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停渊会笑，但笑出声的情况实在稀少。偏偏她又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抬头看，一时间心痒得厉害。
“少爷，何小姐，中午好。”一个平板生硬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何白月扭头看去，只见周舛生带着几名佣人过来，也不等他们回应，就在凉亭旁站定，指挥着佣人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好——桌椅、餐布、精致可口的饭菜，甚至还有冒着冷雾的果茶、热气腾腾的洗手盆和擦手毛巾。
何白月看了两眼，忍不住问：“你这阵仗是不是太夸张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在这儿开餐厅呢。”
她原本以为荣停渊只会让人送简单的食盒，哪想到他这么“大手笔”，直接连桌带菜都搬了过来。
“用餐环境很重要。”荣停渊解开制服纽扣，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矜贵，尽管并没有观众。
一旁还在指挥佣人的周舛生闻言，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又立刻板回脸，心里暗道：
这可是少爷和何小姐第一次共享午餐，怎么可能不隆重？不仅午餐是精心准备的，就连少爷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经过仔细打理。可惜，何小姐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细节了。
何白月唏嘘：“这可能就是我暂时成不了贵族的原因吧……”
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惊喜，反而藏着不自知的惊讶，荣停渊沉默一瞬，站起身，“先吃饭。”
“何小姐，请。”周舛生站在洗手盆旁示意。
“好，谢谢。”何白月其实对洗手没那么多讲究，但他们准备得实在太周全，不认真对待总觉得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于是她站在洗手盆前，按部就班地湿手、打洗手液、冲洗、用热毛巾擦手，一套流程下来，仿佛自己的手都沾了层金光，变得金贵起来。
旁边的荣停渊也刚洗完手，一边示意她落座，一边对周舛生说：“让校医室把她的药送过来。”
何白月：“？”
不是，这药的事还过不去了？
周舛生：“是，少爷。”
周舛生说完便随着收拾好的佣人一同微微点头，整齐有序地离开了。
这一系列操作让何白月叹为观止，“在你家工作，福利肯定很好吧！”
荣停渊：“还不错，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找张叔了解一下。”
——当然，荣家主母的福利更好，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感不感兴趣。
荣停渊在她对面坐下，先给她倒了一杯果茶，才拿起汤碗盛汤。
“谢谢，不过了解就不用了，我应该做不来这么墨守成规又机械化的工作。”
何白月以为他是给自己盛汤，便端起果茶浅尝了一口，发现是自己喜欢的红茶味，味道还不错，忍不住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直到荣停渊把汤碗放在她手边，她才惊觉他竟是在亲自给她倒茶盛汤。
想到书里他顶尖贵族冷静禁欲的人设，忍不住问：“你对其他女生也这么好吗？”
荣停渊动作一顿，眸底迅速闪过一丝精光。不等她撤回问题、转移话题，悠悠开口道：“只有你。”
何白月：“……？”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撩她？
难道果茶里加了酒，她醉了？
“毕竟能赢我的人不多。”荣停渊又幽幽补充了一句。
“也是，那盘棋虽说最难的两步是你破解的，但后面每一步都不容易，我也算凭本事赢你的。”何白月干笑两声，暗暗庆幸没直接把“撩我”问出口，不然就太自恋了。
注意到她僵硬的坐姿，荣停渊垂下眼帘，将心里的郁结压下。
这就吓到了，更过分的怎么办……
两人都不是吃饭时喜欢叨叨的人。
荣停渊是出于贵族“食不言”的礼仪教养，何白月则纯粹觉得边吃边聊不利于健康。
一顿饭吃完，周舛生也送来了她调理身体的药。
在荣停渊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把药吃完：“可以继续下棋了吧？”
荣停渊：“今天就到这里，你该回去休息了。”
何白月：“？”
搁这儿非法钓鱼骗她喝药？
“何小姐，医生特意嘱咐，您现在要以休息为主，中午最好能小睡片刻。”
周舛生解释完，忽然直接将棋盘整个端了起来。
棋盘里的黑白子纹丝不动。
再看周舛生那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何白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没敢轻举妄动。
她大概率打不过周舛生，抢不回棋盘。
荣停渊不动声色地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样才能确保你会乖乖回去休息，对吗？”
何白月：“……”
不对不对不对！
她才不是这种需要人“盯着”才肯休息的人！
……
……
……
好吧，她是。
算了。
今天的棋也下得够尽兴了，身体要紧，威东国那边的事也不能耽误。
何白月妥协道：“行吧，那我们下次再约。”
荣停渊微勾唇角，应了声：“嗯，我送你回寝室。”
这是荣停渊第三次送她了。
还是同一辆车，车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香气。
两点多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学园里几乎没人在外走动，宿舍区也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午休，没人注意到迈巴赫车队无声出现在宿舍门口。
何白月刚想朝车里的男人挥手告别，就见对方紧跟着下了车。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往门口一站，衬得只留一道小铁门的宿舍正门格外窄小。
何白月疑惑：“还有什么事吗？”
荣停渊看着她：“好好考虑我的提议，最好今晚给我答复。”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何白月恍然大悟：“好，我先回去查清楚，如果真的和学生法庭有关，我会处理好的。”
荣停渊眉头微蹙：“别冒险，你现在是东临国的公民，我有职责——”
何白月连忙打断：“安啦安啦，我对自己的能力有数，要是真有危险，就算你不说，我也会主动找学园帮忙。”
荣停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上去了，耽误你这么久，还蹭了你一顿饭。”怕他再说什么，何白月率先转身，挥了挥手，“拜拜！”
留在原地的男人迟疑了片刻，抬起手僵硬地挥了两下。
动作有些机械，但意思是传达到了。
周舛生从副驾下来，语气平板但不扫兴道：“少爷，您和何小姐这样，真像回宿舍分开的小情侣。”
荣停渊睨了他一眼。
像？
很快就不是“像”了。
就在周舛生以为自家少爷不会再开口时，冷不防听到他问：“沉匪煜呢？”
周舛生瞬间警惕，将身板绷得笔直，“何小姐跟他更像姐弟，不然也不会拿酸奶瓶教训他。”
确实，沉匪煜那样不谙世事的小孩儿，不是弟弟是什么。
荣停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之前说喜欢的那套机甲，下单吧。”
周舛生：“！！！”
猛男瞬间变迷弟。
爱你少爷！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校医给何白月开的药有安神助眠的作用，她刚回来就觉得困得不行，往床上趴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
这时，她随意搁置在床沿的右手上，一道玉色缓缓浮现，最终凝成一枚玉龙戒指牢牢套在她的中指上。
片刻，从玉龙戒指上凝出一道白光，环绕在她周乱窜。
“嘁嘁嘁，竟然放心吃那个疯批给你的药，你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不过也好，反正那疯批也不会害你，顶多把你当冰淇淋舔干净……”
“下棋下爽了吧，知道有人要害你，还敢继续下棋，心大啊你！”
“这两天多少枪口偷偷对着你啊，你就不能……平平安安活着吗？”
但叨叨得再多，听众还是一如既往地睡得香甜。
而它，也只敢在这个时候偷偷出来。
何白月下午没课。
舒舒服服的午休过后，她立马抓紧时间联系威东国那边，反复核实学生法庭的事，等得出结论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再看社交软件，又是99+的新消息。
她忽略掉群消息，大致翻了翻几个眼熟的私信：
【裴律：妓院来不来？】
【蓝御凛：小白月，你这不公平啊，对我就一脸嫌弃，跟某些人就能一起上课？】
【蓝御凛：睡着了？】
【蓝御凛：醒了回我，明天来学生会一趟呗，带你参观参观。】
【乐城：需要帮忙就给我留言。】
【顾祠：你今天和瑶瑶起冲突了？】
【顾祠：她在学术上比较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顾祠：听瑶瑶说你已经是在读研究生了，恭喜。】
【顾祠：这就是你当初放弃东临，去威东留学的原因吗？】
【卫思哲：下来。】
【卫思哲：下来。】
【卫思哲：下来。】
……
消息记录里‘下来’二字无限循环，让何白月往上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第一条消息发送的时间。
下午三点半。
好家伙。
那会儿她估计正睡得香甜。
正想着，屏幕下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卫思哲：下来。】
又来了。
一直叫她下来，该不会就在宿舍门口吧？
想到这个可能，何白月跑到阳台往下看。可惜距离太远，又有铁艺门挡着，看不太真切。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复卫思哲——毕竟这人确实难缠。
但他一下午发了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条消息，到现在还没停……
说不定真有急事？
【卫思哲：下来，我在你宿舍门口。】
何白月眼睛微微睁大。
这厮难不成在她手机里装了监控？
【卫思哲：别躲着不出声，我看到你正在输入的状态了。】
原来是输入状态暴露了她。
何白月摸了摸鼻子，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
托荣停渊那顿午餐的福，她今天没在厨房开火，这会儿忙完也懒得再动手做晚餐。
要不就下去一趟？正好请卫思哲吃顿饭，也算聊表歉意。
【卫思哲：何白月，连你也要放弃我吗？】
何白月：“？？”
一下午的锲而不舍，到现在这条莫名其妙的信息，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卫思哲这家伙，难道真的遇上事了？
出于人道主义，何白月打字道：
【何白月：穿衣服呢，等着。】
对面几乎是秒回。
【卫思哲：冷，穿多点。】
晚上八点多，确实降温了。
何白月翻了翻衣柜，勉强找出一件学校统一配置的宽松运动服外套，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下楼。
夜晚的女生宿舍门口，零零散散站着不少男生女生，大多是小情侣在约会。
何白月的出现，惹来好几对小情侣的注目，但都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
她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在对面路灯下找到了卫思哲的身影。
他状态确实不太好。
独自坐在休息椅上，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每隔几秒就按亮一次屏幕。
何白月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果然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卫思哲：别急。】
等了她一下午，还让她别急……？
何白月按灭屏幕，重新抬头望过去。
夜里学园里飞虫很多。
此时卫思哲头顶的路灯下，已经聚集了不少飞虫，它们不停地飞舞着，把灯光晃得虚虚实实，映照在他身上，像一道被光遗弃的影子。
某一瞬间，何白月竟诡异地觉得，卫思哲可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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