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突然道:“你喊他们什么?‘那几个人’?”


    小弟子面露尴尬,不情不愿也只能被迫改口“……那些……师兄。”


    温灼看向人群,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几个曾怀疑过谢无言,正满脸心虚的弟子。


    “怀疑归怀疑,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该忘的,若是真的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前辈不是吗?”


    话里的意思也挺直接:他们是一群年纪轻的弟子,真有线索或想法就该先告诉前辈,而不是偷摸着躲在哪个角落里嚼舌根。


    小弟子听到身后低低的笑声,顿时一股气血涌上脸颊,满眼写着不甘:“我也就是随口猜猜……又没真的说是他干的,师兄何必当真。”


    “何必当真?”谢无言听闻此言也不禁心中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小弟子气恼地说完,突然感受到一股尖刺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倏地一顿,转头就与温灼对上视线。后者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表情,令他的心凉到了极点。


    今后的日子,怎么想都不会好过……


    谢无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一出插曲,转身走近夜游船,回眸道:“就如温少爷所说,犯人应当是对夜游船不甚了解的人,并且破坏夜游船的行为也很可能与合欢宗之行有关,如果单从动机讲,黎琛才是那个最该被排除嫌疑的人——你们也看到了,他与我并非日夜都同行,如果他不愿与我同去合欢宗,大可以像以前一样失踪不见,当然,他就算直说,我也不会逼他。”


    四周沉默了片刻,便传来低声附和的话语声。显然大部分人也知道,黎琛仅仅因为不愿去合欢宗,就破坏所有夜游船,这听上去既愚蠢又说不通。


    只是谣言散播的时候,他们一听说是那个玲珑门门主的儿子,便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罪名和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还心以为理所当然。


    “还有。”谢无言扫了一眼夜游船船身的巨大缺口,“要将所有夜游船都破坏一遍,消耗的灵力相当大,灵脉因此亏空也不奇怪。如果真是黎琛所为,他过几日出发去合欢宗时一定会暴露马脚,就算他那时不现身,我现在靠师徒契也能得知他的方位,他再怎么逃都是徒劳——他是我的徒弟,就算称不上正人君子,也绝非你口中的蠢货。”


    “你!”那弟子已经气得两耳冒火了,迫于温灼那边的压力,他勉强用了尊称,却还是不太客气,“既然师兄你可以找到黎少爷的下落,何不现在就催动师徒契,叫他过来看看?”


    温灼轻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谢无言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之前他一直没有用过师徒契,是因为魂魄太弱,契约又深入其中,一旦催动就会进一步摧残本就脆弱的魂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两片魂魄已经融合,也就是说,他或许可以尝试催动师徒契。


    在温灼拦在他面前,与那弟子对峙的时候,谢无言已经不知不觉将手搭在了剑柄上,并轻轻抽出了一截银亮银亮的刀刃,他直接将手伸过去,毫不犹豫割开了指腹——


    他攥紧的拳头里,慢慢向外渗出鲜红色的血珠,滴答一声落在了地上。


    血珠渗入泥土。


    扩散,吸收。


    ——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画面以极快的速度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像是透过鸟儿的眼睛,穿过或熟悉或陌生的土地,刹那间便让谢无言找到了黎琛所在的位置。


    然而,他所看见的景象,却令自己迟滞了一刻。


    ……


    为什么。


    为什么他所认识的那个黎琛,正在追杀镇海山庄的弟子?


    谢无言默然一刻,抬头看了一眼无声对峙的小弟子与温灼,前者就是个愣头青,怎么说都不服气,温灼也碍于身份,当着众位新弟子的面,不方便对他下惩罚,恐怕这样下去,还要拖很长时间。


    可谢无言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他深深皱起眉,用带血的掌心捂住嘴,佯装出不适的样子:“我……试过了,只是魂魄还受着伤,恐怕暂时无法催动师徒契。”


    谢无言原本肤色便比常人白皙很多,在那指缝里的鲜血的对比下,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当真像个虚弱无力,魂魄受损的可怜人。


    那小弟子原本还嚣张得不行,见谢无言“吐血”,顿时傻眼地呆站在原地,怎么都笑不出来。他仔细想了想,更觉得满头冒冷汗。


    他与黎琛有矛盾,好歹在现在,镇海山庄还能护着他,可是谢家呢?谢家和他们庄主的关系听说是相当不错的,要是谢无言因为他的缘故而有了什么闪失……


    小弟子只想把半柱香前的自己狠狠抽十个耳光。


    他是疯了才敢招惹谢家!


    周围有弟子想上前搀扶他,却被谢无言干脆利落地推开。温灼略带复杂的目光看了谢无言好几眼,脸上的担忧微妙地变化了一些。


    谢无言猜他看出自己是在装病,可是事情已经容不得多耽误了。


    好在温灼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同辈——他替谢无言支退了那些闲来围观的人群,并命人将那个口无遮拦的弟子带回去领罚。


    终于到了可以离开,也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谢无言刚想向温灼道谢告别,却被他微笑着拦下:“谢少爷。”


    温灼叫住想要匆匆离去的他,问:“方才你催动师徒契后,看到了什么?”


    谢无言的动作顿了一顿。


    紧接着,缓缓地,转过了一双略带警惕的眼睛。


    “你发现了?”


    刚刚他割血催动师徒契,而后突然装病离开,若说前后什么也没发生,那他的反应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温灼是个聪明人,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才会将他拦下来的。


    谢无言是信任温灼的,可是谢无言并不会自恋地以为温灼会帮助他任何事,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如果黎琛杀害的庄内弟子是一个无辜者,亦或是一个有罪,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有罪的人,那么问题就大了。


    ……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选择。


    是相信温灼,还是相信黎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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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阳台养小香葱,希望实现香葱自由,结果原本香葱长得好好的,突然有几颗歪歪斜斜的,我也没在意,以为是营养不够没长好。


    直到后来!!


    我看到七月当着我的面!!!用它有力的大爪子!!拍打我的小葱!!!


    不要啊啊啊QAQ你们都是我的宝贝,不要互相残杀啊!!(其实是单方面杀戮……)


    第181章 合欢宗(8)


    要相信温灼,还是相信黎琛?


    此时此刻,他唯有选择黎琛。


    倘若他真的犯下大错,屠戮无辜的镇海山庄弟子,谢无言也不可能甩手丢下他。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也只能证明谢无言教导黎琛的方式是错误的。


    在他逐渐找回一部分情感之后,谢无言也越发能意识到,黎琛的偏执病态,以及他的冷漠严厉。


    徒弟不懂事尚且可以理解,为人师表,却不能像他过去一样,冷漠得像块石头。


    但是想要扭过一个人的本性,又何其困难。


    ……


    错在他。


    无法直面温灼,谢无言似是无意地错开眼神:“黎琛是遇到了些麻烦,不过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温少爷不必为此分心。”


    “……是吗。”温灼若有所思地盯着谢无言的背影。


    迷雾里外的彼此,皆是难以捉摸的心思。


    谢无言微微颔首,红衣轻旋,背过身去:“告辞。”


    谢无言知道他不会跟过来的。温灼一向如此。


    *


    遮天蔽日的层层密林深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刀风碎长叶,处处是血点。


    不过多时,两人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前头的男子身上也到处都是血口子。


    前头的男子穿着的制服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神色慌张如若置身炼狱,踉踉跄跄地御剑冲入一处长叶林。


    黎琛熟练地抬起霜杀剑,斩落那大片大片的叶子,不费吹灰之力追上了猎物。


    距离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臂,快到无影地够住了那人颈后的衣物,瞬间就将男人从长剑上甩了下来。


    伴着一声惨叫,男人重重摔了下去,脚下那柄长剑直直向前飞去,不知摔去何处了。


    黎琛也飞身跳入密林底层,一脚踩中那人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脆响从脚底传来。


    痛到满目狰狞的男人已经泪流满面,霜杀剑的寒光在他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闪闪烁烁,他惊恐万分地伸出双手拼命想要后退:“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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