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内燃油指示灯疯狂闪烁，提示这架侦察机即将在净化圈外的重污染地因动力不足而坠毁。
此时距离地面三十米，机翼从雨林中高大茂盛的乔木尖擦过。驾驶员在仪表盘上飞快操作，然而雷达标识始终灰暗，联通净化圈内塔台的无线电通讯也只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联系不上塔台，谢指挥官，”他绝望地抓紧头发，“雷达失效，通讯被某种奇怪的波段单向屏蔽了，完全收不到塔台回复……再过十分钟，飞机就要掉下去了，我们就完蛋了！”
客舱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冷淡俊秀的侧脸。巨大的圆月悬在雨林上空，冷光折射进来，将他的皮肤衬得苍白透明。
“继续飞行。”
东都联邦污染控制中心总指挥官谢行，下达了个简洁的命令。
驾驶员只能继续把着操纵杆在这片漫无尽头的雨林里找寻出路，同时仍旧不死心地一次次呼叫塔台。
——他们的确不能降落。
这里是吞噬掉全球99%人类生命的野外。那些能够将人类异化为无意识怪物的污染孢子遍布大地，一旦离开有隔离效果的侦察机，用不了一分钟就会精神力崩溃而丧失意识。
失去意识，那是遭受污染产生异化的开端。
身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一名女队员蜷缩在座椅上，双目紧闭满头冷汗。右手佩戴的腕表中传来机械声的提醒：
“精神力过低，请注意；精神力过低，请注意——”
谢行摸了下上衣口袋，摸出一只已经空了的安瓿，转头问另一个客舱队员：“还有没有精神安定，再给她打一针。”
那队员双腿之间夹着一管步枪，正缓慢地擦拭着枪管。他没去看那即将精神崩溃的女队员，说：“不用挣扎了，指挥官，我们死定了。”
他笑了笑，“真没想到，第一次执行墙外能源勘探任务，就是这种下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海水般清透的苍穹，迎着月光，把枪管塞进了嘴里。
谢行瞳孔骤然一缩。
“砰——！”
巨大的枪响在狭窄的客舱内炸开，鼓膜受不了强大的声浪冲击掀起一阵尖锐的耳鸣。紧接着，驾驶舱内传来了驾驶员绝望而痛苦的吼叫。
谢行被溅了半身血，脸上似乎还沾上了些大脑组织。窗户玻璃血红一片，遮住了天幕和机翼下的林海。
安瓿从他松开的手心滚到了地上。
谢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了驾驶舱。
他拿起通讯仪：“塔台可以听到我说话，是吗？”
驾驶员的点头看起来像癫痫发作时的抽搐：“是……我们，接收不到信号，他们可以……听到。”
谢行把话筒贴近了唇边。
“我是污染控制中心总指挥官，谢行。我的侦察机燃油即将耗尽，我回不去了。”
“污染控制关乎人类存续，是一条艰难而漫长的道路，注定会充斥着牺牲和流血。”他的声音穿透电流，“但同时，它也是一条通往曙光的道路。各位不要丧失信心，请相信人类意志的强大。”
他短暂停顿，按下一个按钮，转接至污染控制中心答录系统，“致中心全体成员，厄尔比斯计划不会停止，请务必保护好捕杀队的长官曲临舟，我相信他会是开启人类光明未来的最大可能性。”
说完，他摁断了通讯仪。
伴随着电流声和驾驶的嚎叫，侦察机彻底失去动力，如一面断线的风筝擦过雨林边缘，一头撞上了横亘在广袤平原上的庞大石山。
没有爆炸和火焰，因为燃油已经耗尽。
四分五裂的机体散落在草丛中。机头凹陷把驾驶舱挤压成了扭曲的形状，强大的冲击力使驾驶员颅骨开裂，眼球凸出，一动不动地被挤扁在操纵杆上。
客舱里，一个饮弹自尽，一个被折断的座椅扶手捅进腹中直接死亡，打断了精神崩溃过程。
苍穹如一望无际的深海，意图溺死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生灵。
然而片刻后，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飞机残骸下传了出来。
谢行满头是血，破碎的玻璃和机身结构将他隔离服刮得支离破碎，不知名的尖锐物扎进手指和指甲的缝隙里，持续和清晰的痛感刺激着每一条神经。他扒着地上生满苔藓的石块，缓慢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试着活动了下手脚，四肢居然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但是，他的身体却在疯狂地亮红灯。
“精神力过低，请注意；精神力过低，请注意——”
没有感情的机械提示声又从他的腕表中响起。他站在污染浓度最高的野外地面，似乎听见了一些奇异的波动声，像遥远的海浪扑打着沙滩礁石，又像夜风拂过林间沙沙作响。
可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污染孢子从四面八方扑向这唯一的新鲜血肉。大脑不堪重负在颅内发出惨叫，dna链在细胞中发生地震般的断裂和重组，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沿着神经蔓延开来，视力、听觉、触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抽离、扭曲。
听说由于感官的异化，污染者眼中的世界，和正常人类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谢行凭着最后一丝意识清明，扶着飞机残骸站起来，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正在变形的世界。
飞机撞上的，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体积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陨石。
它的下半部分深深嵌进泥土，藤蔓沿着裂缝和边缘攀爬蔓延，将它与大地缝合在了一起。上半部分像一只倒扣在地面的巨碗，表面凹凸不平，覆满苔藓和不断分泌黏液的真菌。
寄生其上的生物数量，与它和地面嵌合的程度，都无声地说明了一件事——它来到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陨石中部，有一道似被内部力量强行撕开的裂口，幽蓝色的荧光从裂缝深处不断溢出，像悬浮的流星，又像飞旋的萤火。远远看去，这道蓝色的裂缝好似一只来自天外的眼睛，在高处安静地审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谢行最后的意识告诉他，他见到了五十年前毁灭了这个世界的污染源之一。
——天外陨石群。
天地寂静，月隐星沉。模糊的视线里逐渐只剩下那一道深蓝的光芒。
人类是厌恶黑暗的生物，会本能追逐着光明扎根、生存。于是，谢行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山，向着那道缝隙慢慢走了过去。
***
东都联邦中心区。
铅灰色城市群浸泡在夜晚的灯海里，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打下五光十色的倒影。
“致中心全体成员，厄尔比斯计划不会停止，请务必保护好捕杀队的长官曲临舟……”
白色病房中，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坐在软皮沙发里，左手垂吊着透明的点滴针管，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总指挥官低沉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行，他果然没有放弃这个计划。”
身旁，微微俯身静候指令的制服男子说道：“这个计划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点燃一支烟，在盘旋的烟雾里望着窗外。
“你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制服男子想了想，答：“短暂的和平。”
男人笑了一声，没再继续往下说。
“曲临舟，你认识他吗？”
“认识。”制服男子说，“是个……奇葩，整个联邦找不出第二个他那样的反骨仔。”
“唔，谢行的口味这么独特？”男人说，“把他信息调出来给我。”
“是，江先生。”
制服男子应声，踩着漆皮鞋转身离开。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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