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霄匆匆赶去济养院, 入目便是一片慌乱之景。
就算是王爷,因病情严重,也一同被拦在院外。
原先济养院病人排布, 是按轻症在外,重症在内的原则。但下属回报,急症吐血之兆竟是不分轻重缓急, 济养院各处都有突发急症者, 且并不给医者反应时间, 快的两三个时辰, 慢的七八个时辰,全部步入病危之象。
没有找到急症病因,所有医者在济养院四处奔波, 急切、拼尽全力却没有一个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派乱象。
医者四下都互相询问。
“宁医师呢?”
“她还没想出对策吗?”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被众多人视作最后防线的宁月正坐房中, 一遍遍确认脉案和新改的药方。
如此重症,可脉象却与先前没有任何差别,试着用药,也是有人能暂缓, 有人却加重了症状,让人摸不着一点头绪。
这变化和时疫由来一样蹊跷, 无理。
而且, 还带着一股完全不给人思考的冲撞。
新的急症出现第二日, 又新添十几人死亡。
另一方面济养院不断收容的时疫病人数量也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峰。
原本只是济养院内乱成一片, 但随着死人越多, 人心惶惶。
无解的急症很快就被走漏了风声, 传到了惠南街上。
眼看连神医对新病症也没有解法, 百姓们不得不又将希望瞄准了先前对的病人过于高傲严苛的南孟。
有人抱着试试的心态上山去求, 这一求还真有南孟的使者下了山。
不止一位惠南百姓目睹南孟使者在城外用圣水治疗吐血病人, 竟是当即就好。
不用喝药磋磨,也不用病愈仍要关在济养院内观察。
宁月所领济养院的好名声逐渐被动摇。
渐渐的,济养院里时不时有新来的病人偷跑离开,去城外寻圣水治疗。而南孟亦不似之前那般对病人挑三拣四,只说族内族长不忍百姓受苦,又特地祭祀至上神格蒙。赐圣水,开神恩,普通百姓求之有十,能救□□。
如此过了三天,南孟圣水的名气越来越响,开始质疑宁月的声音越来越多。称颂和骂名像是浪潮一般,起起伏伏将宁月裹挟。好在宁月向来不在意虚名,一心扑在试药之中。
可上天只嫌宁月不够忙的,新症出现的第三天晚上,鸢歌、苏井也不小心染上时疫,从照顾的人成了被照顾的。
鸢歌染病第二日,开始吐血。
宁月再也坐不住,反复研究急症却毫无进展,与其固守虚名,不如干脆求来圣水,看看到底这水如何神奇。
可苏井却拉住了要出门的宁月,面色苍白虚弱却郑重地摇了摇头。
“我不信圣水。这急症突然出现,南孟又突然放开圣水救人,必然不是巧合。你若去求了圣水,便是把这些刚刚信赖医术的南疆百姓们一朝打回原样。便是真要的研究圣水,至多让廿七出面。”
苏井的话像一记闷拳敲醒了我行我素惯了的宁月。
她这才意识到当有了名气之后,一举一动所带来的牵制和效应。
虽然部分百姓不再信她,可还是有一部分病人,因为她之前的救治而深深信任着她,不再去依靠不明不白的神鬼之说,选择留在济养院,等待着她研究出新的解药。
就算是为了这些病人,她不能轻易打碎他们的信任。
宁月转头看向廿七,她的身边来来去去许多人,他却总是在她回头就能找到的地方。
一如往常,安如泰山,教她乱了些许方寸的心逐渐归拢。
惠南城外,百姓私底下传闻的南孟布泽之地。
一颗百年枫树迎着寒风簌簌作响,血红的枫叶招展醒目。三名南孟打扮的男子立于树下,他们面前排了长队,都是百姓前来求圣水保佑平安的。
廿七见状,安安分分如同寻常百姓排在了队伍末端。
只是那布泽的南孟人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到了廿七脸上那标志的薄铜面具。
隔着长队,故意放声好奇道,“咦,这不是著名神医宁医师身边的护卫吗?怎么也到我们这里求圣水来了?”
南孟使者话音一出,立马引得无数南疆百姓回首。
窃窃私语也随之跟上。
廿七并不在意这些视线,只看向使者反问。
“使者如此发问,是这圣水挑人吗?同是救人,使者定要在我家姑娘的医术与这圣水之间分个高低?”
南孟如今做的是泽爱世人表象,廿七这话将使者的打趣反逼成了小心眼。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视线又转回南孟使者身上。
南孟使者嘴角一僵,“这圣水你自是可以求的。”
“不过今日我也正好要替南孟告知各位,这南孟的圣水并非取之不竭。先前三日分出的圣水,已经是尽族长之力诚心祝祷下所得的所有了。”
“什么意思?是说以后没有圣水可分了吗?”
“格蒙不再降恩了?那我们没有领到圣水的人可怎么办?”
“这时疫一日不结束,我们一日不可无圣水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南孟使者故作深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着看向他时,他才沉声道。
“我族族长前日为众生殚精竭虑,日夜祝祷才得到一条神谕。”
“只要献上这世间最良善之人的血肉,格蒙便能重新再赐予我们用之不竭的圣水。”
“最为良善之人?”
“不竭的圣水?!”
“是要献祭给格蒙的意思吗?”
百姓们讨论着讨论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男子身上。
如今惠南城中,谁人不知那位女神医之名,在时疫危难之际研究出对付时疫的药方,又与晋王一道,不吝余力救助南疆百姓。
最为良善的称赞,不是非这位女神医莫属吗?
霎时间,所有视线就在南孟使者的示意下成了淬了毒液利箭,放于弦上。
阴毒的寒意从谢昀的四肢百骸渗上。
南孟这些人,根本就是冲着宁月而来的。
谢昀捂着腰边的如晦,眸色阴郁下来。
南孟使者却不懂他的沉默,只嬉笑着说。
“看在神医如此劳心劳力,救得百姓的份上,这一份圣水便优先派给你吧?各位,没有意见吧?”
“没有,没有……”
“宁医师应得的。”
“我们等一等就好。”
谦让的话语却没有分毫的暖意。
谢昀不用怀疑,这个圣水交换的条件不出一日整个惠南都会知晓。
这些人是百姓,是宁月无法放任不管的无辜存在。却在可以预见的有朝一日,因一己之私,成为反噬宁月血肉的鼠蚁。世间险恶不公,终究还是避无可避。他多希望这一天来得再晚一些,好让宁月再多积攒一些对世间的留恋……
谢昀接取得圣水,并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义庄的。
再醒神过来,是宁月一脸兴奋接过他手中的圣水,一路小跑地回房中研究。那一心投在解开时疫之症的认真,让谢昀的心又沉坠了几分。
如今的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另一头,宁月对圣水的研究没有什么进展。
碍于鸢歌病情越发严重,宁月只能给鸢歌先灌了下去,只留下一口留作之后的研究。
然而,这圣水确实如传闻那般神奇。
鸢歌立刻就不再咳血,身上的血瘀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褪去了。
“小姐?我好像……真的好了?”鸢歌从病床上一骨碌爬起,捏了捏拳,又舞出一拳。身边之人都能听到那破空之声,证明鸢歌所言不虚。
不仅好了,甚至气力都见涨。
“还有没有其他的异样?”宁月一边摸着鸢歌的脉一边问。
“没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刚喝下那阵好得有些太快了……感觉我这心口还不大适应,有些憋闷……不过很轻,算不上难受。现在再感觉,连憋闷都没有了。”
宁月松开鸢歌的脉,从脉象上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得又问起廿七其他百姓的状况,然而一直有问必答的人,却沉默得异常。
“自领完圣水回来,你便有些魂不守舍,可是出去时又遇到了什么事?”
女生问话声真切,那双对待万物都温柔的眼睛注视过来,让谢昀心中更是动荡。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走得偏,走得远,可宁月也比任何一次都更认清本心,追随本心。
或许,他该信她。
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听完南孟使者的以血肉换圣水的要求,宁月顿了顿。
端着鸢歌剩下的圣水,忽然笑了。
“本是怀疑自己医术不精,现在倒是我多虑。”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和心眼……”
谢昀见宁月嗤笑,他心口一松,也跟着笑了-
自惠南发出城内可治疗时疫的告示后,城中南疆人多了不少。
这一批南疆人,是在时疫初时席卷而来,优胜劣汰下的一批人。比起宁月从南疆救回来的老弱妇孺,他们更精于计较,就算是病了,也胜出一些气势来。
“什么?!这么苦的药要吃多久?圣水可是立刻就好的。”
“除了有这血瘀,我又不难受,凭什么关我在这儿?!”
“我都病好了,还不让我离开,再生出病来你们负责?”
紫微门的人看守下,各类小吵小闹还是层出不穷,归根到底是对医治之法无法全然信任。
他们都是见识过南孟圣水的。但彼时,南孟不容,他们眼见身上缺衣断粮,无处可去还是来了惠南,有的治总比没得治好。这些吵闹虽无尽时,但对上宁月早前树立在义庄的威信,几乎无关痛痒。
直到那句神谕传到他们的耳中。
最良善之人的血肉可换圣水不竭。
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划算到开始突破了一部人的下限。
消息传出的一个时辰后,有第一个人跪在济养院门前,求神医献身。
“我儿实在等不得神医新药了,求求神医救救我儿吧!神医的大功德,我愿为神医立碑!子孙世代供奉!”
“我也愿为神医立碑!求求神医可怜可怜我们,我们真的等不得了!”
“神医救苦救难,菩萨心肠断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也有人愧疚,也有人不安。
可吐血的急症像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催命符,在道德和私欲疯狂拉扯时,他们猛然发现只要躲在众人之中,那一丝系在心头的千斤之坠好像就能消失一些。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神医不会怨恨他,怨恨不到他。
南孟消息传出第一日还只是求,第二日不见宁月现身,便开始有人骂了。
言辞之激烈,对抗之升级,不得不依靠紫微门抽刀镇压。
沈霄顾不得身边亲卫阻拦,亲自到了济养院找到宁月。
宁月已连续两日未眠。
沈霄见她双眼泛红,神色憔悴,想来已是受了不少煎熬。
“此事不该如此。宁姑娘搬来邑令府吧,莫去听那无理之词。”
就在沈霄话音落下,土墙隔音不好,外头传来的“神医贪生怕死”的斥责实实在在地进了两人耳朵。
贪生怕死。宁月扯了扯唇角。
其实献身有何难呢,她宁月最不怕走的就是这一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为宁月量身定做的歹毒局。
第七十二章 被俘
宁月觉得这世道特别喜欢与她作对。
先前她想死的紧, 死不成,如今她想活了,到处有人喊她赴死。
“怎好劳烦殿下, 我……”
宁月刚开口,沈霄却怕宁月心性良善,真的去做那舍生取义的事儿。
“宁姑娘万万不能应允!”
而害怕宁月撑不过民意, 不只有沈霄一人。
宁月房外, 聚着一群人趴在门上听着里面谈话。他们都是最早被宁月救下的, 跟着宁月一起熬过时疫里野外苟活的苦日子。但也从中学了辨草药、明脉理, 已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无知之众。
只听清沈霄声音的众人,一激动将门撑了开,在房内跌成一串。
随着宁月目光落下, 众人假装无事, 一骨碌爬起来围在宁月身边,左一言右一句的。
“要我说,那狗屁圣水要人献祭,就担不起这一个圣字, 是吃人血肉的恶鬼还差不多!姑娘千万别信!”
“姑娘便跟着殿下去邑令府吧,别叫那些不顾恩义的小人得逞。”
“没错, 升米恩, 斗米仇。姑娘不要小瞧人心, 还是在邑令府安全些。”
“姑娘去吧, 我等相信姑娘定能研究出破解之法, 不会比那圣水差的。”
宁月不放心济养院的众人, 可她如今是众矢之的, 她忧心的人更忧心她。拗不过济养院众人团结一心的劝说, 宁月带着东西和谢昀搬到了邑令府,
比起济养院的嘈杂,邑令府确实显得清幽多了。
加上谢昀时刻守在门外,宁月研究起来也更沉下心思。
“姑娘,用饭了。”稍晚的时候,谢昀敲响宁月的门扉。
“来了。”
有人应声快,可开门着实磨磨蹭蹭,一猜便是有了些进展舍不得脱开书案。
谢昀耐心好,托着食盒生等。
半响,门扉打开宁月有些歉疚的脸堪堪露了出来。
“别等我,下回就放在门口,我自己取就是了。”
沈霄用心,饭菜俱佳,可宁月心思不在此,吃饭不是为了吃好,而是为了活着。
菜只夹最下饭的咸菜,三五筷子咽一口,和宁月面上那副娴静完全两模两样。
谢昀倒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想着她从小就不重口舌之欲,吃得粗淡,他也就见过幼时他带给她的冬日糖栗子,会多吃几口。
宁月注意到视线,佯装不在意,但还是开口转了话题。
“这几日该是新到一批药材了,没见你出门,可是路上耽误了?”
“不曾耽误,只是现在不像之前,所用药物要另过盘查。”
沈霄以王爷身份接管抗疫救灾,便是代表朝廷,药材之事他不好再直接插手。先前事出紧急,他调用了一半的明远分号用以运送宁月所需之药,虽各有幌子,但难免阵仗大,恐怕引了不少注意。
宁月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闻言放下筷子劝道。
“时疫不除,药材每日都是紧着的,事急从权,我也与晋王支会过,明远运来的药材你便直接带去济养院,若出事,由我担着。邑令府有晋王殿下的人护着,你放心去吧。”
眼见宁月一副他不去她要生气的表情,谢昀无奈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宁月眉眼舒展,转眼已把饭菜收进食盒。人在桌案前坐下,执笔笑道。
“我等你。”-
带人送完药离开济养院,难得出门,谢昀多转了一圈。
最终,在城东一条小巷找到一个老叟卖糖炒栗子。老叟原也是不想出门的,可是人在家中,总有消耗。真要闭门,冬日苦寒,不是时疫要命,就是钱财短缺也要得了命。
“这天气见鬼的冷,公子回去记得趁热吃。”
谢昀付了钱接过栗子,热气透着纸袋散在上空,伴着微微焦香甚是馋人。分明知道以他踏雁行的轻功赶去邑令府,这栗子拿着也冷不了几分,但谢昀还是将纸袋揣进怀中,尽可能地能让宁月多吃一会儿热的。
可谢昀回邑令府的路上却看见,原本因时疫之害,极为冷清的街头竟人头攒动。他莫名,直到攒动的人群掠过他,撞掉了他怀中的糖栗子。
谢昀伸手去捡,却听见刚刚撞掉他栗子的人正奔走相告。
“神医献身了!神医自愿献身了!!!”
栗子终究没有捡起。
欣喜若狂的人们纷至沓来的步伐将地上的糖栗子撵得粉碎,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从邑令府的人群开始朝西跪拜,那是南孟的方向。
“神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神医一路走好!”
嘈杂的人声冲击着谢昀的耳朵。
他回首,短短几时,这跪拜叩谢竟成万人空巷之态,前些时日那些爱戴、怨憎不再有界限,全部混在一道,分不清真假好坏。
谢昀的心脏重重下坠。他踏燕行一路飞至邑令府后院宁月厢房。那里齐刷刷跪了一片紫薇门的人,均是沈霄下令护佑宁月安全的。
再绕进屋内,书案前,白衣女子执笔时的音容笑貌尚新,可此刻只立着面色沉重的沈霄,听到动静,抬眼看来,带着责问之意。
“你去何处了?”
谢昀却只看到她的案前一片混乱,还有血迹,他声音嘶哑。
“她呢?”
沈霄冷笑,“你难道还猜不出?想想你为何离开这院子。”
是阿月让他送药……
沈霄在怪他擅离职守。
“半刻前,南孟使者突然出现在邑令府,说是得到消息,他们所认可最良善之人应允了他们。本来就算你不在,紫薇门也拦得住,可偏偏宁姑娘她自己……”
“不可能。”谢昀打断。
宁月确是一心救人,确是做过为众人舍自己的赴死之举。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霄却痛声,“我亲眼所见,宁姑娘自己出了厢房,上了屋顶与那南孟的使者汇合。我的人要拦,宁姑娘甚至拔簪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也要同他们离开。”
就在那屋顶之上,信徒众目睽睽之下。
寒风鼓动着女子柔软的袍角,阴沉天地间,她好像是唯一不染尘埃的洁白。
她望向众生,笑道。
“宁以义死,不苟幸生。”
在场之人,莫有不触动者-
“师傅,师傅!”
一种似曾相识的心口绞痛之感,让宁月即使意识全消,也痛得不断扭曲。因忍痛而高高扬起的脖颈,青黑色的蛛网脉络时隐时现。
这样的异动显然让旁边陪伴之人担忧到了极点,无奈之下抽出一套针具,在粗略学过的几个穴位扎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针法有效,宁月的痛苦神色渐渐缓解,不安滚动的眼皮微微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模糊的色块逐渐在宁月眼眸中聚集成摇晃的车顶,和一张眉头紧蹙的女子面容。
“师傅?你醒了?可认得我?”
姚蓁只是想用宁月教的针法缓解宁月疼痛,却没想到宁月的目光逐渐清明,竟是没有被操控的迹象。也顾不得为什么,忙将现在事态简述给宁月听。“南孟的人给你下了蛊,师傅你已经晕了一天一夜,再不醒马车就要到南孟领地了。”
“南孟……”
宁月想起来了。
她原本是在房中研究那圣水刚有了些起色,突然之间,有人翻窗而入,对她动手。那歹人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举手点穴将她定住,按说要绑走她,这也够了。但到了最后,歹人又拿出蛊。
宁月生生看着自己的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去做了那献身之事。
下面一片信徒因她大义凛然感动得磕天磕地时,她却在想。
为何要多此一举?
为何为抓她如此造势?
这般造势,南孟究竟能得到什么?
但终究是对南孟了解的太少,宁月还无法将每件事串在一块,只能先应对当下。
“阿蓁,你怎么在这儿?”
姚蓁长话短说道。
“自烧山一事过后,长使被族长撤职,寨中也戒严。后临时派了一位特使,便是他出了这血肉献祭的恶毒计策。我那时传不出消息,又怕师傅因此受难,便努力升做了大蛊师,得了特使青眼。这才面上装作看守,一同来了这南孟领地。”
宁月虽暂不知南孟真正的目的,但如此操纵,涂炭生灵,南孟势力背后之人的阴狠毒辣可见一斑。现到了南孟领地,姚蓁倒是想要照应她,却很可能反而深陷泥潭,受无妄之灾。
不曾在意自己被俘获,宁月反而夹杂几分长辈的惋惜无奈关心起姚蓁。
“你不该来的。”
姚蓁实则比宁月大上几岁,虽然宁月沉稳的医术和心性总是会让她忘记年纪,但身处如此境的宁月还要担心自己的模样,惹得姚蓁先是一怔,随后不合时宜的一笑。
“师傅总是这样,我听那血肉献祭的计策时,便担心。”
“先是怕师傅真的不顾及自己,中了计。”
“后又怕师傅在被引领起的忘恩负义的声讨中,被伤了心,后悔挺身救人。”
“确实,我不该来。”姚蓁望向宁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中浮现几分孤勇。“因为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陪师傅这一遭。”
虽前路生死未卜,但她不曾迷茫。
“若以我在,得捍师傅医心不殒,纵使飞蛾扑火,犹证光明。”
宁月眉目轻怔,似是没有料到姚蓁是为这样的理由而来。
她教过姚蓁,若要为医者,维持心境才能始终如一地救人。倘若医心动摇,则随时会被遇见的死生之事拽进难以脱离的苦海,再不能为医。
她这一点向来做得很好。
但她鲜少告诉别人,她做得好是因为,她从不对众生施以期待。
别人都习惯她的沉稳理所应当,她的慈悲与生俱来。
却不曾在意过,若一个人不生期待,那这世上该如何留住她。
其实在姚蓁之前,她得到过一些答案。
是世上女子难以摧折的韧性,是不以他人牺牲为踏板的向生向自由,是剥离爱恨后仍然完整的自己,是有人切实做到不离不弃,一命换一命的守护……
而姚蓁告诉她的很简单。
她生出期待当然可以,因为总有些人不会让真心辜负。
“师傅,可是我说傻话了?”姚蓁甚少如此袒露过心迹,语毕见宁月久久没有反应,心头羞赧逐渐溢出,缓缓将自己的手从宁月手上抽回。
可她微微一动,那双冰凉的手反握上她。
姚蓁抬眸不经意撞进宁月皎洁的眸光里。
“不傻,若世上少了你这样的人,这世道当真是毫无意思。”
“而且阿蓁你有所不知,这一世,那些逼着我死的——”
“只会让我活得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世上大多纷杂庸扰,只有一两样东西能把我们留下。
第七十三章 南孟
惠南万民空巷, 敬拜神医献身的场景很快传回了韦蒙的耳中。
“幸得皇子妙算,力挽狂澜。只是韦某愚钝,为区区女子这般造势是否必要, 虽说这时疫的主动权又落回了我们的手中,但却让这女子尽得民心。”
确实愚钝。
还得让他亲自从南疆东边将人带回。
霍桑品茶的眸已毫无波澜,细看原是被多日的失望填满了。
不过念着南孟最后几分利用价值, 霍桑缓了缓心中的不耐, 放下茶盅道。
“众人眼中, 她不过已是死人。得些民心又如何呢, 此计最要瞒过,不是这南疆百姓,而是这医女的身边人 。”
韦蒙立刻想起, 为了不容有失。皇子直接动用了身边武功最是强悍的侍卫俘那医女, 其态度着实严阵以待。“您是说那个一直带着面具的男子?”
“韦族长有所不知,我有个好妹妹曾几次与这医女打交道都落了下乘。我细问之下才得知,护着医女的原是那无妄楼楼主。”
提到无妄楼,霍桑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是从未见过的宿敌。
这些年几番交手, 无妄楼几乎长成了他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世人传这无妄楼楼主通晓天地,任何门派势力在他面前没有绝对的秘密可言。不过无妄楼对武林中大多斗争毫无兴趣, 只经常骚扰他西岚扶持的奎教势力。
许多暗中筹谋分明只有他一人知晓, 却仍是被不断截停破局。
就算霍桑再怎么提防也无用, 当他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手, 偏偏他又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折他羽翼, 却不毁根基。每每想起, 霍桑心头窝火, 却苦于其神出鬼没, 难以具体针对。
却没想到阿什娜在中原的胡闹意外搅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谢昀。
谁能想到这既是分号满天下的明远镖局少主,又负江湖第一剑客美名。手上的无妄楼更是行事神鬼莫测,江湖各派人人心有戚戚。
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为了小小医女竟死生不顾。
“可既然这女子是那人如此软肋,我们这样行事,难道不会更遭他的报复么?”
报复,当然会报复。
若败露了痕迹,以他谢昀之能必能搅得南孟翻天覆地。
可那与他有何干系呢?到了那时,首当其冲的还是南孟。
而相对的,谢昀至今还未察觉,也证明了一项他的猜想。
这事却用不着告诉南孟这位既贪又怕的族长。
霍桑扯了扯唇角,假意解释。
“所以才要设计那医女主动献身。据我所查,他对那医女言听计从,而那医女实是个心地纯良,不曾受过磋磨的无知少女,最是容易拿捏。赴死乃她自愿的选择,谢昀要复仇就会将医女仅存的那点声名拖入深渊。”
“竟是如此,皇子洞悉人心,韦某自愧不如。”
韦蒙闻言,放下心来。
时疫,是韦蒙与霍桑,是南疆与西岚,是人命与欲望之间最见不得光的事。
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累积的威信就会崩塌。
今日的宁月,也可能就是明日的南孟。韦蒙听到谢昀是无妄楼楼主的名头,不由得后怕。近十年才好不容易将南孟及南疆的人心归拢,差点功亏一篑。
霍桑见安抚好韦蒙,幽幽提起另一个西岚与南孟合作的条件。
“时疫试验已有了结果,现在所剩只有当初族长应允我的丹凤羽了。这么多年搜寻,族长不会还找不到丹凤羽吧?”
霍桑的大燕语炉火纯青,那缓缓拉起的尾音,像是冰冷又淬毒的剑刃缓缓贴着韦蒙脖颈划过。
韦蒙不禁冷汗涔涔,与虎谋皮,不外乎如是。
“先前苦于那老贼婆记恨我族十三年前屠戮她巫医一脉之事,用尽刑罚也不曾吐露。不过幸得皇子捉来这有这巫医血脉的医女,我已安排好,将那医女送进万蛇窟,想来那只看重血脉的老贼婆定会放下戒备,尽数告知。”-
“这是做什么?”
“怎么姚大蛊师不知道么,这当然在种蛊啊。”
南孟所在于山林泥沼,瘴气丛生之处。
甫一入南孟,姚蓁携宁月便被直接送到一处暗房。暗房之中,盛满了大小各不相同的瓦罐,还有数百竹筒绑着麻绳,吊于半空,使得整个屋内显得逼仄沉闷。更不提暗房之中,脸上挂着阴恻恻笑容的南孟男子。
姚蓁以特使之名,看守宁月,南孟男子知道特使厉害,并不管姚蓁。只兀自遵照吩咐,在所有瓦罐竹筒之中选了数十种,紧接着在宁月四肢上又划开数十刀口。
鲜血缓缓在地上滴出一个血洼。
只是当事人犹在傀儡蛊的控制之下,表情木讷,似察觉不到痛意。
姚蓁当然知道这是种蛊的流程。
但她从没见过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种下十几种蛊虫!
看着近十种不同蛊虫分别从刀口之中缓缓爬入宁月血肉之中,姚蓁竭力控制自己神色淡漠,不露破绽。
“这么多蛊种给一人也太浪费了。”
南孟男子种蛊的手未有停顿,看在特使面子上才懒懒地答。
“姚蛊师是新升的南疆蛊师,不知道也难怪。此女身上流有南孟巫医一脉的血,蛊虫对她天生青睐,只有如此,才好彻底控制。”
种完蛊,男子又吹起蛊曲,只见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渐渐凝了下来。
再用布巾胡乱一抹,那伤口就淡得看不出刚刚所经历的酷刑。
南孟男子处理好,抬头望向姚蓁,看似客气,已有驱逐之意。
“这蛊已种好,这女子再有什么聪明才智也插翅难飞。姚蛊师尽可放心,回去与特使复命了。”
姚蓁回忆起特使对南孟不屑一顾的口气,面上也露出几分跋扈。
“特使道你南孟做事毛手毛脚,此女事关紧要,若不亲眼确认确定她被关好,我可没法向特使交代。”
南孟男子嘴角一撇,忍了忍,“既然如此,姚蛊师可别嫌那地方吓人。”
崎岖山路走了又走,姚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深邃阴暗的巨坑,腐臭的气息越靠近越浓郁。坑下深几丈,远远一眼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那却也不过是南孟蛇巢的冰山一角。无数阴暗爬行的毒物扭曲成一团,如同浓稠的墨色海浪诡异翻涌。黑暗之中,隐匿着数万双的眼睛窥视着上方的新鲜血肉。
而此时此刻,宁月在南孟之人吹奏曲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立于坑边。
“特使说这医女的命还有用,你要她死?”
“怎么能说死呢?”
南孟男子只当这位南疆女蛊没见过世面,边说边继续吹奏蛊曲。
下一刻,白衣女子一跃而下,霎时被蛇潮海浪浸没。姚蓁藏在袖中的指尖本能地一抽,想要抓住那抹身影的冲动被强行克制下来,她闭了闭眼,只听到那个男声残忍地轻笑道。
“生不如死而已,上一个被进去的巫医血脉可还在这万蛇窟里活了十年之久呢。”
是了,巫医血脉。师傅和她说过干脆将计就计,搞清南孟目的。
她要照应师傅就不能只是无用的担心 。
姚蓁睁开眼,在男子不注意时偷偷撒下一小撮金黄粉末。
南孟地形鬼魅,一路走来,她尽力留下记号。
她相信,一定不只是她,还有很多人不会被假象蒙蔽,放弃师傅-
惠南,义庄。
“有了!”
尚在病中的苏井从停尸房出来,拿着她填好的验尸单交给谢昀。
苍白的脸色却因有所收获,而染上一丝红晕。
“你猜得没错,那桌案上的血不是争斗导致,而是阿月刻意留下。”
“我按照你的意思,用血在病人尸身中进行检测,果然在病人肺腑之间发现了一些成型的蛊虫。”苏井轻咳了几声,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罐,继续道。“经过比对,这成型的蛊虫只在急症而去的病人身上可见,先前的病人身上亦有,但皆如米粒,不曾破卵。”
“阿月定是已经发现了是南孟操纵蛊虫,自导自演这时疫。”
鸢歌恨恨地盯着瓷罐。
“怪不得圣水立即见效,恐怕就是蛊师催蛊和不催蛊的效果罢了。”
“既然阿月研究出了这其中关键,以她的能力,专心破蛊并非难事,所以——”
“所以,她不可能去做献身的傻事,那实在是对她医道的侮辱。”
谢昀沉声道。
在旁听了许久的沈霄沉默半晌道。
“南孟为掠走宁姑娘竟如此大费周章?”
谢昀斜睨着沈霄。
“大抵,他们以为如此,她便孤立无援。”
“当这是她的选择,深明大义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会畏缩在这光环下,忘记她本身是否痛苦,是否自愿,而最终无人出手救她……”
“这南孟道貌岸然得……”苏井听着谢昀的释义,胃中竟开始反酸。
“真叫人恶心……”
诡计之道貌岸然,谢昀只认识一个。
他握住如晦,身形一动似要离开,沈霄忙叫住。
“你干嘛去?”
“不过是为了给她铺路忍让了点,真当我杀不了他么。”
宁月不在,执剑男子神色冷厉淡漠到了极致,众人望之只觉陌生极了-
万蛇窟内。
跌落在蛇潮的宁月,不再佯装被操控的麻木。不知那南孟往她身上种了什么蛊,宁月倒不担心。因她的体质,无论什么蛊一个时辰后都会失去效用。
但问题就是还要一个时辰。
冰冷湿滑的毒蛇无处不在地从她肌肤每一寸碾过,近在咫尺的嘶嘶的吐息声更是像地狱恶鬼的召唤,每听到一次,心脏便不由地紧缩。即使这些毒蛇像是受什么桎梏,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撕咬她。可无边无际,无人支援的孤寂无限放大着宁月此刻内心的恐惧。
更雪上加霜的是——
宁月苦笑着抬头,看向深坑之上,鬼戾枯木直指的月亮。
那是满月。
没有药汤,蛇窟又阴冷潮湿,寒症不可避免地提前开始发作。
宁月的四肢逐渐开始僵直,森冷的寒气从她口中冒出,饶是蛇群,也受不了如此冰冷的温度,结团的蛇群一点点散开。宁月的身体在蛇巢之中,不断下陷。
这蛇窟的底像是没有尽头,月光再也找不见宁月。
在涌动着,充斥湿滑冰冷的活生生的黑暗中,丧失行动能力的宁月只能闭眼,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复诵蛇胆、蛇油、蛇皮这些药材的药性以及所能配出的成方。
不会死的,南孟如此作践而不杀,定是还有要利用她的地方……
宁月咬着牙一直坚持到自己失去意识之前。
“哗啦啦——”
黑暗之中,万蛇窟的至深之处,响起了一串锁链之声。
宁月下坠的身体霎时加快许多,不多时白色的身影轰然掉落在地面,掀起一小片灰尘。又是锁链声起,百条蛇群汇成一条移动的“织毯”将女子抬起,往锁链声出径直而去。
万蛇窟内深不见底,石洞错综复杂,唯这一处,上下通透,透过拳头大的石眼,落下一道银白月光。月光照下,四条手腕粗的铁链将人的四肢牵起分别拴在石柱之上,而中间汇聚之处,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下,是一双亮如鹰隼的眼睛。
岁月和囚难不曾剥夺她半分骨气。
她幽幽注视着被蛇群运送到眼前的女娃面容,惊讶地微微挑眉。
这倒霉孩子,好像是她生的倒霉孩子生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月回外婆家啦(不是)
第七十四章 巫医
宁月是被热醒的。
热。这个词, 在宁月身上太纳罕了。
唯一经历过一次,便是前世死时。
汹涌的大火将她的全世界吞噬,被一生不曾有的热意包围。她热得发昏, 虚化的视野里竟生成一个身影踏火而来,那身影高挑健硕,秾紫的发带被烈焰中的气流冲撞得上下翻飞, 偶尔划过一张清隽疏朗的脸。
是谢昀啊。
经历种种, 将该交待的都交代了。她以为她已然放下, 但临死之际, 她还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不顾什么生死大义,将她从火中拉出……
瞧,她骨子里还是怕死得很呢。
分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 宁月乍然初醒, 恍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锁链的簌簌响动。她才回想起,她早就从那场晋王府的大火中“重生”许久,这一世的她踏上了截然不同的旅途……
这里是南孟, 万蛇窟。
晕死之前,她还在蛇海中沉沦, 但现在身边非但没有缠绕游荡着对她血肉虎视眈眈的毒物, 她的寒症似也在一阵阵灼热中被压制。宁月看向自己身躯灼热的来源, 那是唯独没有离开, 死死咬住她左臂的一条赤红色圈纹蛇。
这是……扬光?
万中难寻其一, 它之毒液是蛇中少有的热毒……寒症发作之中, 算是以毒攻毒。
许是看到她醒了, 扬光在再度响起的铁链声中乖巧游离。
宁月顺着声音, 看到了不远处操纵着铁链的老者。
老者四肢死死被铁链捆住, 除了轻微晃动,铁链连落下双臂的余地都不曾留。便是如此被防备,该是潦倒磋磨的境地,老者两腿外侧稀碎的白骨堆成的一个个小山堆,又无声诉说着老者的危险。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宁月稳了稳身形站起,热毒攻之,她的身体没有先前那般僵硬,虽说一半火烧一半冰封,两股力量相互对冲并没有好过多少,但仍不影响对方救了她的事实。
老者眯了眯眼,瞧着这样的脸却做着如此彬彬有礼的事……
比她这待了十多年的万蛇窟都要诡异。
老者没有直接回复宁月,她只是摇了摇铁链,碰撞的声响召来一群游蛇。铁链声不停,游蛇乱舞,舞着舞着竟有序排列了起来,宁月眼瞳一缩,竟是看到这些蛇拼成了一个个手掌大小的字。
【为何至此】
宁月惊讶抬头,这老者竟是只靠铁链声就可以这般精细地操控毒物,恐怕这就是南孟为何要这样的囚禁这位老者的原因了。
这实力,恐怖如斯。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思路,宁月如实答道。
“南孟操纵时疫,恐因我救治病人扰了他们计划,才将我抓起。”
老者顿了顿,锁链又晃。
【你是医师?和谁学的?】
这倒是问得有些怪了。宁月莫名还是答了。
“我父亲是医师,故而跟着学了医术。”
老者闻言鼻子重重哼了一声,锁链哗哗作响,这次竟是拼了句骂人的长句。
【真是有人生没人养,若学好蛊术岂会被抓住。】
宁月:……
乍一听这“言辞”恶劣至极,但细看却越看越怪。
这老者话里行间,像是知道她的身份……
或者说,像是知道“生”她之人的身份。
“前辈可是认识我的生母玉生烟?”
宁月的话好像触及了老者的逆鳞,老者链子一甩,蛇群散去竟是一点也不想与她分说了。
宁月愣住,本想趁机再打听一些,可奈何心口绞痛骤然发作。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双臂撑着地面,勉强不让自己痛到在地上打滚。这一次的绞痛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且时间更长。
冷汗如雨下,宁月阖眼死死咬住嘴唇,怕自己的丑态惊扰到本就不耐的老者。
可老者看宁月一副强忍的样子,更加不顺心,但也不想让这外孙女死在面前。她抬了抬手,锁链声唤出蛇群,将地上的宁月又“抬”近了些。
月光之下,宁月纤细的脖颈上青黑色的脉络从所未有的暴涨,一路蜿蜒,直至宁月眼下,将女子本温婉的神态撕开几分若鬼的狰狞。
一条游蛇爬至老者指尖,毒牙刺下取下一滴鲜血后又爬向宁月,将那鲜血点在眉心。
锁链之声又响,剧痛之下的宁月耳边嘶嘶声不绝,似强迫她睁眼。
宁月掀开眼帘,地上的蛇群摆出几个大字。
【寒蝉乃万蛊之蛊,遇蛊则嗜,顺应它,感受它,安抚它。】
寒蝉?宁月艰难思考,蛊虫不侵的体质竟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寒蝉?
下一瞬,新的锁链声在她体内掀起了一股波浪,宁月不解那几个字究竟何意,又如何实施。只是声响之下,曲调高低让她莫名熟悉,她本能地张开唇,跟着轻轻吹奏。
第一次,宁月试着接纳苦痛,顺着苦痛的脉络,一路辨究。
渐渐地,四肢因种上各种蛊虫而滞涩的经脉竟畅快流通,心口的绞痛有效减弱。而宁月静下心来,似能感受到在她的心口有一股力量在蛰伏,因外界的干扰,它一时被惊醒,但如今它在曲调之中得到抚慰,重新陷入沉睡。
宁月猛然睁开双眼。
惊讶的眼神回荡在她的眼底,她竟不借助任何外力,就靠自己将寒症之兆压了下去。而那些南孟新种她身体的其他蛊虫也彻底消失……
寒蝉之效用母亲就连父亲也没告诉。这个老者却知道的那么详细……
离得近了,宁月在月色下更加看清了老人的面容。
年岁不予她慈祥,老者前额、双颊和鼻梁之上都纹以青蓝色图腾,幽诡神秘之中又有勾勒出一份独有的冶艳,五官相较之下模糊了轮廓,唯一让宁月认出来的,是那双眼睛的形状。
——和她的相似。
父亲曾说,她与她母亲最为肖似的就是一双眼睛。
“阿婆?”宁月略有迟疑地开了口。
老者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地上的蛇群重新排成字。
【她还是教了你点蛊术,勉强有点样子,韦氏究竟怎么抓的你?】
这要是细说,便说来话长了。
宁月瞥见她素未谋面过的阿婆那四条铁链所捆之处,磨出的厚厚的红茧,也不知她到底在这里被关了多久……
好在,这一夜的时间还够长-
自宁月走后,南孟第二日便派出使者在惠南城外赐下圣水。
百姓亢奋,一时从惠南城外,排到城内。
即使沈霄派人关上城门,贴出告示说圣水有异,但百姓经过先前邑令瞒报,对官府已无多少信任可言。加上养济院也没能拿出解决的方子,百信私下都认为是官府图政绩不顾百信死活,遂想发设法偷偷出城。
但无人注意凡是领到圣水的,却没几个回来的。
济养院在宁月离开后显得沉闷无比。一是一些病人偷溜,二是吐血急症没有再传染迹象,不少从蛊术转学药理脉案,一直帮着打下手的女使无事可做,成日魂不守舍。
三是,最能闹腾的鸢歌不在院内。
她正忙着站在城门口,和那些想偷偷混出城外领圣水的民众讲道理,或者说,吵架。自知小姐是被南孟掠走,鸢歌心情就差到极点。
一把九连环的大刀竖在那里,虽有威迫之嫌,可鸢歌不是官兵,紫微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众只能悻悻而去。
而唯一能武力压制暴走的鸢歌的廿七成日不见人。
“鸢歌姑娘,能不能救救我弟弟,他……他好像跑到城外去了。”
鸢歌记得找上自己的这个南疆女子,她是被小姐救下的南孟女使之一。性子闷,但学医术很刻苦,家里有个脾气古怪的弟弟。
但鸢歌记得她那弟弟被护得好好的不曾染疫,那就是……
——纯纯为了投靠南孟。
惠南城外,枫树下。
“阿弟!莫喝!”
鸢歌两人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女子弟弟端着圣水已然喝下,他虽没染时疫,但先天喘疾,只能靠姐姐照顾。在南孟寨子时,圣水金贵,姐姐做女使混得太差,拿不来圣水。但现在圣水人人可得,他喝下说不定喘症也能不治而愈,从此不用跟着姐姐受气。
“阿弟,你糊涂!我不是与你说过这圣水是南孟强掠宁医师才换——”
女子的话说到一半,南孟使者瞥了眼还有许多没有领到圣水依旧在排队的百姓,微不可查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女子弟弟原本看见女子眼神躲闪,但在哨音之后,他眸中就只剩冰冷。
他大步走来,一掌扇在女子脸颊,没有丝毫留情。
“阿姐,你这话实在对格蒙不敬。”
女子捂住脸震惊,她的弟弟再是叛逆,对她也是嘴硬心软,绝无可能动手。
“你疯了?”
“是你疯了。”她的阿弟阴沉道。
女子绝望地发现,不止是阿弟,这队伍里大半喝过圣水的人都以阴沉的,像是看着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她。是她说错了什么?
“鸢歌……姑娘?”女子吓得连连后退,想要向鸢歌求救,可刚转身,鸢歌那柄九连环大刀的刀尖正指着她。
“你不该对格蒙不敬。”鸢歌表情陌生,重复着相同的话。
“!”
女子万万没想到会变成此番景象,连带着那些还未喝到圣水的人们也被围了起来,刚刚还热闹的队伍,只剩下浓烈的杀意。
南孟要杀人灭口?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
不……不能算大庭广众,领了圣水的都没有再回来的。
若他们真的全部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子心底一凉,却也无处可逃。
刀尖的寒光闪过,女子阖眼引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可耳边却是听到了鸢歌闷哼声。
女子睁开眼,发现鸢歌执刀的手被一尾毒蝎蛰了一下,顿时大刀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另有十几条毒虫也围上其他要行恶事的南孟信徒。
“真不入流啊,黎涅。”
稚嫩的女声在南孟使者背后的枫树上响起。
使者之中刚刚吹响那声哨音的男子立马盯紧了来人,无尽的恨意在他眼里涌起。
“庆汝?你还敢回南疆?”
庆汝无辜一笑,轻巧地从树上跳下,说的话却直扎心窝。
“有什么不敢的。你全家被我杀了之后,南孟给你的位置不过就是招揽骗人的小喽喽而已。”
见庆汝毫不避讳此事,黎涅咬牙,“你真是找死。”
说着再不隐藏,光明正大和另几个南孟使者一起吹起御蛊的哨音。
队伍里喝过圣水的便要动手,可不敌庆汝催动她的蛊虫速度之快。
蛊虫噬咬下,虽不曾解除南孟的控制,但其毒性迅猛,很快大半的信徒失去了行凶之力。
“南疆蛊术从来都不逊于南孟。你想要更强的力量而背叛我庆氏那一日,可曾想到,韦氏许给你那些好处都是梦幻泡影。”庆汝冷笑着走上前来。
庆汝的话很快就让黎涅回忆起他将庆氏上下一百多口人毒杀的那年。南孟在换任新族长韦氏后,便野心昭彰。韦氏暗地诱惑南疆各大蛊师家族中的学徒,许以重利,将南疆蛊术尽毁,女子蛊术传承体系尽灭。
虽无南孟旗帜,但这十多年来,南疆早已被南孟渗透操纵。
“你这是要和整个南孟作对吗?”黎涅从小就不敌庆汝学蛊的天份,他不甘也只能从怀中拿出一个烟筒点燃。
“要搬救兵啊?向你们的大蛊师吗?”庆汝咯咯笑着,指了指远处飘起的山烟。“他们可能自顾不暇哦!”
黎涅脸色一变,东寨好歹有十位身怀上等蛊的大蛊师,寻常人连寨子附近都近身不得……
除非有人带路……他怎么忘了,庆家原先就是南疆东边最有名的蛊师。
庆汝欣赏着黎涅的表情,如同汲取了最好的养分,一整个小脸容光焕发。
“怪只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不装了
第七十五章 揭露
宁月将南孟之现状说与了外祖母, 也从她的描述中了解到曾经的南孟。
曾经的南孟,避世而居。
因巫医血脉之奇特,巫医玉氏平日受南孟子民供奉, 关键时刻,如灾祸来临又或是重大要事时,需替整个南孟求神、祭祀、问卜、驱灾。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需克己奉公, 在南孟地位尊崇, 仅次于族长之下。
但尊崇, 是以自由为代价, 巫医一脉历来如此。南孟所有子民坚信玉氏的血脉是至上神格蒙格外的恩赐,倘若离开南孟这块土地,他们将失去庇佑。
玉氏也数百年不曾踏出南孟。
直到玉生烟的降生。
玉生烟从小就不是安生的主儿。
惯会对自己的母亲玉明鸾阳奉阴违。
巫医的蛊术大多是用来驱鬼避灾, 但在玉生烟这儿, 她把蛊当做一种游戏。研制出了许多稀奇古怪,但对“正途”毫无建树的新蛊。
为了养好新蛊,玉生烟尝试用很多方法喂蛊,养蛊。其中就包括用不同草药制新毒蛊。巫医治病, 本是重驱鬼,轻用药的。族内并没有成型的药理毒经可言, 全靠世代口口相传。
但玉生烟天性聪慧自己用蛊慢慢尝试, 很快就无师自通了毒理。随着境内药草尝试了个遍, 玉生烟便将主意打到了南孟之外。
等到玉明鸾发现之时, 玉生烟已然大着肚子, 瞒无可瞒了。
虽无媒无聘, 不过南孟族内倒不是那么在乎这个, 重要的是子嗣本身。巫医一脉, 子嗣单薄, 就算玉生烟犯了大忌,玉明鸾看在孩子的份上也打算饶过她。
谁知道,玉生烟早已腻烦巫医这层身份的桎梏。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蹈她的命运,永生囚于南孟。
但南孟之地,并非说离开就能离开。巫医玉氏一脉一出生就会带有一种诅咒,若非在南孟土地上长大,婴孩必然夭折。
玉生烟身为巫医,却不信咒。
怀胎十月,她用尽所学,研制了一种新蛊,可凝结婴孩体内脉络,让“咒”察觉不到婴孩的生命之息。但时间匆忙,新蛊无法尽善尽美,副作用会让婴孩在成长之中受尽冰寒之苦,且蛊的效力至多只能维持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蛊虫死去,咒便会再次席卷,夺走孩子性命。
眼见玉生烟做了这么多,临产那天又差点难产,玉明鸾心疼女儿,便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玉生烟把孩子交给父亲送养,只要玉生烟还能回来,她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惜,这件事还是被南孟韦氏知晓。
他们向来嫉妒玉氏的力量,认为南孟本就高人一等,若由他们掌握玉氏力量,南孟必将不再局限在这一处神山,整个南疆都应向他们朝贡。
韦氏自认为这是击溃玉氏声望的好机会,将玉生烟与外族男子苟合怀胎一事大肆宣扬。
玉生烟被逼,不得不带着孩子离开南孟,逃避韦氏撺掇族长进行的追捕。
这一逃就是两年,当玉明鸾再次见到玉生烟时,她说她是为了取丹凤羽而来。彼时玉氏因玉生烟一事,被韦氏拱火,地位一落千丈,除了求神祭祀一事,其他族中大事,都由韦氏族中的纳木萨接替。
玉生烟不知变故,被韦氏所擒。
但韦氏却明面上放出消息,说玉生烟已盗走圣物丹凤羽。让玉氏背上看守不利的重罪,至此玉氏彻底被韦氏颠倒是非,成了罪人。一应族人成了韦氏的玩物,关在私牢,用以研究玉氏血脉的秘密。
这些年来,以玉氏族人死亡为祭,真让韦氏有所小成。
——他们将玉氏之血通过一种特殊蛊虫引进自己体内,便能习以御蛊之曲,乍看与玉氏血脉并无不同。
可实际上,韦氏之血仍不能号令万虫,御蛊用曲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因为他们缺少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圣物丹凤羽。
这是玉氏历代看管之物,只有玉氏血脉正式继任巫医,才会得知其隐秘。
【他们畏惧我,憎恶我,却又需要我,不敢杀死我。】
玉明鸾与宁月讲这些的时候,蛇群在锁链声中拼来拼去,看不出分毫波澜。可却让宁月对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
她出生的事实,她母族的处境,玉生烟的下落,这所有一切的事实骤然涌进宁月脑子,她艰难消化着。
原是她从出生就迎来了劫难,父亲以为玉生烟的狠心,却是她拼尽一切才换得的一丝生机。那样鲜活的玉生烟一下撞开了浓雾,出现在宁月心中。
宁月曾觉得自己的一生苍白一片,好像是从离开家门寻找奇药的那一刻起,苍白被翻开,一片片彩色逐渐填满她。她眸光扫过玉明鸾的胳膊,那从手腕到上臂无数结痂愈合的刀口好像突然有了力度,刺痛着她曾波澜无动的心。
就像母亲护着她,阿婆也不顾一切地保护了母亲。
许是宁月眸光过于温柔。习惯逞凶的玉明鸾难得的无所适从。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
可是她的舌头早就因为南孟惧怕她吹曲御蛊,早早地割掉了。如今只能发出一个不清不楚的气音。
宁月自也是早就察觉了。
韦氏如此惧怕阿婆,以为割舌、捆绑,万蛇撕咬,痛不欲生的苦难会早晚将她打倒。可没有舌头,她也可以以铁链为音,万蛇之渊也可以成为她肆意主宰的乐园。
除非是她自己不想活,这世上没有人能杀得了她。
“阿婆受苦了。”
宁月撩开老者凌乱的碎发,取过自己头上的发带,仔细耐心地将一头白发重新打理好。头发被梳起,露出的青蓝色的纹样已不如初见时那般震慑,这一次她看的更清纹样之下,属于玉明鸾的眉眼。
【你这性子……和我们一族没有半点相像,真不知道你那个便宜爹怎么养的你?给我养来,定是早就把韦氏闹得天翻地覆了。】
宁月抿唇一笑。
“阿婆怎么知道不像?”
她想她知道她被扔进这万蛇窟的用意了。
就像南孟料不到她体内有寒蝉能吞噬蛊虫,她来之前也不是真正的束手就擒。
她拔下头上花簪,以血为引,从花蕊之间引出一条迫不及待,破卵而出的蛊虫。
这是在邑令府,她被打昏前将将来得及做的事。
——将发现有蛊虫的圣水抹在了她的花簪之上。
她对蛊术虽有些自己的见地,但毕竟不成体系,难得能遇上蛊术一方面的前辈,宁月便想虚心求教。
“阿婆可否帮我看看,它……有些古怪,和一般的蛊不同。”
玉明鸾眯着眼,盯着宁月手指尖头发丝那么一点大的蛊。
铁链声动,试探了几种不同的曲调。
最终皱了皱眉。
【这种怪蛊,只有你母亲会制。】
宁月一愣,玉生烟制的蛊?时疫……与她有关?
但在这些时日的病人脉案和观察下,她可以确定时疫之症,并非源于蛊毒。应该说是,蛊毒藏于时疫之下……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圣水用以治疗蛊毒的做法,如此回看确实又该是出自玉生烟之手。
就像她的寒蝉。
用蛊来压制毒素……但人终究也会受制于蛊……
阿婆不知母亲被韦氏抓走后的去向,数十年中毫无音信。
她是死是活,又为何为南孟制蛊毒,宁月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是留给了她诸多疑问……
玉明鸾也觉得奇怪,若是她这不着调的女儿真的为虎作伥,那待她能出去的一日。杀了那韦氏,下一个就是她玉生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这时疫。听宁月将她才知道,南孟穷凶极恶到了如此境地,凌虐生灵,其心可诛,破蛊一事势不容缓。
【这蛊给韦氏,他一辈子也解不了。但若是你,应该可以。】
【只是你我身在南孟万蛇窟中,就算知道了解法,你也没办法及时告知你的那些朋友……】
宁月缓过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阿婆,我的那些朋友……可不一般呢。”-
南疆,东寨。
就在三位蛊师领了圣水去往惠南后,一群紫衣人手执弯刀,脸戴牛头马面面具,悄无声息摸进了寨子里。
等到寨子响起警示时,十位大蛊师已是分别被抓,两个不长眼试图还手,血溅当场后,剩下八位瑟瑟发抖,再不敢反抗地被五花大绑扔在议事大堂的地面上。
大蛊师们惯用蛊术作威作福,可这些人出刀实在太快了,还带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把他们身上所有赖之生存的上等蛊一口气全缴了,比土匪还土匪,也不知道上哪儿学的。
堂堂东寨,自上而下被攻破竟不出一个时辰。
他们甚至都没搞清这些是什么人,直到他们看到一个脸戴薄铜面具的年轻男子堂而皇之坐在大堂上位,冷声让他们供出南孟所在,可换一条活路。
但这和让他们直接去死有什么分别?!
“去过南孟的大蛊师,身上都种有南孟的一种奇蛊,若是一旦察觉泄露了南孟踪迹,便会噬心而死。”
马面首领弯刀贴着其中一个蛊师的脖颈,冷笑。
“让我见识见识?”
那大蛊师心灰意冷,想起自己在南孟见过背叛的人下场,浑身恶寒,竟咬着牙往刀刃上撞去,引颈自戮了。
“啧,少主,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马面嫌恶地擦了擦他宝贵的弯刀。
最后剩下几位大蛊师已是绝望弥漫,这时另一队搜查寨内各处居所的牛头回来复命。
“少主,你要找的姚蓁不在寨内,据招供,是那日同宁姑娘一道离开的。她的房中其他都收拾干净,只留下了这个。”
牛头从怀中掏出一支搜到的竹筒递了上去。
谢昀接过掀开看了一眼,是一只两个指节大的黄蜂。
——是蛊。
“庆汝人呢?”谢昀阖上竹筒,懂了姚蓁的意思。
但驱使蛊,必然要蛊师。
马面首领回忆了下,“攻进来的时候,她好似有个人要找没找到,大抵追去山下了。一点点大的女孩,真是记仇得很。”
“去寻她来。”
谢昀站起身,这个寨子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
其他的……谢昀环视一圈大堂的南孟人,还有搜出来两缸“圣水”。
语气淡漠。
“人放了,东西都烧了。”
牛头不若马面性子松散跳脱,主子之令必是立即执行。手起刀落,那堂中剩下的七位蛊师身上的麻绳瞬间被斩断。
几个蛊师面面相觑了一番,却再下一秒不约而同,四散而去。
方向竟都不相同。
“少主,会不会放虎归山?”
马面瞧见这些心思狡诈的蛊师,转瞬就没了踪影。
谢昀不答,只另下令道。
“你去放出消息,就说无妄楼已得知南孟所在,三日内必杀进南孟。”
马面眨了眨眼,这些年无妄楼处处暗中行事,憋屈了这么久,还是头次这么大张旗鼓。果然龙之逆鳞,触者杀之。
不过少主这一招也好,与其等着南孟躲躲藏藏,耍阴招。不如放出烟雾弹,不知是谁背叛的南孟必将疑神疑鬼,少不了要派人试探和阻拦。他们声势越大,南孟越容易慌张出错。
南孟自诩善蛊人心,可万物有灵,一味践踏和操纵,终遭反噬。
“西岚的幽眇旗可有传信回来?”
“来前,我见镖局分号前挂了绿,应是已将阿什娜放走。”
遍布大燕的明远镖局分号前都挂有一个香囊,外人不知其中底细,只道是寻常装饰。但对谢昀来说,香囊不同颜色设置了不同含义,就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一日之内调动人马。
这分号加之香囊,便成了他最好的“烽火台”。
既然有人要试他的底,那便让他看看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玉·不着调·但是好妈妈·生烟
另TMI:父母爱情大概是走婚那种感觉(?)如果不是韦氏这一出,可能去父留子(不是),小宁月可能就是完全长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第七十六章 践踏
玉明鸾一直是韦蒙的心腹大患。
十几年来, 皮肉酷刑她是叫都不叫。常用的蛊,韦氏上下找不出一个与之抗衡的。太高深的蛊,反怕被对方操纵, 得不偿失。
无奈只能将人送入万蛇窟。
妄想用时间和无边幽禁的绝望消磨她心性,迫使她屈服。
一开始,他将人关在万蛇窟整整三日, 不送任何吃食。哪怕她依旧不肯服输, 见她虚弱惨白也是极好的。可待他走下万蛇窟, 看清那贼婆活生生吞吃着一条花蛇, 冰冷的蛇血从她嘴角低落时,韦蒙心神巨寒。
他想不到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撬开这种人的嘴。
直到他得知那医女是巫医血脉。
南孟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逃出去的巫医血脉,玉生烟之女。
这实在是天助他也。
西岚要那丹凤羽, 他难道不想要吗?
若是能真正取得丹凤羽之奥秘, 届时他们便不用为了采血不得不留着玉氏这样的心腹大患,他们便是南孟真正的,格蒙认可的血脉。
别说是南疆,便是大燕、西岚……
只要有蛊术在手, 他哪里还需要再看这些人的颜色。
一晚才过,韦蒙便催着亲信韦邵, 去万蛇窟看看情况。他让韦邵在送宁月入万蛇窟之前专门种下了十几种蛊, 确保宁月能够不动声色, 以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身份, 套出玉明鸾的话。
万蛇窟中, 男子吹奏着专用的竹笛, 缓缓爬下万蛇窟, 他所到之处, 万蛇避走, 如同一柄小刀切开凝结的蛇海。足足走了两刻,韦邵才走到精铁特制的囚链下。
不过,不同以往老贼婆对他十分警醒。
今日他走得这般近了,铁链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再仔细一看,大骇。
贼婆前襟唇角竟全是鲜血,双眼半阖,好像是吐着吐着晕死过去。
十年来分明只吃蛇虫都还生猛得很,怎么现在吐了这么多的血!
韦邵忙将注意力转向着万蛇窟唯一的变数。
——宁月。
她的表情在竹笛声后便木木呆呆,韦邵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吐血,我也不知,可能是时疫。”
韦邵闻言立马后撤一步,遮掩住口鼻。
他都差点忘了这女的是从时疫堆里掳来的,身上指不定哪里带着时疫。
“她都和你聊什么了?”
“玉氏……我娘……丹凤羽……”宁月一字一字答。
韦邵眼前一亮,顾不得老贼婆半死不活的样子,忙把宁月拉近了一些问。
“她说丹凤羽在何地了?”
“说了。在南孟的禁地,只有玉氏血脉才能踏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她就吐血了。”
韦绍思忖着,老贼婆就算在孙女面前都说得这般模糊,也像是她的作风。多年用刑,只在玉明鸾身上受挫的韦邵才不相信一夜就能尽数得知隐秘所在。
不过,这再模糊之下也是多年来唯一的好消息。
他得抓紧上报才是。
韦绍走之前瞥了眼铁链之上,气息孱弱的玉明鸾,又看了看好端端的宁月,心中不免有些纳罕……
这疫病乃是西岚扶持南孟的重要条件。
南孟在这些年,按照西岚的意思,不断试验,一点点增加疫病中蛊毒的可操控性。但疫病本身依旧是六亲不认的东西,就连南孟自己这些年都在这上面折损了不少人,怎么这医女到现在都一点不曾中招……
“难道是因为是玉生烟女儿的关系?”
韦绍嘀嘀咕咕,没能注意在他走后。
吐了满襟的鲜血的玉明鸾和呆傻状的宁月于黑暗之中缓缓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她真这么说?南孟的禁地?”
“确实如此。”
韦蒙欣喜之下,沉吟片刻。
“玉氏一族在这神山之上,只有山顶那间祖宗祠堂不准外人踏入,属于玉氏私地。但自我韦氏任族长,这祠堂早移作他用,改成了疫蛊试验之地。这些年人来人往,没见有什么特别……”
“罢了……你再给那医女再下一次定言蛊。随后便假意让医女和贼婆逃走,丹凤羽如此珍贵,老贼婆染上时疫,到了吐血,必是不能久活,死前定会让唯一子嗣取走,我们到时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韦邵颔首。“族长英明。”
就在韦绍带人预备退下,韦蒙门口后脚又有亲信来报。
“族长不好了,南寨送信来,说东寨被无妄楼一把火烧了,得了南孟所在。放言,三日之内必要攻入南孟!”
“什么?!东寨没了?”韦蒙刚刚才舒缓些的眉间又皱了起来。
“我就说不对劲,这献身计他西岚皇子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被人识破。无妄楼本来就行事无端,若那女子当真重要,怎可能为了区区名声就放弃她……”
一直被西岚压着一头,韦蒙早有不满,此刻放下霍桑再三强调的谨慎行事,男子粗大的指节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渐渐有了成竹,脸上浮现出运筹帷幄的笑容。
“既然他不要这名声,不如让给我南孟……速速给南寨传信,让我们的人继续造势。就说……东寨之殇,格蒙恼怒,时疫之下,南疆一家,岂容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行如此恶事。”
“然后给衣给粮给蛊,招拢一切能招拢的南疆人组成义军,无妄楼再能打能杀又如何,百个千个,这么多条无辜性命挡在我南孟之前,区区无妄又非大燕镇南军,能抗住几时?”
“噢!我刚好想到个口号,到时候就这么说——”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亲信先是奉承,又迟疑着道。
“先前因那医女不要命的救人,惠南有些南疆人对这医女信任异常,不仅不信圣水,还学习医术宣扬医道,确能缓和时疫,怕是他们不会被——”
“怕什么!学医算什么?没了那医女带头,他们不过一团散沙。他们怎么会知道时疫之下还有蛊虫,当他们以为痊愈时,我们只需重新催发那些蛊……”
“哼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自己也病死了,还有谁要学医!”
亲信听着韦蒙的笑声,谄媚的笑下有一丝心寒。
那些染病的人不乏南孟自己人,没了利用价值便只能去死……-
无妄楼发了召集令。
除了留在西岚的幽眇旗,其余六旗共一百二十人先后抵达南疆。人不在多,却各个是以一敌十的各中高手。
鸢歌蛊毒才解,知道廿七此举是为了营救小姐,拿起九连环大刀也要跟着过去。却被她无妄楼的“便宜师傅”马面按在了原位。
“你这身子冲到对面,人家小曲一吹,你这大刀最后砍得是他们,还是我们?”
鸢歌惭愧,被控制一事,她毫无印象。
具体缘由在庆汝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了一遍后,她恨不得钻进个地缝。
“所以说,你还是乖乖配合她们吧。”庆汝作为蛊师,一看到姚蓁留下的追踪蜂,便知道这一趟少不了她的存在。不过她倒也没什么怨言,毕竟那人狠话不多的楼主大人找上她的时候,实在开出了不少好处,复仇便是其中之一。
鸢歌在庆汝的示意下看向另一边,是前来议事的苏井。
宁月不在之后,其他惠南众医师只道呜呼哀哉,医道不古。是苏井站了出来,用宁月留下的笔记推断出了新的药方,以身试药,试出了成效,清除了时疫的表症。
是的,只是表症。看似她痊愈,但就和鸢歌一样。身体里藏着南孟未孵化的蛊虫,可即便控制得了她的肢体,南孟控制不住她的思想。
她联南疆女使们一起研究,不止从医道,还从蛊术,此法无论惠南医师还是信任南孟新信徒,都在骂她们白日做梦。可苏井的成功让她们记起,起初宁月让她们选择相信的,不是宁月,而是她们自己。
宁月教过,万物有灵,相生相克,即便是蛊也一样食人间烟火。
按医之理,也不过是一味药。
非要信圣水,非要觉得他们众人只能靠宁医师才能得到拯救吗?
不,他们该信的。
——是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于这万千水火之中。
苏井望向主事的谢昀道。
“我知道留在惠南是为了我们安全着想。不过南孟以圣水迷惑人心,留在惠南,或许也会授之以柄。这一路上时疫依旧危险,还是带着我们,我们可以一边救治一边试药,并不耽误。”
苏井背后一众女使的拳拳真心,谢昀看得真切。
宁月救的不是单单时疫,而是人心-
在无妄楼出发挺进南孟的第一日,便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反抗之举。
幽静荒凉的夜色下,暗中忽然冒出数十之众,趁着无妄楼众人就地休息时,胡乱从身边的竹篓里抓出各种毒物,扔向无妄楼众人。
扔完还义正词严,大呼口号。
“诛无妄!护南疆!圣水赐福得永昌!”
这乍一看动静不小,可但凡仔细点就察觉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拿出毒物时,十有二三还被毒物蛰到。
未曾出手,对面就有一两人倒下。
素来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的前锋勾魂旗:……
就算有人倒下,南孟的新信徒也没有畏惧之色,扔完蛊虫,他们迅速规避至山林隐秘处,时刻打算从蛊虫口下捡漏。因为他们都得到南孟的承诺,只要能诛杀无妄一人,便可得南孟大蛊师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与新信徒们想好的结果并不一样,整个无妄楼的营地没有一丝慌乱。
弯刀寒光闪过,大部分蛊虫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劈成了两半。这还不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队伍中冒出,一脸心疼叫停后,手上忙不迭驱使数十黑蛇,将还活着的蛊虫充作了口粮。
这到了最后,无妄楼的队伍只有一两人倒霉中了招。
但中招的两人喊疼的时间都没有,队伍里又冒出几位女子,和喊口号的人穿得是一样的粗麻织锦,但她们神情可没那么狂热。看了眼咬伤的蛊虫类型,拿起随身准备好的竹筒放出一只蟾蜍于伤口之上吸取毒素,又敷上草药,没多半功夫,中招的人无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
一通忙活,又是埋伏、又是抓蛊的信徒们:……
更远一些,特意来看无妄楼吃瘪的南寨大蛊师:……
罢了,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期待。
大蛊师掏出他早已备好的可远距离传音的骨哨,骤然一吹。
原本在草丛之中安静的信徒们忽然感觉肺腑灼热,喉间干痒,没有一会儿一个比一个震天响地咳了起来。
被夜袭也游刃有余的无妄楼众人听到这动静终于改了脸色。而苏井所带队的女使们则是对着咳嗽之声再熟悉不过……她们让无妄楼的人与她们换了位置,由她们训练有素地,在外围用苍术烧烟围起一个临时防护圈。
“救……救我!原来……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树林之中,一个已经吐得满脸是血的信徒蹒跚走出。
其实他们也曾听说过,无论是时疫还是圣水,都是南孟特意配之用以操控信徒的传闻。那是曾经相亲相爱的丈夫、父亲、弟弟,饮下圣水之后,却在南孟使者操控下,屠戮亲人。
如此骇事,南孟辩说是无妄楼为了分裂他们而刻意造谣。
他们便也信了。
可今日,他们先前还在为南孟拼死拼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喝下了圣水,理应痊愈的人,如今却再次犯了病……南孟给予的再多的虚情假意,在生死攸关这一刻终于让人看清。
原来,南孟从来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第七十七章 反噬(上)
大蛊师看到那些发了病的人一个一个跑到无妄楼面前卖惨, 而无妄楼竟也善心泛滥地救回了营地,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可是他们自寻死路。
如此想着,大蛊师懒得再看。他盘算着, 待明日天亮,带队按计再来几遍,这么多染病的人齐聚一堂, 按吐血这急症的传染程度, 无妄楼到夜里都病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 无妄楼这一日白天行进速度过于缓慢。
因路上, 每隔三刻或一个时辰,便有一支南孟的草莽“义军”前来突袭。
而事后,又都是以躺了一地的“血”人作为收尾。
庆汝远远看到树林间“功成身退”的南孟大蛊师打扮的男子, 难以理解地转头问脸佩薄铜面具的男子。
“我们南疆就输给了这种货色?他们看不出我们接受这些病人, 并不是毫无来由地吗?”
谢昀瞥了眼队伍后方,为治疗时疫配置药方而井然有序在忙碌的女使们。
耸了耸肩道,“大概他们觉得,他们的时疫无人可敌吧。”
“不过你瞧, 这队伍的人数不觉得越发可观了吗?”
庆汝数了数。
确实,按照南孟这个“驰援”的速度, 短短半日他们的队伍就起码增壮了百人。比起出发时的气势汹汹, 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个移动医馆。
前一天夜里发病的喝了药, 今日缓解了不少。
受了救治, 不管有没有顿悟南孟让他们“送死”的计划, 这些人都没有一个敢回南孟的。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前, 都向南孟宣誓自己永不背叛。
如今谁能证明他们的忠诚呢。
还有一小人心里仍觉得无妄楼不怀好意, 想将计就计, 明面上接受治疗一道走, 只等到了南孟,让南孟的大蛊师去惩治这些诡计多端的外族人,他们到时将功折罪,必叫无妄有去无回。
不过不管怎样,新增的队伍表面上都是乖乖听话,任由调遣。
“不会我们到了南孟脚下时,南孟无人可用了吧?”
庆汝提出一个很荒谬的假设。
但谢昀不置可否。
他转头吩咐了勾魂旗什么,一直无所事事的牛头马面终于有了些精神,磨刀霍霍-
时疫之计事关紧要,霍桑此次秘密出行南孟,所带的西岚人并不多。
这两天,皇子身边多了一个新宠,人人尽知。
但也,人人唾弃。
只因这人不过是个南疆无根无依的小小蛊师,靠的还是迷魂蛊这不入流的手段。即使皇子当即识破,却也终究是对这大胆的蛊师上了心。
短短几日,这小小蛊师就攒聚了不少宠爱。
金银珠宝、锦衣玉食每天变着法地往这姚蛊师的房里送,只为讨这南疆美人一笑。
就当众人以为这名为姚蓁的蛊师可能就要随皇子一道回西岚时,无妄楼要杀进南孟的消息通过她之口传到了皇子的耳朵。
“殿下,若非我偷听真不知这韦氏如此阳奉阴违,南孟将败,蓁儿是一日也不想多待。只求殿下怜惜,将蓁儿一起带走。”
姚蓁跪伏在霍桑的膝头,少女姣好眉眼微微蹙起,掀起一股我见犹怜的清媚,和着她柔软的话音一起送到男人心尖。
霍桑镶宝石扳指的拇指捏住美人下颚,似留恋,又似辨析。
“我何尝不想,只是蓁儿不知,我有一物还在韦氏手中尚未取得。”
“现下韦氏对我有了戒心,耳目皆盲。在这南孟只有蓁儿一心对我,蓁儿可否最后再为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言。”
“今日韦氏会在后山祠堂让那医女取来丹凤羽,蓁儿作黄雀,在南孟取得丹凤羽后替我夺来,再毁去祠堂,届时我定带你脱离这苦海,与我一起到西岚长相守可好?”
霍桑虽眉宇沉郁些,但依旧是西岚享誉上京的俊美,此刻做来深情一貌,倒比迷魂蛊本身更惑人心。一言一语下,深蓝色眼眸全然映满了姚蓁,好似真的将她放进了他的日后。
姚蓁心脏搏动,面带绯红。
“蓁儿一定会竭尽全力。”
霍桑的房门打开,身着锦衣的秀美蛊师轻巧走出,凄厉的北风趁着短短缝隙,拼命灌注,转瞬房内曾经的旖旎吹得无影无踪。
而在房门彻底阖上的那一刻。
房内房外,男人女人,两张脸上伪装出来的情意如潮水般褪去-
万蛇窟。
在韦绍“疏于看守”,给宁月送饭的间隙。
宁月简单粗暴地打晕了韦绍,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囚禁在玉明鸾身上十年的铁链。
玉明鸾被宁月扶着带到了久违的广阔天地下,她眯着眼,尽管眼睛并不适应,她还是有些贪婪地多看了几眼,高空之上温暖却不灼目的冬日。
“阿婆你可还好?”
宁月扶着玉明鸾,在暗中监查的视线中,非常符合情理地提醒道。
一直活得无病无灾的玉明鸾立马记起来,惊天动地地咳了两声。
为了不起疑,两人在万蛇窟的枯林里等过了白天,直到夜里才行动。
两人极其“幸运”地绕过了南孟神山上众多韦氏的巡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南孟神山后山,以前的玉氏宗祠所在。
宗祠最早,是玉氏祖先发现丹凤羽之处。
后玉氏族人改为宗祠,世代香火供奉。历年只有最德高望重的巫医牌位才能摆入宗祠,玉氏对宗祠的郑重可见一斑。
自宁月与玉明鸾提及这不知病源的蹊跷时疫,玉明鸾便猜出,这时疫非一日之功,要成此气候,必然在南孟某处秘密研制。而最为合适之处,于韦氏而言,莫过于玉氏宗祠。
在此地研究时疫,即隐秘安全,也足够辱没玉氏一脉。
但当宁月和玉明鸾亲眼看见描金着玉氏宗祠四个大字的匾额劈作两半,如同朽随意扔在山路上被当做踏脚时,玉明鸾的心虽早有准备,仍是不住一沉。但总算还记得身后视线,玉明鸾只是暗暗记下。
祠堂沉重的木门打开,又阖上。
宁月和玉明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们不跟进去吗?”一名监视的南孟族人问。
看不见两人踪影,总觉得会出意外。
“怕什么,整个宗祠只有眼前这一个正门出口,四处都是悬崖峭壁,她俩还能插上翅膀飞了?我们就守株待兔,拿到丹凤羽便直接——”说话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却莫名看到和自己相对的族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鬼魅响起。
“谁说黄雀不能直接吃螳螂呢?”-
最初宗祠不大,经过玉氏代代修葺,悬山扩建,远处看过去无数根粗重的圆杉木上抵着石壁架起阁楼三座,中间以狭窄的栈道相连。但玉明鸾说,她仍是巫医时,只有南北两座阁楼。
第三座是韦氏这些年新建的。
整座祠堂不见半个人影,许是寝堂还专为丹凤羽设了灵牌,韦氏不敢冒犯,只换了玉氏牌位,其他为了掩人耳目,不曾大动。而通往第三阁楼的栈道门直接被牢牢锁住。
倒是比有人看守,更叫人头疼。
就连放血之法,也没能引出一条蛊虫。
这只能说明蛊虫之地还离得很远。
就在宁月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寒光闪过,金石相击之声下,那精铁的锁断面整齐地被一剑劈断。
宁月转头,意外地看到了她给出的那张薄铜面具。
惊喜之声还未叫出,宁月眼眸透过男子肩头,看见了阿婆对这不速之客的杀意,万蛇窟带来的几条毒蛇毒牙眼看就要刺上脖颈。
“阿婆!自己人!”宁月一偏身,将谢昀护着自己身后,几条毒蛇及时闭了嘴砸在她身上,晕乎乎地游走。
玉明鸾此刻眉头皱得和看见匾额被折时一样,糟心极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陌生男子在自己被护住的一瞬,那荡开的满足的、舒心的笑意。
“阿婆,这是我的朋友,廿七。”
“廿七,这是我的阿婆。”
简单彼此介绍过后,宁月仍有些惊讶。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上下打量着谢昀,身上没有血迹,更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说明肯定不是强闯……
“是姚蓁。”谢昀也一点一点用眼神检查着宁月的情况,见她没多少异样才松了口气,才继续解释道。
“她一路撒了追踪蜂用的蜜粉,我带人跟着找过来的。不过大部队慢了些,我想快些见你就先过来了……”
“什么……”大部队?
“咳咳!”眼见宁月只记得叙旧,玉明鸾重重地咳了一声。
“噢!对了,时疫的线索!”宁月耳尖微微凝起一点嫣红,慌忙切换话题,一本正经。“我和阿婆怀疑时疫源头就在这门后,有了它不但能破困局,也可以防止有心之人,再利用此行恶事。”
谢昀迅速理解,从怀里拿出白色面巾和苍术做的香囊递给宁月,又将自己那份面巾和香囊递给阿婆。
“那便去看看。”
宁月自知道寒蝉特性,便知道这时疫奈何不了她。
又把面巾和香囊重新给谢昀戴上。
“你不能出事。”宁月简简单单一句嘱咐,面具后的眼不期然地弯了弯。
玉明鸾看多了嫌烦,直接掀开两人,打开栈道门率先走了过去。
宁月抿了抿唇紧跟而上,谢昀护在最后。
经过足有五十丈长的栈道,最后一道栈道门就在眼前。
比起先前的寂静,起伏的人声中门缝中传来。
谢昀握上如晦的手被宁月按住,她缓缓摇头,又挤了挤指尖尚未凝结的伤口。
缓缓吹奏起来-
一夜过去,还没收到丹凤羽好消息的韦蒙,却先一步迎来无妄楼的坏消息。
“族长,探查来报,无妄楼率千人之众离神山不过十里!”
“什么?”
这一句包含的情报太多,卫蒙便是愤怒也不知该从哪个问题算起。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找到了南孟?出发时不过百人,哪里来的千人?为何如此紧急的情况,他竟未曾收到一封警示信?
“都是吃干饭的吗?!南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此不敌,连报信也不曾?!”
下属韦蒙声音骤响,吓得亲信虎躯一震,底气更是不足。
“十只信鸦有去无回,族人以母蛊感应,子蛊皆亡。疑似是无妄楼察觉,提前截杀……西北两寨的大抵不能及时支援了……”
韦蒙眯眼,阴森地问。“前哨可探查清那千人是何人?”
“看衣着,是我们新招募的那批南疆人,还有南寨的七位大蛊师……”
“千人都降了?这么多大蛊师操控不了这些人的时疫之蛊?还反被擒了?”
韦蒙已是不怒反笑,下属张了张嘴,口中泛苦。
“前哨回报,无妄楼不知何时得知时疫之蛊,南疆千人以链索相连,毫无反手之力。而大蛊师…则被绑在队列最前以身探路,为保命,神山密林防卫蛊阵已尽数破之……”
“好啊!真有本事!”韦蒙咬牙笑着,“鸣钟,全族御敌。”
“是!”
“对了,那几个蛊师的噬心蛊催了吧。”韦蒙轻飘飘补了一句-
“呃啊——”噬心之苦,常人难忍。
队列之前的大蛊师惨叫之凄厉,就算是远在队伍后方的南疆民众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寒而栗。
——南孟不接受一点背叛。
庆汝嫌吵,又用自己的蛊咬了过去。此蛊毒液有麻痹之效,噬心蛊也会暂时失效。
“看来他们发现了。”
苏井笑道,“说明他们怕了。南孟自以为招募南疆人替死万无一失,可南疆因时疫投靠,都是拖家带口。此行动的五十人有下一批行动的五十人的父母、兄弟、姊妹,亲人相见,怎么相残。后面连大蛊师都被你和勾魂旗抓来,那些散落在外的百姓自会审时度势。”
“反正我们说过,此来南孟,他们只需静静看着,孰是孰非。”
十里之远,不过片刻。
南孟山门,不多时围着黑压压一圈人头,而韦蒙则率众族人在山门之后的瞭望塔对阵。
两边都似观望着形势,没有骤然开打的意思。
只有一个女声最先叫阵。
“臭不要脸的南孟!速速将我家小姐放还!否则要你南孟好看!”
“医女已献,圣水已得,我只看到各位恩将仇报,何出此言?”
韦蒙的声音在千数南疆人面前传开,话语之中依旧冠冕堂皇。
让南疆大部队一时分辨不清,这是南孟问心无愧,还是胆大包天。
但一切疑问,终究结束在山门之下从偏僻小路绕出的身影。
她被身边男子轻功带着,一路踏风,降至山门众多南疆人眼前。
就像那天她的离开,许多南疆人都清晰记得这个女声。
“是么?原来南孟竟知什么叫恩将仇报啊?”
那大义凛然赴死之人,竟起死回生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第七十八章 反噬(下)
宁月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南孟之说最大的否定。
更别提在她身后, 又跟出来的一群孱弱的、互相搀扶着的,南疆打扮的人。
千人南疆大队里很快就有人认出其中几张熟脸。
那正是最早时疫爆发之时,从南疆跑去投靠南孟的亲人, 他们都以为亲人饮下圣水,已去南孟享福,一直不能得见。谁能想到再次相见, 竟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样, 几乎个个都形销骨立。
在这寒冷冬日, 破碎的衣料遮不住满是刀口的身躯。
“阿爸, 你怎么被伤成这样?!”
其中一个青年忍不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绳索,就往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跑去。中年男人嘴唇发白, 血瘀遍布, 看起来比起现在传染的时疫还要严重。不过他并不咳嗽,也没有发热,更像是大病初愈,还未适应的模样。
“儿啊, 南孟韦氏实乃恶鬼啊。他们救人入南孟,哪里是心善, 而是在我们身上试蛊啊!”中年男人不顾天寒地冻, 将仅剩的衣料仅剩扒开, 让自己被种蛊而划得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尽数展现于人前。“南孟韦氏研制时疫, 传播时疫, 最后又以圣水之名让我们为之卖命。”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万物有灵, 岂容这样操纵!”
中年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他虚弱, 可他仍活着。
在试蛊中能活下来的人太少了, 他若不说清事实的真相,那他们所受的不公、苦难谁来洗刷?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稀薄,可中年男人身后众人附和,那话音一传十,十传百。
千人的南疆队伍骚动起来。
中年男子摸着久违的儿子的脸,拉着他就要往宁月和玉明鸾跟前跪下。
“要不是这位宁姑娘和玉老闯进南孟后山,发现了我们,不但替我们拔除了蛊虫,还在峭壁上搭绳梯将我们带出。阿爸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啊。”
“是啊,多亏了宁姑娘和玉老!”
“我们来就是为了替宁姑娘作证,我南孟同族再不能被奸人利用去了!”
“若还有不信的,就在那后山山壁上,你们一看便知,多少南疆族人尸首死不瞑目,被掉在山壁之上。他们活着受蛊虫和疫病蹉跎之苦,死后也因疫病在身,不得入土为安!”
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说着说着又回想起噩梦一般的场景,终是忍不住恸哭在一起。
不仅仅是为他们活下来了,还是为那些受无妄之灾而死去的同族们……
当宁月几人摆平南孟守卫和大蛊师,尽揽第三座阁楼的全貌后,才知南孟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时疫期间,掌控整个南疆。
那是比万蛇窟更灭绝人伦的景象。
阁楼上下共三层。
最上层最为宽阔,聚集着南孟最顶尖的蛊师,作为他们日常活动之处,布置奢靡,,一点也看不出所藏,所作的龌龊事。
二层就逼仄许多,一半用以放置养蛊器皿,另一半用木板隔出棺材大小的隔间,磊成几面墙,每个隔间里都只能容纳一名被种了新蛊的人笔直躺着,连活着几乎也是死的样子。在他们“棺材”旁都有册子,记录着他们种蛊的时间,出现的症状以及活的时日。
白纸黑字,却又字里行间渗着腐血。
一层则是用来关押新一批从南疆招募得来的免费试蛊人,更像牢房,还有刑具。在这里还有人试图反抗的的痕迹,但都只在入口,越靠近二层的入口,痕迹越少,血垢却越深。
而这三层之下,实际还有一层。
便在架在山壁的圆杉木上,无数根麻绳倒吊着因试蛊而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山风日日凛冽,就算还剩一口气在,转天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随着时间尸首越来越多,再被活着倒挂下去的,也不知是病死的,耗死的……
还是吓死的。
“南孟韦氏污杀玉氏一脉,如今又欺世盗名,为祸世间,你可认罪?”
谢昀立在宁月身侧,用内力辅助宁月将声音传至山门之上。
众人才觉,当初献身时她的声音有多无力,比不上这句半分振聋发聩。
宁月身边,阿婆与她交握的手亦用力,好像这一刻,她的口舌又有了声音。
想她玉氏代代以庇佑南孟生灵之平安为首要职责。祖训训导他们将天地间一草一木,所有生灵都视作自己的子女。
可韦氏肆意践踏,将南孟变得面目全非,实在其心可诛。
韦蒙眼见装不下去,边举手一边示意门后所有蛊师发难,一边大言不惭地回道。
“便是如此对待南疆又如何,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蛀虫罢了,他们天生低我南孟一等,要怪只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
南疆众人来不及愤慨,只听韦蒙话音落下,山门之后响起奇异却统一的曲调。竟是韦氏众蛊师合奏,引起虫潮,密集黑影如湍湍河水从山门之下决堤泛滥而来。浪潮之高,可达丈余,顷刻吞噬掉一群活人也似小菜一碟。
是了,他们人再多,可南孟终究是南孟,蛊术非凡——
南疆众人更有此念,却看见前方之列,一名女子挡在他们身前,只轻轻嗟叹。
万物有灵,安有贵贱。
若真的要比,那也是韦氏从玉氏血脉偷来的更贱!
宁月与玉明鸾对视一眼,玉明鸾从怀中拿出一根骨笛,宁月接过以血抹于笛身,玉明鸾则捏着宁月肩胛,以五指按动为音阶提示宁月吹奏。
骨笛年岁悠久,时隔多年被吹响,清脆悠扬的第一个音阶让入耳之人肺腑轻颤。
韦蒙脸色也一下刷白。
“竟是玉氏能御万蛊的骨笛!”
玉氏之血,能号百虫,而玉氏所传的骨笛能御万蛊。
此御蛊之曲霸道至极,以血为引,万蛊听令,莫有不从。
这骨笛玉氏一般与丹凤羽放在一起,不轻易使用……她们还是拿到了!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虫潮不过一声笛音,便散作一团,饶是韦蒙手下的蛊师怎么努力吹奏也盖不住那骨笛之音,眼睁睁看着虫潮在白衣女子的调遣下,反向朝山门涌来。
山门之后的族人很快被虫潮反噬倒下一片,没一会儿,固若金汤一般的山门便被虫潮冲开。
强大的敌人,原来并非无坚不摧。
只是熟年以来,他们在南孟的口口声声中,真的习惯自己一族比不上南孟。
可实际上,他们左右不过都是一条命,没有任何区别。明明无妄楼不曾号召,可每一个南疆族人却都提起了手边一切趁手的工具,在无妄楼一刀刀解开的锁链中,在为他们护航的笛声中,一同涌入了南孟山门。
而韦氏太过依赖蛊虫,族人除了使蛊,在纯粹武力下没有任何优势。
南孟山内明明有族人三千,却四散而逃,如同丧家之犬。
看吧,践踏生灵的人,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
随着韦氏所有人伏诛,南疆所有被困百姓被救,日头也颤颤巍巍到了黄昏。
骨笛之音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阶。
“小姐!”
鸢歌望见一直不停吹奏的白衣身影晃了晃就要倒下,忙近身要扶,却比不过宁月身旁男子。
宁月靠在谢昀臂弯上,虚弱地笑了笑,“无碍,就是血流得有些多。”
用此笛,血不能停,加上先前几日放血放的频繁,坚持到此刻,按她原来的身体状况,已是奇迹。
“你该好好休息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谢昀扶着宁月,轻道。
也不知道是谢昀的声音太过温和,还是难关已渡,病源已清,宁月意识渐渐沉下。
她拽了拽谢昀袖角,用气声最后叮嘱道。
“阿蓁还在后山等我们……记得寻她……”
待宁月彻底醒来已是过了整整三日。
这些时日的时疫解法,南孟之困,实在耗费她太多心神。
久违地睡了个昏天黑地的长觉,宁月在梦中还看到了玉生烟。
明明她不曾见过这位生母一面,可梦里的她却有样子。
身处一方暗室她有些疲态,但眉眼之间仍能看出几分灵动跳脱。
她指着宁月鼻子骂。
“你爹真是不会养女儿,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他了。区区寒症,又不是痨病,一点风吹雨淋都不得,把你当小鱼一样养在池塘,养得没半分自己的脾气。你不出门,到底怎么看到世间风光,怎么明白你的命大有可为。”
“听好了,要想不重蹈覆辙,你要明白你为什么而活。”
玉生烟生动的表情泯灭在黑暗之中,宁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梦里的话犹在耳边,那么深刻,好像……她听了无数次。
“小姐,你醒啦?”
鸢歌寸步不离地守着,总算没有错过宁月的动静。
宁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看清了这里是惠南的客栈。尽管才恢复了点精神,众多待解决的问题马不停蹄地接踵而来,她没多少余裕去品味那个一闪而逝的梦。
“鸢歌,拿下纸笔,我见过南孟时疫之源,药方可以再改进一些。”
“还得给阿婆的伤势配些药……”
“对了,还有圣水中的蛊,你身上是不是还没有除去,我替你——”
“小姐,你就安心休息。”鸢歌按住宁月肩膀,把她按回软和温暖的被褥之中。
“这些事都有人做好了。”
宁月想她天生是个操劳命,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
“此时疫牵涉甚广,要根除并非易事,我听廿七说了苏井的事,但我若能帮忙还会快些。”
“看来阿月还是信不过我。”说什么来什么,宁月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苏井打趣的笑脸跟了进来。“不过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他么?”
紧跟在苏井身后,是位身着竹青直裰的中年人,他眉宇之间带着一点风霜,但看向宁月时便满是慈爱。
“爹?!”宁月惊声。
苏井跟着道。“你刚离开惠南,伯父便带着人到了。这些时日惠南的防疫之事也是伯父带着医馆的人在帮忙,时疫传染已经都控制下来了。”
“我若不来,哪能知道自己的闺女这么有本事,在惠南成了神医呢。”
宁父话音不重,半点看不出初来此地就听闻宁月献身一说时的心慌意乱。
在久违的父亲面前,宁月口舌一顿,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怎么来的?”
其实宁父早从谢昀口中得知真相,此刻也不想为难女儿,顺着她道。
“是昀儿告诉我的,你身陷如此险境,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时疫不同其他,爹亲眼见过太多医师折在其中……那日我便关了医馆,明远带着我们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宁月就怕父亲忧心,那时情况也危急,就算人手多也不安全,就没有写信给父亲。没想到还是通过谢昀之口传给了父亲……她倒也不算意外。
“眼下时疫没有蛊师干扰,对症下药就好,就是如今病人怕是遍布整个南疆,加上咱们医馆,人手尚且不足……”父亲处理时疫有经验,只是惠南尚且顾得来,可整个南疆就麻烦了。
“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宁父刚从济养院回来,算了算那里的人手,“事急从权,能帮上忙的百人之数还是有的……加上晋王殿下已经上书此次时疫之乱,正往附近城镇借调医师过来,这次时疫不会太难熬……”
“多少人?”宁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宁父斜睨了宁月一眼,“有三十多人是医馆带来的,剩下的都是你南疆新收的“好徒儿”。”
“三十人中,有从孟家寨来的五六个小姑娘,不会说话,但是干事利索。据她们之意,是你救了她们。她们无家可回便想着来给你报恩。还有就是来瑞君堂复诊的江湖人士,身上的钱不够诊费,便留下来干活抵债。此次听你出事,各自传信,非要跟着来。”
宁月张了张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想通了后,难得傻乐了一下。
宁父亲眼目睹宁月这幅生动模样,一些忧心再提不出口。
这些机遇福祸相依,足可证明宁月出门在外的不易。
他的月儿,该是很累了。
“爹,认真算来,我其实只收了一个徒弟,名叫姚蓁,很是聪慧好学,一教就会,这次在南孟也帮我了我很多。”宁月说着,看向鸢歌。“鸢歌,看到阿蓁了吗,她有没有见过我爹?”
鸢歌的笑意突然僵在脸上,声音也弱了下去。
“姚蓁她……”
“姚蓁被西岚的人带走了。”
门口,不知何时谢昀来了,接下了鸢歌不敢说下去的那几个字。
第五卷 奇药五六:西岚战事
第七十九章 医门
“我……不明白。”宁月低下头, 不断思索着自己所有记得的画面。 “阿蓁不就在祠堂外面吗,还帮着我们一起救人来着……西岚又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带走阿蓁?”
谢昀走近,嗓音微哑。
“韦氏招供, 他们是替西岚试蛊,还承诺给西岚献上圣物丹凤羽。姚蓁为入南孟,不得不与西岚搭上关系, 西岚之人本派她来夺你手中的丹凤羽, 不过没想到她叛变, 大抵又见到南孟乱象, 知道你拿走了丹凤羽,便将人掠走,只留下了一张字条。”
谢昀说着递给宁月。
宁月展开一看, 心里便凉了七分。
只是西岚, 宁月还能希望是阿什娜的闹剧,但字条上的笔迹,她却骗不了自己。
那是——霍桑的亲笔,她绝不会忘记。
在前世里, 他的字条最初一道一道像惑心蛊一般,想要催发她的妒意, 让她杀了阿什娜。
后来又是一道一道, 像催命符, 时刻提醒着她, 她若是敢有一丝泄漏反悔之意, 便让她所有亲近之人死无全尸。
而这一次的字条上写道:
要想留此女一命, 携你所得四味奇药入西岚, 由此换。
宁月闭了闭眼, 将字条攥紧在手心。
人生往复, 该有的劫难一样都不会少。
仔细想想,上辈子她做的选择还不够好。怎么也是多活了一辈子,总得比上一次有点长进吧。
宁月睁开眼,心里有了决定。
对上周边关切的眼神,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孤立无援。正是这时,屋内传来两声敲门声,是客栈小二。
“宁神医,邑令府巡卫让我给你带话,晋王殿下有请。”
宁父这几日在惠南积极参与救治,对情况更为了解。
“应是朝廷指派的安抚使要向你问话,你身子虚,我与你一道去吧。”
宁月动身,谢昀跟着却多看了两眼候在客栈的陌生巡卫。
以沈霄的性子来找宁月,不是亲随,也该是紫薇门的人……-
邑令府,宁月还住过不算陌生。
可刚一踏入邑令府的议事大厅,宁月就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大厅上座左边坐着晋王殿下沈霄,素日温雅有礼的神态微微紧绷,即使宁月进来,也只是坐着拨弄着手上檀木串,没有再多看一眼。
而右边的之人穿着比之沈霄更为华贵,手上更是镶金带银,知道的是朝廷特派下来的安抚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皇亲贵胄,端着茶盅趾高气昂的姿态溢于言表。
不待宁月说话,右座的安抚使霎时变脸,把茶盅一扣,声线愠怒。
“大胆宁氏,你可知罪?”
宁月莫名,却被父亲拽了拽衣袖,勉强跪了下来。
“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见下马威效用不错,安抚使轻哼一声,缓了缓嗓子。
“你一介小小医户也敢笼络民心,造势神医。我所率医官哪个不是德高望重,到了惠南,竟都调令不了养济院的人,问起来都说是你制定的流程章法,不可有违!如此神气,不如我这安抚使的位子让给你做了?”
不服调令?
宁月疑惑地望向父亲,但宁父也只是摇了摇头。京都来的医官防治之法偏向从前的时疫疗法,济养院至多只是将南疆时疫不同之处多提了两句,并未有其他抵触和异议。
无中生有?宁月本是不解,可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晋王沈霄漠然模样,前世的记忆的一幕画面与眼前重叠。
战事失利,天子不喜,明明已经是个废了双腿的闲散王爷,但仍因为之前老晋王的赫赫战功被被朝中忌惮……偏偏当时西岚战事起,大燕朝中已无可用武将,只能指派这位前晋王之子。
前世,她随军当边关军医,目睹战事胜利后,沈霄身边几位忠心将领却被他降职,他那时也是这幅漠然态度。宁月后来才知,朝野怕沈霄重振镇北军,决不允他羽翼丰满。他才冷了脸先当了恶人。
今世虽还未与西岚交战,但孟家寨与南疆时疫都让沈霄不再是那个毫不起眼的废人晋王了。
不过朝堂斗争,宁月无意纠缠。
“民女不敢,南疆时疫救灾安抚之事必然是以朝廷为主,他们在济养院本意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若大人不满,可直接遣退原先之人。”
“你倒是个知进退的。”安抚使轻笑,“不过,晚了。”
“我已查明,这在济养院帮着治病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医师。本朝现有法令,为约束民间庸医,若非医户,又无官方派发的文书,无端行医皆要入刑。”
“你虽是医户,但放任此种恶行,明知故犯,亦算从犯,宁氏,此乃你罪一。”
宁月怔愣,宁父也未曾料及这突然发难,这事儿初来南疆,他便忧心,但还来不及该与月儿提。
“罪二。”
“我虽是安抚使,但也为天子监察地方。南孟韦氏制造时疫,虽有违人伦,但只该由地方邑令行使职权,上报天子。此番江湖门派无妄楼胆大包天进犯南疆,越俎代庖,视大燕皇权于无物。而你被目睹与无妄楼楼主关系甚密,有勾结之嫌。”
“故此,我再问一遍,宁氏你可认罪?若是认了,我算你从犯,罪减一等,去巡卫司牢房可免皮肉之刑。”
宁月算是明白何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瞥见那安抚使已经在沾沾自喜的嘴角,不免多了几分厌烦。身为安抚使不去安抚百姓,却在这搬弄是非。而选她作挑刺的缘由,也一目了然,认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软柿子吃不了苦头。
宁月依旧叩首,可脊骨笔直。
“民女,不认。”
“若当真有罪,大人便开堂审理,几方对峙,看看此罪当论几等。若事实如此,民女定尊大燕律例,按罪服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林昌和眉毛一抽,狠道。
“你这医女口气倒硬,不知你的命是不是一样硬?”
这是要屈打成招了。
宁月不为所动,也没有向左位的沈霄投去一瞥。安抚使的私卫霎时围上宁月,宁父连连磕头,却无人在意。眼看私卫按倒宁月,一时间只想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
大厅乱状终是让捻动檀木念珠的手停下,沈霄的声音想起。
却与门外的一道清朗男声合在一起。
“且慢,林大人——”
“大人,此女无罪。”
林昌和瞥了眼沈霄,眼里却没什么尊敬,转而问向门外。
“谁在说话?”
“回大人,在下正是接医女宁月从南孟回来之人。”
门外,脸覆薄铜面具的男子在林昌和的示意,被私卫放了进来。
“这么说,你就是无妄楼楼主?”林昌和眯眼打量着男子身形。
谢昀规矩行礼,却一路拨开了围在宁月身前的人,扶起宁月和宁父,直面林昌和。
“非也。大人应知宁医师当时处境凶险,我们只是情急之下用了无妄楼的名字作幌子,我们这些人实则——只是镖队。”
林昌和冷笑,“幌子?镖队?你说什么我便得信什么?”
似对此早有预料,谢昀并未急着回答林昌和。
而是低头看向宁月。
而宁月亦有所感,昂首,正看到那双面具底下始终如磐石般坚定的眼里,像是刮起了一阵疾风,波澜四起,像是怕她怪罪,又怕她失望,诸多动摇在对上她的那一刹那,倏然移开。
他已没有退路。
男子的手缓缓绕到脑后解开面具的缚绳。
面具被拿下,那是一张宁月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分明该是少年谢昀,她记忆里俊朗矫健如每天升起的天边曜日,明晃晃得,散着别人无法直视的锋芒,拥着他的宝剑太阿屹立在江湖浪潮至高处。
可站在厅堂里的他,相同的眉眼下却静寂稳重,像被尘封在剑冢百年的残剑,不见一丝少年意气。
他随着拿出一块明远镖局令牌,其上金字浇筑正是独一无二的少主令牌。
“在下乃明远镖局谢氏谢昀,而这位宁医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的镖队本是为了运送药材,但南孟掳人,我一时气急才出此下策。但苍天可证,假装无妄楼的一应镖师实则皆在惠南登记过,文书齐全,大人可以查证。镖队只为救人,韦氏被抓实属民怨沸腾,在下未敢僭越半分。”
“故此,罪二便是无稽之谈了。”
明远镖局,三大镖局之一。
做到这个份上,江湖正邪两道都有关系……望着谢昀不慌不忙的模样,林昌和忽然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铁板,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
“至于罪一,养济院内众人并非没有文书。阿月早就有意成立医门,他们都要算作医门中人,也就是说这要按江湖门派论处。大人常理政务可能有所不知,大燕律令特在江湖事上另有细分。”
“江湖门派,牵涉繁杂,一般以在紫薇门登记在册的掌门为押。与户籍中医户相似,只要掌门被授予行医文书,便可看做医门的行医文书。若出问题,自也是寻其门主,担其同罪。有劳紫薇门门主,我可有记错?”
被点名的沈霄定定地看着谢昀,半响勾了勾唇角。
“并无。”
林昌和看着谢昀与沈霄两人一唱一和,气得冷笑连连。
“你以为我没有调查,何来的医门?”
“宁姑娘到了惠南以后便定下了,若非南孟掠人,这会儿紫薇门早该批过文书了。”
江湖鱼龙混杂,为避免官民私下勾结,朝廷成立紫薇门协管江湖之事。
其中建立门派所需文书便是用来遏制江湖势力发展的关键一点。
但这文书获取并非易事。
此次问罪医女不曾走漏风声,他就不信这谢昀随口一编,能准备多充分。
林昌和强撑颜面,又道。
“既然如此,据我所知建立门派,不仅需要有至少有十五亩房产地契作为属地,兼有掌门举荐信。小型门派十封,中型门派三封,又或是江湖七大门派的其中一封。想必这些东西,宁医师都有吧?”
谁知白衣女子没有一点惊慌之象,像是早就串通好了一般点点头。
但只有宁月自己知道,在波澜不惊的外表下,是今日才知晓她要成立医门,要当掌门,还要准备地契和掌门举荐信的茫然。
“此是昌城的地契,宁月名下共二十亩地。”
谢昀眼也不眨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契,却是二十亩无疑。
“至于,掌门举荐信。”
谢昀躬身向这间大厅唯一温吞而又不起眼的男人一拜。
“此乃药王谷谷主,举荐信随时都可再写。”
“药王谷?”林昌和断然想不到这里怎么会出现药王谷的名字。
药王谷列为七大门派之一,谷中药师名满天下。但那是十几年前,后因被嫌医治有失偏颇,被寻仇,整个谷内据说无人生还。
宁重自己也愣了愣,十几年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自己都有些忘了……按理,这事儿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才是……
可宁重扫了一眼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改了神色。若是这是唯一的方法,知晓便知晓吧。青衣男人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玉印——正是药王谷谷主印信。
“十几年前,药王谷一夜被屠,我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赶回药王谷时,师兄师弟皆已丧命。唯有师傅勉强剩下一口气,弥留之际,将谷主印信传给了我。”
“我有愧。当年我因要抚育幼女,身单力薄,无法为师兄师弟报仇,一直隐姓埋名,在边关为医。但医术一道上,我自认不曾辱没师门。”
“我愿以药王谷谷主身份举荐此女,她医道心坚,能于在危难之中不分贵贱救治黎民,若她建以医门,必能兼济天下生灵,少受病痛之苦。”
话语声声,比起谢昀,父亲的药王谷谷主身份更让宁月诧然。
可她回过头细想,无论是能与玉生烟那样对蛊术毒经有着超绝天赋的人,斗个不分你我,还是在她幼时,能在严鼓之前拿下独门心法,父亲于江湖之上从不是个平庸医师……
沈霄笑了,他不再避嫌,看向宁月。
“我想起来了,确有这么回事,文书我已审阅过了,只是还未向掌门问清,这医门要叫什么?”
在林昌和怒视之下,宁月沉吟半刻后轻道。
“六道门。”
“万物有灵,无有贵贱。医门之心,慈悲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副本:西岚
第八十章 辞行
南孟操控时疫丑事公之于众后, 不说先前那些相信圣水有多神奇的信徒们有多傻眼,对于养济院,从始至终始终相信医术的南疆女使才是真正扬眉吐气。
但这仅仅维持到安抚使来的那日。
那些京都来的医官实在傲慢, 只认为自己经验所得才是最好,对宁月和苏井一起研究出来的蛊术和医术结合的疗法半分瞧不上。
女使们平白受了许多责难委屈,却也没有撂挑子, 将这从南疆南、西、北几处蜂拥至惠南的病人置之不顾。可就是如此忍气吞声, 邑令府还是突然一日将她们全部扣押起来。
说是要以无文书行医定罪。
而此罪, 罪可致死。
不过邑令府的人也给这些对大燕律法一无所知的女使另一个选择。
“只要你们愿意指证这领头医师宁月为南孟奸细, 晋王纵容包庇,包庇纵容,便可脱罪。”
这是林昌和的两头下注。
只要女使和宁月有任何一方松口, 都能陷沈霄于不义。
刚刚还因抓入牢中而问题不断的女使们忽然沉默了。
随后, 不一而同变得烦躁。
因她们觉得这些人和南孟自以为是的大蛊师们像极了,好像这世间一切都可以能用利益衡量。瞧瞧这牢笼,入目皆是女子,似默认了她们天性软弱, 更易放弃。
整整两个牢房的人,找不到一个指认的。
领了林昌和之令的私卫黑了脸色, 拉出几个女使打算杀鸡儆猴。
但那几个被挑中的女使并无惧色, 在阴暗的牢内, 反而脸上勾出一个骇人的笑容。早在这些天的共患难里攒聚了默契, 一个接着一个话音, 鬼魅一般在私卫耳边道。
“在南疆, 还未有人敢如此对待蛊师呢。你可知在我们的头发, 指甲, 又或是皮肤之下藏了多少蛊虫吗?又或者, 你知道这些蛊虫爬到你身上的后果吗?”
“你的七窍会先肿胀,随后刺痒,你会拼了命地发疯地挠,但也止不住这像千虫爬过的痒意。”
“直到你自己把眼珠子扣下来,把舌头绞掉,把耳朵耳朵割掉,你的血一点一点流尽,但你还不会完全死去,你会听得更清楚,那些虫子在你体内啃咬乱窜的声音……”
“试试吧,试试吧,你们一个一个谁能挺的时间最久?”
女子们细碎又合众的笑声让私卫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无数鬼魅精怪的话本,好像在这一刻有了实际的模样,摆在那些美人皮下的恶鬼,正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新鲜血肉。
“头儿……要不,还是等林大人那边吧……”
被笑得发憷的私卫嘴上问着,手里已经迅速锁上牢门。
“呵!”私卫的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些女使。“妖女!你们如此拼命,却不知那医女能为了你们能做到这步!”
闻言,女使们彼此相对,在阴暗角落却灿然一笑。
在女使们被抓入牢狱后的第二个时辰。
林昌和黑着脸带着宁月和宁父来到牢房。
“把她们都放了。”
“大人?”私卫愣住。
“这次便算了,林大人。下次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待我六道门门人,我就算豁出小命,也要去紫薇门告上一状。”宁月温和的笑意里,却让林昌和听出了威胁的意思。
朝堂斗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这次没能拽沈霄下马,沈霄回去封赏,那风头便是真的挡不住了。
林昌和暗中握拳,不愿再理宁月,只迁怒私卫。
“听不懂人话吗?放人!”
……
一众女使对巡卫司牢房的“半日游”很是好奇。
在宁月带她们正大光明离开巡卫司后,几个女使凑到宁月身边打听她们刚刚听见的“六道门”这几个陌生字眼。
“这只是权宜之计……”
宁月简单叙述了一遍来龙去脉,从未想当过什么掌门的她,自然只是想等到安抚使离开南疆,便去紫薇门撤了门派之说。
可女使们听完却拉着宁月袖子,一个个像刚破壳的小鸟,满是对这世间跃跃欲试的喧嚣。
“为什么要撤啊?”
“这不是挺好的!有了医门,那宁师就真的是我们的师傅了。我们学习医术也能是长久之计。待南疆事了,我也想和宁师一样,出门游历,用蛊术和医术出去救人呢。”
“就是啊!那些医官不信我们,不就是没怎么见闻过用医术蛊术救人的例子。现在我们有了名号,以后在宁师这得了真传,救更多人打响医门名气,便不会再有人因无知偏见,而白白失了性命了。”
宁父瞧见宁月被簇拥其中,左一耳朵右一耳朵,一一认真听着,明白了为何有些人只因宁月两字就来到南疆。
听得差不多,宁月才露出一抹遗憾神色。
“如有时间,我也愿意把我这些年所学的医术和蛊术,与你们一点点细说。可阿蓁被人掠去西岚,我得去将她接回来。现下没法久待南疆。”
姚蓁的事大家都听闻了,但每个人都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分别。
“不碍事,我们初学医术,要学得还有很多。苏姑娘也可以在这段时间先教我们,宁师这个掌门还是当得。”
“是啊,不必真的像个掌门一样处理事物,有事宁师就先去忙。这六道门里,也不是只有掌门和门人嘛。”一个女使眼珠子转了转,拉过旁边笑得慈祥的宁重,像个快乐的小麻雀。“这便是我们师爷!嗯……还有苏姑娘!她当师叔也不错!”
“还有姚蓁!她就是我们的大师姐!”
“所以,师傅放心去吧,如果这路师傅一个人不好走,就叫六道门。”
“右以后六道门就是师傅的后盾。”
众人齐声下,宁月怔忪刹那后,笑着点点头。
去找沈霄的想法彻底消失。
嘱咐父亲和女使们尽快从养济院搬出,免得林昌和再来找茬。霍桑耐心不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宁月又去趟南疆郊外,在大枫树下吹响了骨笛。
不多时,一名纹面老妪,身穿织锦长袍手持木杖,循着笛声,缓缓走到树下。
“阿婆,我要走了。”
夕阳之下,烧起红霞铺在两人周身,仓皇冬日好似也多了几分暖意。
玉明鸾没有控蛇,只是眼睛往宁月身边转了一圈,挑了挑眉。宁月便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不在。被我知道了身份后,不知道为什么,逃跑了。”
宁月想起甫一从邑令府出来,就佯装有急事的谢昀。他似乎不知道,向她告别时他神情有多僵硬,素来专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仓促忙乱,没多看她一眼就使着踏燕行转瞬没影了。
那背影,只能称之为逃跑。
玉明鸾比着宁月教给她过的几个简单手势。
【你一直知道他 ?】
宁月眨了眨眼,望着红日,少女的脸庞却叹出历经世事的透彻。
“那可是谢昀啊。”
怎么会认不出呢。
前世的时候,一路追着他,光是背影就足够认出他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吐字的方式……遮去的容貌只是所有认出他的方式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最开始她并不关心是或不是,直到蓬莱,她问过,可他不想说,她就想着等他自己开口。
她认出,但她不知道。
为何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性子?为什么自幼时就对她好,会建立明远镖局?会不去京都拜师,反而继续与她的婚约……桩桩件件都显得这一世的谢昀像个陌生人,但刚刚和父亲的谈话中,她陡然想明白了。
父亲说,此次幸有昀儿相助,但药王谷印信隐秘,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怕被寻仇,宁父一直瞒得很小心,就连宁月也不曾告知。
谢昀怎么得知?曾经,宁月觉得可以归结于无妄楼。
但前世谢昀是孤身剑客,从未依附什么无妄楼,无妄楼的出现就和明远镖局一样……不是因为有了明远镖局,谢昀才不去京都,才改了性子,而是——
谢昀改了性子,这才有了明远镖局,有了……无妄楼。
因为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身怀必死的寒症,知道他去拜师便会远离昌城三年,与她形同陌路,知道三年之后,她会一路上京寻他,最终却死在了和沈霄谋划好的婚仪之上。他甚至知道她这一路会遇上的艰难险阻,在每一次紧要关头,舍命相护……
他知道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只能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重生之言,荒谬,但是唯一解。
若非她也重生,她定然不会相信。
可想明白了重生,却不明白谢昀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放弃他的少年任侠,转而在她身边做这默默无名的小小镖师,还用那么拙劣的技巧伪装自己的身份。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目睹她死去,迟来醒悟的爱意?
可惜,她现在问不出来。
谢昀如此躲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看不着他。
宁月沉默了太久,那神情玉明鸾看着越发熟悉,想起了玉生烟在怀上孩子的头几个月也是这般深思模样。那时她不知道玉生烟有了身孕,若她知道,那她一定能看出来,玉生烟多是在想着,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且只有她自己能做的决定。
不能急于一时。
玉明鸾拍了拍宁月的手,又比手势。
【叫我,何事】
宁月不再神游,将骨笛双手奉与阿婆。
“一是辞别,二是,我想向阿婆求丹凤羽去救人。”
宁月和玉明鸾去后山祠堂,其实第一时间,阿婆就已经拿到了丹凤羽和骨笛。
那时阿婆曾问她要不要看一看圣物所藏之处,宁月摇了摇头。
自知道圣物对玉氏的神圣和谷底所意味着的继任巫医之责,宁月不敢冒犯,只让阿婆自己收着。日后要用,再寻方法。当日阿婆将骨笛交给她,是认可她,但她眼下不仅无法在南疆照顾阿婆,还要拿走丹凤羽,实在受之有愧。
玉明鸾撇了眼宁月诚惶诚恐的模样,把骨笛推了回去。
穷讲究。
南孟以前也是穷讲究。
韦氏只有一点说的不算太错,那便是曾经的南孟过于固步自封。事事遵循古制,一点不知变通。细细算来,玉生烟真的是第一个跑出南孟的人吗?不,其实不是。只不过先前都被族人悄悄扼杀了……
小小一寸天地,只能困住身躯,困不住人心。
守护生灵的祖训并不和向外探寻冲撞,南孟经此一劫,也该有些变化了。
玉明鸾摸出一个织锦布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灰黑色的,用来作垫脚石都会嫌丑的……
——石头。
宁月在玉明鸾递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丹凤羽。
玉明鸾理解宁月,她初次见丹凤羽时没比她好上多少。听长辈说了才知道,丹凤羽之所以称之为丹凤羽,便是出现之日,如同火凤从天际划过,那时的玉氏先人追去查看,在一个深坑中看到此物。认定它是那火凤掉落的一片羽毛。
“这……”实在是宁月见识世面少了,不知这石头该如何入药。
玉明鸾指了指石头一面一个缺角,比了手势。
【你娘砸 ,有东西 】
宁月:……
我那真正百无禁忌的母亲大人啊。
玉明鸾伸手摸了摸宁月的脸,就如同万蛇窟中宁月替她挽发,指尖的温度带着疼惜,母亲一般将孩子发丝收到耳后。
她什么话也没说,宁月却听得懂。
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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