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工在工位上忙了一整个下午。等他终于抽出身,早已过了下班的点。他把文档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的瞬间,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案好了?”是景鹏。
“好了。”
“那过来吧。”
郑工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把那沓纸又翻了一遍。今天赶工的地方还是差点意思,但已经没有时间再磨了。他把文件别上燕尾夹,装进文件袋,扣好搭扣,起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门敞着。陆从白从来不关门。门口进去不远处,恰到好处地立着一架屏风。
郑工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屏息等着。等待的间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架屏风上。
紫檀木框,绢本设色,一幅《溪山行旅图》。如脊背般挺直的山峰上扎着密林,溪水穿林而过,从高耸的深谷中垂泻而下。远山近水之间,一个旅人赶着驴队走在窄窄的山道上。
屏风的角度摆得极巧,从走廊经过的人,只能看见画,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坐在里面的人,却能透过绢丝的纹理,把外面来往的人影看得分明。
“进来。”
郑工绕过屏风,在门内站定。
陆从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没有抬头,正往纸张下端签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又翻过一页,他搁下笔。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景鹏一个小时前的消息躺在那里:【饭送到了。课本晚点再给。】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起头。
“方案拿过来。”
郑工递上文件袋。陆从白抽出,翻开。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页,停了。
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状似不经意地点了两下。郑工的后背开始发紧。不知过了多久,纸张又响了。
陆从白翻完整份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他往后一仰,靠进椅背,看了郑工一眼。那目光从郑工脸上滑过,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停了一秒。
“那段调研对象选择,写得太虚。去哪儿、找谁、怎么谈,全写清楚。合作方式也不够干净。”
他随手拿起那沓纸,哗啦啦地翻了一遍。
纸张在他指间快速掠过,像纷涌的白色蝶翼。郑工的心跟着提起来,又落下去,但陆从白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郑工,”他把文件往桌上随手一掼,“你来经研院多久了?”
“六年了。”
陆从白没有接话。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重,郑工知道他在说什么。
怎么六年了,还是这个习惯。数据模糊处理,结论两头堵,留一堆可解释的空间。
郑工的脸涨红了,很快褪成青白色。
“我——”
“你不用解释。”陆从白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方案,你敢不敢上会去念?”
郑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敢,对不对?”陆从白看着他,“拿回去重做。下次再作出这种方案,你就不用送过来了。”
郑工的嗓子一阵干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先喝口水。”
陆从白没有动,眼神示意墙角,那里早就搁着一箱矿泉水,封条完好,还不曾有人动过。
郑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侧身走过去,撕开封条,取出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头直直坠下去,把那阵干痒压住了几分。
他听见陆从白不辨喜怒的声线绕上耳廓:“你这几天,都在忙西南那个项目?”
郑工下意识点头。他刚想开口解释,陆从白已经接上了话:“所以一下午紧赶慢赶,连水都没顾上喝?”
郑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陆从白没再说话。他静静地注视着郑工,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然后他低下头,点开手机。
屏幕亮了一瞬,弹出新消息:
【课本已送到。她那边没什么事。】
陆从白读完消息,把手机重新一扣,可郑工莫名觉得,陆院长那始终沉着的眉目,似乎松了一线,连带着办公室的气氛也宽了宽。
几尺远的距离外,陆从白在电脑上双击两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极淡。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哂。
“我就知道,”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郑工不是会出这种低级纰漏的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郑工忽然想起,连轴转了一天,明天陆院长还要飞y国出差。
都这个点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提醒,话到嘴边又缩了进去。这几年来,他很清楚这位的脾性,工作没做完,谁劝也没用。
他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下电梯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媳妇说晚上还有一场雨,让他早点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步履生风出了大门。
同一片雨后的暮色,落在宿舍楼的窗台上。
谢迎推开宿舍门的同时,打量起这间屋子。空空如也的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谢迎同学,这是临时调配的宿舍,缺什么随时联系我。】
落款是后勤处彭老师,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记得宿管阿姨提过,后勤口的领导就姓彭。一个主任,在给学生的便条上自称老师,这客气得有些过了。
谢迎眨了眨眼睛,止住了即将打出来的哈欠,困到懒得深想。
她小心翼翼地脱掉湿透的帆布鞋,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紫红色的大包绷得皮肤发亮。她咬着嘴唇,慢慢把脚抬到床上,摸出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涂上去。药膏冰凉,碰到肿胀的皮肤,激得她倒吸一口气。
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笑容和蔼的宿管阿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布袋子:“谢同学,趁热吃,对胃好。”
“课本晚点再给您送过来,”宿管阿姨说,“上面跟我们交代了,说不急,让您先休息。”
这个宿管阿姨长了一张刻板严肃的脸,从办理报到开始还没见她对谁露出过笑颜,此刻她语气十分客气,眼睛笑成两弯弧线,但那个“您”字让谢迎觉得不太自在。
“谢谢阿姨,也谢谢他。”
宿管阿姨摆摆手,转身走了。
谢迎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白气扑面而来,带着姜丝的清香。除了饭菜外,还有一碗现熬的姜汤。
她先喝了口姜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线,牵住了空荡荡的胃。喝完后,她把保温袋的盖子盖好,放在桌角。
她拿起手机。母亲今天没给她发消息,许是工作忙。她点开学校官网,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已然推送了今天开学典礼的新闻。封面图是主席台的全景,她点开大图,一张一张往后翻。
嘉宾席的照片里,他坐在校长旁边。
镜头从侧面拍,他微微侧首听校长说话,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松而不垮,下颌微抬,露出那道利落的线条。藏蓝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颜色与袖扣遥相呼应。他周围的人都正襟危坐,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紧绷,只有他,像稳稳坐在自家的书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从柳叙初遇、到开学典礼的演讲、到雨中他站在车门旁撑伞。这些画面在脑中快速掠过,像有人按下了倒带键。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但很快,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对她来说算得上雪中送炭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这样的人,对待晚辈、对待下属,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她放下手机,没再往下想。点开在线表格app,扫了一眼自己的上学课程表和家教排课表。
她把时间截屏存好,分别提前设置了闹钟。
做完这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声渐稀,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梦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低沉,隔着雨幕,听不真切。她想走近一些,脚却迈不动。那人站在几步之外,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被领口遮挡的脖颈。
她想喊他,却不知道喊什么。
陆先生?太生疏。
陆从白?太冒昧。
犹豫间,那人转过身,走进雨里。伞面上的雨珠一串一串滑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她醒了。
窗外雨早已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均匀地铺在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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