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不知道扶音怎么对待其它客户的,如果大家都一样,那么她私心底想要特殊——当然,不是扣一的那种。
刻印的事她一窍不通,她其实也没有需要用闲章的地方,但这或许是唯二的跟扶音加强联系的方式。她不想压制自己对扶音的好奇,也不想在偶然一相逢后,继续怀着心结跟扶音擦肩而过。
冒火的眼神几乎要将屏幕盯穿,谢霁想了想,进一步提出要求:【我可以自己来选石吗?】
几分钟后,扶音:【1。】
隔着屏幕,谢霁很难看明白扶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能将连续两个“1”当作挑衅。她磨了磨牙,不甘示弱,继续询问:【时间?地址?要去奇石市场吗?】
这下,扶音总不能继续敷衍她吧?
扶音的确没有再敲“1”,她腾出手来摸手机,还算耐心地回复说:【时间看你,不用去。】在她这定制印章的朋友大多是熟人介绍的,有些许审美上的要求是常事,谢霁的问询在她看来不算什么。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会在直播间开定制链接,那时候遇到的一些人才是奇怪。
手机震动,扶音抬眸。
谢霁的消息进来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两点,地址呢?】
扶音微怔。
谢霁急得有些不同寻常。
酒醒后想反悔了?那也是说一句的事情,不是么?她不问,谢霁不说,就这样默契地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可她问了,谢霁答了。
她们又要见面。
扶音拨开心绪,给谢霁发了个工作室的地址。
谢霁什么心思?她又是什么念头?扶音抬手拂了下滑落肩头的头发,她不想思考了。
在收到扶音发来的地址后,谢霁等了两分钟,没有新消息。她眨了下眼,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磨蹭了小半个小时后,才穿着家居服斜窝在沙发里。长睫耷着,缓慢地点进扶音发的地址。
名字叫“奇石斋”。
谢霁暗想,普通,土气,看着就没什么生意。
再看路段,在白云路商业街,寸土寸金。附近写字楼和商城林立,看着人流量不小,但就算是刻萝卜章的,也不会找奇石斋去。
吐槽两句后,谢霁心里舒坦了。
打开开物直播间,然而不巧,扶音根本没有动态。那突倒眼前的锯木头视频过于吵闹,谢霁看也没看就点了退出。她一直磨蹭到没有可玩、可聊的,才伸着懒腰起身工作。
午饭囫囵吃了,只要没在昏迷中,谢霁还是会稍微照顾些脆弱的肠胃。
她总不能在扶音的跟前晕倒,然后让扶音喂她吃个甜美的小蛋糕吧。
十二点钟。
谢霁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
好像穿什么都不对劲,她突发奇想,是不是得穿一套汉服才能配上扶音的工作室?可惜她衣柜里没有。挑来捡去后,谢霁最后还是换上了件灰色连帽卫衣,穿着条牛仔裤,轻松而随性。
她又不是去约会,打扮什么。
扶音以前都能把她断崖了,说明美色在她的跟前没有半点用处。
谢霁出发得早,街道上不算拥堵,还没到约定的两点。
顶多是在工作室中坐着喝茶等待罢了,可谢霁万万没想到,奇石斋那独具特色的古朴雕花门是关着的。
有那么一瞬间,谢霁怀疑扶音在溜她。
谢霁在树荫下拍了照发给扶音。
今年天气多变,临城的四月不是连绵的雨,就是那颇近三十度的艳阳天,人在日光下,有中暑的风险。所幸四月的行道树一片苍翠可人的新绿,微风吹过的时候,还能带来习习的爽意。
扶音一个字都没解释,直接截图了谢霁说的两点。
谢霁:“……”
一拳头就像打在棉花团上,谢霁只能将气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在街上乱看。
如果等约定的时间到了,扶音还没出现呢?是不是能以此为由,要她赔一次新的见面?
谢霁的思绪才掀起一道微弱的涟漪,就被款款而来的身影给抚平了。
扶音踩点来了。
长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副金丝框眼镜。
不管什么打扮,落在谢霁的眼中,都像是初雪,冷气扑鼻。
是她自己要早来的,等待多久都不能怪没迟到的人。
谢霁没说话,她抱着双臂注视着扶音,不掩饰自己的恼火,以及好奇和新鲜。
推门进入,谢霁最先看到的是墙上悬满的书画、篆刻作品,上头有古玺印、佛造像印、斋馆别号印,有一股很浓郁的文化氛围。博古架上摆着各色奇石,一看就是非卖品。还有一条长桌,垫着毛毡,上头摆着些印章成品,有石印、玉印,还有铜印。
视线一转,重新落在扶音身上。
谢霁情不自禁地想到,扶音长年累月刻印,腕力是不是很好?
她印象中的扶音是纤弱的,体能不足以支撑跑完八百米。逃开体育课固然有装的成分,但弱应该也不是假的……吧?
喝饮料都是她拧开的瓶盖。
是扶音让她拧……还是她主动献殷勤?一下子有些记不清了。
思维陷在漩涡里,连扶音什么时候停步的,谢霁都没发现。她兀自往前走,眼见着要撞到扶音身上,下一刻就被扶音随手抄起的鸡毛掸子一拦。
谢霁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下鼻子,眸中似是溢着雾色。
等扶音开口也许要等到天荒地老,谢霁想了想说:“没什么顾客。”就算四面爬满蜘蛛网堆满尘灰,她也能接受。
扶音抬眸看谢霁,淡淡道:“你不是?”奇石斋是她的工作间,她其实更喜欢在家中做事,但有些人不方便直接带回家中,就在这边会面。
谢霁:“……”她噎了下,又说,“我以为你会拒绝。”
昨天是酒意使然,还有周熙之在那唱念,可一回头露出真面目拒绝,又不难。
扶音也不是没做过。
前一天还跟她说听音乐会、看海,转头就说分手,说再见。
扶音眼睫缠了下,她的眸色幽暗,可一眨眼后,又恢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她抬眸看谢霁,直接说:“……所以你的要求是找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谢霁还是这样。
以前嫌她呆又不肯当面提,非等着她去斩断那团乱麻。图什么呢?将自己放在被抛弃者的弱势地位好在未来占据道德高地,与人做谈资?扶音恶劣地想着,心底的情绪翻涌着,如骇浪般打来,碎得了礁石,更能拍烂血肉之心。
“你可以直接说不要了。”扶音的声音冷了几个度,她比过去更不耐在人前做好颜色。她经常听人提起家学渊源,可实际上那种谦逊有礼温润如玉的气质只有扶郁的身上有。至于她,继承的是死去父母的两面派。
谢霁皱眉说:“不是。”她其实不是很高兴,可没在扶音的跟前展露出来。她暂时没有跟扶音成为对抗路的打算。她故作轻快地一耸肩,“你是大艺术家,我怕排不上号呢。”
扶音:“……”
阴阳怪气。
看扶音的脸色更不善,谢霁愣了下。
扶音的脾气不像猫尾巴那样有形,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雷。
十八岁的扶音明明没有这样冷僻,在大部分时候,都会好脾气地笑着说好。
谢霁明智地跳过这个话题,她问:“不是说选石吗?”
扶音轻嗤,冷浸浸的视线如雪作成刀,沿着谢霁的眉眼轻轻一勾,她说:“上楼。”
谢霁跟在扶音的身后。
不是浮想中昏黄的灯光下吱呀作响的老旧木楼梯。
她沉默着,直到跟着扶音进入一件摆放着博古架、挂着书法作品的办公室,才懒懒一掀眉:看向扶音清绝而又凛冽的侧脸。
扶音淡淡询问:“寿山还是青田?”
谢霁回神:“除此之外呢?”
扶音:“昌化石、巴林石。”
这是常见的四大石料。
她随手捡起一本彩册递给谢霁,心想,外行人看也看不明白。
谢霁的确看不明白,她装模作样翻了几页后,便将册子合上了。“你觉得呢?”她抱着双臂,将问题抛了回去。
扶音瞥她一眼,说:“田黄。”田黄石寿山石中的一个分支,有“石中之王”的称呼,因“无根而璞,无脉可寻”,极品田黄价格极为昂贵,一克通常要几十万,只出现在顶级的拍卖会上。扶音收藏一块百克的田黄原石,但不可能拿出来给谢霁刻闲章。她还有些随形章料,三四十克重,适合做谢霁想要的“薄意”。
谢霁一挑眉,她不清楚那些石料,但知道田黄的收藏价值。她眼眸弯了起来,眼尾往上一撩,瓷白的面庞上晕染出动人的艳色。她笑着说:“好啊。”
扶音避开视线,不去看谢霁的笑。
这算哪门子挑石料,多余出门一趟。
谢霁抬眸看到墙上挂着的钟表。
不到两点半。
太快。
可要是反悔,或许会被扶音当作找茬。
谢霁又问:“喝下午茶吗?”
被裴兰因捅破后,陌生人装不下去了,可这样还不够坦荡。
老同学不够形容她们的关系。
扶音,是前女友。
她要找个契合的时机,干脆利落地将这一层也挑破。
但她们目前的关系好似承受不住那种骤然的撕裂,扶音未必会诚恳。
所以,在问扶音要一个答案前,得重新培养一下感情。
扶音:“?”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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