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镌寒看他的表情。
再联想到特林格维那堆满山洞的黄金——
沉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镌寒拎起酒瓶子看了看。
又看了看特林格维。
特林格维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特林格维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看得出他带有微妙的不爽。
谢镌寒试探性问：“他们偷你金币了？”
“没得手。”特林格维说道，“发生了那件事后，我把他们从魔法森林里扔了出去。”
看了下谢镌寒的表情，特林格维说道：“从此结了仇。他们要是来魔法森林建房，收费会很贵。”
谢镌寒总算知道他铺垫一大堆是为了什么了，失笑：“没事，如果他们真是死要钱，就算没结仇，收费也不会便宜，结了仇，他们也依旧会挣这个钱。”
特林格维无声地松口气。
谢镌寒：“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攒魔核，目前还离建房差得有点远，也不急。”
他不知道矮人的建筑技艺出色就算了，知道了他们能建出最好的房子，就没办法，随便凑合找别人建了。
还是再攒点魔核。
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魔法森林里的高级魔兽并没有那么多。
魔兽的等级越高，数量越少，影响越大。
谢镌寒也不太可能为了建房，把森林里现有的高级魔兽一锅端。
那样生态会失衡。
他的惆怅挂在眉梢眼角。
特林格维看着他，看看手里的酒杯，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张口。
“你有话要说？”谢镌寒笑了笑，“如果想借我魔核就算了，救急不救穷。”
特林格维的想法被堵在喉中。
谢镌寒冲他举了举酒杯：“谢谢。”
特林格维喝了一口酒，认真帮谢镌寒想办法。
过了几秒，他说道：“你擅长控水？能入海吗？”
谢镌寒一下明白过来：“你建议猎取海里的魔兽？”
特林格维点头：“森林里的高级魔兽很少，海洋里却很多。它们没有固定的领地，会随着季节和洋流迁徙，狩猎起来比较方便。”
谢镌寒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实不相瞒，我最擅长的就是控水和冰。”
“猎高级魔兽得去外海。我这两天需要收集鲸脂，你要是不介意，等我收集完，我带你去外海。”
“当然不介意！”谢镌寒用酒杯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以表谢意，又问，“收集鲸脂是什么意思？”
“最近是鲸的繁殖季，它们每年春天都会回来，在鲸墓岛附近繁殖。”
“有些年老体衰的鲸会因为长时间赶路而死亡，正好作为同伴的食物。”
“死亡的鲸太多，躯体堆在岸边，可以收割其中的脂肪，取回来后足够用一年。”
谢镌寒听着特林格维低沉的声音，简直难以想象。
成堆的亡鲸堆在岸边，是怎么一种画面？
见他脸上带上了向往，特林格维看着他：“死亡的鲸很多，会很臭。”
谢镌寒：“没关系，我也不是不能忍受异味。”
特林格维：“你要去吗？”
“我想去。”谢镌寒说道，“我还从没见过那种场景。”
特林格维答应了：“我们一起去。”
边上的小家伙们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此刻，它们终于忍不住了：“唧唧！”
特林格维低头看它们：“你们不是嫌臭？”
“唧！”
“去了听指挥，不能乱跑。”
小家伙们连连点头：“唧唧！”
于是，出行计划就这么定下了。
谢镌寒坚持他来准备食物，特林格维答应了。
于是，两天后。
谢镌寒带着一堆基梅拉奥肉干，背上被褥，带上魔核，和特林格维会合。
见面的时候，谢镌寒最先看到的就是特林格维背上的金属锅。
金属锅估计是合金的。
这些锅金黑相错，带着独特的美感。
那些金属锅叠着，放倒后，横着摆在巨大的黑龙背上，在阳光下依旧闪着炫目的光。
特林格维除了背着金属锅，还背着一背的毛茸茸。
小家伙们蹲坐在他背上，在高空中远远看到谢镌寒，激动地跟他打招呼：“唧唧！”
好几只小家伙还朝他挥爪子，示意他一起到特林格维的背上：“唧！”
“不用了，你们自己坐。”谢镌寒笑着回应小家伙们的热情，又问黑龙，“物资分一部分给我背吧，我带的东西少。”
巨大的黑龙回答：“不重，很薄的锅。直接出发就行。”
谢镌寒没意见，化为白龙，飞向天空。
黑龙在前面带路，白龙原本跟在他后面飞。
很快又飞到他侧面去，跟他并肩飞行。
特林格维确定谢镌寒飞得很轻松，一点都不会吃力后，加快了速度。
他们很快就穿过魔法森林，飞向了海岸线，然后又从内海飞到外海。
离开内海后，失去了参照物，谢镌寒不太能辨别方向了。
特林格维却一直坚定地往前飞。
晚霞出来的时候，天和海连成一片。
湛蓝、碧蓝、橘色、火红，绚丽的色块填满了他们的视野。
谢镌寒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实际的云霞，哪些是倒影，要是稍微偏离方向，就要撞到海里去。
特林格维完全没有停，连速度都没下降。
他非常坚定。
谢镌寒也坚定地跟着他。
大海里看不到岛屿，没有落脚的地方。
等太阳完全沉到海的那边去，星星出来的时候，特林格维所变成的巨大黑龙落到海面上，变成了一座漂浮的岛屿，邀请谢镌寒到他背上休息。
谢镌寒变回人形问他：“会不会很累？”
“没什么感觉。”黑龙在海里说道，“只要不在我身上生火做饭就行。”
谢镌寒大笑：“不至于。”
巨龙身上的行李都没卸。
谢镌寒将背着的食物取下来。
基梅拉奥肉做的肉干。
野葱大肉包子。
还有谢镌寒昨天烤好的，加了大量牛奶、奶酪和蜂蜜的，软软的蛋糕。
谢镌寒坐在黑龙的脖子根部，小家伙们围着他。
食物摆在野餐布上，琳琅满目。
黑色的巨龙回头，伸出一个脑袋，和毛茸茸们以及谢镌寒聚餐。
小家伙们捧着食物努力吃着。
谢镌寒则一边吃，一边喂给黑龙。
吃完晚餐，简单洗漱完。
谢镌寒在特林格维的建议下，戴着睡帽，裹着被子，和小家伙们挤在一起，在特林格维的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起来赶路。
这天却是个阴天。
天阴沉沉的，海也阴沉沉的。
海风怒号，海浪在底下轰隆作响。
海上的温度低很多，小家伙们挤在黑龙背上，蹲坐着，尾巴乖乖绕在爪旁，长毛被风吹动，像招展的旗帜。
谢镌寒在边上看着它们。
每一只小家伙都被吹得眯起了眼睛，五官皱在了一起。
它们拼命用爪子勾着巨龙的鳞片，避免被吹到海里去。
谢镌寒正想说什么，忽然嗅到了一丝特殊的气味。
他迎着风动了动鼻子。
风带来一丝特殊的气息。
腥味、臭味，还有一种奇特的油脂腐败味。
所有的气息扭曲地混在一起，犹如一盏指路明灯。
这下不用特林格维带路，谢镌寒都知道传说中的鲸墓岛在哪里了。
他们迎着那股气味往前飞。
没飞多久，谢镌寒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荒芜的海岛。
成群的飞鸟盘旋在海岛上空。
铁灰的天空，深灰的海水。
长长的海岸线，巨大的鲸鱼躯体被海水冲刷，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
它们显然死去了一段时间，繁殖的鲸都离开了，这里显得格外死寂。
天空盘旋的鸟儿反而更衬托得悲凉。
谢镌寒从来没有看过这幅场景。
他悬停在天空中往下看。
“到了。”黑龙在他身侧说。
他们往下飞，落到处于上风向的海岛中央。
强烈的死亡与腐臭的气味迎面扑来。
谢镌寒屏住呼吸，恨不得关闭自己的鼻孔。
与他不同，伴生兽们非常兴奋。
它们一落地，立刻四爪着地往前冲。
尾巴还高高竖起，像身后拖着的一根根小小旗杆。
它们没跑出几步。
特林格维变回人形，长臂一捞，捡起这只伴生兽，又捡起那只伴生兽。
三两下便将八只小家伙拢在臂弯，强硬地按在胸前。
小家伙们被挤得五官都变形了，拼命用爪子蹬他的手臂：“唧唧。”
“不许去。”特林格维低头对它们说道，“很难洗。”
小家伙们：“唧！！！”
对上谢镌寒的目光，特林格维解释道：“它们的毛很长，要是沾上了臭味，洗不干净会臭很久。”
谢镌寒想象了一下臭味闷在山洞里的情景，没问特林格维怎么知道的，只同情道：“理解。”
要是他，他也不想洗沾到尸水的小臭毛茸茸。
小家伙们还在挣扎。
特林格维淡淡道：“要是沾上臭味了，我就把你们的毛剃掉。”
小家伙们一只只地萎靡了：“嘤。”
特林格维低头和它们对视：“听明白了吗？”
小家伙们不情不愿：“唧。”
特林格维这才放开它们，对谢镌寒说道：“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取鲸脂。”
“我也去。”
“有点臭。”
“没关系。”谢镌寒跟他一起，将叠着的金属锅取出来，“我还种过蔬菜，浇过肥料。”
用来装鲸脂的锅比普通锅薄很多，上面没有花纹。
谢镌寒多看了一眼。
看来特林格维专锅专用，并不会混在一起。
这让他松了口气。
特林格维分了谢镌寒一把用来切割鲸脂的长刀。
这刀寒光如雪，像长长的西瓜刀。
谢镌寒看了一眼，估计是炼金刀具，明显比他在小镇上定制的菜刀要好用。
两人穿着长皮靴，下去海滩上。
海滩上到处都是鲸的尸体，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
哪怕面上蒙着布也无济于事。
谢镌寒看特林格维一眼，操纵着风轻轻将两人裹上。
空气这才清新一点。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肉堆里，割开鱼皮，再将里面淡黄色的脂肪整块切割下来。
鲸皮底下的脂肪并不算太厚，可能它们溯洄过来繁殖的过程中，消耗了很多脂肪。
要完整地取出不带鲸皮、血水、内脏的鲸脂，需要一点技巧。
谢镌寒学着特林格维的样子，慢慢切割。
切出来的鲸脂足够干净，后续炼油的过程中，杂质才会少，炼出来的油才足够清亮。
切割的时候，谢镌寒注意到，几乎每头鲸的心脏处都破了一个大洞。
特林格维看他在检查，说道：“魔核被鲸的同类取走了。里面的能量很足，有利于下一代的发育。”
“原来是这样。”
“这些鲸都是魔兽，鲸脂很好用，就是很难收集。”
谢镌寒直起腰，看着周围的鲸尸：“人类不收集吗？”
按理来说，如果这些鲸脂很好用，人类中，绝对会有许多冒险者过来收集。
“人类偶尔能收集到一点，量很少，都卖给他们的贵族了。我买过几次，后面干脆自己来，收集一次正好用一年。”
“炼制鲸脂需要特定的技巧，如果没有龙炎，炼制出来的杂质很多，并不算好用。”
谢镌寒明白了，又好奇：“你怎么发现这里有鲸脂？”
“有一回，我在海面上飞，意外发现这里有一堆腐烂的鲸。”特林格维说道，“我下来查看，想将腐烂的鲸烧掉，就发现了鲸脂可以熬油。”
谢镌寒：“你想帮忙，反而发现了鲸脂的妙用，实属好心得好报了。”
特林格维：“当时觉得腐烂的鲸尸堆在这里太臭，对附近的海也不好。”
两人聊着天，割着鲸脂，有种农民在收割稻谷的感觉。
艰辛的劳作并不轻松，却让人觉得踏实。
两人将鲸脂收割下来，再端着一锅锅鲸脂到海岛中央。
特林格维将金属锅一字摆开，化为龙形，朝金锅底部喷出龙炎。
鲸脂融化，融出大团大团的油水混合液。
等里面的水分熬干，特林格维捞出杂质烧掉，只留下透明的油脂。
这个过程依旧伴随着强烈的异味。
谢镌寒在旁边看着，都感觉有点受不了。
特林格维却非常耐心细致地处理着，直到得到透明的鲸油。
一锅鲸脂熬完，只能熬出半锅油脂。
熬出来的油清清亮亮的。
几乎没有腥味，反而有种极淡的海洋香气，令人想到海风、礁石和冰原。
谢镌寒看着整个过程，觉得对特林格维有了新的认识。
特林格维把两锅油脂倒在一起，又去收集新的鲸脂，再回来熬。
谢镌寒跟他一起。
一连熬了一天半，所有的金属锅都装满了。
此次收集鲸脂的行动结束。
谢镌寒看着大海：“现在要回去了吗？”
“你等我一下。”特林格维再次变回龙形，“我先清洁海岸线，避免发臭。”
他说完，往海岸飞去。
谢镌寒站在海岛的中央，看着他一遍遍飞到岸边，用爪子抓起鲸的尸，扔回海里。
无数在海里等待的鱼涌上来，分食难得的美味。
谢镌寒看着他的动作：“我陪你一起。”
两条龙就这么一点点，不厌其烦地将岸边清干净，让海岛重新恢复宁静。
“好了。”特林格维说道，“我们去另一座岛上狩猎海魔兽。”
谢镌寒在空中看着，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好。”
两条龙落到地上，小家伙们涌上来：“唧唧！”
黑龙用尾巴轻轻扫开小家伙们，变回人形：“先背油。”
谢镌寒跟他并肩往放油锅的地方走：“我和你一起背。”
特林格维看他：“不用。”
见谢镌寒挑眉。
特林格维解释道：“我的背比较宽大，背起来方便，不会洒出来。”
“洒出来？”谢镌寒看他走向那堆油布，总算明白过来，“要在油表面蒙上布，再背？”
特林格维点头：“不蒙好，只盖上锅盖，它们会在半路洒出来。”
说着，特林格维想起了不太美妙的往事：“有时候路上遇到事，我晃得比较厉害，油可能会洒得我满背都是，很难洗。”
小家伙们也想起了，在旁边哼哼唧唧，表示，它们的毛上沾到了，也很难洗。
谢镌寒想象了一下巨大的黑龙和伴生兽们都被鲸油裹上的画面。
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今年应该不用了。”谢镌寒说道。
特林格维：“什么？”
说到一半，特林格维猛地想了起来。
谢镌寒笑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谢镌寒的手指轻轻敲上了金属锅的侧面。
强大的寒意从他指尖涌出。
锅里透亮的鲸油飞速凝固，眨眼间就变成了洁白细腻的油脂。
谢镌寒轻轻踢了一下金属锅：“好了，冻实了，盖上锅盖就行。”
特林格维看着金属锅。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半路被鲸油浇。
小家伙们的情绪就外放多了，看着谢镌寒，眼睛瞪圆了：“嗷。”
谢镌寒抬手轻轻敲了敲它们的脑袋：“冻实了，正好也省些打包的力气。”
小家伙们用力点头：“唧唧！”
有了谢镌寒帮助，不用怎么打包。
很快，特林格维变回巨大的黑龙。
谢镌寒带着小家伙们，把装满凝固鲸油的大锅挪到黑龙背上，用布条绑好，并用魔法加固。
这次，特林格维邀请谢镌寒坐到身上。
谢镌寒没有拒绝。
他在毛茸茸们的簇拥下，坐到了黑龙背上。
“出发。”
黑龙提醒完，张开翅膀，背着谢镌寒、伴生兽和满背的物资，乘着风往天空中飞。
“唧唧！”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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