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京华无尽夏 > 11、第 11 章
    感知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打在身上,谢迎转身回头。


    陆从白就站在包间门口,双臂环抱,正看着她。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谢迎难得的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


    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从白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几秒后,他转身,先进了包间。


    谢迎深吸数口气,跟上去。回到座位上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朝他笑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陆从白也没再提,他垂眸把玩着杯盏。


    如果谢迎凑得近些,就会注意到,他那双一贯深邃的眼眸里,漾过星星点点的笑意。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水,温温的,浅浅的,不留神就会滑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这种偷偷结账的把戏。更没人玩完之后,还敢这么坦然地走回来坐下。


    服务员端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刚出锅的点心。盘子还烫着,冒着燎人眼睛的热气。


    “尝尝?”陆从白看向她。


    谢迎摇头:“吃饱了。”


    他便没再问,伸手按了桌上的铃。


    方才那个灰褂男子很快进来。陆从白指了指那几样点心:“打包。”


    灰褂男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食盒。


    桌上还剩一碟炸松肉,离谢迎手边很近。她看那碟子挡在路中间,下意识伸手想去挪一下。


    “小心。”


    陆从白的手比她更快一步。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尖从她手背上擦过,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碟沿,把那碟炸松肉挪开。


    “烫手。”他不轻不重说了一句,像在看一个没常识的孩子。


    下一秒,他已经站到她身后。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没有靠近,却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谢迎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离那些滚烫盘子远远的。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碟被挪开的炸松肉上,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食盒来了。”


    灰褂男子敲了声门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漆盒,把几样点心一样一样装进去。


    “梨汤要给你打包吗?”陆从白问。


    他站在谢迎的椅子侧后方,问这话时微微俯了些身。


    谢迎笑着说不用,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梨汤。


    “头发要喝进去了。”


    谢迎没听清,抬起脸,勺子还抵在唇边:“什么?”


    他没有重复。只是抬起手,指指她的耳侧:“这里,沾上东西了。”


    他的手指悬在她颊边,距离那片柔软的肌肤只隔一寸。


    谢迎握着勺子的手骤然收紧,她还以为他要替她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谢迎低下头,轻颤着眼睫,将那一口梨汤咽下去。


    小吊梨汤的清香在嘴里渐渐化开,甜津津的。


    她将碎发拨到耳后,一口口喝到见底。


    勺子搁回碗边,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灰褂男子手上动作没停,余光却忍不住扫了过去。


    他跟了沈总多年,迎来送往的场面见过不少。陆先生这样的客人,他自然也不陌生。他们这个圈的人,平日里话不多,礼数周全,待人也温和。但那温和是架在云端的,看得见摸不着,是上位者所特有的客气。


    此刻却不一样。


    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把那椅子圈成一块私密的领地。她小口小口饮着梨汤,他就那么撑着椅背垂眸去看,时间仿佛在此刻放缓,周遭的景致都虚化成了模糊的幻影。


    她放下碗,抬起头,朝他笑笑。他没说话,把搭在椅背的外套递了过去。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互动,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萦绕在两人之间,像是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磁场。


    不知道陆先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姑娘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股温存劲儿简直就像……


    他没敢想下去,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两下就装好点心。低声道:“慢用。”


    说完便退出去,极轻地带上了门。


    那扇门将里头和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在门外站定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


    车子驶出二环地界,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这条路陆从白走过无数回,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每一个弯道。但他从未觉得腻烦。每一次来,风景都不一样。十月中的京华,秋意初萌,路两旁的树木还带着夏末的余绿,只是叶尖开始蜷起浅浅的黄,像被阳光轻轻灼过。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转过一个弯道,视野骤然开阔。


    远处,连绵的山峦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黄栌已经开始变色,浅黄、金黄、浅红,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山风拂过,那些颜色便活了过来,一层层地涌动,一直漾到天边。


    第一个检查站在山脚。


    灰砖砌成的岗亭,掩在一棵老柿子树的阴影里。树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柿子,压得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岗亭前的路面清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站岗的警卫看到车牌,立正敬礼,快步走到车窗前。


    陆从白降下车窗,递出那张红色证件。


    警卫双手接过,仔细核对,目光在证件照片和真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才双手奉还,再次敬礼。


    车窗升起,车子继续前行。


    第二个检查站在半山腰。这里的视野更好,能远眺西边的南马场水库。长方形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雾沉沉的天。几棵老栗树站在路边,树下落满了带刺的栗壳,有些已经裂开,露出油亮的栗子。警卫核验的时间比山下更长些,还走到车后,仔细检查了后备箱。


    “请您理解。”警卫回到车窗前,再次敬礼。


    陆从白微微颔首:“辛苦了。”


    第三个检查站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这里的守卫最为森严,警卫接过证件,仔细核验,然后走到一旁的值班室,用对讲机反复确认了什么。


    几分钟后,他回来,双手奉还证件,立正敬礼。


    “请。”


    车子终于驶入那片区域。


    说是疗养地,其实更像一座座隐在山林间的园子。山上的树比山脚变色要早半个月,深深浅浅的黄橙红交织在一起,偶尔有几棵松柏间杂其中,点缀上几抹墨绿。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这栋楼比远处的几栋都要老一些,灰墙黛瓦,墙面上爬着些微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门前种着两棵白皮松,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干光洁如白玉,斑驳的树皮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幼绿色的新皮。枝干虬曲盘错,松针密密地遮出一片荫凉。


    山里的空气比山下凉得多,也清冽得多。


    陆从白穿过院子,推门进去时,客厅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三哥回来了!”


    妹妹陆从昭从沙发上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迎过来。


    陆从白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从昭也不在意,眼睛早盯上他手里的吃食。她先走到一旁,用湿巾仔细净了手。净完手,她才三下两下解开食盒,把几样小吃取出来。其中的驴打滚儿不好克化,家里大人都不吃,她才敢先动手。


    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哥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陆从白面无表情:“没兴趣。”


    陆从昭撇嘴:“你这人真没意思。”


    “老大回来了?”继母苏滟的声音从起居厅传来,“正好,你爸打电话来了,过来接一下。”


    陆从白往起居厅走。


    苏滟站在桌边,手机开着免提,那头是父亲陆中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


    “……这两天下去调研,赶不回来了,你跟老爷子说一声。”


    “知道了。”陆从白应道。


    “还有,”陆中川又说,“你爷爷那边的事,你多上心。我这边忙完这阵子,再回去看他。”


    电话挂断。苏滟收起手机,看了儿子一眼:“下午保健医生来过。”


    陆从白抬眸。


    “老爷子身体还好,”苏滟低声说,“就是精力不济。看了几页报纸,睡下了。”


    陆从白默了默,转身上楼。


    二楼朝南的那间卧室,门虚掩着。


    陆从白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纹雕花木床上,老爷子正侧卧着,呼吸平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床头柜上摆着老花镜和几份报纸,最上面那份报纸边角微微卷起,才翻了几页。


    他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了老人一会儿。


    前些年,老爷子身体硬朗的时候,站着去城门观礼都不在话下。那时候他还小,跟在爷爷身后,看他和那些老战友谈笑风生,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


    但这两年,精力时好时坏,有些不如从前了。


    陆从白躬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退出去。


    下楼时,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盛卓耘坐在铺着软垫的玫瑰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和陆从昭说话。看见他下来,老太太放下茶,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


    陆从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奶奶。”


    “怎么这么晚?”盛卓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爷爷下午等了你半天,念叨好几回。”


    陆从昭在旁边小声嘀咕:“三哥去福利院了嘛,又不是出去玩。”


    盛卓耘看了孙女一眼,没理她。


    陆从白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福利院那边事多,邹院长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大军的康复训练,院区暖气改造的进度,还有年底慰问的安排。”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邹院长也是有心人。”盛卓耘叹了口气,“他年纪也不小了吧,还操心这些事儿。”


    陆从白嗯了一声,收回思绪。


    “你爷爷现在眼睛不好,还非要自己看报纸。”盛卓耘把话题拉回来,“我说找人给他念,他不肯。等晚上,你跟他说说?”


    陆从白对着光刮着茶沫:“连奶奶都不敢,那我就更不敢了。”


    “你这孩子。”盛卓耘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陆从白身子往后微仰,慢条斯理地接话:“上次我说让他少抽烟,他当着我的面把烟掐了。我一走,后脚就点上了。奶奶您不知道?”


    盛卓耘被他这话逗笑了:“你倒是门儿清。”


    “我哪儿能跟您比。”陆从白站起身,给奶奶续茶,“您天天在老爷子身边,您的话他都不听,我一个晚辈,哪来的面子?这事儿啊,得您打头阵,您把您那些养生道理多讲几遍,比我去说管用。”


    “你还编排起你奶奶了。”盛卓耘笑着给了陆从白一记眼风。


    “不敢。”陆从白唇角微扬,“我这叫曲线救国。”


    陆从昭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就是,三哥你不敢去劝爷爷,就是怕他趁机催你找个……”


    话没说完,被陆从白看了一眼,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盛卓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慢啜了口茶。


    “这几天住下?”她问。


    陆从白点头:“嗯,住几天,陪陪二老。”


    盛卓耘一喜,随即故作生气:“这回肯住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急吼吼地走是为什么。”


    上次回来时,陆铜山精神正好,祖孙二人没说多久话,老爷子便拐到了那个绕不开的话题上,什么时候让他抱上重孙子。陆从白坐了半小时,接了三个电话,最后以还有个务虚会要准备为由,提前走了。


    盛卓耘现在提这茬,显然是在点他。


    陆从白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陆从昭在旁边看看奶奶,又看看三哥,眼珠转了转:“奶奶,您别老催三哥嘛。三哥心里有数。”


    “你懂什么。”盛卓耘嗔了她一眼,“你三哥有数?有数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


    陆从白微微挑眉:“大哥早让你们二老达成夙愿了,你们的曾孙女现在都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了。再说了,二哥不也好事将近了吗?”


    盛卓耘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这是跟我打太极呢?我说的是你,你扯你大哥二哥做什么。”


    “我只是和奶奶陈述事实。”陆从白也笑。


    盛卓耘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她倏地压低声音:“傅家那件事,你是不是还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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