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相继看向魏经。魏经在他们中间一直都是年轻激进又有主意的那一个,哪怕对陈太守绝了指望,魏经本性还是那个骄傲又争于表现的县令公子,之前打架就数他冲得最凶。
被众人盯着的魏经抹不开面子,硬生生按住了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他矜持地想着,自己是读书人,哪怕落难了也要跟这些平民百姓是不同的,没必要自降身份给他们授课。想到此处,魏经抬着下巴,朝众人道:“你们要去就去,反正我不做这冤大头。那些人都是白眼狼,即便真教会了他们,也不见得会感恩。”
“那我也不去,如今想到那些人的嘴脸还来气呢。”
魏经嘴硬:“等着瞧吧,这位江大人早晚要后悔。”
魏经能矜持,卫贤却以及后悔不迭了。输给那个姓黄的也就罢了,怎么还输给谢持盈跟一群女眷?再这样下去,江涣哪里还能记得他是谁?
要说他卫丞相的本事,朝中没有人不佩服的。卫贤出身寒微,又善钻营,那可是从县衙一步步杀上去的,六部里面也就兵部没有呆过,便是清贵如翰林院他也愣是挤进去了。可就因为本领太多,卫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从目前情况来看,江涣更偏向于实用性的本领。脱离了朝堂,脱离了党争,真正面向百姓的本领。
这对于卫贤来说格外新奇,媚上他是最擅长的,也就翻车了那么一次而已;可魅下么,那是从未有过。最终卫贤选了一个中规中矩但绝对大有可为的技巧——堆肥。
虽然不是那么高雅,但这个最实用,多年前他为讨好先帝,曾经亲自耕种十几亩御田,从育种、施肥到收获,全程亲历亲为,年收成将皇庄里最能干的老农都给比下去了。论种地,他卫贤也是专业的!
事实也一如卫贤所料,江涣听到后立马将目光投向他。
他对肥料的认识还受困于以前的化肥之类,从来没有深入研究过。如今造化肥也不现实,还是农家肥更靠谱。这个卫老先生,也是个人才。
卫贤得了关注,略显自得地拈了拈须。
谢持盈撇嘴:“得意什么?”
她不信卫贤授课能比自己受欢迎。
报名的热潮持续了足足两刻钟,直到散场后,不少人还在盘算着自己有什么出类拔萃的本事。自从被流放到岭南,他们便成了低人一等的存在,今儿江涣让他们授课,虽然还不知道县衙究竟同不同意,可他们还是生了几分期待。
不求能借此扬名,但至少能结一份善缘,证明他们是有用的。即便江涣也说了,这授课没有束脩,不论师徒,但给人当夫子总归是受人尊敬的。
方才谢持盈率先开口,女眷们这会儿便不约而同地跟在她身边,她们还没有当过夫子呢,激动中带着一丝忐忑:“谢姑娘,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能吧。”谢持盈脱口而出,“兴许很快就成了。”
就她所知,江涣虽然性子软好管闲事,但做事从不拖沓,尤其是他认定的事。若不是眼下已经天黑,县衙人都散了值,没准他都要连夜跑过去跟张县令商议了。
江涣忍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打好腹稿,第二天天还没亮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摇了摇睡眼惺忪的冯静,交代他今儿将地盘看好后便只身进城了。
他来时,县衙还没开门,江涣守在县衙外头喝了碗热粥,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慢慢悠悠晃过来的张都头。
猛地见到门口杵着个人,张目魂都要被吓飞了,等看清楚是江涣,这才摸了摸胸口不分青红皂白先臭骂了他一顿:“作死啊,大清早地在这儿装鬼给谁看?”
江涣也不恼:“对不住都头大人,属下这是特意在这儿等您,想请代为通传,有要紧事需禀告县令大人。”
张目也很想装聋作哑把人轰走,可他清楚,张县令这会儿对江涣正热络着,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声江涣的情况。他要是拦着,传到张县令那儿一准要被狠狠记上一笔。
人是领进去了,但张目还是有点恼江涣风头太盛,一边往里走一边又将他批了一顿。
江涣好脾气地受着,完全没往心里去。他现在还受张目管束,还是县衙里最末等的差役,行事受制那是必不可免的。真要越级行事,莫说张目心中不痛快,就连张县令只怕也会觉得他放肆。
张尧臣也是刚吃完早饭,得知江涣过来,还没漱口就先将人给叫进去。
主簿何禹顺势凑到张目身边,挤眉弄眼:“他怎么又来了,可真能折腾,都快将你比下去了。”
“少说两句吧,县令大人还在里头呢。”张目虽然也觉得江涣这样招人恨,可对方时刻不忘自己这个都头,为人处世也算规矩,便觉得他也不像何主簿说得那么可恶。
两人都好奇江涣的目的,一前一后跟着进了内室。
张尧臣近来心情一直很不错,今日兴致尤其得好。昨儿几位大夫过来禀报了疟疾病人的治疗进展,经过这些日子的核实,那黄花蒿提取物对治疗疟疾的确效果显著。他已写好奏章,附上制药方子兼数十位病患服药后的脉案,昨儿下午便送去州衙,外加几个大夫也一并捎带过去,想必这会儿人跟奏章都已经到张太守案前。
待太守大人验明自会呈到朝廷,他官复原职的指望这不就来了吗?此刻再见到江涣,张尧臣简直红光满面:“正想问问你的近况,可巧你便来了,莫不是城外又有什么进展?”
江涣道:“大人恕罪,属下此番求见又是为了一桩难事。”
何禹来了精神,难道老天开眼,江涣终于要跌跟头了?
江涣被众人盯着也不见紧张,慢条斯理地将争水的事说了一遍。他两边都想护着,所以提起这事很有分寸,尽量淡化冲突,只说难处。流犯们一心一意为县衙开荒是事实,百姓缺水恐慌也是事实,不过追根究底,他们缺的不是水,而是身无长物本领又缺乏,没有别的谋生路,只能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两边各有各的难处,县衙作为管理者,理应居中调停。
若按原来的复述,张尧臣必得动怒,可如今被江涣一说,张尧臣只剩下淡淡的怅然了:“是我这个父母官没有做到位。”
江涣这个贴心下属立马宽慰道:“大人说这话可真叫咱们无地自容。您上任后如何勤政,百姓都看在眼里。无奈乐原县偏远难行,环境又恶劣,这才叫百姓生活困苦。历朝历代无数圣人先贤都解决不了的事,怎么能怪罪于大人?”
张目再次错愕。他每次都震惊于江涣的好口才,可这样好听的话自己竟然一次都没听过。每回他被冯静气得够呛,江涣这兔崽子从来都是在旁边看笑话。他要是肯哄一哄,自己也不至于总是下不来台,这兔崽子对他跟县令大人区别对待!
但被区别的县令大人还挺窝心。其实也怨不得他偏心江涣,模样好会说话,试问不偏袒他还能偏袒谁?
江涣的话尚未说完:“今儿那些流犯同百姓拌嘴后,属下也教训过他们,同他们说了县衙的难处。他们反思过后很愿意为县衙还有大人分忧。这些流犯中不乏本领卓绝者,属下同他们商议后,不少人决定今后每日劳作后额外抽出一个时辰,无偿教导本地百姓。”
江涣说着奉上昨儿晚上记录的册子:“大人您瞧,在您治下,便是流犯也都各怀本领。”
这马屁拍的,何禹愣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有些鄙夷,又有点嫉妒,这张嘴要是长在他身上就好了。
张尧臣好奇地翻开册子,何禹跟张目也立马探过脑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儿,细看才知,这记的都是流犯们各自擅长的方向。
何禹本想以脱离实际为由挑挑刺,可一路看下来,发现上面写的无不是跟百姓生活息息相关。耕种、纺织、烧瓷、冶金、酿造、打猎……应有尽有,就连偏书院类的文教,教的也都是刑名这种学会了可以直接去县衙谋个职位的课。
何禹悻悻地咽下了话。
这些手艺,他看着都想学。
张目更是心服口服,能把这些送来不是什么本事,说服那些流犯无偿授课才真不简单。别以为他不知道那群人平时什么样,要真有江涣说得那样大公无私,县衙也不会派打手去盯着。
甭管那群人是不是这么想,可江涣这事着实办得漂亮。当下这些手艺多为家学,轻易不会外传。若真能教会百姓,哪怕只吃透一两件,往后出去都不会差一口饭吃,他这个县令也算功德圆满、造福一方了。
“这事儿你们提得好,就按你说得办,先开几课看看效果,若两边相处融洽再慢慢往后添。”张尧臣沉吟片刻,“虽说他们不求回报,但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凡事当天授课的流犯,每人每日的口粮翻倍。”
钱没有,但让人吃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江涣迫不及待地替他们谢过张县令。
谢过后,江涣又道:“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还有?
何禹跟张目面面相觑,有完没完?
张尧臣却耐心十足:“但说无妨。”
“属下听说当地百姓想养鱼,一时想起来湖州等地似乎为了应付洪涝,将洼地深挖为鱼塘,同时在池边广植桑树,效益极好。”其实桑基鱼塘的雏形很早就有,只是一直没有传到岭南。
张目对养殖一窍不通,直愣愣地问:“好在哪儿?”
“鱼塘的淤泥肥沃,桑树便种得格外茂盛。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如此循环往复难道还不好?况且乐原县虽不靠海,却也近海,每年夏秋两季常有水患,若能将成片的鱼塘跟闸口连接,还能兼具灌溉、排涝和防洪的功能呢。”
江涣一通说完,张目跟何禹都有些迷糊,但张尧臣头脑清明,立马明白这里面的妙处。湖州具体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这一套绝对可以用在岭南!
江涣真不愧是他的福星,桩桩件件都能旺他。张尧臣也不想多等了,直接道:“这法子好,主意既是你提的,少不得要你受累跟进。只是你如今还是差役,必然不能服众,我即刻上书给太守,保举你为工房典吏。”
江涣深吸一口气,他这是……升职了?
“让他做工房典礼?”张目一惊,县衙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他们县工房的书吏是最多的,足足有十五人,典吏更是其中的头领,比他这个都头的身份要高多了。张目再耀武扬威也还是差役,月钱少,地位低,压根没有升职的余地。可书吏就不同了,那才是县令大人的左右手,任期到了可是能参加吏部考试的,倘若运气好有人举荐,兴许还能为官!江涣凭什么?
张尧臣瞥了一下张目:“怎么,张都头有意见?”
“属下不敢。”张目敢怒不敢言。
张尧臣拍板,不容置疑:“那就这么定了。授课的事你先兼着,桑基鱼塘回头再写个章程给我,至于城外开荒也先看顾一段时间,到年底若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慢慢放给对方。事情是繁杂了些,年底前,你便先领双月俸禄吧。”
这放的权可不是一般的多,给的待遇也不错,江涣干脆利落地起身谢恩。
意外之喜啊,谁能想到今日过来还有这样的收获。从今以后,他便有十来个正经手下了。
江涣一下得了这样的好处,莫说张目嫉妒,就连何禹都觉得对方走了狗屎运。
张县令是真舍得提拔这年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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