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心底的恐惧被唤醒,宁桑慌不择路,他拽住裙摆。


    腿照都发过了,再过分一点的,好像……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宁桑舔舔嘴唇,还没开口,男人便说:“很害怕?”


    “……嗯。”宁桑垂下了头。


    “刚刚撒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宁桑像个做错事,即将被抽打的小孩一样,摇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头抬起来。”


    宁桑抬头,明明面对的是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他却无端觉得,那人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会再犯吗?”男人问。


    “不会。”宁桑嗫喏着开口,他眼泪直直往下掉。


    “好孩子。”


    男人的这一句让宁桑很意外,意外过后,他脸竟然腾的一下热了起来。


    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夸他?


    宁桑从小到大听到过很多夸奖,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叫他十分想找个地方缩成团,藏起来。


    视频挂断了,0920没有再提惩罚的事,他留宁桑一个人忐忑着。


    宁桑站了好半天,才恍惚跌坐到椅子上。


    观众已经不在了,宁桑蜷缩起来,抱着腿,额头抵在膝盖上。


    浅浅自闭了一会。


    重新让他回到人世的,是转账提示音。


    0920这回直接给他打了一万。


    宁桑收到钱,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他有点小心翼翼地发了个表情包试探。


    不是说他犯错吗?为什么还要给他打这么多钱?


    表情包没有得到回复,宁桑还是把钱领了,他不让这笔钱在自己手中停留太久,只留了够日常买菜交房租用的,就把剩下的钱一股脑转给了王叔。


    住在重症病房,需要的钱只多不少,王叔自然不会说什么。


    宁桑在心里又算了算账,他想尽可能再多贴一些钱给王叔他们,这样他才好放心离开。


    晚上宁桑依旧穿着裙子,异常乖巧地给0920直播吃了一顿晚饭,顺便在他的监督下,喝完了整整一杯牛奶。


    洗过澡,站在镜子前洗漱时,宁桑对着盥洗盆干呕了几下。


    这几下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宁桑揉着眼睛回到床上,只感觉这一天漫长又疲惫。


    正准备睡觉时,手机弹出了来电通知,他被揉得模糊的视线瞬间吓清晰了。


    宁桑慢吞吞地接起:“哥,我要睡了。”


    “知道,电话开免提挂着。”男人说。


    宁桑:???


    连麦睡觉,在宁桑眼里,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情。


    还得是恋爱中十分腻歪的情侣。


    宁桑大学时有个室友和对象就很恩爱,经常在寝室打视频。


    后来宁桑忍无可忍,和他说继续半夜打视频就滚出寝室,那人才不再跟对象连麦睡觉。


    0920想干嘛?


    宁桑本能地不太想照他的要求做,这样太奇怪了。


    宁桑的自我定位里,他们只是主播和观众的关系,不该有太多过界的行为。


    事实证明,不对等的关系里,被动的那方意见是无效的。


    他下不了手挂电话。


    宁桑只好关了灯,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他翻来覆去好一会:“你不怕我半夜说梦话啊?”


    男人不理他,但那边的麦克风应该也是开着的,宁桑能听到很轻的翻书声。


    这声音听得他多了些困意。


    宁桑仗着对面不说话,眼睛闭上了,嘴巴却没停:“我说不定会打呼噜呢,那样多不好呀,你等下还是把通话挂了吧,好不好?”


    翻页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好像只是宁桑的错觉,他脸颊蹭了蹭枕头。


    宁桑住过寝室,从室友的评价来看,他睡觉挺安静的,除了早上起床时起床气太重外,没有什么缺点。


    所以虽然0920这个要求很过分,宁桑也没有偷偷关麦。


    要是顺便说两句坏话,骂他几声,让他听到就好了。


    反正宁桑不用对梦话负责。


    梦都是相反的嘛。


    这一天过得实在憋屈,宁桑一睡着,就开始做梦。


    梦境乱七八糟的,他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漆黑里奔跑,时不时碰到障碍被绑倒,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他越跑越心急,在快要被身后的黑暗吞噬时,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


    “爸、妈……”宁桑往那处跑去,在抵达后,他见到的不是父母的脸,而是一个男人。


    或许是0920的声音太像徐骁,宁桑梦里两人身影重合,“徐骁”掐住了他的脸颊:“不听话乱跑,就会像刚才那样。”


    “唔……你放开我!”宁桑挣扎起来,梦里的“徐骁”手往下移,覆在了他的颈脖上。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宁桑眼角变得湿润,他从梦中惊醒了。


    被子闷在了脸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缩到了床中央。


    宁桑脸颊的泪水还没干,他恍惚地用手碰了碰脸,又想起梦中被人掐住的感觉,没忍住骂了句:“徐骁这个神经病!”


    “徐骁怎么了?”


    耳边出现的男声差点把宁桑吓得一激灵。


    被子外面有鬼吗?


    还是说我做了个梦中梦,现在还是在梦里?


    宁桑不敢乱动,但被子底下闷得难受,他还是慢慢把脑袋往上挪,探了出去。


    呼吸到新鲜空气,宁桑定了定神。


    看来这第二个梦,没有那么想折磨他。


    “我怎么会梦到徐骁,真恶心。”宁桑手按在被子边缘,心脏跳得还有些快,“早知道刚才把他手剁了。”


    一声轻笑让宁桑的碎碎念停住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到了枕头边的手机,彻底清醒了。


    宁桑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他拿过手机,看清了上面的时间。


    凌晨一点半。


    这人说要监督我睡觉,结果自己还醒着?!


    宁桑把手机放回去,下半张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他耳朵发着热,有些羞耻。


    那边的人可能不知道他醒了,宁桑闭着眼,想快点重新睡觉。


    可做了噩梦后,一闭眼就会看到不太好的画面,宁桑鼻端仿佛都闻到了火灾现场的焦糊味。


    以往这种时候,宁桑会找个无聊的小游戏玩,或者看看徐骁最近又做了什么,骂他几句泄泄愤。


    现在手机挂着通话,宁桑什么都做不了。


    他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想能不能假装手机没电了,把通话挂断。


    这是个不错的注意。


    宁桑拿过手机,点了那个挂断按钮。


    通话结束后,他浑身清爽了不少。


    这个无聊的通话,竟然持续了快四个小时。


    “以后不会都要这样吧?”宁桑顿时感到绝望。


    本来打算玩会游戏的,但戳来戳去,游戏一关都没过,宁桑就困了,直接捧着手机睡了过去。


    听到声音时,他以为是闹铃,直接眯着眼在屏幕上乱按一通,想先关掉。


    铃声是结束了没错,紧接着响起来的,是男人带着点哑的嗓音:“起床了?”


    宁桑猛地偏过头咳嗽起来:“哥?”


    “漱完口先喝杯水,再去做早饭。”男人叮嘱完,就挂了这通叫早电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跟我谈恋爱呢。”宁桑把手机接上充电线,踩着拖鞋去了卫生间洗漱。


    头发拢起扎在后脑,宁桑顶着这根小辫子,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把鸡蛋放进蒸锅时,宁桑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早饭还是直播,他往鸡蛋上倒了酱油,勉强下咽。


    艰难吃完了这顿早饭,宁桑刚想把视频挂了,0920就开口问他家里有没有体重称。


    “没有呢。”宁桑眨眼说。


    他根本没打算在这里久住,为什么要买体重称?


    而且宁桑以前也没有称体重的习惯,反正他又不会胖。


    领了个拿体重称的任务,通话结束了。


    体重称第二天到了快递站,宁桑去拿的时候,快递站的员工看了他好几眼。


    宁桑看回去。


    “我记得你,你上次搬了个大箱子回去呢。”那员工笑笑说,“这次还是自己搬吗?”


    “嗯。”宁桑找到了那个体重称,提起时没什么防备,手腕被狠狠拖了一下。


    怎么连个体重称都这么重?!


    0920不会说是体重称,实际给他买了个称坨吧!


    宁桑丝毫不想怀疑是自己的握力有问题。


    他抱着这个体重称,和买来的菜回了公寓。


    走到楼下时,他瞥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岑唯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边打还边转圈,似乎很着急。


    宁桑想快点回楼上放手里的称坨,他看岑唯的电话一直没结束,还是没上前和他搭话。


    十分钟后,岑唯倒是自己找过来了。


    宁桑给他开了门。


    这间房子里恰好有个大衣柜,宁桑之前都没用到,昨晚才把外面那堆衣服都收拾了进去。


    现在家里很干净,是能见人的。


    岑唯也没怎么注意周围环境,他一进来,就关好门,要去拉宁桑的手。


    宁桑把手背到身后。


    “好好好,我不碰你。”岑唯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女主播吗?”


    “你和我说过好多人,我不记得了。”宁桑进了厨房,离今天的吃饭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得快点开始做饭。


    岑唯见到宁桑要做饭,好奇地站在一边,连话里的急迫都少了些。


    “她直播很早,和平台高层的人认识。”岑唯说的是一个颜值主播,两人都喜欢研究美妆,关系还不错,“她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你直播间被封的事。”


    宁桑早觉得自己被封得冤枉,他不太熟练地切着萝卜:“怎么?我惹到谁了吗?”


    “你怎么知道?”岑唯愣了愣。


    萝卜不小心切大了一块,宁桑比划着刀,想将它一分为二:“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可能吗?难不成是徐骁不在乎那些营销号,只在乎我这个连他日薪都赚不到的主播?”


    宁桑讨厌徐骁,却也不觉得徐骁真的会小气到封他的账号。


    “她说封你的直播间,是一个给平台投了钱的老板的主意。”岑唯看宁桑把刀举起,要往下剁的姿势,眼皮一跳,“姓唐。”


    落刀的力度突然变大,刀刃卡进了木头做的案板里:“唐?唐嘉娱乐的那个唐?”


    “你认识?”岑唯悄悄挤开了宁桑,帮他把刀拿了出来,再顺手切起了剩下的萝卜。


    “他和徐骁好像是发小,”宁桑歪了歪头,“还有小道消息传他们有一腿呢。”


    “咳、咳咳……”岑唯偏过头咳嗽,又去看宁桑,“你从哪看的这些?”


    宁桑鼓着腮帮子,一脸不爽。


    要不就是徐骁心眼比他想的要小百倍,要不就是他们真的有一腿,唐庆昊给徐骁出气呢。


    都那么有钱了,欺负他一个小主播做什么?


    宁桑想起父亲和他说家里破产了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徐骁一家都没有好东西。


    “怎么哭了?”岑唯回过头,刚想问宁桑萝卜要怎么煮,就看到了他直直往下掉的眼泪。


    宁桑哭的时候不怎么出声,只是眼泪刹不住,他睁着眼睛落泪的样子,没有人看了会不动容。


    岑唯每次看宁桑这样,就很想去摸他的头,他把这种心情解释为母性爆发。


    宁桑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小孩,这点不难看出来,就算家庭遭遇变故,也没让他的性格在短时间內有太大转变。


    岑唯有时候觉得,宁桑要星星,可能都会有人愿意给他摘。


    他拿了纸巾给宁桑擦眼泪。


    宁桑眨了下眼,忽然道:“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不要让徐骁过得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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