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与她闲坐数流萤 > 15、山寺桃花始盛开(四)
    小五走后。


    漪轻问:“这便是圣人那位……”


    宋璩不着痕迹的点了一下头。


    “她知晓自己身份吗?”


    “应当不知。”


    “可怜见儿的。”漪轻叹口气:“自幼养在佛庵里,瞧着被欺负得不轻。”


    “是太妃见她可怜,发善心将她送到佛庵,不然她哪有命活到今天?可庵里的姑子们,都晓得圣人对她是何态度,哪会好好待她?”


    “我送些吃食予她罢,瘦得那样伶仃,瞧着揪心。”


    “不必。”


    “为何?”


    宋璩只一笑:“我不觉得她可怜,倒觉得她有些意思。”


    “小娘子是何意?”


    “她身上有股劲头儿,你不觉着吗?看人的眼神那样不忿,像对谁都不满意似的。”


    漪轻默默点头。


    宋璩一挑眼尾:“嗯?”


    “我明白了,小娘子这是没被人瞪过,毕竟从北境到皇城都没人敢瞪您,所以觉得有趣儿。”


    宋璩微一扬唇:“你瞪我试试。”


    漪轻收拾着书卷:“我可不敢。小娘子还是莫要逗人家小女娘,人家一瞧便是正经姑娘,脸都红了。”


    “是她太易脸红了些。”


    这下换漪轻笑起来:“其实她模样有些清朗的,脸红起来顶可爱,小娘子有没有觉得?”


    “我不觉得。她的这三分清朗,比我还是差远了些。”


    “……”


    小五再没见过宋璩。


    这天深夜,她与哑婆婆在柴房生篝火。


    哑婆婆比划手势问她:这几日同宋璩说话没有?


    “没、没有。”


    为何?


    “就、就是,”她捡起一枝树枝来拨弄篝火:“不想。”


    还是说说话罢,哑婆婆比着手势劝:你哪怕同她多说两句话,庵里的姑子们往后也不敢那么随意欺负你。


    “婆婆!”小五忽然提高音量。


    哑婆婆被她吓了一跳: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这样?


    她摇摇头。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她那日对宋璩说簪子太贵,她很难对宋璩说清她内心的想法,索性就不说了。


    反正从小到大,除了哑婆婆,从无一人听她说话。


    习惯了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渐渐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另一侧,东厢房。


    漪轻将一盏茶呈至宋璩手边。


    宋璩端起,微曲秀颈,轻嗅茶香:“这茶倒有些性味。”


    “小娘子惯爱饮茶,难得这寂虚庵的茶,还能入得您的口。”


    “茶质本身不过尔尔,妙就妙在长于山野之间,春日的清溪洗过,染了松针和桃花的香,幽幽的。”


    宋璩说到这里截住话头。


    漪轻以为她嫌茶烫:“小娘子仔细着些。”


    宋璩却只是忽然想:


    那总是披散着头发、凌乱发丝间沾一瓣桃花的小女娘,她的身上,也沾着桃花和松针的香。


    幽幽的。


    ******


    小五以为,她再不会与宋璩有任何交集了。


    这晚走出膳房,一轮皓月当空,边缘并不规则,染一丝淡绯,这样的月,在山里叫做桃花月。


    小五刚走至廊下,险些踩着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


    宋璩倚在那里。


    她倚在檐下的墙边,整个人像是睡着了。佛庵的墙是一种深沉的群青,像连续下了很多天雨后、天空的那种颜色。她靠在那里,小五第一次发现,她似玉无暇的面容在剥离了那微凉的笑意后,愈发透着冷寂。


    长睫垂坠,有种锦绣烧灰的寂灭感。


    小五犹豫一瞬——怎会有人在这里睡着?


    不大对劲。


    她轻唤了宋璩一声:“喂。”


    很别扭的心情。


    不想唤宋璩为宋璩。像守着几年以前,独属于她的春夜秘密。


    宋璩并无反应,纤长的睫在眼下打落阴影。


    小五蹲下:“喂。”


    又伸手轻摁了下宋璩的肩。


    她忽然发现——宋璩的胸口并无起伏。


    整个人有种神形俱灭的萧条感。


    她一惊,伸手颤巍巍探向宋璩鼻端。


    忽被一只轻润的手一捉。


    小五猛地抽回自己手往后一仰,失了重心一屁股坐在地上。


    青砖夜凉,不知哪一年生了青苔,这一跤跌得挺重,小五却一点没觉出痛。她呆呆望着宋璩,心头萦绕着自己先前想过的那句话。


    「不知是温是凉」。


    宋璩手指的触感,真不知是温是凉。


    又或者说,她根本还未来得及触到宋璩的手指,就被她反应过大的抽走了。


    宋璩是缓缓张开眼来的。


    起初眼底是一片凉薄,慢慢回过神来,又才溢出平时那似笑非笑的意味。


    “躲那么快做什么?”声线是倦怠的,似于海棠树下春睡初醒。


    可她不在海棠树下,而在佛庵膳房外,这实在太奇怪了。


    小五站起来问:“你、你在这做什么?”


    “摆造型。”


    “……?”


    “我的模样,不值得描一卷画轴么?”宋璩抬手虚虚的一指天边:“那可是桃花月?”


    “桃、桃花月是极美的,你也还凑合,可可、可你身后是一间膳房,烟熏火燎的,灶台都黑了,还堆满了柴。画、画下来,估计不怎么好看。”


    宋璩对她扬手。


    “……做什么。”


    “将我拉起来,快些。”


    小五沉默一瞬。


    将手藏在宽大的尼袍背后。


    小时候初一斋戒,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童来庵中玩耍,香炉边落满桃花,女童拾起一片便要递她。


    她正要伸手接过。


    “啪”的一声。


    女童的手被人猛一捉,女童母亲的声线自上往下传来:“你碰她的手做什么,她的手那样脏。”


    其实没有呵斥,只是冷冷的。


    那日阳光炽盛,逆光,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是她声音里的冷意,让小五记了许多年。


    此时她将手藏在尼袍后:“不不、不要。”


    宋璩撩起眼尾:“不要?”


    “你、你自己起来。”


    宋璩没说什么,扶墙缓缓站起。


    宋璩这个人,有时你觉得她在开荒唐的玩笑,嘴上没个正形。可分明又见她扶墙站起的力道是虚的,月光凝霜,她额间浮一层细汗。


    长睫垂着,眼下阴影深重,看不清她神情。


    让人想起她方才醒转一瞬的眼神,锦绣烧灰。


    她腿忽地一软,小五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捞她胳膊。


    却捞了一空。


    她已绵软顺着墙滑落下去,小五指间只捞住她衣袖,凉的似雾,心里涌出一种很奇怪的触感,只觉得宋璩这个人,是抓不住的。


    她牵着宋璩的袖子也失了重心,跟着宋璩往墙根倒去。


    这太僭越,她还能反应过来往墙根另一侧倾倒、不要压着宋璩。


    却被宋璩将她腰肢一捞。


    宋璩手臂也是软的,虚虚的绕过来,也像雾,托住的是人的魂灵,而非肉身。


    宋璩:“就算长得不如我,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脸去撞墙。”


    “小童儿,长得还是好看的。”


    她前一句说得半笑不笑,让人辨不清她是否顽笑,牵带着后一句也是,让人分不清她话里有几分真。


    小五被她一捞腰肢,压在她左半边肩上。


    能感到一半的柔软丰腴,也许,还有她跳动的心脏。


    「她是真的。」


    小五心里冒出个顶奇怪的想法。


    好像她以前从不知道,宋璩是真的。


    “小童儿还挺沉。”宋璩随手在她后腰轻拍了下:“做什么还不起来?”


    小五沉默的爬起来。


    只是想——


    也许这就是她一生之间,与宋璩最近的距离了。


    想多赖一会儿。


    像赖着春天的桃花,第一抹解冻时潺潺流动的溪水。因为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不久长的,美得转瞬即逝。


    够了罢。


    当春日一瓣桃花落在肩头,足够人熬过往后十年的冬。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