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眉蹙春山 > 9、第 9 章
    成碧已经提前将滚烫的茶水倒了一些,掺了温水。


    纵然如此,白泷也险些拿不住。


    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白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少奶奶给她的下马威。


    定然是怨她没有看管好昨日的茶水,叫她出了丑。


    白泷心一狠,将茶水饮了一口。


    刹那间喉咙都像是要被烫穿。


    她紧闭着眼,表情甚是痛苦,婉娘看在眼里,诧异道:“这茶不合你的口味吗?”


    那是一盏蜜饯金橙茶,茶汤黄亮。


    白泷眯着眼,闻言摇了摇头。


    少爷还在,她只能咽下苦水。虽说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到底有些寒心。


    外面风刮得厉害,云絮全被吹走,飘了一会儿雪,天也晴了。


    婉娘见过了宅子里这些人,大抵是早间起得太早,渐渐便有些疲乏。


    她回屋休息,顾兰因则外出办事。


    宝娘搀扶着小姐,等回了内院,嘴就闲不住。


    “小姐今天送了好些东西出去,不过我瞧着,那个叫白泷的好像不是很喜欢。”


    “让她喝口茶润润嗓子,像吞刺一样。我看她就不像个老实的丫鬟。”


    “好了,你少说两句。”婉娘拆了头上的发髻,无奈道,“她生得貌美又伶俐,爹妈也是这个家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大家都是走个过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宝娘被说了一顿,见小姐累得不行,只好先伺候她睡下。


    屋里丫鬟都走后,安安静静的。


    赵婉娘隔着帐子,看了眼屋里朦胧的景象,松了口气。


    这间卧房比她原先的正房都要大,不必说整个宅子了。赵家在村里有几个钱,不过到了顾郎家里,与那些豪奴也一般无二。


    他说娶自己难,赵婉娘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她能有今天,顾郎吃的苦头恐怕不比他少。


    她心里愧疚,想要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偏偏身体这样孱弱。


    她皱起眉,一个人睡在床榻上,手脚冰凉,听着外面的风声,沉沉陷入混乱的梦境之中。


    江边潮声不断,恍惚间又到了那间破医馆。


    药香要把屋里屋外都腌透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潮气从脚尖、指尖缓缓往心脏方向蔓延。


    身体仿佛腐朽的枯木,一点青苔的绿意根本遮掩不了身体的残败。


    有人端来药给她喝,她睁开眼。


    月光如水,枯枝如骨,惨白的夜里头,床边是那个戴面具的医女。


    “我不喝药,拿走!”


    医女一只手摘下面具。


    赵婉娘看到她挑着眉,咧嘴在笑。


    赵婉娘惊觉那张脸跟自己的像极了。


    她指着她,惊恐之下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喜欢戴面具吗?”


    医女把面具踩碎了,自己低头尝了口药汤,苦得眯起眼睛,又笑道,“因为你跟我长得很像,你到这里来看病就是给我添麻烦。现在你还不喝药,真是大小姐脾气。你以为谁都会像那些臭男人一样惯着你吗?”


    那碗药被她送到嘴边。


    婉娘下意识想要逃,可她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婉娘如何也逃不了。


    苦涩的、发烫的药汁沿着喉咙往下,洒了大半,最后让她胸口都暖了起来。


    “你是谁?”


    婉娘咳得脸发红,她近距离看着这张脸,又看到她在笑。


    “我是谁?你的夫君会告诉你。”


    婉娘躺在潮湿的房间里,看着她如同鬼魅一般远去,脑海里不断闪现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夫君是谁?


    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难解,以至于她想了许久,直到天崩地裂,一阵莫名的失重感袭来时,她方才惊醒过来!


    红色帘帐内,赵婉娘喘着气,像是九死一生捡了条命。


    失重感很快消失,她怔怔地看着床帐内描金的福禄花纹,眼睛都要花了。


    那时候她想不到自己的夫君是谁,如今躺在婚房里,赵婉娘恍然大悟。


    她爬起身,外面天色明亮,隔着半透明的窗纸,檐下的雨链发出哗哗的响动,依稀还有几声犬吠鸡鸣。


    赵婉娘重新梳妆打扮,外面的丫鬟听到声音,进来服侍她。


    “眼下是什么时辰?”


    “正好在午时前后。”


    婉娘颔首,对着镜子,她抹了些胭脂。补了一觉后,人要精神多了。她穿着丹枫色的氅衣,明间里坐下,不多时,厨房里那头的人担着食盒进来。


    午间膳食极丰盛。


    穿着宝蓝色衣衫的少女笑吟吟为她布菜。


    婉娘吃不下油腻的东西,所以夹到碗里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小菜,她笑着多吃了一些,至于那些蟹粉狮子头、干菜烧鹅等硬菜,几乎一口未动。


    这可就便宜了其他丫鬟了。


    宝娘眼馋,忍到白泷离去,自己先将好的全收下了。


    见她还自备食盒,婉娘惊讶道:“这么多,你今天吃得下吗?”


    “眼下天冷了,这些菜放个一两天又不会坏掉。”


    宝娘在小姐面前可谓是无拘无束,坐下了,把自己尝着味道极好的肉夹到小姐碗里。


    她说:“小姐身子单薄,光吃这些青叶菜可不行,一定要吃肉!”


    “可是……吃不下这些。”


    “你就当为了以后的小少爷,你多少得逼着自己吃。不吃肉,怎么有力气生孩子。”宝娘一个劲劝说。


    提到孩子,婉娘确实有些发愁。


    离家前母亲曾叮嘱过她,嫁过来第一年就得生个孩子,无论男女。他们赵家势弱,要是没有孩子傍身,哪一天男人变了心,她连家都回不了。


    她也想生孩子。


    赵婉娘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吃肉。


    原本干瘪的小腹慢慢被撑起来,渐渐地,喉咙里又开始冒酸水。


    她喝了几口茶,拼命想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看着宝娘不断在吞咽,婉娘叹了口气。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宝娘还在吃。


    不多时,这一进院里其余几个丫鬟来收拾碗筷,见桌上的菜几乎去了大半,无不震惊。


    把桌子收拾干净,一群人在厨房里啧啧议论起来。


    “少奶奶那个丫鬟,连吃带拿,就给咱们留了这么些残羹剩饭。”


    “小门小户出来,大抵是没吃过什么好的。你们看少奶奶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在家的时候,肯定吃得清淡。”


    ……


    白泷进门时就看那一群人烤着火,也不洗碗,嘻嘻笑着在说什么。


    她皱起眉,见灶上留的菜少得可怜,不由得又好奇道:“今天是怎么了?”


    “少奶奶那个丫鬟,真能吃。”


    白泷笑了,想到那张圆润的、张扬的面孔。


    “人家是少奶奶的贴身丫鬟,多吃点又无妨。咱们顾家不缺她这一口吃的。少奶奶才进门,你们不许背后议论人家。”


    她怕少爷听见了不高兴。


    宅院里丫鬟都听她的,被这样提醒,也都收了笑,各自去忙活。白泷看着那些剩菜剩饭,幽幽叹了口气。


    傍晚天气,天开始飘了点碎雪,天眨眼间就要黑了。


    白泷扫完少爷院里的积雪,远远听见成碧的说笑声,她抱着竹丝扫帚,立在芭蕉叶下。


    未几,一个少年穿过月洞门。


    玄色狐狸毛领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他头也不回往前。


    丫鬟打起帘栊,屋里炭火烧得旺,少年鬓上、肩上的碎雪微微有些融化,他看着屋里久候的新妇,露出一个笑。


    “我到当铺盘货,耽搁了些。”


    顾兰因弯腰摸着她的手,将袖子里一早挑好的镯子拿出来。


    沉甸甸的压在腕上,婉娘也笑了笑。


    “这样戴出去太招摇了。”


    她话说着,镯子用帕子包好,交给宝娘放到首饰盒里。


    两个人吃过晚膳,婉娘看他在书房练字,想到白天做的那个梦。


    她小声道:“你跟我来。”


    顾兰因抬眼,见她欲言又止,当即放下了笔。


    他跟着她到了内室。


    婉娘将丫鬟支出去,犹豫着,道:


    “有一件事,说出来怕是有些冒昧。”


    “何事?”


    “我在安庆的时候,住过的那间医馆里有个医女。你认识她吗?”


    顾郎唇角的笑意未消散,一双眼盯着她时,她竟后背发凉。


    顾郎温柔声道:“我自然是不认识她,怎么好好的问起这个?”


    “我白天做了个梦,梦到她……她说你认识她。”


    婉娘蹙着眉,再回忆起梦中那一幕,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她……”


    婉娘欲言不敢言,怕触到某种忌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疼。


    身旁的少年握着她的手,一直安抚她,可她骨子里仍旧有些胆寒。


    顾郎说:“医馆里救死扶伤,阴气重,怕是被鬼缠上了也说不定。”


    “她还说了什么呢?”


    婉娘摇了摇头:“她没话说了,只是那张脸跟我的好像。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若是鬼,那我岂不是已经死了。”


    话说完,她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眼泪不觉先落了下来。


    她抓着顾兰因的手,感受到他身上活人的温度,依旧觉得不真实。


    “顾郎,你知道何平安是谁吗?”


    婉娘从宝娘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她能被自己的父母选来替嫁,一定是跟她长得很像。


    而听到熟悉的名字,顾兰因垂眼思量片刻,笑了一笑。


    他擦去婉娘脸上的泪,有些绝情:


    “她半路跑了,一个弱女子,恐怕早已死了,要是死得早,你还能在清明给她烧点纸钱。”


    婉娘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她要是死了,变成鬼来找我也能说得通,不过……你怎能拿死人开玩笑!”


    “是我不好,那就当她没死好了。”


    顾兰因看着窗上贴的红色剪纸,声音低了下来。两个人坐在榻上,婉娘没有睡意,做起了针线活。


    雪粒落在屋檐上,飒飒像雨声。


    顾兰因听着这样寂寥的声响,摆弄着手里的剪刀,尖利的刀锋穿破折叠的红纸,翻来覆去,最终剪成了个漂亮的花样。


    婉娘只瞄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


    好眼熟,偏偏此刻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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