却仿佛鱼入大海般,三两句便能结交郭太守那般名士,处理起公文也井井有条,凡是过往记录看一遍便能记住,不到半日便叫底下的官吏心服口服。
吕布看他每日忙忙碌碌,身影却好似越飘越远,模糊得让人看不清……抓不住。
想起之前的熟人明里暗里向他打听如何认识的太守,那一句评价“真是好运”,吕布自嘲笑笑,又射出一箭。
的确好运。
否则以他这种出身,怕是这辈子都和对方扯不上什么关系。
“唉……”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吕布警觉转身,就见刘据又是一袭白衣,站在不远处一言难尽地盯着草丛里的兔子,也不知看了多久。
“放过它吧,三箭了,再削背上毛都没了。”
刘据从他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随手一掷将那白兔惊走,“你想给它剃毛,用什么箭呢。”
吕布别过头闷声不说话。
刘据上前一步,“我错了。”
吕布不看他。
刘据又挪一步:“我卑鄙。”
吕布不语,但耳朵稍稍侧过来一点。
刘据沉默几秒,才认真道:“我心中有愧,又无能,便故意叫你也跟着不痛快。”
吕布扭过头,皱眉带了点疑惑看着他,似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原想你配得上一个重号将军,可惜受我得罪宦官牵连,有功却无赏。太守府中官吏一任多年,父传子子传孙,根深蒂固,郭太守又刚走,如今别说兵曹掾,便是一个书佐我也轻易动不得。”
刘据语气很平淡,没有生气,也没有自嘲,但就是这样便让吕布轻易注意到,短短两日,他眉心便被挤出一道刻痕般的皱纹。
吕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会儿他清晰意识到一件事,刘据对他的仕途比他自己本人还上心。
刚经历过王庭之战那会儿他确实有过幻想,梦里都是做大官。可人终归都是要看着眼前过活的,那股兴奋劲过去,没人比他更知道,像他这种出身,搞不好直到三四十都是小兵的命。
像他爹一样,杀了多少鲜卑人死的时候还是个小卒。
他撇过脸,小声嘟嘟囔囔,不知是想让刘据听到还是不想让他听到:“我才不耐烦去当什么书佐,谁家太守当的跟你似的,门口连个护卫都没有,随便什么人都能往书房里闯……”
没想到他话音还没落,刘据却直接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甚至捧着他的掌心看了看,满脸郑重:“你的这双手天生就是拿兵器的,可以骑马打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就是不能给人当护卫。”
吕布怔住,刘据又云淡风轻道:“将星华盖,你命格贵重,没人受的起。”
吕布的手指仿佛触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从皮肤相触的部分一直蔓延至心口,对上刘据视线的刹那,他像是被烫到般猛然别开头,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一滚。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看你倒是天生做官的料,倒一点没不适应。”
刘据看他像是老虎被捏住后颈,炸毛的状态安抚下来了,适时松开手,却没注意吕布面上一闪而过的失神。
“你七岁在做什么?”刘据问。
吕布不明所以:“七岁能干什么,练武,在地里帮忙,下河摸鱼。”
刘据笑笑:“我七岁时遇过一件趣事。那年父亲为了教我识人用人,特辟了间院子给我专门结交天下名士,但七岁小童,如过闹市抱金,真正有学识的人自恃身份,倒是引来不少剑走偏锋、哗众取宠之徒。”
“一日我正同一群先生胡谈,忽有一男子径自而入,二话不说当众解手。”
“他在你面前脱裤子?”吕布震惊。
“岂止。”刘据淡淡道,吕布追问:“那你怎么处理?”
“你觉得我能怎么处理?”刘据笑得无奈,“自然是好声好气请对方更衣,再将人从正门请出去。”
吕布目瞪口呆:“你也太窝囊了!”
“当日我若杀此人,次日好比焚书坑儒的名声就会不胫而走,此后更无宾客敢登门,所以这人无论是真的肚里有墨还是无赖,我都不能杀他。”刘据看向吕布:“但你可以,这就是你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
吕布似懂非懂,还是更关心那人的下场。
刘据回忆了一下:“哦,被父亲以冒犯我为理由杀了。”
吕布冥思苦想。
吕布震惊。
吕布有点纠结:“你想认我为义父?合适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