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新芽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被辜云翊的仰慕者挤兑挑剔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憋屈过。


    她憋了半天,辜云翊倒是很平静的样子,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解释?你要怎么解释?


    ……确实不太好解释。


    这可怎么解释才好,这根本没办法解释好吗!


    既然解释不了,那就不解释了。


    “这能怪我吗?”新芽瞪大眼睛,猛地把他推开,站在水里指着他说,“这都怪你!”


    辜云翊被她推得跌入水中,黑发全都湿了,整个人从水中出来的时候,便如那雾霭之中的出水芙蓉,间或还带着些魅惑之色。


    新芽指着他的手瞬间放下,心虚和躁动裹挟她的理智,她咬牙坚持自己的立场:“这都怪你。”


    辜云翊缓缓坐好,因为不着寸缕在沐浴,他不太方便站起来。


    这个时候站起来她什么都能看见。


    衣服在不远处的池水边,芥子里也有,随时可以取出来穿,可都要眼前人先避嫌才好。


    辜云翊于是抬眸,认真地看着她说:“好,怪我。”


    他认下了错处,等着她转过身去,可四目相对,新芽完全没收到他的讯号。


    她不但没觉得他认可了,还觉得他在挑衅。


    “就是怪你。”她匪夷所思道,“我本来用传音催你的,可你不回复,我就只能找过来了。到了这里我在外面叫你,你还是不理人,我不得不走到门口叫你,你依然不说话。”


    “你在这里闭着眼睛,时辰都不知拖了多久,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水边叫你的,谁知道会脚滑——总之要不是你在这里磨磨蹭蹭,怎么会这样?”


    “这就是怪你。”


    新芽越说越觉得靠谱,越说越振振有词。


    辜云翊静静听着,感受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落在他身上,黏腻湿滑,丝丝入骨。


    他沉默片刻,在她的振振有词之中忽然站起身来。


    新芽瞬间闭麦。


    他没穿衣服。


    他在沐浴,什么都没穿。


    新芽脑子里好像撞了三次丧钟,整个人紧绷到几乎窒息。


    视线完全不受控制,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理智告诉她赶紧转身或者闭眼,可本能驱使着她睁大眼睛,看得更仔细了一些。


    辜云翊承受着她近乎视·奸的眼神,面不改色地一点点擦干身上的水痕。


    他真的很白,明明是个苦修者,绝对算不上养尊处优,却有种养尊处优都得不来的白皙。


    新芽咬紧牙关,双手握拳,因为太久没有呼吸而满脸通红。


    她的目光从他的胸肌处寸寸滑落,在他擦干腰腹之下的水迹时,她眼皮跳了跳。


    跳动的何止她的眼皮。


    还有——


    它怎么还会跳???


    哦哦,好像是会跳,在全盛状态之下,如果主人很用力很紧绷,那就是会不自觉跳动。


    新芽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望向辜云翊的眼睛。


    辜云翊对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任何的焦灼或是闪躲。


    她不闪躲,他也不躲开,就和以前一样,虽然不给亲不给睡,但看是可以看的,偶尔碰一碰也不是不行。


    他擦干了身上的水迹就取来道袍,慢条斯理地开始穿衣。


    穿衣的速度不快不慢,十分正常,弥漫在温泉之上的水雾将他衬得静时如画,动时如诗。


    高门出身的天之骄子,即便十分朴素,也有种寻常人无法企及的清贵。哪怕只是穿衣这样简单的事情,他做出来也是不染纤尘,世家风骨。一举一动,完完全全的芝兰玉树,名门气度。


    偏偏就是这样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配上交叠衣袂之下的隆起,那禁欲与渴望的碰撞,让新芽整个人都很上头。


    她觉得自己好像烧开的水壶,一边壶身泛红,一边冒出烟雾来。


    直到她看见他雪白中衣浸透的血迹,神色从迷蒙变得错愕。


    辜云翊微微偏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眉心微皱,似是忍耐不了衣物上的不洁,再次将中衣解开。


    他本意是止血换衣,并无别的意图,新芽会看见他的伤口属于意外。


    他真的受伤了。


    那是伤口。


    因为太过震惊,她完全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错愕开口道:“你受伤了?!”


    辜云翊动作略顿,侧腰上狰狞恐怖的伤口血很难止住,皮肉朝外翻着,里面甚至可以看见他的骨头。


    这么深的伤口,他刚才还泡温泉沐浴??


    他们修士就没有感染这种说法存在对吧?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的脸,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你怎么会受伤??”


    还伤得这么严重?


    辜云翊慢慢望向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瞳静静地凝住她,片刻后道:“既上战场,受伤是在所难免。”


    新芽当即反驳:“别人是在所难免,你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会受伤?”


    她反驳得太理所应当,辜云翊眼睑微垂,不咸不淡地回了过来:“我有何不同?”


    “我也是个人。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


    是啊。


    谪妄君也是个人。


    这就好像是一个提醒,提醒完毕之后,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


    他居然也是个人,他居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新芽是第一天知道这些吗?


    其实也不是。


    类似的话她以前也和他说过。


    每次她担心他、不断骚扰他的时候,他总会安抚她说没事,他绝对不会受伤。


    她总叮嘱他话不能说得太满,他也是个人,又不是神,未来谁能说得准呢?


    在意你的人就是不管你有多无所不能,都会担心你的安全。


    而现在辜云翊自己跟她说,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你怎么会不是无所不能的?”新芽找回理智,牵强地笑笑说,“谪妄君当然是无所不能的。”


    全然相反的言论,配上与从前全然相反的关系,这样才合适。


    新芽这么以为,谪妄君好像并不这么想。


    他也没反驳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那个眼神比得过一切反驳。


    他如果是无所不能的,怎么会——


    “不必在意这些。”辜云翊试图终止这个话题,“我们这便出发。”


    他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意思,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换衣服,就那么将腰封系上,离开温泉披上外袍,唤出缚丝来准备带她御剑。


    可他这次确实受伤了,还伤得很重,稍动灵力便面色不对,握剑的手微微一紧,缚丝剑剑尖仓促地刺入地面,琉璃砖寸寸碎裂,直至新芽的脚边。


    “……”


    他这个样子,别说御剑去三生涯了,走出温泉都费劲。


    新芽的大脑好像猫的毛线团,乱得一塌糊涂。


    可她真的不想再等,夜长梦多,这样再等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即便知道他的情况不对,她还是任由他这样强撑着御剑而起,屏住呼吸踏上剑刃。


    缚丝剑变得很宽,她站在上面很安全。


    这样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体验,三年来总有几次,她差不多已经习惯,可以从容站好。


    辜云翊站在她后面,御剑而起时会有风罩,她不用担心迷眼和被风滋扰。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都在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可她还是心里很不舒服,紧张得无以复加。


    ……大约是因为她始终如芒在背吧。


    辜云翊站在她身后,要看路确定方向,自然要目视前方。


    他看着前方,就很难不把她的一切姿态尽收眼底。


    从前做夫妻的时候,她会赖在他怀里,仰头摩挲他的下巴。


    他拒绝她也不听。


    现在——


    “我想到后面去。”


    新芽低着头提出要求,没指望辜云翊会同意她突如其来的要求,已经做好了多说几次甚至恳求的准备,没想到他很快就同意了。


    “好。”


    他简单地应了一声,双手停止御剑捏诀,转变成掐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因为人比较懒惰,体脂率比较高,腰间有不少软肉。


    他的手指陷入她的软肉之中,带着冰冷的寒意侵入她的防卫。


    新芽瞬间意识到她在自讨苦吃,整个人激灵一下,险些在这个掐腰之中脑冒白光。


    太丢脸了。


    太尴尬了。


    这敏感糟糕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拖后腿。


    不过也算可以理解,毕竟她以菟丝妖的妖体就这么素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已经很厉害了,现在多敏感都是情理之中好吧。


    安慰完了自己,人也已经成功被辜云翊从前面调整到了后面。


    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剑后方,他站在前面,半披的长发柔顺倾泻,擦过她的肌肩颈时,有一种春日冷泉的凛冽。


    新芽不自在地抬起眼眸,恰好与准备回身的谪妄君对上。


    他行止间自有道君的从容,不疾不徐,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乱了方寸。


    新芽莫名挫败,低下头慌乱地退开不少。


    辜云翊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变化,很快重新开始御剑,但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了。


    站在前面的时候看不见,还不觉得如何,还可以欺骗自己。


    站在后面的时候,视线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后腰将道袍都侵黑的血色,她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他伤口的模样。


    ……那得多疼。


    疼又怎么样。


    和她有什么干系。


    等到了三生涯,抹去三生石上的名讳,摘下三生树上的对牌,他们就是不相干的人了。


    新芽麻木地盯着他侧腰的道袍从玄青色洇湿成黑色,呼吸一点点变成冗长压抑。


    良久——也可能只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开口说:“先找个地方疗伤,你这样下去,血都要流到剑上了。”


    辜云翊微微一顿,像是终于得到关机指令的精密仪器,挺拔的身躯倏地朝她倒过来。


    “夫——!”


    惊骇的时候,“夫君”两个字差点就喊出来了。


    新芽呆呆地望着倒在她身上的辜云翊,他脸色苍白,紧闭双眸,纤长的睫毛微微翕动,于压抑的呼吸之中轻轻溢出对她的回应:“嗯。”


    “……”


    天衡剑宗内,战场上撤回的弟子正在向宗主玄衡真人禀报前线的情况。


    听闻谪妄君走得匆忙,李玄衡适当地问了句:“云翊一切安好吧?”


    这是关怀,也是例行公事,因为大家都知道除了对战曾经的妖王时,辜云翊几乎从不受伤。


    问完了果然就听见弟子说:“宗主放心,剑君好着呢,剑君何等英明神武,那些闲杂妖孽对付我们也就算了,碰上君上,那可是连近身都难,遑论让君上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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