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排在第十七个,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轮到了他。


    “赵大牛,承安二年三月入职,承安四年十月起至今欠俸六个月,每月原俸六钱银子,共计三两六钱,加上以往年份少发的,共计五两银子。”向长青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抬起头来,“对不对?”


    赵大牛的心脏跳得咚咚响。五两银子,他种地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他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道:“对,对!”


    向长青在簿子上勾了几下,而后在两张巴掌大的纸上写了重复的几个字,赵大牛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他瞧着两张纸上都有自己的名字,向长青将两张纸都交给他,道:“用这纸去账房领你的银子。另外,段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当差,月俸照旧,从本月起按月发放,绝不拖欠。你愿不愿意?”


    他仔细地将两张纸托在手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愿意!当然愿意!段大人仁义,我赵大牛这条命就卖给衙门了!”


    向长青笑了笑,又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录用文书,你按个手印。明天一早来报道,段大人有要紧差事派给你们。”


    赵大牛按了手印,带着两张纸去往账房,冯信按纸上写的数目将银子称给他,又让他在两张纸上都按了手印,一张纸还给了他,另一张与其他人按了手印的纸放在了一块。


    拿着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子,赵大牛晕乎乎的将其放在自己的心口,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出了县衙就直奔南街而去。


    他买了小半斗白米,一斗糙米,八两肉,又去药铺给媳妇抓了好几天的药。


    路过糕点铺时,他纠结犹豫了许久,终于咬咬牙,买了几块最便宜的糖。


    一下就去了一两银子,他心疼得直抽气。


    但想到家里那个咳嗽了半个月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心里又觉得值。


    他家位于白浪村最边上的位置,地也十分靠近沙尾村,故而白浪村刚开始被盐霜覆盖的时候还没波及到他家的地,一直到这几年,盐霜逐渐蔓延到沙尾村,他家的地也不能幸免于难。


    快到家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家媳妇正蹲在门口搓麻绳,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


    赵大牛鼻子一酸,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活计,把药包往她怀里一塞:“快进屋,我给你熬药去。”


    月娘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钱买药?”


    赵大牛把今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那剩下的银子和文书掏出来给她看,月娘看着看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文书上:“总算……总算有盼头了……”


    赵大牛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眼眶也红了,但他很快抹了一把脸,笑道:“别哭了,段大人说了明天有要紧差事,我得把精神养足了。你等着,我去给你熬药,晚上咱们也用白米和糙米一起煮粥吃。小丫呢?我还给她买了糖吃呢,你吃完药也吃一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牛就穿上了他那身有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衙役服,脚上换上布鞋,精神抖擞地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门口一看,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少说也有个四五十个,都是昨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旧衙役,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段大人吩咐他们什么要紧事。


    辰时三刻,县衙大门大开,众人都进了衙内,段谨正在衙内院中站着。


    他身后跟着师爷向伯秋,两个衙役,还有那个衣着华贵的小王爷。赵大牛听旁边的人小声说,那位小王爷是当今皇上的胞弟,封号“晋王”,是个实打实的贵人。


    赵大牛不懂什么封号不封号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位王爷一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不仅发了他们的欠俸,还说要资助治理盐碱地的全部花费。能让他们有地可种,这就是恩人。


    段谨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是林中的水滴落在水潭,字字分明:“诸位都是衙门里的老人,我就不说客套话了。武原县的土地你们比我更清楚,盐碱地多发,种啥啥不长,老百姓吃不上饭,县衙连年亏空,诸位的俸禄也屡屡欠发。本官到任一月,有心却无力,只能委屈了诸位,是本官的不是。”


    说着,他朝众人拱了拱手。


    院子里安静极了,几十号人无一人出声。


    赵大牛心里热乎乎的,热泪含眶,他当了好几年衙役,从没见过有哪个县令会给底下人赔不是的。


    他想说不是的,这和你没有关系,都是天灾和以前县令搞出的人祸,赖不到一个新来的县令头上。可他的嗓子眼儿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谨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些:“但如今不一样了!王爷深悯百姓疾苦,慷慨解囊,捐资以助武原县治理盐碱地一事。这笔银子,本官一文也不会乱花,全都用在治理盐碱地上!从今天起,诸位的月俸照发,凡参与治地工程的,每月有两斗糙米补贴,干得好还有赏钱!”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赵大牛听见身边有人在小声算账:“每月还有两斗口粮?岂不是一个人干活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了?”


    “都静一静!”向师爷站出来维持秩序,“段大人话还没说完!”


    等众人安静下来,段谨继续说道:“本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良临海镇最大的那片盐碱地。那几百亩地若是能变成良田,全县的粮荒就能解决一半。待这些地做出成效,本官会将全县所有的盐碱地都纳入改良,务必要让百姓们家家户户有地可种,有饭可吃!”


    “接下来,有炼石膏、挖矿相关经验的站到师爷这一列;有挖渠、疏通河道相关经验的站到冯信这一列;其他人站到柳成这列。”


    话一说完,众人慢慢动了起来。


    接着,段谨又按照每部分的工作量将人员调配了一下,就让他们各司其职了。


    武原县的牢房在县衙西边,一排低矮的石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牢头老吴打开铁门,里头传出一股霉味和屎尿味,熏得老吴眯了眯眼。


    犯人从黑暗的牢房里被赶了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都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老吴往犯人前面一站,大声说道:“都听好了!县令大人开恩,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从今天起,你们就去城西的石膏矿上干活,谁要是好好干,每日管三顿饱饭!要是这段时间都干得好,还能减刑!段大人说了,你们抢的不多,刑期一年,干满半年就能放人!”


    犯人们原本垂头丧气的,听到“管三顿饱饭”几个字,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有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犯人颤声问:“真的管饱?能吃干饭?”


    老吴瞪了他一眼:“老子说话算话!但你小子要是敢偷懒,别怪老子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那个瘦猴一样的犯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老吴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心里头也挺不是滋味。


    这里头的有些人他也认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当山贼?


    老吴让这近五十个犯人排成一队,由三个狱卒压着,往城西矿山去了。


    段谨、小王爷及向师爷带着有疏通河道经验的几个衙役和住在城西的匠人往北部而去,其余人则散至临海镇和扶风镇的各村,宣读告示去了。


    赵大牛领的是他们村的那一份差事,上头把告示内容给他们一讲,他的心都热起来了,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不到半天功夫,他就回到了白浪村。听到消息后,村里的老百姓都跑出来看告示。


    “娘哩,还以为这个县令也是个光说不干的主呢,这么快就把告示发出来了?”


    “大牛,你快给我们念念告示讲的啥?”


    赵大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喜气洋洋地说:“县令大人说了,这次疏通河道、改良盐碱地全都招工,给工钱的那种,不征徭役。还管晌午一顿饭呢……”顿了顿,他补充道:“绝对管饱。”


    众人眼前一亮,七嘴八舌地问:“工钱是多少?”


    “招工是搁你这报名吗?”


    赵大牛道:“一天十文钱。”


    十文!还管晌午一顿饱饭!要是使劲吃还能给家里省下晚上的一顿口粮哩!


    面色一喜,大家纷纷往前挤去:“我要报名。”


    赵大牛道:“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赵大牛的媳妇月娘站在村口,看着老槐树下越聚越多的人群,看着丈夫忙前忙后地维持秩序,看着他脸上那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神采,忽然笑了。


    这样的事,同时还在赵家沟、柳河屯、大孙庄、北王村……发生着。


    只不过……赵大牛挠了挠脑袋,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事。


    最重要的招工、工钱、管饭,他全都讲得一清二楚了,就算忘,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大牛,愣着干啥,快写上我的名字啊!”有人不满地催促道。


    “来了来了。”赵大牛把这点早就忘了的事再度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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