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她要赶路为由,命令部下精锐护送,但一路上,乌皎始终感受得到他气息远远坠在后头,应是做了乔装改扮,要亲眼看她平安抵达。
悄悄一个来回,谁都不会发现。
乌皎不露声色,窝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寒风扑着轿帘,她在那一闪一闪的缝隙中向外看,漆黑的深夜星光初露,没再飘雪。
谢玄杀啊谢玄杀。
被我发现了哦。
告诉他了,“皎皎”是亲近她、喜欢她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
乌皎心神安定下来,也不愿节外生枝,借坡下驴顺着谢玄杀的安排,安心在舅父家小住了半个月。期间给姑母去了一封字真句切的求饶信,被她回信洋洋洒洒骂了八页纸,算是放过她了。
舅父家的两位表姐皆已出嫁,家里只剩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表弟庄诚,乌皎这一来,他乐坏了,带着她在照阳玩了十几天。
乌皎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回谢玄杀身边,也不敢回京城怕被姑母关小黑屋,在闲着也是闲着,乐得跟着表弟走街串巷。
除了吃吃逛逛,她发觉个事:前几日一切正常,等七八日后,就察觉出暗处总有人盯着她。
不像保护,那感觉……很奇怪。
他们出来都在白日,又有府兵护卫跟着,暗处的人就没露面。乌皎心中不爽,想把这缩头乌龟揪出来,但没有条件下手,直到庄诚提议明日上元节,要带她去逛灯会。
灯会在夜晚,且人员庞杂,乌皎满口答应。
*
这一天很快到来。
上元夜亮如白昼,万盏花灯将黑夜烫得绚烂如火,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空气被烛火与笑语烘得甜暖。
乌皎左手一个糖人,右手一个新烤的饼,跟在庄诚后面懒懒散散地走。
街上有各色摊子,最多的还是卖花灯和猜灯谜,但花灯她懒得拎,猜灯谜又懒得动脑,就权当陪着庄诚玩,一面留神注意各方动静。
今天也有人跟踪,三个方位。不断变换着位置,但始终坠得很牢。
奇怪了,到底是何方的鬼,是冲着庄家,还是冲她?冲她倒无所畏惧,可庄家待她极好,眼见着自己留不了太久,若有隐患,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阿姐,”庄诚戴上刚买的傩戏面具,一指前面拐角处,“那有打铁花,咱们去看看吧。”
乌皎瞄一眼。
那里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心隐约可见火光,伴随某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人们便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不去,人太多,你自己去,我等你。”她单个词地往外蹦,坚定拒绝。
庄诚会宠人,也不劝,大手一挥向后面道:“本少爷去前面看看,你们几个好好跟着我阿姐,仔细点,别叫她被人磕着碰着了。”
说完他就像猴一样窜出去,乌皎冲他背影喊了句:“哎!你离远点!别被火星子点着了!”
“阿姐,你盼我点好!”庄诚一头扎进喧腾的人海里,鱼似的摆两下尾巴就消失了。乌皎转头吩咐护卫:“你们跟着他,别叫他胡来。”
护卫面面相觑,皆是拱手:“表姑娘,少爷吩咐小的们护着您,小人不敢离开。”
“要不了这么多人,留两个就成,剩下的人去看着他。”
那边人太多,他们也怕出事,听乌皎这样说,道了声是,几人便前去寻找庄诚。
那头正进行到高亢热烈之时,忽然街道另一头炸响一声:
“上元抢福!撒铜钱了——”
不知谁高喊了句,伴随着哗啦啦的铜板撞击青砖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顿时拥上,如乱流般陡然失去秩序。
“表姑娘小心!”
两个护卫反应极快,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张开手臂,试图用身体为乌皎挡住跌跌撞撞的人群。
然而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几股人浪打过,便将三人冲开些许距离。
“表姑娘!”
“表姑娘……”
乌皎在人浪中被越推越远,护卫拼命逆流而上,身影在攒动人头中若隐若现,但声音仍是渐变模糊,直至完全淹没在鼎沸中,再也听不见。
好大的手笔啊。
看来是冲她。不惜制造这样的动乱,她到底有什么可图的?
感觉到暗处的人逐渐逼近自己,乌皎眯了下眼睛,只做不知,待那人站在身后,出手如电,用一块??了迷药的白布捂住她口鼻。乌皎假作挣扎了下,便配合地闭上眼睛。
……
匆匆脚步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院落。
小院杳无人烟,但处处奢华精致,不是自恃身份的人,住不来这种地方。
乌皎一直装昏,只匆匆瞥了两眼,只见景致不见人,她就耐着性子等。直到听见一道足音,缓慢,冰冷,像轻轻爬行的毒蛇。
立刻的,屋中其他人冲那人行礼,他似乎做了什么动作,旋即有人朝她走来。
这大概就是幕后之人了,乌皎刚想装作醒转瞅瞅何方神圣,忽然迎面被泼了一头冰水。
你大爷的!
乌皎愤怒地睁开眼睛。
对面站着几个人,中间有一木质长椅,上面坐一气定神闲的男子。他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眼睛和鼻孔,面容被挡得严严实实。
但乌皎还是一眼认出了。
……谢玄章。
真是服了,有一种“以为触发了隐藏剧情,满心兴奋等待揭晓答案,结果闹了半天竟是这狗贼”的深深无力感。
早知是他,她就不配合了。
乌皎对谢玄章为何脑残地搞这一出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被耍了,懒得奉陪的恼怒:“放开我。”
虽说对于捆着她双手的麻绳,她有无数种挣开的方式,但这个世界还没结束,她不想暴露这么早。
谢玄章笑了一声,刻意压着声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来吗?”
乌皎不知道,也懒得问。
他冷冷道:“身为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地待在闺阁中,而不是鲜廉寡耻地抛头露面。若你恪守女则,就不会有此一遭。”
乌皎:“…………”
她终于深深理解了小黑的忍耐——是大局救了他,不然她早撕烂了他的臭嘴。
虽然谢玄杀已经尽力周全此事,但她前往阙州、以及这十几日乐不思蜀,还是莫名其妙地惹到了谢玄章这个变态;哦……说不准他的怒火,在当日见谢玄杀从她这毫发无伤回去时,就已暗暗种下了。
谢玄章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垂着眼,胸膛起伏了下,忽地高高扬起手来!
乌皎差点笑了,她堂堂魔王要是被个纸片人欺负,脸面还往哪搁?她眯起眼——
不,消消气,现在杀他事情会很麻烦。
电光石火间,她心生另计。
一道微薄魔气闪过,谢玄章双眼陡变呆滞,巴掌掴下,只挥到乌皎面前的空气,发出“啪”的清脆拟声。
乌皎垂下眼,魔气在脸上消失后,洁白细腻的脸颊上缓缓浮现一个青紫掌印。
魔气闪回,谢玄章眼中的呆滞消融,阴笑着抚了抚发麻的手掌,刻意变调的声音沙哑难听:“这一巴掌,权当是替你未来的夫君教训你,吃了苦头,从此懂得修正德行。”
乌皎暗暗磨牙,低下头,忽然笑了。
她要离开,连夜离开,扛着马车去找谢玄杀,然后顶着红肿的脸嘤嘤嘤地告诉他她好害怕;对,还得扑进他怀里,疯狂刺激他的保护欲。
谢玄杀一定会查。一查,他便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
他偷偷唤她皎皎了,他分明喜欢她。看到她被所谓的未来夫君这样欺辱、看到她后半生注定的折磨苦难,难道还能平静淡漠将她往外推,眼睁睁等着她嫁给这个狗东西吗?
……
乌皎刚刚走失时,庄家便乱成了一锅粥,庄大人顾不得哭到抽噎的儿子,派出第三拨人去找,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皎儿要是出什么事,我有什么颜面到九泉之下见长姐?”
庄夫人也眼眶发红:“这些人手还是太少,不然,妾身通知与咱们交好的府上,让他们一同寻找……”
“不妥,皎儿是姑娘家,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咱们自己人,我放心不下。”
庄夫人蹙着眉想了又想,试探问:“太子殿下就在临近的阙州,那边灾情已是稳定,若能由太子殿下搜寻起来,想必会更快些。”
庄大人踌躇:“这……”
“老爷,若皎儿一直寻不回来,这一夜过去,我们更无法与乌将军、与皇上和太子殿下交代,皎儿的清誉就真的毁了。此刻殿下就在近前,他雷厉风行亦宅心仁厚,真有什么事,还可商量啊。”
思索良久,庄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挥手叫来管事:“带上我的手书,速去阙州呈于太子殿下。”
***
乌皎以为谢玄章闹这一出,自己被他“教训”过了,他就会放人。但他只是揉着发痛的手掌,转身折返,对为首的人低声:“人手安排的妥当吗?”
那人也轻声:“主子放心,围了两层人,不会有任何差池。”
“今夜看住了她,天亮再放走。”
说完,谢玄章转头瞥一眼乌皎,如同打量一件物品,满眼的冰霜算计:父皇一直担心乌家的兵权,虽然他家只她一个独女,但仍然外戚势大。然而,有今日这一遭就不同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被人掳走一夜而他却不曾嫌弃,自己的贤德之名自不必说,这是个实打实的把柄,日后她和她的父亲都会对他感激涕零,任由拿捏。
想到近日灾情捷报频传,父皇偶然露出的赞许笑意,他心头愈发焦灼生恨:
——赈灾不过是发些物资,又算什么本事,谁都能干。可他轻而易举便解决了乌家拥兵自重的隐患,那妖邪如何比得过他?
谢玄章脸上浮现一抹自矜的得色,最后看一眼乌皎,转身欲走。
乌皎暗暗握了握拳。
她讨厌谢玄章看她的眼神。不杀他就算了,怎么也得想招把他治一顿啊。
乌皎眯着眼睛正要出手,忽而门被推开,进来个脚步匆匆的人:“主子,有人找过来了,属下们实非敌手抵挡不住,请主子速速离去。”
谢玄章皱眉:“怎么可能?”
“来人是绝顶高手,怕是庄家重金请来的,出招时不管不顾,他不知您真正身份以为只是普通……劫匪,杀意极浓,为免误伤,主子快些走吧!”
“一群废物!”谢玄章咬牙,指指乌皎,“还不把她抓起来!”
那人声音瑟缩:“外头的人就是为她来的,带上她必被追上……属下死不足惜,可主子的安危——”
谢玄章心头暗恨,狠狠剜了眼乌皎,怒火翻涌几轮,终究是一甩袖,几人匆匆离去。
乌皎听是庄家来人救他,便收了手:教训这王八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在庄家面前闹出太大的动静。
正要扯手上的麻绳,她忽然一停。
左手无名指——那一道悬丝魔气,正直指指向屋外。
外面来的人……是谢玄杀??
还不等乌皎这个念头落到实处,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她循着声音抬眸。
谢玄杀大步进来,他玉冠微斜,眉宇间沉郁的杀怒未消,凛冬寒夜里,微散的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颈侧。
目光对视的刹那,他紧绷的肩背一松,旋即目光暗沉寒冽。
几步冲上前跪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指抬起她下巴,看她面颊上的触目惊心指印。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