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开战


    随西岚老皇驾崩, 新皇登位。


    大燕与西岚的局势陡然转变,就在新皇登位第二日,西岚攻破伽蓝关, 此后半月,连克大燕边关五城。


    只剩阳城、昌城最后两座边关防线。


    却此时,西岚大军缓下进攻之势, 往大燕京都送去问罪书。


    燕国, 上京, 太极殿。


    问罪书的纸页翻都没翻开, 就被至尊之位上的人啪地一声摔在冰冷的砖面。底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雅雀无声,脖子更是低到不能再低。


    “好啊!很好!伽蓝一盏茶不到就被破关的消息这才递上来几日, 又连失五城。你们且看着吧, 都要和孤一样,将这等耻辱留在这史书,受后人耻笑!!咳咳!”


    明皇的龙袍因主人病弱,已经撑不出当年登基之时的无限风光, 在阵阵咳嗽中,龙袍褶皱成一团, 勾勒出其中消瘦的身形, 让人几乎记不得其尚处东宫之位时的雍容圆润。


    满堂寂静之中, 唯有一人敢此刻出列进言。


    “启禀官家, 因西岚公主之死, 成我国撕毁两国和议的话柄, 兴战事只会尽失民心。臣以为不如趁此问罪书, 把那施蛊的妖女找到交给西岚, 劝和为上。”


    宰辅开口, 刚刚还在观望的文臣们立即接二连三地跟上。


    “臣附议。”


    “臣附议。”


    ……


    百官上朝,竟能如此言行统一,天子无力地靠坐在龙椅之上,不由得想起故去的先皇。


    先皇杀伐果断,东征西讨将大燕领土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仍在东宫之时,亲眼见证了大燕最鼎盛的时节。但一度,他也在无数日夜中怀疑自己的中庸,是否能好好承接如此庞大的国体,将其再创辉煌。


    大抵先皇也看出了他的无能,退位之前,竭尽所能为他清肃所有不利于皇家的威胁。


    可如今,沈氏的皇位是稳了,可这国家却要风雨飘摇了。


    天子久久不语,宰辅赵烨并不在意,他瞥过群臣中那抹端坐轮椅之上的身影,手持笏板又朗声道。


    “大燕内,唯有南疆蛊术兴盛。此前,晋王殿下曾在南疆救治时疫,揪出这罪女之事不若交由晋王。想必以晋王才智,定能不日平息两国战事。”


    赵烨此举,看似举荐,实则是让沈霄为这日后一切的恶果担起罪名。


    被点名的沈霄眸中划过一抹嘲讽。


    边关失守,国家危难,有些人却只为了自己地位之巩固还在尔虞我诈。


    沈霄手转轮椅,从左边头低得只能看见后脖的武官之中缓缓出列。


    “西岚进犯全凭其一面之辞,不分是非对错就轻易议和,岂不是默认了我大燕毁约,我大燕上国的地位何存?”


    “臣愿领兵前往边关,查清真相,夺回边关五城。”


    沈霄此言一出,群臣霎时窃窃私语,无数的目光却只在他的双腿之间巡睨,毫无例外,全是讥讽。


    可天子却抬首,将目光聚集在这唯一敢“站”出来的堂弟。


    几年前本用于边关立威的一场可有可无的战役,文官们为打压武将势力,也如今日这般强行推给了尚未弱冠的堂弟。


    他这位堂弟不肖其父,不喜舞刀弄枪,征战沙场,只爱笔墨纸砚,研究齐民要术。由他带兵,果不其然,三万镇北军只活三百,堂弟也勉强得活,自此不良于行。


    兵权尽失,颜面扫地,无人攀附。这些年他差点都要忘了他这位堂弟的时候,他却领着一件件功绩重新回到了朝堂正中……


    “你有把握吗?”沈衡沉声。


    “吾国虽大,寸土必争。不退西岚,沈霄提头来见。”


    沈霄的血誓让赵烨微微心慌,他忙不迭朝天子揖拜。


    “官家三思啊!晋王败绩在前,不堪如此重任啊。”


    “官家三思!”


    “……”


    同样的话像是石子投入湖中,一圈圈以赵烨为中心,涟漪般向外扩散。


    沈衡烦了,捂住嘴闷咳了两声,不再如往常那般,犹豫不决,听之任之。他竟开始反问众臣。“他不去,那你去?我大燕到底还有何人敢战?难道真是让西岚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赵烨哑声,眸色却晦暗许多。


    这还是他自帝师又为宰辅,这些年中头次见沈衡如此坚持自己的主张,平常他带着言官,一直无往不利。


    沈衡接着道,“孤意已决。沈霄,孤拨你三万将士,你奉孤旨意即刻点兵快马赶往边关。至于罪女,便交给宰辅,抓到了带去前线,看看西岚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是谁撕毁两国和议。先议再战,别落他国口实!”


    三万将士!


    沈衡到底何时信任沈霄至此。


    赵烨忙进一步进谏。“官家,眼下国库空虚,战事劳民伤财,为了天下百姓,当以议和为主。”


    后面言官还不及开口,就见天子一拂衣袖,“孤乏了,退朝。”


    一向对文官百依百顺的官家今日真像是变了一个人。


    群臣散去,唯有赵烨多看了一眼被内侍单独留下的晋王沈霄。


    太极殿,偏殿。


    沈霄被人推着见到了正被内侍揉着额角,缓解头疼的沈衡。


    待沈衡屏退所有人后,沈霄才缓缓开口。


    “今日算是与赵烨捅破了窗户纸,他会彻底明白,在官家吃食中偷偷掺杂的长生丹已被发现。臣离京后,官家免不了要被赵烨重新盯上,万望小心。”


    沈衡单手支着头,长生丹毒效虽被沈霄从孟家寨带来的解药所解,但长年浸淫还是让他的身体亏空得厉害,伴着没有止境的头疼。


    “但,总好过当他手中任凭摆弄的傀儡。若非你识破此事,沈氏的大燕怕是要亡于朕手啊。”


    沈霄垂首不语。


    “如今满朝文武,唯有堂弟一人朕能信之,一定要替朕将沈氏江山守住啊,不然朕真的无颜去见先皇。”


    “臣弟定不辱使命,将太平还与天下。”


    沈霄从轮椅而下,稽首允诺-


    边关战火第一个烧到的是伽蓝关。


    城中多是厢军,平日只管劳役,不正经受训,将领更是朝堂下派,几年一轮换的草包,只管捞起一笔笔通关的肥水。唯一有些战力的是先前老晋王留下的残余镇北军。但老兵饱受战争之苦,一听到战鼓,丢盔弃甲,毫无战意。


    偌大的迦蓝关,西岚军不到一盏茶轻松破城。


    然后是接连五城,皆是如此,大燕的军防似乎不堪一击。大批逃难的百姓,不分昼夜地,只能往最后守军最多的阳城而去。


    在前朝领土未扩及迦蓝之外时,阳城是旧时边关。地势于边关众城之中最为险要。阳城如今再次临危受命,成了现下拦截西岚直入中原最后一个关隘。


    可阳城守军情况比起迦蓝,也好不了多少。


    这都是先皇怕边关拥兵自重,而布下的三条政令所致。


    一,收权。朝廷下派朝官任各城要职,不允将士培养自己亲信,任居要职。


    二,缴谷。各城除城内事务开销,其余收入一律上交朝廷。


    三,征兵。各城需及时登记入籍士兵,凭士兵优劣,关联各城所留经费开销。待各城为了争取更多的银钱留在本城,而登记越多精锐。朝堂再发征兵令,将登记的精锐士兵召集入京,充作禁军。边关所能剩下的只有为了劳役而勉强征收的厢军。


    如此一来,没钱没粮没人,再无拥兵自重之可能。


    虽然朝廷仍会下派一部份的禁军囤驻各城,但这些禁军每三年一轮换,享过了京都的繁华,战意和拼杀的本事逐年减弱,哪还有当年驻守一方的镇北军半分杀敌之勇。


    逃难的百姓嗟叹,只怕这阳城也待不了多久。


    他们有的可是亲眼看见了,那些西岚精兵有多么势不可挡,哪怕挨七八刀,中了十几箭,依旧不减他们攻城之势。那些守城的厢军,胆子大一点的短兵交接不出几刀,人虽不死,却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穿着大燕的兵甲,却帮着西岚砍着大燕的士兵。


    如此邪门的军队,要怎么抵挡?


    风言风语在阳城四起,人心惶惶,其中悬赏通缉私杀西岚公主,以叛国之罪论处的宁氏女一事,更是在风口浪尖。


    宁氏女不仅是两国战事的“始作俑者”,更是背负了朝廷悬赏的百两黄金之重。


    阳城邑令自收到朝廷有援兵的飞鸽书信,除了日夜提心吊胆提防迦蓝,盼着援军外,便是每日处理增多的难民,和一大堆想要冒领赏金的好事者。


    好在阳城首富叶家乐善好施,开设粥铺,赈济灾民,算是为他分忧了难民安顿一事。


    但对曾经因叶家明月露有过交集的宁氏女,叶家一问三不知。


    南疆时疫牵连出韦氏倒台,叶怀音领着那采花贼几番上告,层层定罪下来,只差京都刑部,告上御状。谁知道因为采花贼韦荣是那韦氏支系子弟,直接判了死罪,和押送至京都的韦氏一族一块儿砍了头。叶怀音就这样比想象之中,更早回到了阳城。


    此时遇上看似前来商谈,实则带了人马想要强搜叶府的邑令,叶怀音不卑不亢地问。


    “邑令当真觉得用一个女子就能挡了这战事?其实要人还不简单,反正犯的是死罪,随便找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易了容送过去,大可看看西岚会不会因为一具尸首,还我迦蓝。”


    邑令讪讪一笑,只道这摘了面纱后叶大小姐说话越发不饶人了。


    “还望叶大小姐见谅,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来人——”


    “无论男女长幼,所有闲杂人等都带至院子。”


    叶氏大户人家,原有仆从七八十人,但如今巡卫搜到不过二三十人。


    “战事伤民,不比从前。”


    叶老爷站在院前,回答了邑令疑问的目光。


    “听闻宁氏女累年手脚冰凉,又是医馆长大,有入骨药香,外表可易容,都给我好好找。”


    “是!”


    叶怀音不动声色,望着那些巡卫有的放矢的搜查。


    看来这些时日关于宁月所有的事情都被当成可以换钱的线索一一上报了。


    “报告大人,并无可疑人等。”


    “是吗?”


    阳城邑令是见过宁月的。


    在采花案的堂审上,他很难忘记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女子目光。


    清冽,无畏。


    一个人身形,容貌好变,可眼神难。


    邑令眯着眼走到最后一列,倒数第二个瘦弱男子的身前。


    “抬头回话,你是何人。”


    “回大人,小人汪舒,是叶家杂役。”


    男子正常对答,粗粝的嗓音,短平的身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那双眼明亮如镜,映照一切是非对错一般,实在不像个杂役。


    “你——”


    邑令刚要发话,那厢留守城门的巡卫匆匆跑来,在邑令耳边耳语道。


    “大人,不好了,城外有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政治环境部分参考宋朝,三道政令也是历史上宋朝为中央集权所改政令,确实有效避免了前朝边关将领拥兵自重,不受中央管控的问题。


    ……


    有没有想念怀音的呀!


    第九十二章 有诈


    邑令带人匆匆离开叶府, 叶老爷见人走远才松了一大口气。


    窝藏朝廷重犯,视同从犯,与犯人同罪。


    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的叶老爷难得感受了一把提心吊胆的滋味。


    怕人多眼杂, 叶家父女带着伪装成杂役的宁月,矮胖厨娘的鸢歌还有人高马大护院的谢昀,一起去了叶怀音的院里。


    “他认出你了?”


    她扒着宁月, 左看看右看看, 一点也没看出这高超的易容术有什么破绽, 比起当时她乔装张攸潦草贴点胡子, 可精细太多了。就连匿声丸都被宁月改进过,更贴合普通男子的声音。


    “近些年,边关各城都因和西岚大小摩擦, 兴盛不比以往, 唯有阳城还是日日繁华,这邑令总是有些本事的。”


    宁月回忆起邑令探究的目光,又犹豫起把阿蓁留在叶府的决定是否恰当。


    她刚抬眸就对上了叶怀音早已凝视的眸光,不待她开口, 叶怀音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提前截住。


    “别瞎想, 叶府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霍桑阴险, 明明这归一蛊的完全控制之法他还未完全掌握。


    便将她刺杀阿什娜一事传得人尽皆知后又迅速攻城, 不仅西岚查得密不透风, 大燕也全国发出海捕文书, 一手造成了宁月进退两难的局面。


    被逼无奈的宁月赌了一把。


    反其道而行之, 她趁着伽蓝关破引起的混乱, 以汪舒之名, 伪装成大燕边关某城的军医, 凭借上一世在军营的历练,一路逃难时救了不少败兵和百姓,有了些许威望,后续搜查时,反而顺利躲过,甚至还能帮着巡卫想法子找找宁氏女。


    鸢歌和谢昀比她容易藏一些,扮成难民和残兵混迹其中,一个性格亲和,一个有些拳脚功夫打走了想要发难民财的恶人后,混得也算如鱼得水。


    这其中唯有从奎教救回的姚蓁难办。


    在宁月检查过后,发现她也被霍桑下了归一蛊。


    但这蛊又和他们在西岚境内见到的不同,西岚的人尚且存有理智,只是灭人欲,丧五感,但姚蓁的情况确是六亲不认一般,脑子里只存着撕咬,见血一事。


    宁月用尽方法也只能让姚蓁陷入沉睡,无法根除。


    而他们几个处境实在颠簸,不能一直带着姚蓁冒险。


    到了阳城,宁月自然就想到了叶怀音。


    而叶怀音也极其乐意帮忙,只是眼下若是邑令看出有异,她不想怀音被连累。


    “怀音,就算叶家家大业大也经不住与我染上关系。谢家就算有明远镖局如此势力,一样还是在昌城被收押了,所有分号都被查封,你想叶家也是如此吗?”


    与这世间息息相关的后果便是,她会拥有许多软肋。


    她这逃亡一路凶险,除了身边人没有一人能信。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被霍桑第一时间察觉,她们无时无刻心都紧悬一线。


    其中,唯一庆幸的是,谢昀在南疆就留了无妄楼的人护住宁父和六道门门人,加之他们又处疫中,他们因罪被牵连的消息未曾传来。


    谢家显露人前,藏也藏不住。不过碍于谢家人脉,又加之她与谢昀之间未曾真正结亲,勉强和官府僵持住,只收押,未入罪。


    但局势依旧严峻,若是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宁月不想冒险。


    叶怀音正视宁月,她比她想象中的更清楚其中利害。


    是,叶家有能力自保,大可以逃之夭夭,不用掺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可这次离了阳城,下次又要离去哪里?


    西岚来势汹汹,不是她不想退,是她不能退。


    “宁月!我不想千年回首,后人学史时,将我们女子视作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的事例又要多上一则!我要你活着,才能把这一页污名洗去!给后人看看到底是谁如缩头乌龟,只知借用女子名头掩盖自己贪婪野心,又或是懦弱无能。”


    为了使韦蒙罪有应得,离开阳城的叶怀音一路与各级府衙据理力争,她的一身棱角在磨砺中越发锋利。


    宁月切切实实触及了锋芒后,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忧虑被快刀斩乱麻般割去。


    “朝廷的援兵不日就要抵达阳城,开战之前与西岚还有最后商谈机会,我需要在此之前混入大燕军营。”


    叶怀音见宁月松了口,脸上涌上一抹笑后,立马开始思忖后续行事。“军营现在戒严,并不好混……”


    却是此时,阳城望楼鼓声四起。


    是多年未曾响过的示警鼓声。


    宁月蹙眉,西岚连克五城后送去问罪书,已经休战多日,为何此时……


    可她实在无心细想,只怕霍桑又故技重施,五城的破灭犹在眼前,宁月沉声解释。“来者不善,西岚研制了种毒蛊混在西岚将士兵卒之中以血相传,此蛊暂无解法,绝不可正面迎敌,只是禁军多数刚愎自用不听劝诫……”


    叶怀音聪慧,立刻就想到了如今藏在她闺房榻下暗格的南疆女子。


    宁月来叶府的头天夜里,为了救治,将她弄醒过。


    她一双眼睛血红,听鸢歌说这是宁月收的大弟子,对宁月素来乖巧。可她只看到了,醒来之后的女子如同几日未食的疯狗一般,不见血誓不罢休。


    宁月试了很多法子也没用。只能在饭点时,才施针让女子强行醒来,咽下流食,保证人至少能活下去。


    “那上报给邑令?不过城中现在四处戒严,就算是叶家手也伸不到邑令府。”叶老爷捋着胡子直叹气,“况且我们无凭无据,恐怕——”


    “我知道怎么做。”叶怀音掉头去了房间,再转身出来身上就挂一把劲弓,腰间一袋箭囊,还有沾了一手的墨。


    “你这又逞什么能!”叶老爷忙拉住一脸莽撞的叶怀音。


    “不是逞能!别人不知,爹你还不知吗?自采花案后,我就不再只是我一人了,我也有我的援兵。”


    叶怀音说着扭头,看向宁月。


    “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愿信她。”-


    戒严的阳城街面一片寂静,只有巡卫司在要道巡逻。


    叶怀音一身黄衫持弯弓策红马于街面,蹄声阵阵,声势惊人。正领头巡逻的袁白榆匆匆赶来 ,将人拦下。


    叶怀音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悬,才勉强没把袁白榆撞死。


    “我有要事要告知邑令!”


    “邑令在城门门楼,你去邑令府无用。”袁白榆担心地望着叶怀音,“外面不安全,怀音,有何要事,我替你告知吧。”


    叶怀音柳叶眉蹙起,眯起眼朝有禁军设卡防范的城门望去。


    这里已经是她能策马跑到的最近的街面了。


    再往前就是禁军驻守之地。


    “城外有诈,绝不可开城门!”


    “你怎知——”


    袁白榆刚开口,叶怀音就料到此间曲折,干脆抽弓,摸出最后一根箭,瞄准。


    破空声起,羽箭直冲门楼处,邑令那抹翠绿官服而去。


    “敌袭?!”


    邑令被这支擦过自己耳旁,钉在石砖之中,尾羽直颤的冷箭吓得心口直跳。


    手下人定了定神,看清了冷箭上绑的字条。


    “是信,大人。”


    “念。”


    ……


    与邑令同在的禁军指挥使听完冷笑。


    “竟说霍桑用蛊使诈!笑话!他们不是前脚才说西岚公主为蛊术所害么!我看这定是有人想害我阳城军心动荡!”


    说话间,前哨所说的“异动”转眼到了城下。


    正是他城守军,只有四五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但面容仍可辨认。


    “中间那人我认得,是负责喂马的老魏!他们竟逃出来了?”


    “喊话,确认身份。”


    ……


    一切细节对答如流。


    邑令松了口气,这纸条应该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定是不想让他们了解伽蓝如今情况。


    “将人迎回。”


    阳城禁军屯兵有五千之数,除开伽蓝居各城首位。不日援兵就要到来,禁军指挥使并未如阳城邑令那般小心翼翼,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不过将城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便迎来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看似是伽蓝关死里逃生的守军,各个眼睛红得惊人,从半 人大的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见人就咬。阳城守军哪里见过这种异状,只接二连三地过去更多的人照看刚刚被咬的弟兄。


    可这不看还好,那红眼之症竟呼吸之间转移到了自己人身上。他们目的十分明确。并不攻城略地,只往人多处扑咬,


    一时之间,惨叫声四起,城门楼一片乱状。


    阳城邑令从城墙往下俯瞰,被那一眼的血腥所惊骇,连退三步。


    这才多久,竟呈溃堤之势!


    耳边鸣鼓声又响,这一次却更急更久,是传令兵拼劲最后力气的示警。


    后知后觉的抗衡已经为时晚矣,邑令作为下派朝官,身边留了几名禁军相护,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禁军一点点沦为敌军傀儡。


    原来,原来,各城竟是这样被破的!


    邑令满心绝望之际,一张大网随四道破空箭声兜头罩下。那箭头极钝、极沉并不伤人,但却可以拖着那张大网将楼门下已经陷入疯魔的禁军及时网住。


    这样的网,先后从不同方向又来了三四张。


    几乎将大部分还未完全从门楼下散开的禁军困在原地。


    是谁?


    “就知道这些禁军靠不住!还得是我们!”


    黄衫女子放下弯弓率先架马而至,她身后还有一男子与她共乘,他面上神情在目睹了禁军自相残杀一幕后,沉重异常。


    不过黄衫女子并非在跟他说话,她的身后依次跟出另几匹马,马上皆是身着各色裙衫的女子,手上皆持长弓。


    刚刚那几张借箭射出的大网就是出自这些女子之手。


    “没想到我们平时所练箭术竟有一天能用到此处。”


    其中的红衫女子李玉清看着自己练箭练出茧子的手指,连她自己都有些惘然。半年之前,这双手还在遇春台为来往过客抚琴弹唱呢。


    “还好怀音姐姐给我们用箭去信及时,不然必是赶不上。”这回说话的是个子娇绿衫姑娘,她的葡萄眼笑着时天真无邪,无人知道她手上能拉开的弓斤数是所有人中仅次叶怀音的。


    “还漏了几个在外面。”紫衫姑娘面色稍显惊惧,握弓的手还是紧抓不放。


    “放心,秋桑,这不是还有高手呢。”


    叶怀音笑了笑,就见几道黑影凌空而去,将往街面跑来的几个漏网之鱼按照特定路数,小心擒拿。


    秋桑认得其中一个身影。


    “那是宁姑娘的护卫,廿七?”


    “你也可以叫他谢昀。”


    葡萄眼姑娘许年年捂住嘴小小惊呼了一声,随后小声道。


    “所以他就是那个被月姐姐抢亲的那个明远少主?”


    明远镖局的名头在外,这种逸闻,传得最快。


    叶怀音点点头。


    她就说,这镖师当初待在阿月身边看着居心叵测。


    原是为了护妻。


    第九十三章 女军


    叶怀音对自己的援军很有信心。


    自宁月走后, 叶怀音一直记得堂审那天纷纷为她撑腰的阳城女子,她与莲香,或该说是李玉清合议后, 成立了女子诗社。她们不止议诗,也议理、议兵法、议政论。


    在这里,男子做得的事情, 女子一样做得。


    半年时间, 诗社成员从原来的几十人, 渐渐扩到了千人之数。也曾有男子发觉了这股势头想要打压, 可就算灭了诗社之名,诗社之魂也依旧存在。


    每一个诗社女子都可以成立新的诗社,无需谁的同意。


    叶怀音离开阳城前, 还特意专门请了各门类教习师傅带着女子们新学护身的武艺, 招式并不拘泥,从拳脚到刀剑,从暗器到张弓。并承诺只要有女子向诗社成员求救,必伸出援手。


    而事实也证明, 只要女子有心,学得也不会比男子差。


    就好比此次跟在叶怀音身后来的一队女子, 她们便是诗社之中更擅长箭术的。


    所以, 叶怀音一出门并不是直奔城门, 而是在城中奔走, 以羽箭射入门庭告知急情。偌大阳城, 在遍城都是的诗社成员相互通传下, 女子援军片刻就能倾巢而出。


    稍后又赶来了不少受过“汪舒”救治的落难厢军们, 众人努力下, 很快控制住所有“蛊人”, 未曾让这蛊毒蔓延到百姓家中。


    只是就算女子援军补救及时,也无法真正弥补前一刻的掉以轻心。


    重新清点过人数才知道这短短时间,城门楼处的禁军竟然十不存七,刚愎自用的禁军指挥使更是第一时间被自己亲信连累,也成了失去理智的红眼一员。


    剩下死里逃生的禁军们在直面了霍桑归一蛊之凶残后,战意顿失。若是西岚人,他们大可以刀剑相向,可这扑向自己的无一不是刚刚还在说话的战友,这还算哪门子的“抗敌”?


    禁军沉默着,受着赶来的会些粗略医术的女子们的包扎和救治,却再没有想拿起武器的想法。


    邑令惊魂未定被接下城楼,近距离地又被困在网中扑腾的红眼禁军们吓了一跳。


    她看女子们手中的弓,又看看这不似寻常人家规格的大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挎着弓的女子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给一位面相普通,身材瘦削的男子。


    “果然是你!”邑令身边两个禁军摸不清这个男子的来历,阳城邑令却是一眼认出。宁月果然来找了叶怀音!“来人,抓住她!”


    邑令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句话。


    只是耳边噌噌,回应他的是宁月身边女子无数把刀剑出鞘和暗器上弦的声音。


    刚刚还对他们客气温柔的女子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拔剑护住宁月,霎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大人,在下只是小小军医汪舒,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依照霍桑惯来的手段,他再有几个时辰便会慢悠悠地来收割毒蛊散播后的成果。”


    “若您定要执意抓我,我也不会逃,到时不过是你我一起死在阳城罢了。”


    宁月的声线依旧是微哑的男子声调,她的伪装悬于一线,看向邑令的目光却始终平静。


    那不是属于一个卑劣地想要引起两国战火的叛国贼的目光。


    邑令终究想明白这唯一可能的事实,他满目苍凉地看着那网中看似还活着甚至凶猛的禁军。


    “所以这皆是西岚栽赃……那这蛊便没有救吗?”


    宁月垂首。


    将她逃亡这一路,所观察到的归一蛊的真正底细缓缓说来。


    霍桑数年前就想找建立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归一蛊的研制横跨近十年,虽他还没有得到完全控制蛊毒的方法,但如今的归一蛊已成为全新的一种蛊类,寻常解法根本无用。


    她能发觉的是,用这种激进不伦的手法养出来的毒蛊,终究不够稳定。


    随着时间推移,归一蛊的子蛊逐渐有了优劣之分。


    由母蛊直接感染的人,五感、记忆、都可以为霍桑一手掌握,垄断,面上和常人无异。但由此感染的人,再进行蛊毒的传播,下一级被感染的人会呈现五感丧失,麻木僵硬的神态。


    而被这一级的人再传染,就会成为眼下这种记忆混乱,理智全无,只知执行命令的红眼状态。


    而在救回来的姚蓁身上,宁月几番尝试后最终确认。


    霍桑对红眼唯一的指令便是——感染更多人。


    之前五城就是如此攻破,几乎不费西岚吹灰之力,还不用担心此事会走漏风声,因为真正目睹过程的人都中招了,而远远看上一眼的,又不足以实证。


    在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宁月只来得及勉强保护身边之人不被归一蛊控制。但此法也必须是在归一蛊感染之前,若是已经中蛊,宁月也束手无策。


    宁月不是没有尝试提醒过边关五城的上位者,可他们无一例外,好像认定了蛊毒是罪女独有,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今日,她在阳城,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人愿意信她。


    宁月的说辞却让阳城邑令心中一空。


    如今禁军指挥使中了蛊,这一招突袭直接让阳城废了一半战力,又让剩下一半失了战意。阳城险要,不说等到朝廷援军,就连求援最近的昌城,都来不及能在三日内赶到。


    他一介文官,怎么能保下阳城?


    才劫后余生的心此刻重重地摔回了深渊,邑令不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楼门石阶上,两眼无神。


    想他寒窗苦读十年,老母冬日浣衣供他上京,好不容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自此忘了圣贤书中所有圣贤道理,趋炎附势多年,好不容易坐稳了阳城邑令这份肥差,好日子他还没让老母享上几年。


    到头来,不过是早死一刻还是晚死一刻的问题。


    “怎么回事?”叶怀音手持弯弓,走上近前,对着满脸绝望的邑令再没有半分恭敬,嗤之以鼻道。“你大小还是个官,指挥使没了就该是你来做主,城门禁军没了就再调,禁军打光了还有我们!总之阳城绝无可能就这么拱手相送给西岚!”


    “可你们只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你今日的命不是女子救的?你娘不是女子?”


    说到痛处,邑令咬了咬牙,反斥叶怀音。


    “是!可无论男女,你我皆不过血肉之躯,你以为行军打仗只是口头上比一比谁更有本事就行了吗?你之一言,可知要赌上多少人的性命去换?”


    “那就去换!”宁月与叶怀音并肩而立,定定地看着邑令。


    “这里是阳城,是大燕边防的最后一个关口。若失阳城,大燕猝不及防,再无力抵抗。我们现在不愿换,那么就是阳城背后千万大燕生魂去换。”


    “我不知道大人如何作想,我只知道我的家乡昌城就在阳城之后,我的父母亲友,所爱之人在皆我的身后。”


    “我已不能再退。”


    宁月小小的声量,却将阳城城门上空粘稠沉重的阴云都搅动起来。冬日簌簌的寒风,吹割在众人脸上,鼻尖的那抹血腥气忽然那么刺鼻,好像就是父亲子女的血,滴落在自己眼前。


    “我愿一战。”


    明明宁月易容乔装,平凡到和随处可见的尘埃一般,可光好似此刻都属意她,将她的灰衣衬得亮眼,就如同破开阴沉天空的一场雪,冰冷地,却又肃然地涤清了一时的软弱和畏惧。


    “我愿一战,死守阳城。”女子身后贴近一具高大身影。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高扬,是宁月身后永远鲜明的旗帜。


    “我亦愿死守阳城。”


    鸢歌、叶怀音站在宁月两侧,对视一眼,声音嘹亮。


    “我等亦愿死守阳城!”


    星星之火,率先从赶来驰援的女子之中烧起,随后还有追随宁月和谢昀而来,这一路逃难备受照顾的他城厢军残兵。


    坐在原地被包扎的禁军们诧然目睹着,刚刚包扎他们翻涌的皮肉都会颤抖的女子竟也回应了这样不顾生死的口号。


    他们一直都以为女子的声音素来如莺啼,叽叽喳喳,咏盼春日和一切娇嫩美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们的声音也可以如同大漠鸢戾,高昂在天,为守家护国而歌。


    “没时间了,你们若还无战意便躲好吧。”


    宁月瞥了眼依旧支吾不言的大部分禁军,不再理睬。依照和怀音谢昀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分派各擅其事的人分别布置陷阱机关,疏散百姓、调整对敌之策……


    “这是胡来!你们甚至都没人真正上过战场,如何统帅对敌?”邑令无法无动于衷,特别是当宁月带人要绕过他,带着从指挥使身上薅下来的令牌,默认了统帅之衔。


    宁月回首,“你怎知我没有去过战场?”


    后又指了指身边的谢昀,“他没当过一军统帅?”


    邑令怔愣,似不能解。


    谢昀却也一愣,眸光里涌现一股对叠加的已知泛出的迷失。


    前世之事,宁月未曾和谢昀当面对峙过。


    她以为谢昀早就察觉她的重生。


    宁月收起一丝疑虑,将心放回抗敌之上。


    总之,她是亲眼见过谢昀上阵杀敌的。


    前世,他远去京都拜的师傅,确实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于千万敌军中取人首级的英雄豪杰之美名一度成了燕国奇谈。但在真真实实的沙场,宁月亲眼所见的谢昀更多的时候,是和将士们一起面对刀剑无眼的残忍战事。


    撤退、误判、没有援军,才是战中常事。


    但这一切都将谢昀磨砺成一柄更利的剑。


    宁月记得那一场烽火连天的时光里,在少年临危受命做了将军后,他们大燕赢了。


    不然霍桑也不至于气急败坏,暗中跑来燕国,联络上她,要借她之手杀了阿什娜,毁了谢昀。


    可那一次,霍桑在她身上赌输了。


    所以,她现在也能赢他第二次。


    因为她知道霍桑的弱点。


    ——他永远自命不凡,认为一切人心和弱点他尽在掌握-


    城门开始繁忙,在霍桑的西岚军赶来之前,虽然并非驻屯禁军,但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训练有素一般地筹措起来。


    城门楼下,被分派了改制暗器的一群姑娘正紧急改装着从军备里拿出来的铁蒺藜,箭只等等。


    其中一个女子动作快些,试了试,只见她手里是一把常见机弩,只是她刚刚轻轻按上机括,原来只能射出一根冷箭的箭矢,在半空炸开,化成数十钢针,深深扎入女子面前的沙地之上。


    坐在旁边的禁军默默把自己刚折的左腿往旁边挪了挪。


    “这种本事你们是如何习得的?”一个禁军不由得问。


    姑娘们边忙边答。


    “原先爹娘嫌我绣花绣得不好,让我学点诗词,我意外翻到了一本《武经总要》,弄这些暗器其实比绣花简单多了。”


    “我家里是打铁铺,父亲让我弟弟跟着学,但他太笨,还不如我学得快。他练废的那些料子我就悄悄收来,炼些有趣的玩意,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其实这也没多难,没有诗社之前,我们也时常觉得不学琴棋书画,不知诗词女工,便不像个女子。直到入了诗社,看到了诗社里形形色色的姑娘们,才真正明白——”


    “女子,大有可为。”


    第九十四章 守城


    西岚的探子在人派过去一个时辰后, 前去探查。


    以先前五城的经验之谈,此刻的阳城早该四处扬起混乱的硝烟,一大批百姓绝路而逃了。


    可两三个时辰过去了, 阳城安静得吓人。


    好像一切,无事发生。


    但他们分明看见阳城开了城门,把那些中蛊之人全部迎了进去。


    “陛下, 当心有诈。”


    霍桑手下的军师多疑道。


    因先前凭借归一蛊连夺五城, 探囊取物一般的悠闲, 让御驾亲征的霍桑此次攻打阳城, 所率将士不过五千。


    “他们能有什么诈?是有可用之帅,还是可战之兵?”


    霍桑单手直支着头半倚在大帐里的皮毛软塌上,他眼眸抬也不抬, 只勾出一个阴森的笑意。


    “点一批中了次蛊的大燕人, 由他们冲锋在前不就行了。”


    当一支由燕人组成的前锋,西岚骑兵组成的攻城大军出现在阳城城门时,带着一种郊游的余裕,就好像是笃定城门之内, 自有人会主动开门迎接他们一般。


    可就在进入城门不足百步,城门之上突然飞下数十铁球, 铁球本身并无杀伤力。西岚将领刚要嗤笑, 就见那铁球忽然炸开, 里面四散而出一股紫色毒烟。


    将领匆忙带着西岚兵马向后撤出铁球的攻击范围。那些燕人身上的大燕军服, 他们可是特意没有脱去, 就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 没想到阳城守军竟会视而不见这百来人的燕人士兵!


    燕人中蛊, 无知无痛, 自然也不会叫嚷。


    只待毒烟散去, 西岚人这才看清地上已是躺着一片燕人。眼珠子倒是能转,只是这毒烟好似有麻痹之效,抵过了归一蛊被弱化了几级的毒性。


    这是故意为之?他们对归一蛊有所防备?


    西岚将领不及细想,刚刚丢下的数十铁球似只是阳城送他们的开胃菜。下一刻城门楼又架上强弩和弓箭手,攻击范围和时机算得刚好,交替攻击,根本不给西岚将领思考的时间,无数钢针从高空炸开的箭只中,天女散花一般密集落下。


    然而对于身上种下归一蛊的西岚士兵来说,疼痛无关紧要。


    漫天钢针飞下,士兵无惧,想要领兵上前的将领刚要抽刀发号,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也被刺上了一针。被刺中的伤处迅速泛出不详的黑色。


    ——大燕人在针上淬毒了。


    尽管没有一点疼痛,可他发现黑色蔓延之处,他毫无操控之力,好像里面的皮肉全部极速松弛。他勉强回首发现,他们的西岚士兵无一例外同他一样。


    失去疼痛,反而也就失去了对危险的躲避之念。


    无视伤口,只知奉命前进的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前赴后继地倒在阳城城门前。


    “撤退!”西岚将领咬牙勒紧缰绳,下令。


    可大部分的西岚士兵或多或少身上都被刺中了钢针,尽管他们令行禁止,可耐不住黑色毒素在士兵体内快速蔓延。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在撤回的途中,一个接一个地掉队。


    “西岚撤兵了!西岚撤兵了!”


    目睹着西岚军队的离去,城楼之上守城的女子们欢欣鼓舞,抱成一团,躲在城墙之后禁军和邑令哑口无言,这竟是这些时日大燕对上西岚后第一个胜仗,真是由一群女子手中得来的。


    张工拉弦到麻木的叶怀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从城楼跑下,去找正在后方军营,和一群会些医理的姑娘们还在一刻不停炮制毒液的宁月。


    面对那易容后的男子面貌,叶怀音差点脱口而出的月字被压回了舌底。


    “退了!西岚军退了!汪医师,这毒真的有用!”


    宁月闻言如释重负,显然也是赌了一把。


    周围和她一起炮制毒液的姑娘们也是欣喜若狂,一口一个汪医师果然了得,把宁月围在中间都快捧上了天。


    叶怀音带笑把姑娘们遣走去忙别的,这才神情放松了些,绕到宁月身边坐下,不禁问,“这毒到底是何物,竟对西岚军如此有用?我先前听你说这西岚军身上各个种蛊,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此毒乃西岚至毒。”


    宁月缓缓道。“我至亲和朋友身中西岚奇毒。为了解毒,我在西岚收集了不少西岚的毒药。研究时,我意外发现,这一种西岚至毒可以解离经络,使人彻底丧失对肢体的控制。”


    “但是这对归一蛊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奏效,也是因为有你们相助,我才能想到用在守城的暗器之上。远程对敌,便不用担心归一蛊的传染之效。”


    叶怀音倒是想得开。


    “管它治标还是治本呢,西岚那个狗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大燕偷学了我们的蛊,信誓旦旦以为他的大军战无不胜,没想到最终跌在了自己国家的毒上。我要是他,我肯定气死了!”


    宁月失笑,到底还是清醒的。


    “这毒只能这么用一次,霍桑之后定不会重蹈覆辙,之后怕就是一场恶战了,先趁霍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将百姓尽快送出阳城吧。”


    “放心,我们的谢小将军已经在做了。”


    谢昀在城门之上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


    城门前被毒烟麻痹的燕兵和西岚军遗落精锐武器被尽数搬回城内,这样尽可能保存城内的一时无法补充军备物资,同时救下的燕人也能一定程度上鼓舞禁军士气。


    更多人活着才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果然,还活着的禁军不少又重新拿起武器,加入守城的队列中来。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在小娘子身后苟且偷生呢?”


    阳城邑令站在谢昀身边,他看着谢昀排兵布阵,将城内这一点禁军和娘子军的力量用到了极致,他分不清这是垂死挣扎,还是绝地反击。


    “刚刚西岚这点兵我们耗尽弩箭才勉强将他们吓走,下一次西岚重新集结归一蛊大军,以他们不死不休的打法,我们撑不了一刻——”


    谢昀打断邑令的丧气话,他目光炯炯,一点也不似陷入绝境的困兽。“不会。她说过,霍桑还未完全掌握归一蛊的奥秘,他不会冒险让他大军全部种下最次等的归一蛊。接下来,只会是真刀实枪的攻守之战。”


    “你就这么信她?”阳城邑令问道。


    “你若和我一样亲眼目睹过便会知道。”谢昀似想到什么低下了头。


    “她就算千百次深陷泥潭,也始终皎洁……你们总会在她的选择之内。”


    “所以我得选她。”


    如此,她的命后至少还有他垫着-


    阳城一战,这是在西岚连克五城之后,西岚吃到的第一个败仗。尽管这一支攻城的队伍才派出去五千人,回来的却只有两千。


    这一仗算不上大败,更像是一种挑衅和耻辱。


    “查得如何了?”


    大帐之内,身披银狐裘的霍桑面色不霁地放下兵书。


    底下回报的军师因种下归一蛊,并未察觉霍桑话意中的戾气,只是秉公职守地如常答道。


    “回陛下,据阳城内的暗探回信,今日阳城守军确实已经遭到归一蛊重创。适才一役,并非是阳城禁军指挥使统领,而是一个无名燕兵,率一众女子所为。至于钢针所淬之毒,似是源于一个名为汪舒的男军医。”


    男军医。


    霍桑眉眼一挑,霎时明白过来这一仗到底是输给了什么。看来那医女在西岚也没光忙着东躲西藏,竟生出闲心研究了西岚奇毒。


    想救人?


    霍桑起身,往自己帐后的塌边走去,那里停了一座雕工精美的木棺。这棺椁是西岚独有的返魂木所制,能保尸身不腐,用来盛放他那细皮嫩肉的妹妹刚刚好。


    “阿什娜啊阿什娜,你这一次赌得可真大。”霍桑看着棺内面色青白的阿什娜,唇角勾出一个诡谲的弧度。“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值得你赌上一把。”


    “以如今所见,这小小医女还真就应了他的话,成了我们天下大计中的唯一变数。”


    “那就怪不得我先下手为强了。”


    “传令,强攻阳城,半日之内,我要见到那医女。”


    霍桑抚着棺椁边沿,却迟迟没有听见答话,眉间一蹙。


    就听他特意让母蛊种下归一蛊的军师正婉言劝道。


    “陛下,我们问罪书已经送去多时,燕国援军随时可能抵达阳城,此时强攻,怕是不能按照原计划——”


    “原计划?”霍桑却截住军师话茬,眸光一凛,咫尺之间,他随身藏在袖中的短匕便已见了血。“我之所以让你们种下归一蛊,便是只听我一人之令,所有计划也是随我而定!”


    那短刃生生刺入男人心内三寸,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是面露迷茫,望着突然暴起的陛下,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终究不该与他合谋,临到关头,总容易疑神疑鬼。”


    霍桑边说,边用手上的短匕残忍地搅过,男人心脉被划得支离破碎后,终于没了力气倒在冰冷的地上。


    瞥着那具受此酷刑也不知一声叫唤的尸首,霍桑颇嫌无趣地啧了一声,踩着他的尸身,擦了擦染血的刀刃。


    待把他那里的最后一味药夺来,他定要让人再改一改这归一蛊。


    人还是困于七情六欲之下,玩弄起来才有些意思-


    西岚军是在夜半三更,开始攻城的。


    这一次他们铆足了劲,派来的都是西岚精兵,想要一举拿下阳城。


    可阳城守军早就有所准备,负隅顽抗,不死不休。


    谁也没想到,城内活着的禁军加上娘子军再加上他城逃亡过来的厢军,拼拼凑凑出来的五千将士,把西岚一夜集合起来的万员精兵真的拖住了。


    霍桑所下的半日攻破阳城的军令,就这么被拖到了三日之后。


    西岚兵莫名,不知道为什么阳城的兵怎么也死不完。


    第九十五章 援军


    当然死不完了。


    第一日守城的还是禁军, 是厢军,是学过武艺的娘子军。


    当他们守过第一个子时时,折损过半, 死得最多的是原本怕事的禁军。


    他们原本是各地数一数二的精锐才能送到京都成为禁军,京都的繁华或许一时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可到了真正家国动荡的时刻, 看着生灵涂炭, 看着本该被他们保护的女子站在了他们身前。


    他们蓦地想起了自己参军时也曾发过以身效国的愿心。


    若是再逃, 怎能称之为男子汉大丈夫。


    “总不能老让你们抢了我们风头!”


    出城诱敌需一支有去无回的小队时, 人手不够之际几个女子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却是下一瞬,一个腿折的禁军拦住了本要去的女子。


    他记得其中一个女子,是她亲手为他包扎的伤势。


    明明是个兔子一般的小姑娘, 胆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大。


    便是她那句死守阳城, 让他怔愣之后涌起了浓稠的羞愧。


    这一次,总该让他出出风头了。


    “腿折不影响我骑马,我一定会把大燕的旗帜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瞧见!”


    不止他, 又有残兵附和,换下了所有女子。


    而最后, 他们果然说到做到。


    一支骑兵小队跑至陷阱, 换了西岚一个营的将士。


    第二日, 没有休息, 换成了阳城的娘子军作为主力。


    他们不和西岚军正面交战, 只打突袭, 招式千奇百怪。但通常都是示敌以弱, 待憋坏的西岚军以为眼前女子柔善好欺时, 再给与致命一击。


    “就你们这些货色能看见老娘在遇春台跳的旋舞, 黄泉底下偷着乐吧!”


    “我是谁?遇春台的头牌,你姑奶奶是也!”


    “老娘一个不亏,两个血赚!”


    血色成了女子们身上最鲜亮的衣裳。


    当天夜里,西岚军中彻夜响起军杖之声。


    所有将士都被杀鸡儆猴地告知——


    不可贪恋美色,不可掉以轻心。


    凡是大燕人,不管妇孺老幼,见必杀之。


    第三日,娘子军也折损大半时,是阳城百姓顶上了。


    那些死去的娘子军里,不止又没有牵挂的遇春台姑娘,还有别人的妻子、女儿、母亲。当这样纤弱的躯体都能够勇于支撑起战时的一片天,他们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疲于奔命呢?


    很多本该逃走的阳城百姓回来了。


    守城时火油不够了,百姓们就从家中拿出不多的菜油,一碗接一碗,一锅接着一锅,代替火油泼向城门楼下,像蛆虫一般不断从攻城梯往上爬的西岚兵们。


    西岚兵们看见的哪里是杀不死的阳城守军。


    他们看见的明明是学不会苟且的大燕生魂。


    “又是新的一天了。”


    倾尽城中所有,第三日的夜晚还是守过去了。


    金色的曦光从天空洒下,照在叶怀音满是血污的脸上,她和宁月头抵着头,蹲坐在城楼垛口之后。


    她们的手上满是倒滚油被烫伤的水泡,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这点痛意,哪比得上看到自己的姐妹亲友爱人,惨死西岚兵的刀口之下呢。


    “阿月,我好累啊,好想一觉睡过去。”


    叶怀音靠着宁月呢喃,只有在宁月身边,她才敢小小暴露一下她心中的懈怠。


    实则,她哪敢睡呢?她一闭眼就是袁白榆为了保护她,被西岚兵削去整个右臂的一幕。


    尽管宁月第一时间将袁白榆的伤势控制下来,保住了一命,但他现在依旧躺在后方军营的病榻上,随时可能因为无人照看,血流过多而失去性命。


    “马上援军就要来了,我们再撑一撑。”


    作为在这三日,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无数条人命的汪医师,宁月渐渐成了后方战线里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好像只要她不倒下,她不放弃,就还能迎来下一次的曙光。


    可总比援军的大燕军旗先一步看到的,是西岚的旗帜。


    听,他们又开始吹起进攻的号角了。


    宁月和叶怀音互相搀扶着重新站起身,与此同时,和她们一起从城垛里站起来的,没有一个是身穿兵甲的士兵,全部是都是布衣百姓,熹光照亮那每一张或男或女,或年迈或年幼的面孔。


    他们看向远方密密麻麻再一次扑来的西岚大军,目光里不再畏惧,只有欣然。


    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最后一次,西岚军来吧。


    踏着他们的尸骨来吧。


    忽然一声破空的箭声直贯西岚前锋军的将领而去。


    这一箭带着十足十的力道,一箭就将那将领的头颅射了个对穿,一下就从马上翻下,引得西岚前锋队伍中一片混乱。


    练箭多年的叶怀音自然知道这一箭的功力,绝不是等闲之辈。可这时候,阳城守军里哪还有这样的人物呢。


    “大胆宵小,竟敢犯我大燕领土。”


    叶怀音和宁月循声望去。


    竟是阳城门楼上,立着一位月白长衫的身影,猎猎寒风中,他翻飞的衣角下是一把的白色长弓,长弓之上的梅花雕痕若隐若现。


    “凌寒弓,梅清。”宁月低声道。


    不待叶怀音问,城门阵前,谢昀垂握长剑领着阳城为数不多还能一战的残兵,在他们萧瑟决绝的背影之后,眨眼的功夫,从天而降跃出多抹身影,与谢昀并肩而立。


    宁月竟然全部眼熟。


    “游龙枪,谭龙。”


    “醉阎罗,何年。”


    “……”


    谢昀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通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此地。


    “那芮记小报所说果然不错,上面写道说守城的无名小将手持墨剑,我便猜到是你了。”何年笑嘻嘻地,大掌拍上谢昀肩头。


    “芮记?”这名字似是在哪儿听过。


    “是近半年来异军突起的江湖小报,用词泼辣却生动真实。此次西岚偷袭一事便是刊登在这小报上,如今燕国上下都知道西岚的恶行,阳城不屈死守关隘的做法也传扬了出去。”


    “不止我们,还有许多能人义士都在往阳城赶来。”


    谭龙横过长枪,热心解释道。


    “宁姑娘也在这吧?”何年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小报上除了说你,还谈及一个无名军医,奔波前线,只要伤不当即致死,他就能从阎王手底下抢回一条命来。”


    “到处都说宁姑娘是罪人 ,可我们这些一起在蓬莱同生共死过的,打眼一瞧阳城你们所为就知道绝无可能。”谭龙也小声道。“你们需要人手吧?”


    “要我说你的如晦可不是上阵杀敌的首选,征战沙场,还得是我谭家的游龙枪!”


    “哎,谭兄此言差矣,剑乃百兵之首,我青城派也出过不少武举,剑用得好,在哪儿都一样趁手。”


    说话间,这阵前又来了不少熟面孔带着生面孔。谢昀看着制式武器各不相同的各门派高手,明白对方之意,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江湖有令,武林各派不可牵涉于国政——”


    “令他个头!”一个使刀的大汉粗声粗气道,“国都没有了,还政个屁啊!”


    “就是啊!就连毫无内力的布衣百姓都开始上阵杀敌,没道理我们这些苦心习武一辈子的要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吧!”


    “甭废话了,不是正缺人手么?”


    “我们,供君驱使!”


    一人呼,百人应。


    江湖豪情,莫过于此。


    谢昀低笑了一声,“好!那便随我上阵杀敌!”


    除了阵前的热血朝天,城门楼上也有其他非强攻的侠士翩然而至,温声解释。


    “各位父老乡亲请放心,我们来的路上已遇上晋王率领的大燕援军,还有燕国其他城池为阳城凑来的大批粮草装备,今日晚些便能抵达阳城,大家伙都别怕,最苦的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


    百姓们愣愣地,只看到源源不断,武器式样各异的江湖游侠轻柔地接替过他们的位置,还有自称六道门门人的姑娘们将受伤的他们接手诊治。


    这变故太突然,仿若梦境一般。


    但下一瞬,西岚冲锋的号角又将一切拉回现实。


    这么多武功路数各异的门派,光是指挥都是难事,可指挥的谢昀却意外熟悉所有的门派路数,迅速将互补的门派安排在一路。


    就这样,这看着五花八门,杂乱无章地新燕军很快以谢昀为首,找到了配合的默契,数千侠士,各个以一敌百,势如破竹,一下将西岚的前锋冲开。


    而他们并不全是硬拼,而是有技巧地各找将领。


    西岚其实早因谢昀,对这种擒贼先擒王的招数有了提防,但却耐不住燕人莫名的视死如归的高昂气焰。


    他们本以为这种无畏生死,不知伤痛的气势只有被种下的归一蛊的士兵才能拥有。


    可燕人没有归一蛊。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个唯一会在前线奔波的军医。


    那个军医让所有燕人都明白,只要留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不会被放弃。


    所以,他们敢战,战至生命最后一刻也仍抱有对生的希望。


    西岚不是没试着去杀那穿梭在沙场之上的军医。


    可他的身边永远都跟着一个手拿九连环大刀的女子,她的招式大开大合,几乎无人能够近身。


    若要偷袭,远处城楼之上永远有一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用箭护卫在其左右。


    这一战,战至太阳西下,大燕的援军举着高高的旗帜冲进战场,却发现西岚军士气不佳。


    西岚军怕了,怕的不是赶来的援军,而是燕人身上明知疼痛,还能迎面而上的勇气。


    战场之上,满目疮痍。


    剩下还活着的人中,刀山血海之中历练出来的眼神犹如修罗,就连大燕自己的援军对上那目光,心中都不由得发怵。


    “没事了,是援军。”


    这一句说来,不知是在安抚着谁的心绪。


    落日余晖下,大燕的旗帜渐渐取代了西岚,大军之中一个身披将帅战甲的男子,手上束着缰绳坐于马上,将这片血战的惨象,一点一点尽收眼底。


    在死亡笼罩的尸山阴影之中,男子的眼角余光陡然扫到一个埋首其中,似竭力搜寻着什么的身影。


    他缓缓靠近,才发现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男子身形,血污将他的面容模糊,只听到他旁边的圆脸女子望见他时,兴奋地扯了扯男子衣袖,轻声道。


    “小姐,是晋王殿下。”


    找到了。


    沈霄弯了弯唇角,翻身下马,刚要张口,忽然他神色一凛,猛地将面前的男子扯进自己怀中。


    那是一只偷袭的冷箭。


    来自一名去而复返的西岚军,下一瞬他就被无数箭雨包围,看不出人形。


    目睹一切的鸢歌心口直跳,她忙拉过沈霄怀里的宁月,上下检查。


    ——还好,还好,晋王殿下救得及时,没有受伤。


    鸢歌刚放下心,猛地抬头在看清宁月面容时,她嘴角庆幸的笑容猛地一僵。


    ——那根冷箭虽没射伤宁月,但却射去了宁月的发冠。


    呼啸北风中,比起男子而言,长而柔韧的墨发止不住上下飞扬。


    三日来未曾好眠,更没空去重补易容的脸,不知不觉在血污中露出原本过于白皙的皮肤。


    又因为沈霄在侧,此时此刻所有的燕军都目睹了这一幕。


    那些尖利的目光几乎要把这个突然暴露身份的女子钉死在原地。


    “是罪女宁月!”


    大军之中,有人目露精光,贪婪地扫视着女子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all in


    第九十六章 诈尸


    西岚大军才退, 宁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阳城牢狱。


    汪医师怎么可能是罪女宁月呢?


    阳城百姓想不通此事。


    在受到西岚攻城这无妄之灾时,他们为了泄愤,狠狠咒骂过那个惹事的罪女。恨她不知轻重, 不顾平民百姓的生死,这样轻易挑起了两国战事,打破了他们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太平日子。


    而那时, 汪医师什么都没有辩解, 甚至还为了让他们骂得尽兴, 一块帮骂着。


    若真是官府说的罪女, 要燕国百姓遭罪,大可以在西岚攻城时一走了之,又何必要留在这里死守阳城。


    这三日, 无人不会对这具瘦弱的身躯印象深刻, 她的身影几乎停驻在每一个伤员身边。没人知道她在何时闭过眼休息过片刻,只知道,只要阵前的号角吹起,他一定会跟在队伍的最后。


    无论男女老少, 无论百姓还是官兵,她都一视同仁。每一次中刀中箭, 觉得自己在这沙场必死无疑时, 总有一双冰冷却又温柔坚定的手会把他们从尸骨泥泞之中, 从生与死的边界之间拽出来。


    你说这样的人罔顾生命?


    怎么可能。


    阳城牢狱里, 意外的, 并不冷清。


    鸢歌, 谢昀, 叶怀音, 事后追究有一个算一个, 被当成共犯一起关押。不过因为其他牢房全用来装那些中蛊的禁军,几个正常人不得不挤在唯一的一间牢房内。


    “千算万算,没想到最该要防的是自己人!”叶怀音愤恨地捶了下墙,显然对朝廷的做法很是不服气。


    “好赖不分!没看到西岚都快骑在大燕头上了!”鸢歌在旁跟着一起骂。“三岁小孩都知道我家小姐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借口!”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骂得兴起,却又觉得气势不够,数了数发现原来是正主没有开口,她们转头看向宁月。


    “要不要也来骂两句解解气也好?”


    宁月略显敷衍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两人细看,原是专注在给谢昀包扎伤口呢。


    再见面,沈霄对宁月还是一如往常,尽管不能当着赵烨的人的面从宽处理,但实实在在守城有功的名头之下,谁也没敢克扣这点包扎的伤药。


    药是后方严鼓从与蓬莱岛合作的药铺中支援调来的,品质一等一的。


    但对谢昀的伤势也不过是勉强够用。


    谢昀为了不让她分心,专心救治伤势更重的伤员,每次受伤都闷声不响。三日以来看着一直能打能杀的模样,实则黑衣之下,血色浸满,每一处但凡多深几处,偏上几厘都会要了他的命。


    人和人或许生来就不公平,有的人天资卓越,有的人平庸一生,有的人建功立业,有的人昙花一现。可终究老天爷有一样东西给的最是公平。


    那便是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


    宁月将伤势处理到谢昀手上的咬伤,自西岚到阳城,这一处被姚蓁咬伤的地方始终不见好。


    这人向来爱瞒着她。


    连差点被归一蛊染上他都不说,要不是他的身上还种着情蛊,恐怕她那时就已经失去了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宁月的心就会重重一坠。


    她开始分不清,究竟是她对他下了情蛊。


    还是他反过来,对她下了情蛊。


    不是用蛊虫,而是一次次用他的命来交换。


    这一路,他不提一件前尘往事,却在她所有生死存亡时刻,用他的命一次次将自己深深地烙印进她的神魂。尽管,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她的存在很重要,她的本身很珍贵。


    可他自己呢?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他的命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宁月的思绪牵动着母蛊,子蛊因母蛊的不悦而蛰痛。谢昀脑海里的疼痛顿时如烧红的钎子反复搅弄,可他却隐忍下来,只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偏过头,去看宁月埋进阴影里的脸。


    脸上勾出一个安抚的笑。


    “阿月放心,我不会让我死在你之前的。”


    拙劣的安慰在一个“死”字下,轻易挑破宁月的自持。


    她一把揪起谢昀领口,探身在他耳侧,字字如凉玉坠落。


    “谢昀,你在害怕什么?”


    “怕我又死在你的眼前吗?”


    谢昀眼瞳一缩,盯着宁月微红的眼尾,心脏一阵收束。


    血色先一步从他的嘴角溢出,宁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她无力地阖眼松开手指。


    一股力量重新捉回宁月的手。


    宁月抬眼,是谢昀口含鲜血,却又依依不舍握着她的手贴近他的脸颊,轻轻蹭抵着低声开口。


    “明月所向,纵吾千万死亦往。”


    宁月看向谢昀的眼睛,她看见的不是情蛊下的浑浊。


    不是苦难中的自惩。


    他是如此清醒,如此明确。


    好像知晓她心底对他最后一丝的彷徨和动摇。


    “咳咳,小姐,我们是不是得想个对策,万一……”


    不是鸢歌想打断这个时刻,只是谈及此事,宁月被捉住时朝官得逞的笑容,鸢歌现在还历历在目。


    “不会有万一。西岚突袭阳城,筑下血债,是无法压下的事实。”宁月抽回手,让谢昀好好躺好后瞟了一眼牢房顶。她下狱之后,上面可太热闹了。京都派来的文官和阳城邑令及百姓为处理她的事情争执不休。


    “那些只想要息事宁人的朝官们,面对阳城的尸山血海,这笔账已经不能按照他们设想那般,杀掉一个我就能解决。”


    “再加上,我已对晋王禀明,我可以证明西岚之谎。”


    “他们如今只剩下一个选择。”


    正巧,宁月的话音落下,牢房的尽头也传来脚步声。


    为首走来的正是晋王沈霄,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文官和禁军侍卫。


    他的双腿已经看不出曾经的伤残,烟紫绣蟒的公服在挺拔的身躯上格外清贵,官帽之下面若冠玉,眉眼间光风霁月依旧,但宁月细细看着时,又觉得有些陌生。大抵是前世,从未见过沈霄有如此显赫之时吧。


    “宁姑娘可知,如今两国是战是和皆系于你一人之身。”


    沈霄沉声,官腔之重,好似刻意在说给谁听。


    宁月略有一抬头,就被被藏在沈霄背后一股怨毒的视线刺中。


    她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紫色公服,佩玉带,头戴文官冠,品阶不低。


    何德何能,她一介民女,头上能戴上这顶高帽。


    宁月不卑不亢见礼,“只需殿下给民女一个与西岚公主见面的机会。如若不然,任凭处置。”


    “呵?见面,说得好像你能让西岚公主死而复生,为你辩解似的。”


    那人果然尖锐指摘宁月言语的错漏之处。


    可宁月回得极快,抬眸看他时,医者仁心的笑模糊了一下像是掺杂了几分鬼魅。


    “那便请大人届时看好这西岚公主是如何还魂的。”


    宰辅嫡子赵颇被宁月回视的目光扫得身体发凉,恍惚想起:这女子在晋王面前否认了杀害公主,可她没有否认她会用蛊。


    “小赵大人,同样都是一面之词,没道理只相信西岚而不信我大燕子民吧?既然宁姑娘愿意用以性命担保,那便如之前所说,与那西岚好好讨要讨要这真相吧。”


    赵颇咬牙,横了一眼沈霄。


    讨要真相?他一个打了败仗的废人有什么资格代替大燕同西岚这样说话?如今大燕积弱,国库空虚,真要打起仗来,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得被逼着上战场送死?


    可他此时劝阻也无用,毕竟此次率兵,官家可是把大权都给了沈霄。


    和谈书送到西岚时,燕国措辞顺着西岚问罪书,只提及抓到罪女,若真相属实,愿和谈赔罪。西岚很快送来同意和谈的答复。


    两国不日定好和谈地点,就在阳城外二十里的官驿之中。


    是日。


    两方按照约定,驿站之内,只带重臣史官,不携兵器。


    宁月手上脚腕上覆着镣铐,时隔多日被人押着再次见到了御驾亲征的新皇,霍桑。


    “当日你逃离西岚皇宫,可曾想到有这么一日啊?”当日的挫败霍桑还耿耿于怀,于是此时宁月的狼狈只让他看得赏心悦目。


    宁月沉默不语,沈霄自然地走到她的身前,接过话茬。


    “罪人宁氏女我大燕已经抓来,不知陛下可否让我大燕最好的仵作再验一验公主尸身,作最后定夺呢?”


    沈霄身形一让,一位脸带白色方巾,拿着一套验尸工具的女子走上前来,对霍桑见礼。


    “在下苏井,见过陛下。”


    “女子验尸?验得准嘛?别到时候伤了公主贵体。”


    霍桑挑剔的目光上下巡视。


    西岚虽然同意仵作验尸,可也提了公主周身不得有丁点毁伤的苛刻要求。


    于是在选择仵作之上竟成了一大难事,这验尸一事牵扯两国交战,要承担的重担非是一点两点,挑挑拣拣,最后凭借一己之力应征而上,便是苏井。


    “陛下放心,此事牵涉重大,不只上呈我燕国天子,还要给燕国百姓一个交代,只要验明公主死因确乃蛊毒,我大燕必然依照约定,割地赔罪。”


    沈霄言之凿凿,霍桑盯着沈霄的面忽而笑了一下,单手一扬,算是默许了燕国的条件。


    西岚的侍卫接到指令,默默将返魂木的棺椁打开,露出里面死去多日的公主尸身。


    两方见证下,苏井有模有样地摆开工具,在见棺椁里尸身毫无没有腐败的迹象惊呼了一声。


    霍桑嫌燕人大惊小怪,掏了掏耳朵轻佻道。


    “怎么,没听说过西岚的返魂木么?用其百年枝干筛炼出的木粉可制成返魂香,据说可以引人神魂穿梭于仙境之中,预知未来。可惜这种制法已经失传,最后一个会的,只有我这横死的可怜皇妹了。”


    苏井收回惊讶的神情,似是领教,继续行事。


    一切都按部就班,检查体表无外伤后,苏井抬手便要打开阿什娜的嘴巴往里面塞入一个银牌,霍桑的侍卫直接把人拦住。


    “这是何意?”


    “这是验其生前是否饮过毒物。贵国不让公主尸身有损,这便是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是有备而来?霍桑盯着角落沉默的宁月半响,才示意继续。


    只见银牌被塞入,等了片刻再拿出时。


    ——没有变黑迹象。


    霍桑见之,嘴角勾起。


    西岚至毒无色无味,岂是轻易能被检测出来的。


    半天时间,仵作检验的手段真是五花八门,苏井接连又擦又熏,还撑起红伞。把屋内的人看都看累了,这才走到沈霄面前。


    “回禀殿下,公主死因确实排除了蛊毒以外的所有死因。”


    “看来你们找来的仵作倒是公正,没说假话。”霍桑赞赏着抚掌笑道。


    可霍桑还没笑完,下一瞬,苏井却又说。


    “但这也非是证明是蛊毒所致。”


    “除却一切死因,还有一种可能。”


    苏井扭头转向棺椁之中。


    “那便是,公主还活着。”


    一声猛烈的吸气声从棺椁之中响起,一双苍白没有血色的收没有预兆,一下扒在棺椁外沿。


    火红的人影从棺中坐起。


    一下惊飞了燕国许多位使臣的魂魄。


    “诈……诈尸了!”


    第九十七章 和谈


    “诈!诈尸了!”


    “尸什么尸!本公主何时死了!”


    阿什娜捂着头晕脑胀的身体, 人还未看清,先骂了一句。


    燕国记事官的笔尖在纸页上因长久的呆愣晕开一滴墨来,记事官后知后觉, 这商谈公主之死的当场,西岚公主竟活了!还自己从棺椁之中翻身出来!


    阿什娜一边揉着僵硬的身体,一边目光巡视, 于众人之中, 看向以谋害她为罪名的宁月, 埋怨道。


    “这算什么救人的时机?你想我再死一次吗?”


    救人?整屋子的目光骤然移到那单薄的身影之上。


    可宁月一直被牢牢看在眼皮底子下, 可没工夫动手脚。


    能动手脚的就只有


    ——忙前忙后的仵作,苏井。


    宁月出事后,苏井和六道门一同在无妄楼的护卫下, 有惊无险地避过官府搜查。但苏井却不愿一味的躲藏, 她绝不相信宁月会刺杀公主,引起两国交战。


    所以当听说全国上下征召仵作时,苏井毅然决然地上京了。幸而先前在惠南与晋王殿下有所交集,虽身为女子, 也得到了考核资格,历经轮番考核, 苏井堂堂正正地随晋王一起到了阳城。


    她做好了以验尸证明宁月无罪的准备, 却没预料, 在阳城遇上宁月后, 还有更好的证明方式。


    ——将阿什娜“死”而复生。


    宁月此时才抬眸, 对着惹事精神色冷淡。


    “两国对峙, 史官在旁,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醒来的时机了。公主殿下该亲手收拾你扔下的烂摊子了。”


    阿什娜撇了撇嘴, 这些时日她陷于假死的状态, 可对外界还留有一分感知,自是清楚她这位雄心壮志的“兄长”干了多少好事。


    “逼宫篡位,亲手弑妹,这皇位坐得开心吗?”


    西岚公主口中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如有千斤,记事官反应了过来,如实在他的册子上记下:


    西岚公主遇害一事,非宁氏女所为,而系西岚新皇。


    此指证,证得可实属大逆不道。


    但霍桑只是眼睛微眯,视线越过阿什娜看向更远的地方后,收回了一闪而逝的杀意,再抬眼时,只剩下故作的惊讶。


    “看来是西岚御医误诊了,但也实属病得昏沉,我这皇妹这都开始说胡话了。但总归公主未死,今日和谈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了,便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侍卫就上前一左一右“请”回阿什娜。任凭阿什娜再怎么挣扎,毕竟昏沉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气力没有恢复上一成,轻易就被拿下。


    燕国使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这西岚皇帝实在任性妄为,两国交战又不是菜市买卖,说走就走的。


    阿什娜也震惊于霍桑竟轻易放弃出兵机会,但要她如此就跟着霍桑回了西岚,可决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频频回头嗔怒道。


    “宁月,你说句话啊!”


    被指名的宁月不慌不忙,与望过来的沈霄颌首以对。


    “陛下且慢。”沈霄果断开口。


    “阿什娜公主既然险遭误诊,大抵西岚医术还有待精进,要是再出了什么差池又怪罪于我燕国,岂不是又要蒙上不白之冤。不若就让公主留在燕国,待病养好,再送回西岚如何?”


    此一举,将公主扣留为质,书面看来合情合理。


    霍桑眉角一抽,盯着宁月的脸,半响一字一字道。


    “那便烦请燕国好好照顾我这大难不死的皇妹了。”


    沈霄追问,“那西岚军?”


    霍桑缓了缓,阖眼道。


    “西岚会退至伽蓝关外,赔偿各城损失,另奉岁银十万两,绸布十万匹。”


    这就撤军了?真成和谈了?甚至西岚还会赔款?


    在旁的赵颇狂喜,这可真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可有人喜,却也有人怒。


    手铐脚镣之下的拳越攥越紧,女子声音在一众又惊又喜的交头接耳之中,尤为不合群。


    “贵国这是忘了阳城血债了?”


    已然是再三忍让的霍桑,嘴角最后一丝伪善的笑意彻底消失,语气森冷。


    “怎么,你燕国还想继续开战?”


    这一句的怒意没有吓退宁月,倒是吓到了别人。


    有人几步并作一步上前,没有半分留情,狠狠一脚踹在女子纤弱的脊骨上,女子不曾堤防身后之人,铁链声脆响之下,她猛地扑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两国政事!”


    赵颇却嫌女子脏了他的鞋,他睥睨着地上如尘埃之人,不屑道。


    他以为这样就能折断那一截不知好歹硬挺的骨头。


    可他错了。


    “阳城!”摊在地上的女子忍痛缓缓重新站起,折辱未让她有一丝退缩,反而厉声之中更含了一股血腥气,竟是压过了赵颇高高在上的声势。


    “为守城而死的禁军两千八百六十一人!”


    “厢军 ,三千七百八十三人!”


    “百姓,五千三百一十人!”


    “其中遇春台女子无一偷生,全部战死!”


    说到这里宁月语调无法克制地颤了颤,低柔的嗓音几乎碎开。


    “一国根基,赖以民生。现今民之血泪未干,为何不能提!”


    霍桑的归一蛊没有解法就没有实证,上不了台面。


    可阳城之殇,货真价实,尸体如今还堆在沙场,未能全部收敛。


    宁月睁着血红的眼扫视了一圈,却发现除了沈霄,燕国这些吃着俸禄的使臣们竟没有一人声援于她,全部低头不语。


    唯独赵颇依旧不以为然。


    “战死?遇春台的这种青楼女子也能称之为战死?本不过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重要吗?你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大局为重可知?难道你还要兴战死更多人吗?”


    赵颇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懦弱找到扳回一城的颜面。


    那些分明没有经历任何战事的官员们忽而又能看向宁月,指指点点的目光上下巡梭,似是非常认可赵颇所言女子无德,不识大局。


    宁月的掌心攥紧,再攥紧,月牙似的指甲印深深刻在掌心。


    人就是这样,孤勇献身有之,安于享乐有之。


    却往往孤勇献身的太平之果,皆是安于享乐之人接手。


    世间不平,比比皆是,世人皆沉沦。


    区区薄弱的身躯,喊不醒,除不尽。


    沈霄隐下眼中晦暗的神色,将宁月颤抖的身体拉回身后。


    “那便如此,西岚和燕国今日于此签署一份和议,期间修和,两国互不侵犯。”


    和议细节商定直到月上枝头,燕国使臣满脸笑容带着和议书回到了阳城。


    隆冬已至,休战的官府文书迅速贴在上阳城街头。


    阳城官驿内,红色的烛光,混着银丝碳的暖,将其中酒色蒸腾到最顶点。官员们一杯又一杯,敬晋王的英明,敬赵颇的胆识,敬远在京都的官家高瞻远瞩,明鉴万里。


    半夜雪来,冷意逼人,醉醒的官员们眯着眼瞧着窗外呓语。


    “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菱窗外,雪如鹅毛,纸钱如雪。


    宁月素手一扬,又是一片纸钱漫天飞扬,将最后一点血红的土地盖上无垢的白色。


    她的面前竖着数十块木牌,有些木牌下的土包还是空的。和禁军前线拼杀不同,遇春台的女子自打定主意身充诱饵之时,四处分散的打法,就注定宁月无法及时赶到她们的身边。


    有些女子,甚至连衣冠冢都立不全。


    只能在木牌写上她未入奴籍之前的名字。


    秋桑,原叫,杜疏桐。


    泽兰,原叫,郑闻溪。


    ……


    “至少阳城守下来了,燕国未破,她们泉下有知,亦会瞑目的。”


    最后一把纸钱撒尽,宁月身后,鸢歌、叶怀音、李玉清、李玉贞、孟芮、苏井一同上前,将杯中之酒缓缓倾倒在土地上。


    按理,祭拜到这里就算结束。


    可宁月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她展开手,呆呆望着手里的花簪。


    和谈结束,宁月也恢复了清白之身。但自回来后,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回来歇也没歇就说要为遇春台的姊妹们立碑安魂。


    阳城才得喘息,死的人又太多,石料不够用,宁月便和鸢歌亲自砍来数十份上好木料,逐一亲手刻之。


    叶怀音一眼便看出宁月心迹,先一步抱住了这具依旧战栗不已,不甘焚心的身子,其他人也一个个上前,围成一团,将彼此仅剩的温度借着依偎互相传递。


    “怀音。”终究一丝哭音泄在叶怀音的肩头,“她们还没来得及看繁花似锦,她们还有那么多大好年华……”


    “我知道,我知道。”叶怀音也跟着红了眼,“她们的身子虽然还困在这里,但是她们的心、神魂早就自由了。来世,她们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


    “不……为何不能是这一世……她们值得更好的结局……”


    宁月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大家散开一看,这多日劳累的身子终是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宁月这一晕,犹如绷紧到极致的弦霍然断开。


    不知是严寒引发的寒症,还是操劳多日的疲倦、亦或是其他,宁月肉眼可见地缠绕起病气。在六道门的照料下,也不曾有明显好转,整个人回到最初的闺阁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又睡着呢?本公主醒后体寒得很,她这解毒解得实在太烂,我自是来找她算账的!……拦什么拦,没看见我手上的东西,返魂香!制出来一共就这么点,你弄没了我可不管!”


    遇见蛮不讲理的人,饶是有一身蛮力和功夫的鸢歌,也防不住阿什娜鬼魅的身形,给她从门外溜了进来。


    宁月刚做完噩梦,梦中满是死状凄惨的男男女女冲她叫嚷着,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能都救下……


    一身冷汗之下,浑身乏顿。


    阿什娜一进屋便看见宁月和死人无二的苍白脸色,啧啧出声,“要是谢昀看到你这副模样,估计立马得从西岚赶回来。”


    和谈当日回来,逃过一劫的阿什娜和保她一命的宁月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玉生烟被霍桑从西岚皇宫带了出来。


    眼下签了和议,互不侵犯的约束之下,但撕毁协议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儿,两方兵马甚至更加戒备。唯有一丝可乘之机,就是趁着西岚撤兵的时候悄悄混入。


    谢昀知道宁月心系玉生烟,恰好他又有归一蛊的咬痕在身,很好伪装,当即便提出由他一人混进西岚军,带出玉生烟。


    宁月本不同意这深入虎穴之举,奈何谢昀硬是扛着情蛊的违背之痛,在她外出祭拜之际,悄悄出了城。


    如今一算,已有半旬。


    无妄楼如何打听,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想到这里宁月脸色更差,倦怠地坐起身看向阿什娜道。


    “你身上的毒本就难解,我并非那么神通广大,你还魂那日,不是将你身上的寒蛊压制下一些,解毒之法还需日日服药,施针。”


    “哟,怎么说话声音都这么弱了。在蓬莱岛你唤百蛊的威风呢?”阿什娜眼瞧宁月这幅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样子,连嘲讽都没了意思。


    她从身后将右手一翻,拿出一个木匣。


    “喏,给你个好东西。”


    宁月没动,阿什娜自顾自用拇指推开木匣上的木片,露出里面锦布包着的几支细香,此香不燃,自身也泛着一股幽谧香气。


    “皇宫里我给你那个木头箱子里只有返魂木枝,还算不上返魂香。若你不救我,这奇药你休想寻齐。”


    阿什娜原以为这多少能从宁月讨个好脸色。


    可宁月就只当她手上拿的是个寻常玩意儿,扫了一眼,就示意她放在一边。


    六味药已寻齐,按玉生烟所说,第七味药自会寻上门。解开她困扰一生的谜团就在眼前,可宁月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一人比之世间,实在太轻。


    她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不过少了些名头,权势富贵便能将其任意践踏。


    兜兜转转,这世间还是好没意思。


    就算她能苟活在这一世,也不如她想象中的自在。


    宁月想着想着,又不免觉得困倦,摆手送客。


    阿什娜皱了皱眉,趁着宁月不注意。从木匣里抽出一支香,看准了宁月床旁燃着的安神香炉,没出声响地投了进去。


    返魂香,传说可引人神魂至仙境。


    西岚皇室可借此预知,平凡人也能通过此香抚慰神魂。


    第九十八章 前世


    宁月昏沉中睁眼, 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昌城的闺阁。


    没有尸首、没有蛊毒、没有一丝阴沉。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刚刚入秋的风还带着一点燥意,于半开的菱花窗内钻进, 轻轻抚弄过她额边的发丝。


    宁月不由地屏住呼吸看着面前铜镜里映出的她,头上没有花簪,身上没有铜铃。她的脸透着一股未曾遭受半分风吹雨打的稚嫩娇弱。


    又重生了?


    宁月想张嘴, 却发现自己却连一根手指都不能抬动。


    这……不是重生。


    她好像只是通过这双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没有任何插手的能力。可这一切如此真实, 找不到一丝梦境该有的模糊。


    正想不通的宁月, 忽而房间里鸢歌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小姐,定下了定下了, 日子选在中秋之后!”


    中秋, 日子?


    如果要算中秋的能定下的日子,好像只有她与谢昀原定的婚期。两世为人,一世谢昀早就远去拜师,根本没有真正定下过婚期, 而另一世,她此刻该是在蓬莱。


    眼前此时此景, 不在宁月任何的记忆之中。


    面对鸢歌滔滔不绝说着谢府不愧是大户人家, 给出聘礼礼单实在让人目不暇接, 宁月在镜前只看到了属于少女的娇羞。


    听鸢歌的话风, 这里的谢昀还是坐拥明远镖局的谢家少主。而她则是完全不谙世事的病弱医女, 因为心上人就在身旁, 她甚至没有动过一点远行的念头。


    除了寒症, 她这一生过得顺遂又温馨。


    明明是幸福的模样, 神魂宁月却无法完全体会, 只带着置身事外的茫然默默看着时光飞逝。


    婚礼前夜,阿什娜带着魔教的人,突然现身,欲抢夺聘礼中的摩诃花明月露和仙灵草。宁月看到了谢昀领着一堆牛头马脸突然从她家房顶之后飞出。


    谢昀依旧是无妄楼的楼主。


    一场准备得当的防守,阿什娜一行人铩羽而归。


    宁月没有受伤,但却是一生平淡中突然遭遇如此大动干戈之事情,适逢寒症发作,大病了一场。


    身体病得迷迷糊糊,神魂宁月看不见却听得到谢昀片刻不离,守在塌边的低语。


    “阿月,你会没事的。还剩下四味药,你且等等,这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昏迷中的宁月不会知道谢昀此言何意。


    但是作为附于身体之上的宁月神魂却被一震。


    在此前,出关前的那一夜,谢昀因提到“这一次”甚至吐了血。


    她当时以为,指的是她与谢昀双双重生的这一次,可如今再听,好似完全不止这一次。


    神魂宁月彻底确定,这不是梦。


    这是谢昀的前世之一。


    也该是,她忘却的前世之一。


    是啊,既是重生这般光怪陆离的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有一次,就可以两次,三次,这她怎么会没有想到呢。


    只是不知,谢昀究竟在她之前重生了多少次。


    在这里,她和谢昀推迟了婚期倒也顺利成婚了,全城欢祝。但成婚之后,谢昀却于成婚前并无什么不同,时常看不到人。


    妻子宁月安于内宅 ,觉得谢昀忙于明远镖局生意上的往来无可厚非,加上每次见她,谢昀都是温柔体贴,她轻易就宽宥了这点别离。


    而神魂宁月,却发现了每次见面时谢昀不明显的闪躲。


    她太熟悉不过了。每次谢昀不顾惜自己身体,又怕被她发现几乎都是这样的神情。


    于是,神魂宁月忍不住在这具身体所见所得的眼角余光里,去检查谢昀上下。


    几处细微之下,还是叫宁月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谢昀身上有多处被蛊虫咬伤的痕迹。


    神魂宁月着急,若谢昀告之于“她”,她肯定能借血脉之力为他彻底拔蛊。


    可谢昀在两人不多的见面时光里,却只与她说外面的见闻,带来路上闻名的吃食,送时节不同的花儿。


    对自己,不提只言。


    那双不经意间透出疲惫和沧桑的眼眸,只有望向宁月时,才恢复少年般的清冽炽热。所谓永不陨落的光,好像也是在这短暂的时刻汲取着养料。


    可架不住每次的伤痕越来越多,多到妻子宁月都开始担心。直至一年之后,他身中蛊毒,几乎死在南疆,耗尽无妄楼一旗之人,才勉强将人带了回来。


    宁月见到时,人已昏迷不醒,手上却死死护着一块破石头。


    神魂宁月认了出来,那是丹凤羽。


    藏在南孟深处的丹凤羽。


    这一世南孟没有散开时疫,韦氏更不曾倒台,只有阿婆才知道丹凤羽在哪儿,却被深埋在万蛇窟中。宁月不知道这样的南孟该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他一个人是怎么闯进去的。


    妻子宁月用尽所学,勉强将谢昀的命抢了回来。这时,再也瞒不住的谢昀才说自己得了一个治疗寒症的偏方,一直在暗中筹措。


    如今还剩下三味药。


    谢昀哄着妻子,说之后三味不会这么难寻。


    神魂宁月看着那双眼睛,依旧真诚,温柔。她竟不知道谢昀可以这么信手拈来地对她撒谎。她几乎看不出一点破绽,要不是她亲身经历了逃亡、战事,置死地而后生,她都要信了。


    妻子宁月这辈子被谢昀照顾得那样好,就算成婚也依旧像个无忧无虑,未出阁的小姑娘,每日不过埋首医书和医馆的平淡琐事之中,神魂宁月以为她不会分辨出来。


    可宁月终归是宁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她不愿让自己的劫难由他人去替她承担。


    “我与你,一道去寻。”


    前路未知,宁月看着自己拉着谢昀坚定道。


    谢昀磨不过她,应了。


    这一寻便是两年。


    这里的宁月没有遇见叶怀音,没有误闯孟家寨,直接与阿什娜对上了面。顶着霍桑这个祸患,阿什娜还是觊觎起谢昀身家,失忆、休妻、替身,阿什娜的花样层出不穷,她和谢昀也是几经离散和兵荒马乱。


    这里的谢昀也是如此,总是用自己的命去护着她。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误会解除,谢昀的寿数几乎被他任性地折腾过半。幸而,阿什娜为了还清她欠谢昀的人情把两味药偷来给了他。


    本以为快苦尽甘来。


    下一刻,霍桑的人却突然出现,把他们两人抓了起来。


    待宁月再次醒来,身边已不见谢昀。


    耳边呼啸的冬风,肆意卷走她身上的余温。


    她浑身无力,被安放在了一处旷野之上的石盘中心,四周皆是奎教教众手持火把重重看守。而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头戴黑袍的女人,正逐一在她的双手、双足划开无数道口子,似是要她不会立即死亡的情况下,让温凉的血液顺着石盘阴刻的纹路缓缓铺开。


    像是准备着什么神秘的仪式,而她则是被选中的祭品一般。


    这一世的宁月没有认出女人,但神魂宁月却认得。


    玉生烟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正在杀死她……


    身子没气力问,神魂开不了口。


    但玉生烟却寻了个教众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在宁月耳边耳语。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记住,只有她可以救你,不要选错了。”


    神魂宁月怔愣。


    不同世的玉生烟说了同样的话……


    会是谁,能从天而降,于这般境地解救她?


    在宁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刚刚宣布即位着新皇礼服的霍桑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着奎教鲜红长袍,头戴兜帽盖住脸面的男人。


    他们瞧见奄奄一息的宁月如同待宰的羔羊,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示意玉生烟正式开始这场他们期待已久的仪式。


    玉生烟于霍桑进来的那一刻,对待宁月便如一个陌生人。


    她吩咐六个教众手持谢昀此前收集到的六味药,分别站在石盘的不同方位。穿着鲜红长袍的男人这才从他的怀中拿出了一个蜜黄晶莹的石头,站在了最后一个方位。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味奇药,雷冢玉。


    七个方位的人分别以不同方式将自己手里的东西融进这阴刻纹路的血中。而黑纱的玉生烟则跪在她的身后,拿出骨笛,缓缓吹奏起一曲陌生的调子。


    前所未有的剧痛席卷着宁月的身体。


    本来已经没有多少气力的她骤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双眼,双耳,口鼻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而在放出的石纹里的血,在笛声下,以宁月为中心,诡异得寸寸向外冻结。


    而一直无法真切体会到五感的神魂宁月,此时竟能感知到这份疼痛,那像是从内而外的某种怪力,正在撕开她的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将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肉之中剥离出来。


    “我的大业终于要成了!”


    霍桑在她疼痛的尖叫中狂热大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就要放在她心口。


    是归一蛊!


    神魂宁月看清,霍桑是要利用她的身体?


    大抵是疼痛让神魂宁月和躯壳的她感知同步,神魂的宁月试图操控起身体拼命挣扎。尽管还不知霍桑的计划,但她绝不想让他得逞。


    却是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从霍桑的胸膛穿刺而过。


    霍桑的血,一滴两滴,滴在了宁月的额角,又被人温柔拂过。


    带着不敢置信,霍桑重重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给他下了归一蛊的。


    宁月也莫名极了。


    她呆愣地注视着在霍桑背后出现的红袍男子。


    “仪式,这才要真正的开始。”


    那些本该只听从霍桑调令的教众无视了霍桑的死亡,冷漠地在红袍男子的指示下搬走了霍桑的尸身。红袍男子代替霍桑,从袖中翻出一个蛊匣,取出一只和霍桑归一蛊极为相似的一只蛊虫,放在了宁月的心口。


    目睹着蛊虫咬破她的皮肤潜入进去。


    “我知道你还有后招。”红袍男子轻柔地在她耳畔说道。


    “可我也有。”红袍男子抚掌两声。


    教众从远处拖上来一具气若游丝的身体,他的身上满是血污,在宁月晕过去的时日,似是被人狠狠“招待”一番。可此刻他望见宁月,却又迸发一些气力,挣开两边教众,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宁月身边。


    “阿月。”


    谢昀抱紧抽搐疼痛的宁月,又对着看不情面貌的红袍男子怒目而视。


    “又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红袍男子只是嗤然一笑,把手中的匕首架在谢昀脖颈之间。


    耳边的笛声正是吹到最高潮的部分。


    “开始了,你要选了。”


    “是世人生,还是他死。”


    红袍男子的话音落下,疼痛达到一个新的峰值。


    神魂宁月在剧痛之中,感觉自己也被剥离出了躯体。她缓缓浮空,看着自己躺在谢昀怀中蜷缩成一团,血肉如雪花一般从身上掉落。


    谢昀却似不知眼前这场景有多血腥恐怖似的,他依旧抱着她。


    就算刀刃因为俯身的动作正割破他的皮肉,他仍柔声低语。


    “阿月,我没事的,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不知何时,阴沉的天空撕开一丝裂隙,细碎的微光落在宁月血淋淋的身体之上,她已不再为剧痛尖叫,而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平静之中。


    “我明白了……竟然是她来救我……”


    石盘之上的话语声越来越轻。神魂宁月越飘越高,她左右四顾,极力想看清那救人之人,却是此时她眼前一黑。


    她,死了。


    这一世的所见所得,她都依存于这幅身躯之上。


    当身躯死去,她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感知。


    可偏偏有一股声音无比清晰地涌入她的心中。


    “或许,我还是会选错无数次。”


    “但是,下一次,我会记得。”


    “不要再让他一个人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了。”


    这几句话像是刻印在骨血之中,在她记忆里炽热燃烧。


    “啊——”


    宁月猛吸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回到水面之上,她满身冷汗从阳城的客栈床榻上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尽管不是所有,但是她想起来了。


    她的“重生”,从不是意外又或是鬼神之说。


    这是她的选择。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宁姑娘?是我,沈霄。”


    第九十九章 年宴


    宁月推开门, 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寒风卷过,吹乱她鬓边碎发, 更显人如前朝遗留的墨宝,素淡又易碎。


    “殿下寻我何事?”


    比起沈霄对宁月的亲近,宁月从不得寸进尺。


    “姑娘身体可有好些?脸色怎么这般……”沈霄担心的眸光落到宁月的脸上, 可他似乎因安抚百姓之事连轴转着, 面色也不比宁月好上多少。寒风一激, 倒是比宁月更耐不住地先咳了咳。


    “刚刚做了个噩梦……”


    宁月将眼前矜贵之人的体贴收入眼底, 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殿下先进来吧,别受了凉气。”


    “那就, 叨扰了。”


    沈霄隽雅的脸上, 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后脚走进屋内,宁月前脚收拾。先是把桌上的阿什娜随意放着的返魂香匣收了起来,再给沈霄到了一杯热茶。


    徐徐热气上浮,沈霄鸦黑长睫下的眸氤氲成雾, 看不分明。


    待两人闲叙了几句,沈霄这才说明来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除夕了, 朝廷赙赠已加急批下了。邑令府也将再水云间办年宴抚慰百姓, 若宁姑娘身体好些了, 不妨一道。”


    虽两国和谈, 但整个城中仍日日为这场莫名而起的战役里逝去的亲人哀悼缅怀, 民心低迷。朝廷为了重鼓人心, 年节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


    可年真的能过踏实吗?宁月抬眸看向沈霄。


    “殿下真的觉得霍桑是诚心签署和议么?”


    沈霄转了转手里的瓷杯。


    “我以为宁姑娘是慈悲之人, 不会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人丧命战事之中。”


    “殿下也曾领过镇北军, 应当知晓战事不是不愿就不会发生。”宁月说着, 目光落到沈霄的双膝之上。


    “霍桑对大燕野心昭彰,若视若无睹,才更添生灵涂炭。”


    沈霄勾起唇角,听出了宁月的言外之意。


    她还未完全死心,想让处在朝中的他再做点什么。


    而事实呢。


    “多年宣扬本朝乃百年难得的太平盛世,穷奢极欲,国库早已空虚,这是一。文官打压,燕军懈怠,勇猛不如西岚,此乃二。现下内有民心涣散,外有归一蛊胁迫,这是三。”


    “如此大燕,宁姑娘觉得几分胜算?”


    沈霄幽深的眼眸映照着布衣女子,无风也卷起了旋涡。宁月被裹挟其中晃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没有陷落。


    “殿下问的是天子的大燕?”


    “还是百姓的大燕?”


    “要我说,没有百姓就没有天子。国若不能捍卫百姓生计,又要国何用?”


    沈霄微微敛目,果然是妄言,被人听见诛九族都是要的。


    但他马上畅快一笑。


    “没错,诸事不过是苟且之辈的托词,要从混沌中寻回太平,还得付诸于行动。”


    “归一蛊一事,我已派人去南孟请人。另官家也准许我调派各地禁军。一切善恶终到头,姑娘放心过个好年便是了。”


    沈霄身上总是有着波澜不惊的温雅稳重。


    无端地,让人想要去相信。


    宁月眸光落下,还是应下了年宴的邀请-


    除夕这日又是个雪日。


    宁月出门时,看到这座城除了丧仪的白总算多添了一些红。


    不过她并不急着去水云间。


    大年三十亦是告慰已逝之人之日。她带着一些好酒好菜去了城郊。


    数十木牌前,宁月一个人前前后后把新下的雪从牌上拂去,又把酒菜摆好。便倚着中间的木牌,不算端庄地席地而坐,恍惚间,她好像还在阳城那个满堂女子的百花宴。


    宁月举杯敬酒,洒了一圈这才自己喝了一口,絮絮开口。


    “别怪今日只有我一人,怀音玉清鸢歌她们现在可忙了。因守城有功,晋王殿下力排众议,特辟了一只真正的娘子军交由她们训练,往后女子也可入军籍,能保家卫国,就算战死沙场也有赙赠可拿。”


    “对了,还有我与你们说过的,我误打误撞立的六道门。短短时日不见,她们医术进步了许多。那些我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重伤之人,有她们帮忙,大都捡回了一条命。最后阳城的伤亡比我们最初预计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噢,上次立牌时有个姑娘名叫孟芮,忘了与你们细说。是我离开阳城后,在孟家寨遇见的。她本就是个心思活络的,分别时她曾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竟做了个江湖小报。要不是这小报,我们恐怕也要与你们一道在这雪天就这么冰冷地躺着……”


    说着说着一壶好酒就见了底。


    置身雪中,放在往常,鸢歌又或是谢昀总怕寒症引发,不让她久待。可今日她待得尽兴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想要起身再拿一壶酒,才发现身上竟覆了一层雪。


    而她拿酒的手,没预料地和一只粗糙的大手撞到一起。


    “什么玩意,吓我一跳!”来人是个跛脚的老汉,一下就被宁月冰冷苍白的手吓得直蹦起来。他似是没想到这冰天雪地,有人会动也不动,坐在雪中给人上坟。


    宁月施施然站起身,看了看老汉那破旧的军服。


    “你干嘛偷我酒?”


    被抓了个正着,还腿脚不便的老汉狡辩不得。


    细看清宁月的脸,老汉更是心里一颤,这张脸可真算得上是家喻户晓,和他这种守城时窝囊藏起来的胆小鬼可不一样。人家甚至在晋王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我就是想给我老弟兄也整点……如今酒在阳城可不好搞……都给拿去水云间摆年宴了……”


    怕宁月不信,老汉直接把人带到了再偏一点的土坡。


    那里竖着零散的石碑,和宁月木牌看起来一样,都是当时匆忙,找不到更好的石料。


    不过这些墓碑看着年份要久上许多,众多石碑所刻之字大多在前三个字雷同,都是——镇北军某某……


    以往的镇北军战死都在伽蓝体面下葬。能在阳城附近的,只有几年前使沈霄不良于行的那惨痛一战。这老人竟是剩下活着的三百人之一……


    “咦?谁来过了?”


    老汉本是想让宁月亲眼见过,他们这等小小兵卒是不会有人记得,更别提摆上好酒好菜。


    可两人走到石碑之前,却发现碑前留了不少祭品。


    鸡鸭鱼肉,过年富足,不过如此。


    “这……”


    老汉在宁月面前挠了挠头,真是有口也说不清。


    宁月其实一看石碑就信了。


    原来的镇北军曾是多么骁勇善战的一只军队,而他们的结果实在令人唏嘘。而且照实说,燕国士气不高,也自是从这镇北军没落开始。


    清澈的酒液随着一只白皙的手倾倒,将石碑前的一小块雪消融了部分。老汉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宁月。


    “我从小住在边关,得镇北军庇护多年,早该为这些战死沙场的英魂敬上一杯了。”


    老汉听着听着却嗤嗤一笑,把宁月手里的酒抢来自己灌下去几口。


    “呵,战死沙场?若是真这样这酒是该喝的,可惜他们不算战死,怕是配不上姑娘你这番敬词。”


    “不算战死?”宁月分明记得那年官府文书上记载了,这支镇北军抵抗外敌死战到底,但因小晋王指挥有误,镇北军撤退不及,被敌人坑杀惨死……


    “至始至终,那场仗就没有什么所谓外敌。”


    事到如今,老兵回忆起当年,眼前不免又红了起来。


    “不过是些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他们先是逼老晋王放权离朝,甚至把人逼得病死了,还要算计小晋王殿下,这唯一的独子。”


    “整整三万的镇北军啊,征战杀伐一生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宁月被这难以细思的实情砸得一愣。


    “如此冤情,晋王殿下他为何从来——”


    “沉冤昭雪?怎么昭?与虎谋皮的镇南军犯下如此罪孽后,不过一年,便尽数以谋逆之罪被下天牢。这所有一切,呈不到堂前,不过只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上天既没给那富贵命,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随意践踏的。”


    老汉凄然一笑,“就算是姑娘你,一双手能救百人,千人,可在至高的权势面前,这些你辛苦救下的一条条人命,弹指间即可湮灭。”


    宁月眸色沉了下来,有些醉意的老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打了几下自己的嘴。


    “姑娘,我这都是醉话,当不得真的。你就当没听过,早些回去,和家人过个好年吧。或许来年,就能变得好过些了。”


    老兵说着没有期许的吉祥话去赶宁月,宁月却一动不动。


    反手拉住老兵,露出一个笑来。


    “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年宴上瞧瞧,看看来年是不是能变得更好。”-


    年宴所宴是所有守阳城有功之人,不分名望贵贱,只要出了一分力,也可落座。这是一等一的大排场,水云间为了筹备,还将隔壁空了的遇春台一起盘了下来,


    月上枝头,正是入席时间。


    “阿月还没到?”叶怀音和鸢歌几人是从军营赶来的,身上还披着军装,此刻站在水云间门口,在来往人群中格外瞩目。


    “来了。”


    宁月紧赶慢赶终还是在开席前赶上了。


    叶怀音和鸢歌往宁月身后数了数,瞪大了眼睛。


    “这是?”


    宁月回头看向自己好不容易从各个巷子里请来的十几位老兵,老兵们各有各从战场上留下的旧伤,比起常人看起来,面目吓人。此刻被人打量,他们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他们本意也不想来凑这热闹的,平常都是苟活一天算一天,阳城守城更是躲在外边,没出力。


    吃这顿告慰的年宴实在惭愧,可宁月执着,只说为了镇北军以前的骁勇,也值得吃上这一顿,部分的老兵还是被劝来了。


    最主要的,是他们想再靠得近一些看看小晋王。


    那一场战役,剩下活着的人在战场万人冢的深坑里把小晋王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小晋王不能活了。没想到如今又重新受了官家的信任,恢复了昔日统帅三万大军的荣光。


    好似只要小晋王还在,他们镇北军就还在。


    “是贵客,怀音。”宁月转回头,诚恳道,“他们都曾效力镇北军,可否安排些好位子给他们,最好是能离晋王近些。”


    叶怀音一愣,真正从军后,她对从前的镇北军更是敬佩有加。听宁月这么介绍,她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用笑容安抚老兵们的不自在。


    “说起来我小时学箭,就是因为听闻镇北军的箭阵威名。没想到还能得见,这位子我定——”


    叶怀音刚想拍着胸脯承下,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从水云间里间传来。


    不出片刻,水云间的掌柜顶着脸上一个巴掌的红痕,赶到叶怀音耳边耳语了什么。


    叶怀音听后,脸色一凝,火气忍不住上窜。


    “临了改什么菜式!这天底下的菜还分谁能吃,谁不能吃吗!撤菜让百姓就吃米粥,这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


    “怀音,等一下——”宁月听着听着,眸色一冷。


    “等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宰辅的儿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了?还说什么众口难调,米粥饱腹!这脸皮比水云间杀得所有猪加起来的皮都厚!”


    叶怀音正在气头上,却只感觉身边所有人突然都不再言语。


    她后知后觉转身,便看见着紫色公服的赵颇为首,带着一帮京都一道来的文官和侍卫,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果然商贾出身就是不入流,混个指挥使的名头就敢以下犯上了!来人,给我抓起来!”赵颇扫过宁月,鸢歌,还有那一个个又老又伤,活着也像是浪费气力的下等人们,颐气指使道。


    “你们这些贱命,吃点猪食都能活得,吃个米粥怎么不能算犒赏。识相的,改了菜式,再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都给我赶出去,我饶你们一命。”


    鸢歌叶怀音脸色一黑,她们不是打不过赵颇的手下,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们不能枉顾后果。


    “真是热闹,我倒不知,官家让办的年宴竟有这么多讲究。明明圣旨说的是,无名望尊卑,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道温雅的声音传来。


    沈霄亦着紫色公服走近,同样是紫色,其矜贵却轻轻松松碾压了赵颇靠下属、靠官阶、靠身世撑起来的趾高气扬。


    不过今日沈霄脸上少有的,没含笑意。


    他的眸光从被赵颇点名骂道是“贱命”的老兵身上扫去,再看向赵颇,声音都比以往冷了两分。


    “可要我再请出圣旨一观?”


    沈霄竟为了这些人如此较真。


    赵颇脸色不善,“殿下当如何?”


    沈霄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众口难调,不如不调,这年宴上下便都只用七宝粥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再有两章左右大结局。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总是怕自己容易收不住,这一章改了又改,晚更了几天,实在抱歉。


    文里文外都是除夕,小作者在这里祝看文的新年快乐,万事顺意,发大财!


    第一百章 一体


    沈霄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回五城, 加之所谓罪女证实是一派虚言。圣旨传回,圣宠浩荡,就算是宰辅本人在此, 也要矮上三分。


    赵颇咬着牙,只能应下。


    “殿下既开尊口,我等自当听命。”


    沈霄的果决没让这场闹剧持续太久。


    宁月安置完老兵入座, 还听到老人们赞扬着现在的晋王殿下还是当年那个小世子, 总爱一视同仁, 不愿分那么多上下尊卑。


    上下一碗七宝粥, 确实一视同仁。


    可有时一视同仁至此,未必是真的公允。


    宁月出门便去寻叶怀音,一寻便找到了水云间后厨, 正听见掌柜拉着人愁云惨淡道。


    “——小姐整整三十多车食材啊!真的要送出去吗?”


    囊括全城的年宴, 采买期间就颇费功夫,所需食材哪个不是从其他城提前调来的。且不论中间曲折,如今有些还是刚刚运到的食材,不过上面一句话, 说不要就不要了,哪能不心疼可惜呢。


    叶怀音如何不知, 只是她还能驳斥晋王的话嘛?


    食材若是不送出去, 放着腐败才真叫浪费。


    宁月猜到如此, 拉过叶怀音的衣袖, 耳语了两句。


    叶怀音狐疑却又难掩兴奋地看回来。


    “能行吗?就算晋王对你诸多宽容, 可……”


    宁月微微一笑, 说了句大燕常说的不会计较的俗语。


    “没事, 大过年的嘛。”-


    戌时一刻, 阳城年宴正式开席。


    沈霄坐在宴厅最上位, 离得再近一些的左右两列都是京都而来的大人们。其中因为赵颇刚在沈霄那儿吃了瘪,气氛沉闷,众人都看着眼色,话都不敢大声说。


    与此相反的是,是落座在各层的散碎宾客,多是守城最后一日出了大力的江湖侠客,菜还没上,已经把酒言欢,聊得热火朝天。


    宁月坐在一楼大堂边角。


    她一没官位,二无什么江湖地位,位置只能排到这里,不过身边围着鸢歌、父亲、被沈霄请着远道而来的阿婆、苏井孟芮任素素等人,她也没什么想挑剔的。


    而且前后左右桌,除了一桌是特意换到偏僻位置来的严鼓和蓬莱弟子,其余皆是宁月六道门的弟子们,大家一同举杯欢祝时,实在是宁月所过的所有年中最是热闹的一次。


    不过所有的热闹都在水云间端上七宝粥后,静了一静。


    众人看看每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七宝粥,又看看上完七宝粥就尽数撤去的水云间小二,不由地深深怀疑起自己来。


    这难道不是年宴?


    水云间难道改了粥铺?


    沈霄声音此时此刻响彻在细碎的嘈杂声中。


    “诸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不平之事皆为一个“利”字,所以才有三六九等,亲疏远近,才有爱恨嗔痴意难平,才有万千冤魂无所白。”


    “今夜,我请诸君共进一碗七宝粥。”


    “只望天下苍生,俱若一体。”


    语毕,沈霄自顾自喝下一口热粥。


    唇角浮起一抹畅足的笑意,丝毫不管台下的寂静。


    赵颇神色震动,看向沈霄如同看待一个疯子。


    此话若要深究,谋逆之名,罪无可恕。


    可赵颇很快掩饰好神色。


    沈霄今日手上,阳城三万禁军,其余边关五城七万,共十万大军,尽在他一人话下。他现在可不能开罪于他,必须徐徐图之,偷偷将信传至京都……


    不似赵颇心眼,座下百姓对沈霄突然提及的大义一知半解,大概是明白这晋王殿下似没有摆皇亲的架子,愿意以诚待人,这碗七宝粥也就各自喝下了。


    但一道菜的年宴着实让人堂皇。


    一碗粥有的侠士两口就喝完了,还没填个水饱,有的西南侠士不太喜甜只喝了一口。众人放下粥碗,面面相觑,一时连客气恭维的吉祥话都想不起来几句。


    便是这时白衣涧群戴花簪的女子中大堂偏僻处走出。


    “殿下,民女斗胆,想为这年宴多添一份菜品,不知殿下可允?”


    斗胆?沈霄敛眸,比起初见,宁月的胆子确实大了不少。


    “准了。”


    宁月颌首,与坐在稍前位的叶怀音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抚掌两声,水云间的跑堂登时搬着一条条长桌在水云间与遇春台的门口,迅速搭出一个回字形数丈长的露天膳房来。


    他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又是大量洗净但未曾切整过的食材被放置在回字台后的五层木架上。不出多时,一面墙似的食材便被分门别类地摆好了。


    “我家过年吃得一向不算丰盛,但父亲亲手烙的馕饼我年年都要吃。馕饼微焦最香,今年,便由我来烙上一回,献丑了。”


    宁月朗声对这水云间上下后,和鸢歌相视一笑,一道踏出了融融暖光的室内,走到还飘着雪的外头,自顾自的生火和面,说做就做了起来。


    任素素看着看着,那个一道做月团的中秋夜好似与今夜此时此景重叠,现在回味,依稀还能想起属于月饼的甜味。她笑了笑也起身,对着水云间轻柔道。


    “我生在蓬莱,四面环海,过年少不了鱼肉,今日也献丑了。”


    任素素这一起身,严鼓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两人吵闹着却还是在食材架前挑了起来,很快融入了忙碌的宁月和鸢歌身边。


    “家在南疆,我们那儿喜食酸辣,有好这一口的,一会儿来我这吃米缆。”


    怎能让宁月冷场,苏井大大咧咧笑着说完,带着六道门几个南疆小姑娘也出了门。


    天南海北,大燕菜系繁多,这水云间来的又多是不拘一格的江湖人。很快众人从水云间鱼贯而出,陕北,浙东、北漠各地方的特色菜,开始一道接着一道的出现在这长桌之上。


    露天雪地,寒气逼人,可在这帮子挽起袖子有的聊,有的吃的人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支撑了点缀年节的装饰。


    叶怀音咬了一口宁月刚刚出炉的馕饼,被馕饼烫到了嘴,却傻乎乎地一笑,嘟囔了句。


    “真好,好像又开了一回百花宴。”


    “哟!老何!你这醉阎罗的酒竟愿意拿出来和大家分了啊?”


    “你快尝尝这个!我家在中原,还不知这菜在浙东竟能做成这个味道!”


    “川渝这辣子鸡是真真下饭呐!哎!饭是不是没了?我来淘米,再蒸四桶……够吗?要不还是八桶算了!”


    在群英荟萃面前,哪还有什么众口难调。


    爱吃辣自去蹲川渝一派的那一锅,好海味的便去蓬莱那处,喜甜的便去浙东。


    所有的人都能吃到自己爱吃的,又能欣赏到别地的美食。天南海北,汇成一家。


    “咦,这个甜点是谁做的啊?我这么爱吃的人竟还没尝过哩!”人群之中,有个女子拿着一个光滑如丝绸,闻起来又有一股奶味甜香的圆形甜点问了一圈。


    “是我做的。”


    搭话的是个女声,声音不响,但一时间都静了下来。


    只因说话的人一身西岚红装,在一众燕人之中格格不入。


    “西岚人怎么有脸在这儿……”


    刚刚还一派开心问话的女孩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把甜点盘子霎时放回了桌案上,还反复擦了擦自己的手。


    这是年宴,是犒赏守城有功之人。


    为何守城,正是因为西岚巧立名目,徒增杀伐。


    阿什娜被众人忽然冷下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看得一怵,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一个微凉的手稳住了身形。


    阿什娜转头,脸上尴尬和后怕一闪而过。


    低声对身后的宁月埋怨。


    “我就说我不来吧,你们过节就好了,我来不是添堵吗。”


    宁月摇了摇头,望向众人。


    “诸位,与西岚一战,我大燕边关死伤惨重,我们该恨,该牢记。要让那些肆意践踏我燕国百姓之人得到该有的报应和惩处。”


    “这是应当的。”


    “可我相信诸位不是嗜杀之人,我希望我们之恨是有的放矢,而不是仅仅因单纯的西岚二字。阿什娜没有带兵攻城,她的手上也不曾沾染上我们同胞的一滴血。”


    宁月拿起被放下的西岚甜点,吃下一口。


    “好吃的东西本身又有什么错呢?”


    “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宁月身边的鸢歌拉过刚刚抗拒的姑娘,眼疾手快地往人家嘴里塞下一口后,那姑娘嚼了嚼,不得已的承认,确实还不错。


    有一有二就有三。


    依旧没人和阿什娜搭话,只是台子上的甜点确实在默默减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阿什娜重新离在来往人群之中,错愕之中,又有所思。


    这一顿年宴终是吃得尽兴。


    众人纷纷拍着滚圆的肚皮,闲聊着等守岁的烟火。


    隔着人流,宁月看见沈霄也从水云间走了出来,两两相望,沈霄随后指了指旁边遇春台的那处月下高楼。


    宁月点头。


    扫过和叶怀音正吵闹着的鸢歌,和父亲正一板一眼训着话的阿婆,还有各自说笑着的三五亲友,她谁也没惊动,孤身一人往那高楼而去。


    高楼之上,穹宇与人间尽收眼下。清冷的月明明高悬,却又让地上的人无需多少烛火,亦能被这清亮月色所笼罩。


    “为何要这么做?”


    沈霄身边没有留下侍卫,只他一人凭栏远眺,听见宁月上来的脚步声后,才转过头,露出他一贯光风霁月的笑。


    宁月走到栏杆处,望向这烟火人间。


    “想让殿下看看这世间可以有的其他选择。”


    “你以为仇恨在你两三句话就能消弭?”沈霄轻笑。


    “爱有时,恨亦有时。殿下又以为这恨能持续多久,百年千年?或许千年之后,西岚和大燕都成了一国,百姓之间不再分内外之族,彼此认同,彼此爱护,也未可知。”


    “殿下不认同不要紧,只要阿什娜看见西岚和大燕之间仍有可能便足够了。”


    宁月落下最后一字,沈霄这才瞥向人群中的阿什娜。


    她那副神情确实和她哥不一样,若是她日后当成西岚的王,大抵会如宁月所期望的,少上许多纷争战事。


    沈霄收回目光似是心悦诚服,为宁月鼓掌。


    “所以说,只有你能成为我计划之中的唯一变数。”


    “你,是何时发现的?”


    背着月光,沈霄重新抬眸,空荡楼宇间的暗光模糊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有那眼中,在褪去粉饰太平的清朗后,如同在阴影之中环伺的恶狼,淬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宁月却没什么戳破阴谋诡计的沾沾自喜。


    她语气怅惘。


    “很晚了。殿下藏得很好,而我又不够聪慧,这才到了不可挽回之时,才堪堪发觉一切的真相。”


    年宴团圆,家人相聚。


    陷阱伪装上如此美好的外壳,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在此。沈霄好像生怕他手上的筹码不够多似的,她这一世所系,无一遗漏。


    沈霄喜欢宁月的坦诚,他单手支起下颌,好整以暇问道。


    “说说看吧,如何发现的。”


    宁月似是认命,和盘托出。


    “最初,是觉得霍桑出兵,连下五城,却又在大燕的底线,阳城之前停下大军,送去问罪书一事很是奇怪。”


    “而后守下阳城,霍桑愿意退兵还城之事亦是蹊跷。”


    “我本想不通其中联系,直到阿什娜与我说了她在假死状态下,从霍桑口中听到的关键的两件事。一是,我的母亲玉生烟所在。”


    “二是,霍桑有一个合谋之人。”


    “是他让霍桑捉走了玉生烟,研制了归一蛊,也是他建议霍桑把玉生烟研制出的归一蛊带去南孟再行更改,研制出和时疫同效的蛊之传播。”


    “既是说,有人早在数十年前就开始绸缪一切,他对一切了如指掌,事无巨细。当下,我如管中窥豹,不寒而栗。他能藏在霍桑身后,便也能藏在无数因果身后。”


    “我不得不重新去看待一切与霍桑,与奎教有关的事情。”


    宁月从袖中放出一个脏污纸条,大部分的地方都被焚成灰烬,只有余下一点点地方,留着炭笔潦草写就散碎字迹。


    “大人——韦——求”


    “这是我被关阳城牢房时,在天窗旁发现的。我问过袁白榆,这里之前关的是韦荣。无妄楼曾跟着韦荣用蛊操控的鸟儿发现了奎教分舵,便以为采花贼幕后之人只有奎教。可若是,那鸟儿一出门就被人截下,换了呢?”


    “孟家寨那一夜所钓出的达官贵人无数,百里鹤一还给我指过几位世家子弟,我记性不错,没想到在此次的京都队伍里认出了两人。”


    “蓬莱一行,殿下为了治疗腿伤的天南藤而去,可我后来又向严鼓打听过,天南藤虽珍贵,少在各大药铺售卖,但是特供于大燕皇室。那时以殿下新起的声望,问宫中要些天南藤应不是难事。”


    “南疆时疫,惠南邑令就算锁城也不肯放出时疫实情。如此渎职,我却听苏井说起,殿下走后,他只是被罢官返乡,走时脸上还喜气洋洋。”


    “桩桩件件才让我想通,霍桑为何要送去问罪书。”


    “怕是只有如此,才能令官家彻底放权给殿下,让殿下名正言顺带着军令,领数万将士来到边关,为您之后的大计作最后的了断。”


    “只是我还是不知,殿下的大计究竟是什么?”


    沈霄笑了笑。


    “宁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你已经很聪明了。”


    “比起任何一世的你都要接近真相。”


    面对宁月依旧懵懂无知的表情,沈霄宽宥地为她重新解释道。


    “我的大计,其实我已经说过了。”


    “我要这世间之间无尊卑、无偏见、无私利、无冤屈。”


    “我要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随沈霄的嗓音落下,绚烂的除岁烟火在他背后炸开。每一声巨响,都似助长着他狂谬的想法落为现实。


    无知的百姓们仍抬头望着烟火,和相亲相爱的亲友家人们抱在一起,互道新春吉祥。


    直到攻城锤在烟火声的掩映下,悄无声息地砸开了阳城曾死守的城门。


    万千西岚将士一涌而入,他们眼里没有一丝属于为人的怜悯。入目的所有鲜活生命,都被无情噬咬,下一刻,他们不再是他们。


    被蛊毒剥离七情六欲的他们,转头扑向自己的亲人姊妹。


    你问他们记得他们所噬咬之人是谁吗?


    噢,他们知道的。


    他们的脑海里还有关于曾经一切记忆。


    只是他们不会再觉得美好或残忍。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心里被种下一个声音。


    “天下苍生,俱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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