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姜姑娘的流放日常 > 16、第一桶银
    县城的城门低矮,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数也都粗布麻衣,脚上有穿布鞋的还有穿草鞋的,穿靴子的才是少数。


    进了城,姜瑾和姜琰这俩公子哥儿有点儿茫然,小县城就这么一条主路,主路两侧开了些铺面。大多都是茶馆酒肆、米铺药铺,有一家布帛行,却只卖布料不卖成衣。


    一条街走到头连一刻钟都没用到,姜大公子和二公子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陈氏挪到驴车前面,掀起车帘一角伸手戳在姜琰肩膀上:“二郎,要是实在找不着卖成衣的铺子,不如就买了布料回去,今晚我和母亲嫂嫂和姨娘们抓紧些现做吧。”


    陈氏出身颍川陈氏旁支,父亲在江州底下的县城为主簿。主管一县赋税和户籍,真正的九品芝麻官,好在胜在门第家风清白。


    当年陈氏的父亲与姜怀忠同在一地为官,这些年来两人在仕途上一天一地,却还是早早地给姜琰和陈氏把亲事给定了。


    两人虽然刚成亲,但自定亲之后两人每年都要借着两家过年过节送礼往来的时候,夹带些专门给对方的小玩意儿。


    家中长辈都知道却也都不戳破,所以两人明面上虽是新婚不久,相处之间却已经像是老夫老妻,一点疏离见外之感都没有。


    “家里上下二十来口人,一人一套也得二十多套,除了衣裤还有鞋袜,哪里来得及。便是勉强来得及,你们今晚不睡觉了?这么熬上一夜明天还怎么赶路。”


    姜意南看着陈氏跟姜琰你一来我一往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活像是打情骂俏,却又都绕着最要紧的那句话打转谁也不接茬的样子。


    再看另外一边头扭向一侧,眼睛几次往一旁端坐在马上的崔衍身上看的姜瑾,和老神在在看着驴车这边几人,分辨不出有没有不耐烦的崔衍。


    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卢氏那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跟着一起来县城,还让自己负责拿钱买东西。


    这俩公子哥儿和陈氏这个姜家二少奶奶,嘴上说着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要怎么怎么着,实际上腰杆子和脸面压根都还在架在天上没下来呢。


    要姜瑾拿银子跟崔衍讨个来县城的人情他可以,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肯给一个肯收的事。要他真的低声下气放下身段同崔衍求助,这仨没有一个能开这个口,至少现在还不能。


    “崔押官,这县城您来得肯定比我们多,您知不知道这城里哪里有开价公道些的当铺,咱们先过去一趟呗。”姜意南懒得废话,直接嫌弃车帘朝崔衍问道。


    “有两家。一家大点儿,价格压得狠些什么都收。一家小点儿,价给得高收东西有些挑剔,姑娘想去哪一家。”


    没等到姜瑾姜琰两人主动开口,崔衍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和。姜怀忠为官不说八面玲珑,至少也是进退有据,不管是面对上官还是下属都能料理妥当。


    这些年刑部来来去去这么多尚书和侍郎,都官司底下这么多主事书吏和押官差役,有各为其主政见不同看不惯姜怀忠的时候,却从未有人指摘姜大人为人处事有哪里不好。


    看来姜家这些小郎姑娘们,还真是被家中娇养得太过。虽没有真正的恶人,但这幅落了架依旧放不下出身自矜的做派,要是这个差事不是自己接下,恐怕用不着路上吃风餐露宿的苦,光是差役和押官就能为难死他们。


    “那还是去大一点儿的吧,咱们也不图赚多少,能把这些旧衣裳当些钱出来就可以了。”


    “好,那就听姑娘的。”


    姜瑾姜琰放不下的架子,有人替他们放了下来。


    崔衍这次终于忍不住拿眼神仔细把姜意南打量了一番,看来爱财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家里还有这么个低得下头的人,今儿总算能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去。


    崔衍轻轻扯了扯缰绳,带着身后的驴车拐进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巷子着实有些窄,过了一辆驴车旁边挑担的行人都得侧着身子。


    穿过这条小巷,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跟县城主街只隔了一条巷子的另一边,是更加嘈杂的人群和低矮些的房屋,许多铺子连门头都没有,在路边支一个摊子挂一片帘子,就算是开张了。


    “刚入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铺子就不好摆在外面,这条街离城门近离县衙远,赌坊酒肆当铺都有,你们要当什么要买什么紧足够了。”


    “我们都没出过远门,这一路还得多仰仗押官指点,烦请押官帮我们领个路。”


    方才姜意南和崔衍说得一来一回,姜瑾和姜琰两人面上都有些火辣辣的。毕竟有些话不需要非戳破了一五一十讲清楚,有些响鼓也不需要重锤。


    这会儿不用姜意南再接话,姜瑾就已经把服软的客气话先给说了,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好歹开了个头,就比一直当个锯嘴的葫芦强。


    “行,那就走吧。”


    崔衍足跟轻轻嗑在马肚子上,马儿往前滴滴答答溜达了十多步就又停下来。


    正好停在一家店门口,店子不像长安城里的当铺都要挂个大招牌,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当铺,这当铺里里外外连半个当字都没有。


    从外面看特别不起眼,要是姜瑾和姜琰真的只要面子不愿意开口问,这条街让他俩来回走三遍,也不一定能找着这家当铺。


    姜意南和陈氏从驴车上下来,坐在车上不是盘腿就是屈膝,下来两条腿都是麻的,细细密密像是有蚂蚁在咬,要不是箍着陈氏的胳膊,非得平地摔个结实。


    “明日出发这驴车我是不坐了,再坐屁股和腿都不能要了。”


    “有车坐还不好啊,这么生走上一天,脚上肯定要长水泡。”


    陈氏没嫁人的时候跟着爹妈在江州为官,江州本就不如长安,江州下面的县城那就更别提了。


    陈氏甚至还见过不少流放之人路过江州,那些人的模样陈氏都记得,只不过现在不好说出口罢了。


    “现在长就长吧,习惯了就不长了,现在长总比后面长的好,越往南边山路越多,到时候驴车怕是就坐不了人了。”


    姜意南和陈氏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互相扶着进了当铺,外面灰扑扑的里面却真像那么回事。


    老高的柜台和站在柜台后面面容瘦削双目炯炯有神的朝奉,简直太符合姜意南这个电视剧儿童对一家当铺的刻板印象了。


    “崔郎君如何这个时节到老朽这里来了。”


    “带人来当些东西,你好好的收了,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多给。”


    “得嘞,有郎君这话我就安心了。”


    这话当着姜家四人的面说,几人倒是都面不改色。姜瑾更是看上去比方才少了两分傲气,见当铺朝奉肯收立马主动转身去把驴车上打包好的衣裳都拿了进来。


    “这件前襟褪色……”


    “这件袖口磨得太厉害了……”


    “这件料子可不好啊,颜色不鲜亮……”


    打开包袱,老朝奉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每一件都能挑剔出毛病来。听得姜瑾和姜琰脸色一个劲的往下沉,陈氏也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出声。


    这种局促和尴尬没人能感同身受也没人能劝解,姜意南此刻也不在意他们心里到底有多少落差,这玩意儿落着落着就习惯了,今天不习惯明天也要习惯的。


    她现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朝奉,我们家的衣裳起码都有八成新,衣料不是绸子就是缎子,哪里就颜色不鲜亮褪色了。”


    “好叫姑娘知道,您穿衣和我收衣可不是一回事。这衣裳您要是愿意我件件都能收,您要是不愿意,这衣裳该什么样我给您重新包好,您拿走就是了。”


    这话说出来就噎人了,县城拢共就这么大,出了这个门自己还能去哪儿。姜意南本意也不是非要卖出多少钱才不算亏,只是本能觉得总得还还价,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朝奉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既然进了这张门哪有再出去的道理。我们这是当东西又不是买东西,还讲究个货比三家。”


    “我的意思就是让您公道些,我们这都沦落到当衣裳了,多个三瓜两枣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天的饭钱,哪能半点儿不计较呢。”


    “您要真不肯抬抬手我们也是没法子,怎么说也是崔郎君把我们带您这儿来的,难不成还能撇下崔郎君我们扭头就走了?”


    姜意南一口一个崔郎君,听得崔衍心头直跳,却也由衷觉得姜家这个姑娘着实聪明。一听朝奉这么叫自己就立马跟着改了口,没再一口一个押官的喊着。


    老朝奉一听这话都乐了:“姑娘这般聪慧,怎么只听着崔郎君跟老朽说不用多给,可有崔郎君在这儿站着,老朽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给少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姜意南本来还不确定,只觉得那朝奉翻捡衣服的速度太慢,眼睛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姜瑾姜琰那边看。等听到这老朝奉非要把话扯到崔衍身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故意压价,只不过是想要用他自己的嘴把崔衍方才的暗示挑明,好让自己几人记下他的人情,这样崔衍才能记下他替他把话说到明面上的人情。


    做好事不留名这话向来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谁又真的愿意卖了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呢。


    “今日怎么这么多话,你快着些,我们后头还有事要办。”


    姜意南格外上道,崔衍却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老朝奉摸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却不耽误他加快手里的动作。三下两下把衣裳看完拿过算盘珠子一拨,很快就给出一个数来。


    “拢共十二贯钱,您几位看看可还公道。”


    老朝奉把算盘作势往外推了推,因着柜台太高几人照样是看不着的。但那个压人的气势,已经从老人一推一抬眸之间展露无遗。


    好在姜瑾和姜琰到底是世家出身,市井俗事眼下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但老朝奉这点儿架势在他们跟前就有点儿不够看了。


    两人相视一眼,姜瑾便上前抬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这些衣裳都是死当,等回头当铺的人重新整理过后再卖出去,可就不是几贯钱的价了。


    “这位郎君这个价我可不敢收,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衣裳……”


    “不考虑,这衣裳老朝奉肯定也得收下,要不然我真拿走可就不回头了。”


    崔衍伸长颈子往算盘上瞥了一眼,本来还以为姜瑾狮子大开口多要了多少。一看只多要了五贯钱,崔衍干脆抬手往算盘上一按,就算是把这个价给定下来了。


    “就这个数了,你赶紧去准备钱,等回头我从南边回来给你捎一壶酒。”


    “得嘞,您二位谁在这当票上签个字,老朽这就去准备银饼。”


    老朝奉分得清场合,见这出戏唱得差不多了就知道不该再多话,很快就拿了银饼出来,交到被姜瑾往前推了一把的姜意南手上。


    “大哥?”


    “母亲说了,今天买东西多听听你的意思。银饼你拿着,我和你二哥今天下午专门给你当搬货的小郎。”


    姜瑾这么说,姜意南也不假谦虚,大方伸手把银饼接了过来紧紧握住,这便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之后,拿到的第一笔真正过了明路能见光能支配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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