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月明星稀,寒风扑面而来。剑昭抬起头,原来已经入秋了。
他刚被他爹吼走,心中自然是不痛快的。但真正让剑昭不爽的,另有其事。
回到家,小凳子刚从外婆那院子伺候完出来,见到他嘴巴长得老大:“少爷,您被那狐妖放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心烦意乱:“他哪有能力拐走小爷,是我把他拐走还差不多。”
“哦。”小凳子木讷,对他们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天色已晚,外婆已经睡下了,剑昭只能等第二天白天再去找她。
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剑昭的心房里仿佛有一团火,这团火扰得他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
——凭什么父亲一来就要把自己赶走;
——凭什么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那笨狐妖却满眼都是剑沉舟;
——凭什么,为什么我在他们之间没有一席之地!!
少年猛地坐起来,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拳打在了枕头上,枕头飞絮,无能狂怒。
他心中的忿忿不平愈发强烈,真想现在就快马加鞭到他们那里,指着他们鼻子质问是什么意思?
“……像个蠢货一样。”剑昭暗骂自己,但酸了眼眶。
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仿佛刚才眼眶的湿热只是幻觉。
乱发一通脾气,虽然没什么作用但至少消耗了体力,剑昭累瘫在床上。
怎么睁眼闭眼都是那只笨狐妖…
剑昭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不过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心虚地侧身裹好被子,轻抚太阳穴。再睁眼,意识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夭夭给他共享回忆的灵力。
………
……
…
*
江胜火被师父好一顿骂,他幽怨地望着剑沉舟,满脸写着“都怪你”。
要不是他这该死的师兄出鬼点子,他用得着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吗?
江胜火心中吐槽,这个剑沉舟胆子也大,身为捉妖师,却还瞒着师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当弟弟。要是他是师父啊,非要把剑沉舟剥一层皮下来。
当然他只是想想,他打不过剑沉舟。
“师父。”剑沉舟忽然打断,朝师父躬身作揖:“天寒露重,夭夭他还是小孩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师父气得哽咽,颤抖地伸手指他:“孽徒啊孽徒…此事为师还没说要随你,养一只妖物在身边,有你自食恶果的时候!!!即使,即使他长得和小果再像…”
剑沉舟忽然捂住了夭夭的耳朵。
夭夭:“……”
“您别说了。”剑沉舟垂眼。
他捂着的是夭夭的人耳,不是头顶的狐耳,所以说什么话夭夭还是可以听见。
今晚的经历对于夭夭来说甚是离奇,但又云里雾里。他知道剑沉舟有事瞒着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先告辞了。”剑沉舟牵着夭夭的手离去,留下两个融入黑夜的背影。
*
“今天…”剑沉舟轻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弯下腰和夭夭平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有什么想吃的宵夜吗,夏日云吞还是辣肉水饺?”
“……”夭夭闷闷不乐:“我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小孩子?”
——因为把我当成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吗?
剑沉舟微怔,笑道:“你在哥哥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此话一出,夭夭已经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剑沉舟把自己当成了谁的替身。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说一只几百岁的狐妖是小孩子,任谁听了都会捧腹大笑。
即使几百岁在妖族中确实是幼崽的年纪,但这话也轮不到人类来说。
透过铜镜反光,夭夭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类形态还是幼崽,怎么说也算得上少年的模样。
但剑沉舟就认定了他是小孩子,或者说,在自欺欺人。
夭夭心中被堵塞,推开剑沉舟,耍脾气:“我要睡觉。”
剑沉舟眸色黯了黯:“好,哥哥给你铺床。”
“我不要,我不用你帮忙!”夭夭生气,被剑沉舟收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朝他发脾气甩门而出。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剑沉舟那伶仃的身影。
其实剑沉舟一直在注视着他。
回到房间后,夭夭扑到床上就啜泣起来。
人类没有心,人类都是坏蛋,人类都该被打!!!
原来剑沉舟对他这么好,只是因为这个坏人类把自己当成了小果的替身。
小果是谁?没错,小果就是剑沉舟的亲弟弟。
即使夭夭再傻,这点关系他还是能捋得清的。
夭夭越哭越伤心,委屈得胡言乱语:“呜呜呜,你们人类,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多情,讨厌你,讨厌你!”
咚咚咚,
是敲门响,夭夭瞬间安静了。
咚咚咚,
敲门声音不大不小,规律且有力。
“夭夭,”门外传来剑沉舟的声音:“哥哥今晚跟你一起睡,好吗?”
夭夭把被子蒙头,装作听不见。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像是轻飘飘的雪花,还没落地就已经融在风中,消失不见。
“哥哥好冷…”
“外面要下雪了,哥哥穿的好单薄,还没吃晚饭…”
“夭夭不喜欢哥哥就算了,哥哥一个人回冰冷漏风的房间去,睡在阴湿的冻床上…明天早上夭夭醒来,发现哥哥已经冻成干尸…再也没有人给你买糖葫芦了。”
“好啦好啦好啦!”夭夭恼火地推开门:“进来睡觉!”
他真是受不了!!!
剑沉舟就像鬼影一样,携着一身寒气,几乎听不见脚步的站在床边。
随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夭夭身后的褥子一陷,知道剑沉舟躺了上来。
后脑勺被人盯着,夭夭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剑沉舟低声:“我都告诉你。”
夭夭不想说,难道他要问,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别的人类的替身了?
他怕得到剑沉舟肯定的回答。
“你不是小果,我当然不会把你当成他。”剑沉舟仿佛看穿他心思。
“小果确实是我亲弟弟,他在妖族屠我满门时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剑沉舟声音颤抖,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夭夭转过身,发现他早就红了眼眶。
“可是你,我收养你,从来不是这个原因。”剑沉舟沙哑着嗓子,隐隐哭腔:“我只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哪怕不是人也行。夭夭,夭夭…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猛地抱住了剑沉舟。
少年的体态还是有限,他偷偷让自己长大了一点,又唤出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剑沉舟身上。
剑沉舟哭,他也想哭。
妖族是无法与人类共情,所以夭夭的泪水仅为剑沉舟而流。他多想长成参天巨兽,把剑沉舟包裹在自己身体中圈着,这样人世间的喜怒哀苦都无法伤害他。
那夜,他陪着剑沉舟哭了很久。
只记得哭到最后自己已经累了,但依旧被剑沉舟紧紧抱着。
仔细听,他一直在重复着看两个字:“我的,我的…”
…
……
………
*
剑昭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只笨狐妖和父亲推迟了整整十日才回家。
而且家仆们偷偷告诉他,父亲的脸色不太好,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两货肯定发生了争执,剑昭便没有自讨没趣。
那狐妖绝对是没憋好屁,因为这几日府邸安静得不得了。
白日他打马上街,晚上拎着酒肉去找外婆加餐,但心中总似有一团火在作祟,痒痒又酸酸的。
“臭小子,在想那只狐狸精吧。”外婆磕着瓜子,抬眼瞅他。
剑昭结巴:“哪哪哪有!我才没有想他!”
“想就想呗,脸红什么?”外婆奇怪地看着他:“我也在想。”
剑昭呆呆:“啊?”
外婆扔下瓜子皮,一脸高深莫测:“我怀疑那狐妖出事了。你说你爹把他带回来,这些天竟然这么安静。”
剑昭觉得外婆说得对,点头:“好像是的,我都没咋见到我爹了。”
“肯定有问题!”外婆一拍桌子,严肃下令:“你去打探打探敌情!”
打探…敌情吗?
剑昭嘴角抽搐。
“那狐狸精肯定是看上你爹的钱了。”外婆冷笑一声:“这样都没把他赶走,果然是魅惑人心的东西。”
剑昭要被外婆绕晕了,究竟在说什么啊?
但好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夭夭算账,揪着他毛茸茸的大耳朵,好好问清楚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我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没爹的下午,他爹院子周围的防进入结界好像更多了。
剑昭另辟蹊径,爬树翻到房顶,又顺着房檐滑下来,和夭夭打了个照面。
夭夭正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冬梨坐在蒲团,太阳照得他毛发金灿灿。
剑昭见他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心放下了一大半,随后凑近:“喂,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天我走了之后,我爹是不是把你骂了一顿?”
夭夭眨巴眨巴大眼睛,嘴角粘着梨渣。
“快说啊到底咋了?”剑昭急性子:“一会我爹就回来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骂死我。”
“哥…哥。”夭夭呆愣地蹦出两个字。
“啥,我爹来了吗?”剑昭吓得一激灵。
正当他左顾右盼时,脖颈突然被人抱住,身上多了一个软绵绵的躯体,把自己扑倒在地板。
“哥哥!回来啦,想你!”夭夭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剑昭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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