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梵皮笑肉不笑地应声。


    先前过于亲密的距离,被这句话挑个干净,两人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打光道具一切就位,第一幕从陈专的独角戏开始。


    他在帕金森发作的过程里,实时破解着后台系统,黑掉权限潜入危险的更深处。


    黑客故事早已屡见不鲜,但帕金森发作直接打破了原有的进程。


    陈专几乎是在祈求着讲,不要现在发作,再等一会,然后剧烈痉挛起来。


    他有几分钟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手指乃至上臂都似接触不灵的电路,额头冒着细密的汗。


    这汗让他看起来又脏又狼狈,可根本顾不上去处理。


    敲键盘的动作被他不由自主的震颤频繁打断。


    节奏感来回拉锯,剧烈的呼吸声让人提着一口气。


    可下一秒,大半香港陷入寂夜,无数人惊呼出声。


    “卡!”萧步川举喇叭道:“过了,下一条。”


    闵梵刚从堆满杂物的狭小卧室里被扶起来,下意识道:“不用再保一条?”


    “我都没想到,挺行啊,”萧步川说,“你们老板还请我吃饭,说别太严格。”


    “严格点好,”闵梵说,“我事事尽力。”


    老导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


    休息区候场时,有人在不远处开着外放刷手机,各种浮夸的AI配音遥遥传来。


    [谁敢信啊,我爸当着我的面变成蛇了——前一秒我们还窝在炕上看电视,他裹着被子刚说两句,突然人就缩下去了!]


    [营销号们有了更抽象的起号方式了,他们居然是说自己家的谁谁变成鸟或者蛇,有这功夫写小说去不行吗。]


    [全网卖爆的羊驼绒毯子!纵享丝滑超软超好RUA,你也来一条!]


    闵梵敲了下额头,想把这些声音都赶走。


    他端着黑咖啡缓缓起身,感觉天气有些过分的湿冷。


    如果不是拍戏,这会儿估计已经泡了个澡,钻进被子里打游戏去了。


    他走到秦白炎的场外,看大佬被逼宫的经典戏码。


    股东们联手做局,想靠合力把最高掌权者逼下高位。


    后者不怒反笑,任电话铃里的惊呼声将局面彻底反杀。


    秦白炎不疾不徐地起身,台词平稳流畅,如藏着血刃,只见腥气,难觅踪影。


    闵梵站在场外,心蓦地一跳。


    他看过他的电影很多次。


    秦白炎十七岁出道,如今二十八岁,早期唱跳俱佳,现在早已斩获电影的三大金奖。


    年少有为,作品无数,人们对他俱是敬畏称赞。


    闵梵读初中起,就看过他的多个作品。


    那时破破烂烂的电影院,和此刻的身临其境,效果迥然不同。


    闵梵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撞到自己的化妆间里,又化身成长羽利喙的海东青。


    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个人身上,耀眼到接近灼目的光。


    比鹰隼更锋利,比夜风更寒冽。


    秦白炎仅以一人控住满场老少,吐字沉着缓慢,有如落子。


    一枚接一枚的落下,构作无可逃离的杀局。


    闵梵无意识地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喉咙。


    他上过许多表演课,可从未感受过像这样的控制感。


    镜头内外,任何听到独白的人,注意力乃至情绪都会在恍惚间被操纵牵引。


    整场戏演完,萧步川乐得在旁边抖腿,基本不用怎么指导。


    “还来一条吗?”萧老嚷嚷了一声。


    “嗯。”


    “听见没,”萧老晃了晃手,“各部门收拾下,再来一次!”


    众人一直忙碌到晚上九点,正式收工休息。


    有几个外国演员张罗着要开派对,很多年轻男女跟着过去凑热闹,打算一起喝点酒跳会儿舞。


    闵梵谢绝了旁人的邀请,去餐厅转了一圈。


    他很克制,拿了一个蛋,一盘沙拉。


    又转一圈,再拿了一个蛋。


    又转一圈,再拿了一个蛋。


    他发觉自己又在往水煮蛋那边走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都拿三个了,回去。


    最近学东西很费脑子,身体下意识想补卵磷脂是吧。


    一转身,差点撞到秦白炎。


    “巧了。”闵梵说,“你今天演得很好,我看了很久。”


    秦白炎并不做声,仅是看着他的餐盘。


    “手张开。”


    闵梵抬眸照做,手中一沉。


    三个刚煮好的鹌鹑蛋滚进掌心,微微发烫。


    他的指尖一瞬蹭过他的指缘,两人都没有躲开。


    “不太好吧。”青年笑起来。


    男人仅是注视着他,平缓开口。


    “是你教我的。”


    第9章 夺羽·9


    闵梵睡得很轻,依稀能听见翅膀拍打的轻微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是雪绒在套房里来回穿梭。


    白隼似乎叼着什么,从客厅到侧卧,从侧卧到浴室。


    闵梵刚想靠近,瞥见它轻巧地跃出窗外,从二十五楼飞了出去。


    他已经没了困意,又带着好奇在角落里玩手机。


    十几分钟以后,白隼叼着新鲜的草叶飞回来,瞥见闵梵时侧头顿了一下。


    青年颔首致意,表示它继续就行。


    白隼叼了很多新鲜的黑麦草,闵梵虽然不认识品种,但也能在寂静的客厅里闻见似有若无的清香。


    它并不介意他跟上,只是自顾自地忙碌着。


    细碎的泥,轻柔的羽,清香的草,还有秦白炎的围巾,一并被垒作稳固而温暖的窝。


    鸟架树杈的交接处,一个被不断加固过,点缀过的小窝,在一点点成型。


    闵梵靠近些许,想看得更清晰。


    他刚抬了半步,白隼立刻警告性鸣叫一声。


    但没等青年道歉,它有些迷惘地想了想,又跳到窝后,示意他过来看。


    有蓝宝石在夜色里幽然生光。


    闵梵并不戴这种戒指,但见过原物。


    秦白炎经常戴它,白金指环上刻着家纹,有特殊意义。


    只不过,当事人许多私有的奢侈品,都被他本人叼来了这里。


    钻石状的香水盖子,红玉髓胸针,甚至还有酒店轻薄如银叶的空调遥控器。


    闵梵悄然退出去,在隔壁房间唤醒了AI助理。


    “啾啾,为什么秦白炎半夜在做鸟窝?”


    后者很快应答。


    “闵先生您好,鸟类的筑巢期一般集中于春夏两季,根据品种与个性特色的不同,常出现在求偶期前后。”


    “需要提醒的是,如果您发现您的朋友在以鸟类形态专注筑巢,请勿出声干预,或突然呼唤他的名字,避免引发类似梦游后遗症之类的困扰。”


    闵梵没想过还有这种情况。


    他思考片刻,说:“海东青也会像燕子一样筑巢?”


    “根据现有资料显示,海东青一般更擅长利用洞穴、岩壁、电线塔等天然结构筑成简陋巢穴。在很多情况下,海东青会直接占用其他鸟类的旧巢,并不会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


    “不,”闵梵侧身看了一眼夜色里的那抹蓝光,说:“他非常认真,而且不断地在挑各种东西装饰巢穴。”


    啾啾反应了一会儿。


    “根据系统测算,有83%的概率,是秦先生可能产生了强烈的求偶意愿。”


    青年失笑。


    翌日上午,秦白炎回自己房间洗澡更衣,发现有几样东西不见了。


    男人即刻警觉。


    他的房间只有一道暗门,可以通往闵梵的房间。


    但后者边界清晰,从不过来。


    谁会进他的房间,而且带走这么多贴身的东西。


    秦白炎快速翻开暗屉,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他的戒指、领带、纽扣,还有一枚钥匙,全都不见了。


    这不合理。


    暗屉有复杂的机关扣,一般人除非暴力破坏根本打不开。


    而且,不拿走他在瑞士银行的密钥,反而拿了枚老宅房间的钥匙?


    沉思之间,暗门被敲了两下。


    秦白炎以为是客房服务,没有理会。


    闵梵懒洋洋道:“我情同手足的好哥哥,您还要您的钥匙吗。”


    秦白炎:“……?”


    他快步过去,立刻打开暗门,第一眼看见闵梵掌心的钥匙与戒指,紧接着看到更多。


    闵梵仅是拿了几样昂贵的物事,其他的都用塑料袋装了起来。


    “遥控器、香水盖子、袖扣、领带夹,”青年拎起塑料袋看了眼:“哦,还有鞋油盒的包装纸。”


    秦白炎皱眉道:“你需要这些东西?”


    “很明显,我不需要。”闵梵侧过身,方便他走回去重新看一眼,“你自己很需要。”


    男人走到明显被拆掉多个装饰物的鸟巢前,陷入漫长的沉默。


    “我睡眠并不好,”闵梵有意损他一句:“很明显,有人昨天晚上忙个不停,想在树上建套半山区帝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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