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当初和周予安成为朋友的原因是什么。
夏昀的答案一定会是:嫉妒。
优越的家境、聪慧的头脑、仿佛永不枯竭的自信与阳光,因为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自己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一切,所以,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仿佛在追赶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
而那个被她努力追赶的人,却自作主张地,单方面把她划入了朋友的范畴。
这很莫名其妙。
但当周予安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用一种“哥俩好”的姿态,向旁人宣告“夏昀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夏昀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驳。
成为朋友,或许就能更近地待在他身边,更清晰地看清差距,也能更快地追赶上他。
他们就以这样朋友的身份,一直相处,考入了同一所大学。
脱离了高中那种苦读的紧张氛围,大学校园的开放与活泼有些超出夏昀的预料。
但她并未放松警惕,她依旧是那个需要靠奖学金支付学费,必须精打细算的群体。
除了学习,她还在学校勤工俭学处找了份工作——在校内超市做收银员。
在超市带她的前辈,恰好是同专业的一位学长,为人温和儒雅,热心助人,还给她解答过几次专业课上的难题。
当学长提出请她吃饭时,夏昀没有拒绝,也觉得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受了他不少帮助,于情于理,也该回请一顿饭。
然而结账时,服务员却微笑着告知:“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夏昀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不满:“不是说好我请客吗?”
学长温和地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那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
可到了下次吃饭前,学长又先请她看了一场电影。她转账电影票的钱被退回,对方只说“下次你再请我看就好”。
于是,两人吃了一顿,一顿,又一顿。
饭局叠加,夏昀心里对学长堆积的不满却与日俱增。
这种“人情债”的循环让她烦躁,她真的不想在学习和兼职之外,再额外耗费心神去应付这种社交往来。
她和周予安不同专业,校区离得远,不见面的日子里,她总是焦虑,唯恐那个天生就在快车道上的人,又领先她更多-
你今天又和那个学长出去了?
在她为这种人情往来苦恼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予安从另一个校区发来的消息。
夏昀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字:嗯。
他问:玩得开心吗?
她如实相告:不开心。
屏幕那头发回来一个开心大笑的表情。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这周末,我来找你。
夏昀问:干嘛?
周予安答得含糊;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的意见。
夏昀不解:现在问不行吗?
周予安没有回答行不行,而是反问她: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他总是这样,遇到某些不想正面回答或难以言明的问题时,就抛出另一个问题给她。
夏昀也没有回答“想”或“不想”,只是说:你来吧。
周末,周予安如约而至。
他直接找到了她正在兼职的学校超市,搬了把凳子,就坐在收银台旁边陪她。
午休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
夏昀抽空在看专业书,周予安则手托着腮在看她。
翻动书页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韵律。
他是忽然开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夏昀,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夏昀正低头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随口应道:“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知道她会错意,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两声,胸腔发出好听的震动。
他纠正道:“我说的是交往那种‘在一起’。”
夏昀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偏过脸,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他:“你想和我谈恋爱?”
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真实的惊讶,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让她暗自较劲了这么多年的周予安,竟然会想跟自己谈恋爱。
他脑子是不是鼓包了?
周予安依旧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坚持把问题抛回给她:“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夏昀没有犹豫太久。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要。”
但她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个字时,心脏骤然紧缩带来的悸动,以及声线里那丝极力压抑却依旧存在的紧绷。
周予安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粲然无比的笑容,像阳光骤然洒满房间。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款式简洁的素圈情侣对戒。
“手。”
他拿出小一点的那枚,朝她伸出手。
夏昀没有动,反而微微皱眉:“我只答应跟你恋爱,没答应跟你结婚。”
周予安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这是情侣戒啦!戴在中指上的!”
夏昀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脸热,又有点恼羞成怒,板着脸,把右手伸了过去。
但只直直地伸出了一根中指。
她在无声地骂他。
周予安一边笑得止不住,一边动作极其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她的中指。尺寸刚刚好,他满意地端详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中指尺寸?”夏昀问。
“偷偷量的。”周予安坦然承认。
“什么时候量的?”
周予安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耳后,眼神飘忽:“不记得了。”
才刚交往就说了个谎。
夏昀再一次用中指无声骂他。
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在超市兼职时,学长忽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变化,温和地提了一句:“手上的戒指很漂亮。”
夏昀心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客套地回了句:“谢谢。”
学长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男朋友送的?我还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夏昀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素圈,想起周予安昨天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自己都没察觉地,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昨天刚交的。”
……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漾开无声的涟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厨房里隐约传来水龙头的滴答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回荡。
周予安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将问题轻轻抛了回来:“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又是这样。
遇到难以言明的问题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选择权交还给她。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主动权、解释权,乃至可能随之而来的责任,都一并让渡出去。
这种看似体贴的退让,此刻却在夏昀心里点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不想再被这样迂回地对待,索性也跳过了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语气有些生硬地转向了现实:“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周予安默许了她生硬的转折,垂下眼眸,用平淡得近乎疏离的语气回答:“今天吧。”
“……哦。”
夏昀不再说什么了。
这顿午饭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放下碗筷,夏昀一言不发地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碗盘,端去厨房水槽。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客厅里细微的动静。
周予安则开始收拾他简单的行李,他来时只背了一个包,走时也依旧只有一个背包。
然而,这个家里却已经留下了太多属于他的痕迹。洗手台上并排放着的牙刷和漱口杯,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沙发上的枕头和昨晚盖过的冬被。
当周予安拉上背包拉链时,夏昀还没有从厨房出来。碗早已洗好沥干,她正拿着抹布,一遍遍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洁的灶台,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周予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显得有些固执和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走之前……要抱一下吗?”
夏昀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擦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予安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上。
夏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半强制地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他微微倾身,张开手臂,将她轻轻地、却紧密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有任何侵略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坚定的承诺。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在一片寂静中,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誓言般,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等我回来。”-
玄关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最终归于沉寂。
整间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活力,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连猫咪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趴在猫爬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蹭她的腿。
夏昀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灶台最后一点水渍擦干,把抹布洗净、拧干、挂好,再用纸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每一寸水痕。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细致,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中间坐下。
这一刻,安静得过分了。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静到仿佛能捕捉到灰尘缓缓落定的声音。
这种静,不像安宁,更像是一种空洞的回响。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被硬生生地搬空,留下一个仓促的虚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填补。
夏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电视屏幕亮起,演员们对话的声音、背景的音乐声瞬间涌出,暂且打破了这冰封般的冷寂。
她盯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眼神却是涣散的,剧情在她眼前上演,却丝毫没能进入她的脑海。
索性,她踢掉拖鞋,将双腿蜷缩起来,侧身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隔绝这无所适从的空茫。
如果周予安在这里,一定会咋咋呼呼地阻止她。他会凑过来,摇晃她的肩膀,或者用冰凉的手贴她的脸,絮絮叨叨地说:“现在睡了晚上又该失眠了”、“睡意要攒着,等到晚上再一次性用掉”、“快起来,我陪你打游戏/看电影/下楼走走”……
她几乎能完整地复现出他那些带着点蛮横的关心和唠叨。
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悄悄爬上了夏昀的嘴角。
但那弧度只存在了一瞬,便僵住,然后缓缓地向下撇去。
真的要打住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再想他了。
分手后,好不容易才从那种情绪被他左右的状态里走出来,她的生活,不能再被“周予安”这三个字填满。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些许他气息的沙发靠枕里,试图驱逐脑海中那个清晰的身影-
吃药的第四周。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简洁,只是提醒她记得按时去医院复诊。
这条信息也间接地表明,在她复诊之前,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夏昀想,也许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毕竟,他们早已分手,他没有任何义务,也没有必要再回到她的生活里。
她动了动手指,回了一个极其简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 “好”。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顶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周予安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要跟我打电话吗?
夏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悬在半空。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那瞬间的冲动,回复:不了。
周予安立刻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这么冷漠吗?亏我还这么想你 QAQ
他惯会用这种撒娇的语气。交往的时候,这更是他的杀手锏,每次她冷着脸,他只要软磨硬泡、装可怜卖乖,她最后总会妥协。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颜文字,夏昀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指尖在键盘上敲下 “好吧” ,正准备发送。
就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周予安的新消息抢先一步弹了出来:我妈叫我了,晚上再聊~
后面还跟着一个[挥手跑开]的动态表情。
夏昀悬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那行字和那个活泼的表情,沉默几秒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已经打好的“好吧”。
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空气中的某处。
然后,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站了几秒,她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默不作声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界面花花绿绿,她却没什么食欲。
“随便吃点好了,”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反正也只是一个人。”
第14章 雨滴与螺旋
另一边,兴临市,中心医院病房内。
周予安将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病床旁的移动餐桌上,语气轻快地打破沉默:“要说最疼我爸的人,还得是我妈。住着院还能天天吃上这么热乎的家常菜。”
舒丽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要说嘴最甜的人,还得是我家大儿子。”
周予安也笑,顺手给父亲递上筷子:“那当然是得了爸的真传。”
被妻子搀扶着缓缓下床的周伟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并不买账:“光会说好听的有什么用?公司都快被折腾破产了,也不见你回来搭把手。”
“不是有周景在帮您嘛。”周予安试图缓和气氛。
一提小儿子,周伟雄的火气更是直冲脑门:“别提那个败家子!签个合同连小数点都不看清楚,一份合同亏进去五百万!公司要是真垮了,全是拜他所赐!”
“好了好了,你看你,又动气,医生千叮万嘱要静养。”
舒丽连忙轻拍丈夫的后背帮他顺气,又忍不住替小儿子辩解,“小景也是没什么经验才出的错……就因为你总发火,他都不敢来医院看你了。”
“他亏了公司五百万,难道我还要笑着夸他‘做得好,只亏了五百万’?”周伟雄音量拔高。
舒丽说不过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大儿子,语气带着恳切:“予安,你爸说得也在理。你弟弟还小,玩心重,对公司的事根本提不起兴趣。你爸身体又这样……你是时候回来帮家里分担了。”
周予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周伟雄却抢先一步,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怕那些亲戚说闲话?你把他们当亲戚,听他们放屁,就不把我们当你爸妈了是吗?”
那些闲话,无非是刻薄地提醒周予安,他不过是养子,没资格继承周家产业。
周予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认真了几分:“爸,妈,我当然是拿你们当亲生父母,但你们也得允许我……有点自己的爱好和志向。”
“你的志向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周伟雄的唠叨劲上来,不比周景逊色,“小说也拍成电影了,书也卖了那么多。喜欢写东西,下班回家一样能写,当个爱好不就得了?你写那么多,赚的稿费够你弟弟亏个零头吗?”
舒丽也柔声劝道:“你就听你爸一回吧。老爷子那边,有我和你爸去说,不用管旁人怎么想。”
父母两面夹击,周予安感到一阵无力,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从医院回到冷清的家,周予安感觉自己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
他累得连澡都不想洗,重重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回兴临,仿佛是被“孝子”这个身份架起来,不得不犯的一个错误。
一边是殷切期盼他接手家族企业的父母,另一边是以祖父为首,视他为企图争夺家产的白眼狼的亲戚。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思绪不由飘回几年前。他刚进公司时也犯过错,一个疏忽差点造成不小损失,幸亏发现及时才得以弥补。
那天,他被祖父叫到老宅书房。还没来得及问好,一声威严的呵斥便砸了下来:“跪下!”
周予安立刻明白了缘由,顺从地屈膝跪下。
“既然进了公司,就要处处谨慎!你以为让你进公司是儿戏吗?还是你觉得这不是你‘自己’的公司,就可以随便应付?”
周家三代的话痨属性,在那一刻全化作了劈头盖脸的训斥。祖父训了多久,他就笔直地跪了多久。
周予安心知肚明,那次训诫,并不仅仅因为那次化险为夷的失误,更是祖父对他进入公司核心层这件事积怨已久的一次总爆发。是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记住自己的位置。
从回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周予安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置顶的联系人。
聊天界面最后停留在他发出的表情包。他犹豫着,在输入框里再次敲出 “要打电话吗?” 。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却终究没能按下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行透露着脆弱依赖的文字。
夏昀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了。他现在的状态,一定瞒不过她。
他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她。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眉眼。他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兴临的夜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这归来的夜晚,寂静而漫长-
复诊日。
夏昀醒来时,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
细密的冬雨悄无声息地落着,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将世界笼罩在一层潮湿而安静的薄纱里。
她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在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听着雨声,然后才起身。
洗漱完毕,她先走到角落的猫碗前,添了足量的猫粮。
开心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开,而是难得有闲心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听着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拎起昨晚整理好的垃圾袋,她推门下楼。雨丝很细,落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垃圾桶在小区门口,她将袋子扔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穿过湿漉漉的小路,来到小区对面的包子铺。时间尚早,但铺子前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
蒸笼冒着巨大的、白蒙蒙的热气,混着面点和肉馅的香气,在清冷的雨天早晨格外诱人。
夏昀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位穿着厚实睡衣的大爷。
“两个肉包。”轮到她了,她对系着围裙、忙得额头冒汗的老板娘说。
“好嘞!”
老板娘利落地用食品夹夹起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装进薄薄的食品袋,递给她。包子很烫,隔着袋子也能感受到那份实在的热度。
夏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店铺旁稍微能避雨的水泥檐下,小心地打开塑料袋,低头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内里的肉馅滚烫,汤汁鲜美。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淅淅沥沥的雨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两个包子吃完。
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身体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将空掉的塑料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夏昀拉高外套的领子,撑开带来的雨伞,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向着地铁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鞋底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缓慢而真实的秩序感,填满复诊的这个早晨-
诊室内。
“最近感觉怎么样?”
依旧是上次那位语气温和的女医生,她翻看着病历,抬头问道。
夏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比上次轻松很多:“比之前好很多了。”
医生照例询问了情绪、睡眠和食欲等几个常规问题,夏昀的回答都给出了积极的信号,能自己起床,有了些许胃口,甚至能出门走走。
然而,医生最终给出的诊断建议,却是增加药量。
夏昀愣住了,困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为什么不是减药,反而要加药?”
医生耐心解释:“你目前服用的已经是维持期的低剂量。如果想巩固住现在的好转状态,防止反复,是需要适当增加剂量来稳定效果的。”
“可是……”夏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固执的迷茫,“我觉得我快好了啊。”
医生拿起手边一张废旧的打印纸,在背面用笔画了一个不规则向下旋转的螺旋线。
“抑郁症的康复,不像感冒发烧那样直线好转。”
她将纸转向夏昀,“它更像这个螺旋。有时候,你觉得前进了两步,可能接下来会不小心退后一步;有时候,前进一步,却可能因为某些因素退后两步。波动是康复过程中的常态。”
“也就是说……”
夏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现在的好转,可能只是暂时的?……我还会变回之前那样糟糕,是吗?”
“不要为此感到沮丧,”医生试图安抚,“只要坚持规范服药、定期复诊,整体趋势会是向上走的,只是过程会有些曲折。”
夏昀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医生后面鼓励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
进二退一,进一退二。
这八个字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这些天小心翼翼维护起来的希望。
原来那些难得的轻松和平静,可能都只是药物作用下短暂的假象?是螺旋上升中,那注定要回落的一步?
到底要吃多久的药,才能算是真正的“康复”?
她甚至不用问出口,因为知道答案。
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期限,只会重复那句“坚持服药,定期复诊”。
这感觉,就像被蒙上眼睛在黑暗中行走,既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终点在何方。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触感,茫然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时刻担心会踩空或撞墙。
从医院出来,天空依旧飘着那恼人的黏腻冬雨。雨丝不大,却足够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夏昀没有走向地铁站,而是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地址后,她便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她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想将胸口的憋闷尽数排出,但那沉重的感觉却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地压在心底。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复诊结束了吗?医生怎么说?
夏昀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她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正当她准备再次合眼,试图隔绝外界时,掌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电提醒。
来电人并非周予安。
而是一个她不得不接起的名字。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一些勇气,然后才按下 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焦躁的中年女声:“大女,你人不在家吗?这是跑哪儿去了?”
夏昀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一刻,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些微不满:
“我来看你了!现在就在你家门口呢!你这孩子,大早上跑哪去了!”
第15章 目光的练习
走到出租屋门口,看见母亲脚边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袋,夏昀才真正有了“母亲真的从老家过来了”的实感。
喉咙有些发紧,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瞧你这话说的,”夏母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我就不能来看看我闺女啊?”
夏昀没再应声,沉默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了门。
在玄关换上拖鞋,刚走进客厅,夏母就像一台人形探照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屋子,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
“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把住处搞得这么邋里邋遢的。”
她边说边用手指抹了一下鞋柜顶端,看着指腹上明显的灰尘,啧啧两声:“瞧这灰,积了有多厚了?平时都不打扫的吗?”
她抬高的嗓音惊动了在沙发上打盹的开心,猫咪飞快地窜起身,一溜烟钻进了客厅角落的纸箱猫窝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圆溜溜的绿眼睛。
夏母又径直走进厨房,看到洗碗槽里堆着的没洗的碗碟,嫌弃的责备声立刻从厨房传来:“这碗也堆着不洗!像什么样子!”
母亲真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仅仅是这样三两句话,夹杂着不满和关心的责备,就让夏昀从医院带回来的疲惫感成倍放大,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前,像卸货一样,把自己重重地扔进了沙发里,闭上眼。
夏母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她这就躺下了,免不了又念叨:“一回家就躺着干什么?起来,跟我一起收拾收拾,这么大个屋子,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夏昀非但没起来,反而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抱枕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倦意:“我刚从医院复诊回来……很累。”
一听“医院”两个字,夏母的语气瞬间变了,担忧地问:“你去复查了?医生怎么说?”
夏昀依旧闭着眼,“让我继续吃药。”
夏母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不解和心疼:“唉……你说你这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好好的日子,有啥好抑郁的嘛。”
她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该不会……是跟小赵吵架气的吧?你俩真分了?就因为吵架,就没一点挽回的余地了?”
夏昀很想用抱枕死死捂住耳朵,隔绝掉所有声音,可那样做只会引来母亲更汹涌的唠叨和责备。
但此刻,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控制不住的烦躁顶到了喉咙口。
她语气很冲地开口:“我和他分了!彻底分了!他跟他学校的学生搞到一起去了!”
夏母被她这一连串带着火气的低吼弄得一愣,消化了几秒,才明白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顿时也火冒三丈:“这个烂□□的混账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干这种缺德事!妈这就给他家里人打电话,非得说道说道不可——”
“妈!”
夏昀烦躁地打断她,几乎是尖叫吼出来:“你能不能别管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夏母掏手机的动作顿在半空,对她的反应有些委屈和责怪:“你这孩子……妈这不是想给你出口气嘛……”
但看着女儿苍白而紧绷的脸色,她终究没再坚持,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默默走进了厨房洗碗。
夏昀重新蜷缩进沙发深处,厨房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噪音惩罚。
她紧闭着眼睛,眉心拧成疙瘩,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胸腔里仿佛被灌满了水泥,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短促,而呼气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吐不尽,只能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沙发罩,指甲陷进织物纤维里。
就在那种熟悉的、快要窒息的恍惚感再次袭来时,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周予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当你又一次感觉呼吸不上来的时候,试着去感受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或者摸到的三样东西。
“感受……” 她在心里艰难地重复,试图从那片泥沼中挣脱出一丝注意力。
首先强行捕捉到的,是那最刺耳的存在——厨房里持续不断的水流声。
她不再试图屏蔽它,而是逼着自己去“听”它,那令人烦躁的尖锐感似乎钝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中性的、存在的背景音。
完成了第一步,夏昀紧绷的神经似乎有了一根极细的线头被拉住。接着,注意力向下转移,放到身体与沙发的接触面上。
她刻意地动了动指尖,去感受沙发布料那种略带粗糙的绒感,以及布料底下填充物的支撑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正实实在在地被这张沙发承托着。
这种被承载的实感,让她揪紧的心口微微松动了一毫。
还差一样。
夏昀下意识地、更深地埋下头,鼻尖擦过高领毛衣,一股极淡的铃兰花清香钻入鼻腔。
熟悉的香气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封锁的记忆阀门。仿佛又回到高中时的那个冬天,她小心翼翼为周予安抹护手霜的时候。
夏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氧气似乎终于能抵达肺叶深处,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紧紧绷住的神经,开始一丝一丝地、缓缓地松弛下来。她拧紧的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一些。
……
夏昀是被一阵熟悉的饭菜香味唤醒的。
不知何时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诱人的香气从厨房飘来,钻入她的鼻腔,潜入梦境,将疲惫的她拉回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恍惚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那条印着小黄人图案的绒毛毯子随之滑落。
她低头看了眼。这是她之前收进卧室的毯子,不知何时又被拿出来,盖在了她身上。
母亲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醒了,立刻招呼道:“醒得正好,快去拿碗和筷子,准备吃饭了。”
“哦。”
夏昀应了一声,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拿碗筷。
走到餐桌前,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糖醋排骨、辣椒擂皮蛋、蒜薹炒腊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整整五个菜,无一例外,全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
睡前自己对母亲发火、语气冲撞的记忆瞬间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口。
要道歉吗?
还是不了吧。
那种直白的歉意,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仔细回想,似乎也从未对母亲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
正当她内心被愧疚和尴尬缠绕时,母亲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语气平常地提了一句:“家里的盐罐子见底了,待会儿我得去趟超市。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我一起买回来。”
夏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我去吧。”
夏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坚持,只是说:“行,你去走走也好,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睡觉。天天躺着,这病怎么能好得快?”
刚刚升起的几分愧疚,瞬间被这带着说教意味的关心冲淡了不少。夏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没接话。
吃完饭,夏母利落地收拾起碗筷端进厨房清洗。夏昀则走到玄关,弯下腰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手搭上门把时,她顿了顿,还是回头,朝厨房方向提高了声音问:“妈,就只买盐,对吧?”
水龙头的声音小了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清晰地传出来:“再买瓶料酒!别忘了!”
看吧,她就知道。
夏昀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
接下了“买盐”和“买料酒”这两个明确的任务,她跺了跺脚,让靴子更跟脚些,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推开门,走出去。
冬日的雨,总带着一股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绵密的细雨,像是无数冰冷的细针,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夏昀撑开伞,走入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中。湿气立刻包裹上来,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清冽而萧条。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带着水音的“噗呲”声。她下意识地将空闲的那只手缩进外套口袋,指尖仍能感受到透过布料渗入的寒意。
小区对面的超市,霓虹招牌的光晕在雨水中涣散开来,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毛玻璃,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哗啦作响的水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控制不住地又开始走神。
思考着母亲要在这里住多久,思考着周予安究竟还会不会回来,思考着两人要是正面碰上怎么办。
思绪繁杂,像被开心玩乱的毛线,缠绕着她。
正当她出神之际,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夏昀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脱口喊出声:“周予——!”
然而,第二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一个穿着靓丽的女生便小跑着奔向那个白色身影,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姿态熟稔,有说有笑地转身,融入了人流。
也就在那一瞬间,夏昀看清了那个男生的侧脸,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庞。
原来……不是他。
一股强烈的尴尬混合着些许失落,猛地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麻。
在超市买完盐和料酒,刚走到路口,等待绿灯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伴随着熟悉的铃声。
夏昀掏出来一看,是周予安的微信电话。
心跳似乎又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这么巧?仿佛对她刚才认错人的行为有感应似的,他竟然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绿灯亮起。她一边横穿斑马线,一边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事?”
“哇,好冷淡哦——”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予安带着夸张委屈的语调,像是在撒娇。
“……没事我挂了。”夏昀没什么心情配合他这种玩笑般的腔调。
“哎别别别!”
周予安果然立刻收敛,切入正题,“我打电话是问你复诊结果怎么样?早上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
经他提醒,夏昀才想起,自己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心情低落,确实忘了回复他的消息。
今天需要感到歉意的事情,似乎又多了一件。但她依旧没有道歉,只是简单陈述:“医生说继续吃药,需要增加剂量。”
“只说了这些吗?”周予安追问。
夏昀没有转述那个令人沮丧的“螺旋理论”,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医生竟然没表扬你吗?”周予安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为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我们昀昀可是自己一个人,积极主动地去复诊了诶!这难道不值得大大地夸奖一下吗?”
夏昀没有理会他这种过分夸张的、哄小孩似的表扬。她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穿过了马路,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告知事实的语气说:“我妈来了。”
“伯母?”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去你那儿住了?”
“嗯。”
夏昀应道,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又隐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扰,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电话那头的周予安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低低的轻笑声,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不是怕我回来跟你妈碰上?”
夏昀没有回答。
此时的沉默是被他一语中的的表现。
周予安又笑了,声音温柔了些许,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这边也还没到抽身的时候,一时半会回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伯母来了,你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天。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什么想法,试着说出来。”
“……嗯。”
夏昀看着近在眼前的居民楼,又低低应了一声。
周予安又插科打诨地跟她闲聊了几句,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这才挂了电话。
周予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从洗手间补完妆,款款走回的女生,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电话打得有点久了。”
林琬在他对面优雅落座,指尖轻轻点着咖啡杯的杯沿,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难道不是故意让我看到你跟你女友打电话的场面,让我知难而退吗?”
周予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林小姐如果非要这么想,我好像也没法狡辩。”
“呵,”林琬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清晰的质问,“有正牌女友,还坐在这里相亲,你不觉得同时对不起两位女士吗?”
周予安的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乖巧听话的孝子身份把他架在那,父亲正为弟弟周景败家亏钱的事怒火中烧,他这个做哥哥的,在父母殷切又半强制的安排下,实在找不到强硬拒绝的理由。
林琬不清楚他复杂的家庭困境,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的无奈。她打量着他,忽然语气一转,带上几分真诚:“说实话,我对你印象其实挺好的。”
看到周予安闻言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立刻笑着补充道:“当然,这是在知道你有女友之前。我可不想扮演那种拆散有情人的恶役千金。”
听到这句,周予安紧蹙的眉宇才舒展开来,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他也顺势用玩笑的口吻回应:“冲你这句话,今天你让我签多少本书都行。”
没错,眼前这位被家里安排来相亲的富家千金,另一个身份正是他的书迷。
林琬洒脱地摆摆手:“一套签名本就够啦,我又不打算当黄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周予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夏愿这么喜欢。”
周予安眉梢微挑,随即,脸上漾开笑容。
他弯起唇,目光柔和而坚定:
“是一个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永远都在注视着我的人。”
第16章 毒性与解药
每个人都喜欢周予安。
这是身边同龄人对他近乎公认的评价。
但只有周予安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自从被周家收养,他经历了太多审视的目光。那些来自周家长辈和亲戚的注视,带着探究,戒备,甚至不易察觉的嫌弃。
因此,比起善意的注视,他更敏锐地捕捉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
高二分班伊始,一道格外执着的视线就黏在了他身上,如影随形。
周予安表面依旧和身旁新认识的同学谈笑风生,内心却在无奈地吐槽:再盯下去,他的后背恐怕真要被盯出一个洞来了。
忍无可忍,他索性转身,迎上那道目光,主动出击:“你好啊,后桌。我叫周予安,你叫什么?”
或许是他打招呼过于突然,或许是他的笑容过于晃眼,坐在他后方的女生瞬间红了脸,磕磕绊绊地、带着点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
“吓晕?”
周予安捕捉到她细微的口误,故意用错误的发音重复,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恶意,“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却被对方毫不客气的回怼:“滚蛋!是夏昀,不是吓晕!”
刚才还脸红结巴的女生,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小猫,毫不留情地骂了他一句。
周予安不由一愣,看到女生石化羞愤的反应,知道她是“不小心”口误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夏昀,是个“有趣”的人。
周予安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
之后的日子里,他时常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执着目光,依旧跟随着他,里面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恶意”的情绪。
硬要形容的话,她就像个躲在暗处的小巫婆,每天都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在寻找他松懈的瞬间,好对他下个倒霉的诅咒。
她自以为对他的注视够隐蔽,全然不知他早已察觉。
最明显的一次,周予安在教室外的走廊被好友抱怨。
“都说了那种路边乞讨的全是骗局,博同情骗钱的!你干嘛还信?”朋友恨铁不成钢。
周予安斜倚在围栏上,笑容懒散,带着点不以为意:“万一是真的需要帮助呢?反正他要的也不多。”
“不多?一百块还叫不多?你把这钱请我吃饭不香吗?”朋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周予安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声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被骗了一百块啊?”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见夏昀正好从前门走出来。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下一秒,当她低着头,快步经过他身边时,周予安锐利的目光还是捕捉到,她原本紧抿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小幅度向上翘了一下。
那绝不是被逗笑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幸灾乐祸。
为了验证这个有趣的猜想,上课铃响前,周予安回到座位,转身就对着后座的夏昀“诉苦”,语气沮丧:“夏昀,我昨天被人骗了一百块。”
“……哦。”
女生头也不抬,回得异常冷淡,但嘴角却可疑地绷紧了,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周予安继续“卖惨”:“我钱包也找不着了,这个月的零花钱可都在里面……你说我是不是倒霉透了?”
夏昀终于抬起头,问的却是:“真的吗?”
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明确地告诉周予安,这绝不是关心。
周予安立刻咧嘴,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骗你的!我后来又找回来了!”
“……”
夏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垮下来,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却更深、更亮了。
无聊吗?他完全不觉得。
恰恰相反,他觉得……有趣极了。
虽然搞不懂夏昀为什么会对自己抱有这种希望他倒霉的“恶意”,但周予安莫名地享受起这个过程。
因为他过得越好,越顺遂,夏昀的心情似乎就会越差。顶着那种糟糕的、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心情,却还要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相处。
这副强忍着的别扭样子,难道不是有趣极了吗?
他乐此不疲地观察她、逗弄她,像在观察一只明明想挠人却不得不收起爪子、假装高冷的小猫。
直到……他打球摔伤了右手。
右臂骨折的剧痛传来时,大脑一片空白,但周予安心底冒出的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居然是,夏昀这下……该憋不住要笑出来了吧?
他甚至有点好奇,她大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他好像还从没见过她真正开怀大笑。
于是,打着石膏,吊着胳膊,他高调地走进了教室,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他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坐在那里的女生,果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做贼心虚。
周予安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在一众同学的嘘寒问暖和同情目光中回到座位。
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再次开启“诉苦”模式:“夏昀,我打球把手摔折了。”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秒。
周予安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冷淡地“哦”一声,或者更“恶毒”一点,说句“活该”,再或者……
“很疼吗?”
夏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有止痛药,你要不要吃一点?”
说完,她似乎还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布洛芬……对这个管用吗?”
周予安愣住了。
这是在关心他?
为什么会问他“疼不疼”,而不是说他“活该”?
她不是很讨厌他,巴不得他倒霉吗?
“喂,”夏昀见他半天没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头微蹙,“你还摔到脑子了吗?发什么呆?”
周予安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奇异感觉,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反问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止痛药?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在来月经,痛经的时候用的。”
夏昀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从课桌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板布洛芬,放到他面前,“不知道对你这个管不管用,先吃着吧。”
周予安低低地“嗯”了一声,拿起那板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药,有些僵硬地转回身。
那时候,在男女生之间,关于“月经”仍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避讳,留着“月经羞耻”的不成文规矩。女生们习惯把月经称作“大姨妈”,把痛经含糊地说成“肚子疼”。
可夏昀就那么轻飘飘地、直白地说了出来。
周予安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她提到了那个“禁忌”的词汇,所以他才觉得……害羞?
可是,为什么他还止不住地想笑呢?
嘴角不听使唤地,想要往上扬。
……
周予安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
醒来时,梦境的内容已迅速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种滞涩的的疲惫感,闷在胸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
走下楼时,保姆阿姨正在厨房忙碌。他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帮着拣菜,随口闲聊。
“予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呀?太太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想飞去国外看你呢。”阿姨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周予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撒娇:“那我可就听您安排了,您要是舍得让我走,我立马就走。要是您想我多留,我就再多赖几天。”
阿姨被他逗得直笑:“你这孩子,嘴还这么甜。”
正说着,玄关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周景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客厅的周予安,明显一愣,随即想悄悄溜上楼。
“站住。”周予安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景立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昨晚去哪了?到现在才回来。”周予安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我、我朋友过生日,给他庆生去了,通、通宵……”
周景挠着头,眼神飘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来了精神,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听妈说给你安排了相亲?怎么样?你要开启第二春了?听说还是爸生意伙伴的女儿,你们这……是要联姻的节奏啊!那你是不是打算回来接手公司了?那可太好了!我——”
周予安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手动物理“消音”。
“我不会联姻,也不会回来接手公司。”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还是趁早收了玩心,老老实实跟爸学着打理生意吧。”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要上楼。
周景在他身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该不会……还忘不了夏昀姐吧!”
周予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甩了你的吗?”
周景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为了她那么难过,她回头看过你一眼吗?我听说她早就找新男朋友了!她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哥,你醒醒吧,别再——”
“说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上,刚才对着阿姨时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冷得让周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我说完了……”周景的声音小了下去,气势全无。
“说完了,就上楼洗个澡,收拾一下,下午去医院看看爸。”
周予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提醒。
周景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发火,愣愣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句,逃也似地冲上了楼。
看着弟弟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予安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江都。冬天,傍晚。
天色是褪了色的蟹壳青,混着一种沉滞的灰,从高楼缝隙间漫上来,一点点吞没白昼。
风不大,却像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带来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夏昀站在阳台,目光散漫地垂着,落在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早已一片枯索,冬青的叶子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几个模糊的人影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远处街道的车流拖曳出红色与白色的光带,缓慢、黏稠,没有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
失真褪色的世界,像隔着一层膜。
她站在这里,又好像并不在这里。
身体感知到的风刮在脸上时,针扎般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唰啦——”
一声突兀的锐响,猛地撕裂了这层凝滞的膜。阳台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冷空气与室内暖气对流,掀起一小股涡旋。
“大冷天的站这儿吹风做什么?想感冒啊?快进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像被油烟熏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撞进耳膜。
夏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软体动物。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
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过于明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米饭冒着袅袅热气。菜色依旧是她喜欢的几样,还有中午的剩菜。
她在餐桌前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停顿了一秒,才拿起筷子。
夹上一块排骨,筷子还没送到嘴边上,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你干脆,跟我一块回老家吧。”
夏昀的动作僵在半空。排骨悬在碗沿上方,酱汁欲滴未滴。
没等她开口,母亲的话已连珠炮似的跟上,为她铺陈好一条理所当然的路:“反正你工作也辞了,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净胡思乱想。不如回老家,安安心心备考,考个教师编制。回去当老师,钱是少点,胜在稳定。女孩子家,求个安稳最要紧。”
夏昀把排骨夹到碗里,酱汁染污了雪白的米饭上。
筷子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将几粒米饭推来,又拢过去。米粒被她弄得有些黏糊,粘在筷子上。
“……我不想当老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本身就没多少力气。
“不想当老师,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隐约的焦躁,“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在家里吧?总得有个正经工作,才有进账,才能养活自己啊!不然等我们老了,谁还能照顾你?”
母亲像沾着毒性的蛛网,无形地缠绕上来,将她牢牢缚在中央。毒性不会致死,却足够让心脏刺痛,带来一种绵密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不,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嘶哑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不想工作,是做不到。不是胡思乱想,是控制不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解释是徒劳的。
就算解释,换来的也只会是更深的困惑和“你想多了”的结论。
想发火。
但,庞大的疲惫和不被理解的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想要辩驳的怒意。
算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沉重地落下,砸灭了所有声响。
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细微的,从指尖传到手腕,震得筷子尖端碰在碗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喀”一声。
在更剧烈的颤抖、或者更失控的情绪爆发之前,她猛地放下了筷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吃完了。”
夏昀站起身,动作有些仓惶,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不等母亲反应,她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冲了进去,母亲带着惊愕的责备被关在门外。
夏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逃进来了。然后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没有然后。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工作、未来、与人相处……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她此刻根本没有的能量。
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想再做。
夏昀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地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种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的钝痛。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难受,是胸口憋闷,是喉咙发紧,是胃部抽搐,还是四肢百骸透出的沉重寒意和虚脱?
所有感觉混在一起,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好累,好累,好累 ……
也许,结束这种挣扎,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冰凉地滑过她的意识。
一种冰冷的平静,取代了刚才的窒息和颤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她甚至没有力气爬到几步之外的床上。就着滑坐的姿势,膝盖着地,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床沿,像被抽筋拔骨。
模糊的余光里,瞥见了床头柜。最上面一层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
是一枚极薄、极锋利的修眉刀片。
不知何时用过,忘了收好,此刻静静躺在抽屉里。
夏昀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一点寒光上,无法移开。
那一点冰冷、清晰、带着致命诱惑的锋芒,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颤抖的手,缓缓伸了过去。
第17章 道歉的是我
割开的是皮肤。
敲门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模糊遥远地传来。
喷涌的是血液。
没能听到回应,母亲擅自打开门,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尖叫的是妈妈。
母亲悲痛的哭喊和凄厉尖叫,闯进夏昀的耳朵。
道歉的是我。
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涕泪横流的脸,微弱的道歉从夏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不记得救护车顶灯是如何在夜色中旋转闪烁,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哭喊和自责的。
就像灵魂出窍般,用第三者视角麻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扭曲,与自己无关。
直到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尖锐的麻醉针头刺入,带来新的清晰刺痛。
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那层将她与世界隔绝的薄膜。意识,一点点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将她笼罩,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医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带着惋惜和不赞同:“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非要这样伤害自己?……还好,没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肌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后半段话像风一样从耳畔拂过,没能吹进夏昀的脑中,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过,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她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只能哽咽地、麻木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妈妈,对不起深夜被叫来加班的医生护士,对不起一直盼望她恢复正常的周予安,对不起这混乱的一切……
羞愧,羞愧,羞愧。
灭顶般的羞愧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手臂挡住眼睛,像一个做错了天大的事、无地自容的孩子,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大声哭泣。
肌肉,皮肤,被带着细线的弯针一层层缝合起来。受伤的手臂被裹上厚厚的纱布,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夏昀脚步沉重地走出手术室。母亲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扑了过来,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未干。
夏昀僵硬地站着,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哭诉,或者绝望的沉默。
然而,母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问的却是:“伤口……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会影响以后……活动吗?”
夏昀怔怔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哪一个问题。
母亲抽了抽鼻子,极力想平复情绪,却还是带出更重的鼻音。
她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极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夏昀的背,“我已经交完费了……回家吧。”
回到家中。
打开灯,室内熟悉的布置却显得陌生而疏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别乱动。”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我去把房间里……收拾一下。今晚我睡沙发,免得碰到你手。”
夏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母亲是倔强的,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夏母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清水,又返回拿了抹布和双氧水,端着盆,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那间刚刚发生过一切的卧室。
看到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鼻头又是一酸。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跪在地上,用力地,一点点抹去,这些刚从她女儿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夏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黑屏的电视,仿佛那是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虚无。
“开心”从它的纸箱猫窝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没有得到回应,它“喵”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上沙发,又用脑袋去蹭她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手臂。
手背被踩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夏昀这才从虚无中抽回发散的思绪,抬手敷衍地摸了摸猫咪的头。
夏母端着一盆泛黄的水从卧室走出来,走进卫生间倒掉。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走到夏昀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别洗澡了,我接桶水给你洗脚?”
夏昀轻轻摇了摇头。
夏母也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责备她“不讲卫生”,只是叹了口气,说:“那……去睡吧。我去把另一床被子抱出来。”
在母亲的帮助下,夏昀脱掉了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外衣外裤,穿着单薄的睡衣,躺进了被窝。
母亲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关灯前,又不放心地叮嘱:“晚上睡觉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知道吗?”
“嗯。”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应答。
开关啪嗒一声被按下,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夏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想起今晚还没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
但她不想吃。一点也不想。
也许是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庞杂,又或许,仅仅是没吃药的缘故,她此刻毫无睡意。
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了。
疼痛从伤口苏醒,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沿着血管和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四周蔓延、扩散。
伴随着脉搏跳动的胀痛,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然后变成了压抑的、细小的抽泣。
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任滚烫的液体浸湿枕巾。
说不清是委屈,是后怕,还是深深的羞愧,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流着无尽的眼泪。
……
不知是在凌晨什么时候睡着,又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过载后强行关机。
她陷入了梦境,却并未得到安宁。
她又梦到了逃跑,重复了无数次的,无休止的逃遁。
梦境褪去了所有具体的背景和色彩,只剩下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黑。
不清楚身后是什么人或是什么怪物追她,她只是一味地、拼命地逃跑。
肺叶像要炸开,双腿灌了铅。每一次,就在那冰冷可怖的触感即将攫住她后颈的瞬间,她总能奇迹般地挣脱,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亡命之旅。
太累了。
还不如死掉。
梦境里的她,这样想着。
可双腿不听使唤,依旧机械地、徒劳地向前迈动。
终于,这一次,那无形的存在追上了。冰冷的、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拽,失重感袭来,黑暗即将彻底吞噬——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厌倦的天花板。
夏昀重重地喘息,胸腔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昨夜的睡眠没有带来丝毫舒缓,反而像一场更加耗费心力的酷刑。身体像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精神枯竭,比睡前更加疲惫,仿佛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湿冷的棉絮。
屋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白天。光线肆无忌惮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涌进来,照亮这个沉闷的房间。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悬浮飞舞着。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漆黑。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碰亮屏幕。
11:49。
已经中午了。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对她“睡懒觉”的数落来敲门叫醒她。
她把手机丢回柜面,手臂缩回尚有余温的被子里。
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似乎想了许多,关于昨夜,关于伤口,关于未来,关于“丢脸”,关于“麻烦”。
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白噪音般的嗡鸣。
左手腕的纱布下,传来一阵阵伴随着心跳节奏的钝重胀痛。清晰的疼痛,仿佛成了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真实、唯一的联系。
它在无声地告诉她,她还没死,她还存在着,还得感受这一切。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沙哑:“大女?醒了没?”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声音不大,但也懒得管母亲能不能听见。
但显然是被听见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侧身走了进来。
她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她昨晚一定没睡,或者根本没怎么合眼。
“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昀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喝点汤?我煲了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还放了红枣,炖了一上午了。”
母亲又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夏昀其实也不想喝汤。
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对什么都难以下咽。但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能想象,再次拒绝会让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受伤。
她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
母亲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帮她套上外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惶恐。
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她直接坐在餐桌上。
没人念她。餐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到有些刺耳的声响。
“开心”从猫窝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踱步到客厅角落,开始享用它的午饭。
过于安静的客厅,猫粮碰撞陶瓷猫碗的叮当声和它的咀嚼声异常清晰。
“晚上……还想吃点什么?”
或许是受不了这死寂般的沉默,又或许是试图用“正常”来掩盖一切异常,母亲首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夏昀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像完成某种任务般,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都失灵了。
她咽下,声音平淡无波:“随便吧。”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机械地喝了两三口汤,夏昀放下了勺子,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母亲憔悴的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妈。”
母亲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挺直了背,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了?汤不合口味?妈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您……”
夏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您什么时候回去?”
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但很快,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手……现在这个样子,妈怎么放心回去?你一个人,吃饭洗澡都不方便……”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夏昀,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要是……不想妈在这儿,嫌妈啰嗦,妈把你二妹叫来照顾你?她学校放寒假了,正好有空……”
夏昀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她们还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更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夏母之前没把这病当回事,也没跟她们说。
“不,不用。”
夏昀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让比自己小的妹妹照顾自己,她只觉得丢脸。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母亲仍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她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提出新的方案:“要不……你跟我回老家吧?在家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行不?家里总归方便些……”
“我……不想回去……”
夏昀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放下勺子,用未受伤的右手捂住了发烫的眼睛,泪水瞬间从指缝溢出,“我回去……很丢脸……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母亲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是人都会生病!是妈不好……是妈以前没把这病当回事,没照顾好你……”
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昨天在急诊外面,医生都跟妈说了……是妈让你难受了,是妈没早点明白……”
“不是的……不是的……”
夏昀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洗涤剂混合气息的温暖怀抱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是我没用……是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是你没用呢!”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轻轻拍着夏昀的背,一下,又一下,“你从小就听话,读书用功,还考上了东晏那么好的大学……你两个妹妹,都拿你当榜样看……”
夏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母亲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笨拙而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要是……要是不想在家待着,怕人说闲话,要不……去乡下跟你奶奶住一阵子?那里清净,没人会烦你。”
夏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鼻音问:“奶奶……不会嫌我烦人吗?”
“傻姑娘,”母亲被她的问题弄得又心酸又好笑,粗糙的指腹再次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奶奶疼你都来不及,前些日子还打电话来念叨,‘我家大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她学着奶奶苍老而慈祥的语调,有点滑稽,却奇异地让夏昀渐渐平静下来。
夏昀吸了吸鼻子,理智稍微回笼,顾虑又涌了上来:“但我这边的房子……租期还没到,东西也很多……搬家,好麻烦。”
听到女儿开始考虑“搬家”的具体事宜,而不是一味地拒绝和哭泣,母亲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些。
她反而露出一个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带着点如释重负意味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傻孩子,这有什么打紧的?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
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夏昀同意去乡下的奶奶家养病。当然,要带着猫咪“开心”一起。
夏母是个行动派,做事雷厉风行。协议刚敲定,她便风风火火地开始联系房东,谈退租、收拾房子、打包行李。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时间堆满了纸箱和打包袋。
然而,在整理衣柜时,夏母从下层翻出了一个收纳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款式显然不属于夏昀的男士衣物。
夏昀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手里拿起的黑色卫衣,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衣服是周予安的。他前阵子住在这里时换洗的,有些是后来快递送来的新衣,没来得及拿走。
夏母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又抬头看女儿,没多问什么,只是平静地问:“这些……是小赵的吧?既然都分了,放着也占地方,要不……干脆扔了?”
夏昀喉头发紧,别开眼,声音有些干涩:“先别扔……我、我会寄给他。”
说完,她没去看母亲的反应,转身快步走回客厅,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过去一条消息:方便打电话吗?
左手不方便打字,只能语音联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下一秒,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提示弹了出来。
不是语音电话,是视频通话请求。
夏昀愣了一瞬,随即,走到阳台,切成语音电话后,这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周予安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熟悉嗓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只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还以为你有多想我呢,怎么连视频都不接?连我的脸都不想看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呼吸。
夏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弯腰整理行李的母亲,压低声音:“我妈在,不方便。”
“哦……”周予安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好吧,原谅你了。”
明明没什么需要他原谅的事。夏昀在心里小声腹诽了一句。
但她没心思斗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无波:“给我个地址。你留在我这里的衣服,我给你寄过去。”
电话那头,周予安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夏昀补充道:“我要退租了,回兴临养病。”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呼气声。
“我的大小姐,”周予安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或许正抚着胸口的样子,“咱说话能不能不喘大气,我还以为你不让我去你那了呢。”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很快重新变得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那这么说,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在兴临见到你了?到时候我偷偷溜去你家楼下找你,叔叔阿姨应该发现不了吧?是不是像我们俩刚谈恋爱那会儿?”
他提到了从前。
刚交往的时候,夏昀并不想太快让家里人知道。可周予安偏偏喜欢那种带着点冒险的刺激感。
知道她家的地址后,三五不时地区楼下找她,给她惊大于喜的惊喜。
那些久远的、带着青涩悸动的画面,因为他的话,模糊地在脑海中闪过。
但此刻,夏昀心里没有泛起丝毫甜蜜或怀念的涟漪,只有一片沉重冰冷的疲惫。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腕上。
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厚实,严密,像一道无法洗刷的耻辱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的失控与狼狈。
“周予安。”她轻轻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电话那头的回应,依旧是那样耐心,温柔,充满令人安心的纵容。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安静地听着。
但这一次,她要让他失望了。
夏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恢复了曾经刻意拉远的平静,近乎冷漠:
“你别管我了。”
第18章 逆旅追随者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空气仿佛被凝滞,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底噪。
“怎么了?”
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夏昀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落在左手腕缠着的纱布上,声音却努力维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说完,她没有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下去,但很快又亮起。是周予安回拨的电话。
她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屏幕上他的名字不断跳动,带着无声的焦急。
夏昀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不断增加、最终归于沉寂的红色数字,内心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终于,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地址。
夏昀看着那行字,紧绷的神经末梢,才终于松弛了那么一丝。
她无声地长吐出一口气。
几天后,回家的飞机上。
窗外的云海翻涌,如同凝固的、巨大的棉絮,阳光刺眼。
夏昀戴着帽子,将视线隔绝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左手边坐着陌生人,她将裹着纱布的手腕缩进袖子里。
飞行时间不长,落地,取行李,走出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里的父亲,和翘首以盼的妹妹夏晴。
“姐!”
夏晴眼尖,看到她便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在她耳边小声说,“辛苦了,回家就好。”
夏昀身体僵了僵,抿紧唇,什么都没回应,只是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父亲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吧,车在那边。”
车子驶上回家的高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父亲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开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权威的说教:“回家了就好好休息,把作息正过来。别天天熬到半夜,早上又起不来,对身体不好。”
坐在副驾的母亲立刻低声制止:“好了,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夏昀原本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城市边缘景色。听到父亲的话,她没有反驳,没有应声。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的角度变换,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音乐声还在流淌,车厢里的空气却骤然凝固了。
副驾的母亲和旁边的夏晴同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来不及掩饰的忧虑。
夏昀没有看她们,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行道树上,眼神是空的,木然的,“每天晚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有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吵得我睡不着。”
比起质问,更多的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迷茫:“你们……难道没有吗?”
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沉甸甸地砸在车厢里。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空间,连电台的音乐都显得格外突兀。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引擎发出低微的嗡鸣。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身边的母亲,只是目视前方,对后座的夏晴吩咐:“二妹,你今天跟你姐姐把房间换一下。你和妹妹住姐姐那间屋,你们俩的房间安静点,靠里面,晚上没车吵。”
夏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好,我回去就收拾!”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没有人再提起关于噩梦和声音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短暂的不和谐插曲,已经被迅速而默契地翻了篇。
回家后的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刻意维持的正常中滑过。夏昀大部分时间待在换过的、更安静的房间。
夏晴和妹妹夏暖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会探头进来,放下切好的水果,或者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父亲不再说教,只是回家的时间似乎早了,看新闻的声音也调小了。母亲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更勤快地往她碗里夹菜。
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夏昀能感觉到家人目光中小心翼翼的探寻,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能察觉到他们试图掩盖的担忧。
这反而让她更加喘不过气。她像一件易碎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瓷器,被无声地隔离在“正常”的生活之外。
没等到过年,夏昀主动提出,不想等过完年,想马上去乡下奶奶家。
父亲沉默地抽了支烟,最终点点头:“也好,乡下清静,空气好。”
第二天,父亲开车送她去乡下。
车子驶出城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田野取代。
冬天的乡村萧瑟又开阔。阳光苍白但明亮,田野褪去了夏秋的绿与金黄,露出大片休耕的褐色土地。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静默的手。
偶尔有土狗在路边慢悠悠地踱步,看到车子经过,警惕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拐进熟悉的村道,最后稳稳停在一个熟悉的农家小院门口。发动机熄火,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夏昀推开车门,没受伤的手提着背包。
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听到动静,奶奶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待看清是夏昀,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抓住夏昀的右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哎哟,昀崽来了啊,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受罪了,受罪了……”
奶奶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毫不掩饰的心疼语气,让夏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这时,爷爷也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屋里踱了出来。他站在奶奶身后,看着夏昀,表情依旧严肃,语气却放得缓和:“回来就好。让你奶奶多做点好吃的,把掉的肉,都给我长回来。”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没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只有爷爷奶奶最直接最朴素的关切。
……
冬日澄澈的阳光斜切进窗,照亮光柱中浮游旋转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夏昀躺在床上,耳朵能捕捉到窗外风穿过树梢时,那种干燥的沙沙声,像谁在轻轻翻动一页页极薄极脆的纸。
视线越过窗格,望见一方被切割的蓝天,蓝得让人发空。
不想起床。
这念头顽固地盘踞着。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进入睡眠。
来乡下奶奶家已经大半个月了,日子被拉长、稀释,像兑了太多水的粥。
爷爷奶奶从不会像母亲那样,在清晨用充满生活力的声响催她起床。但无论她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天色将晚,厨房的灶上,总温着一份留给她的“早饭”。
他们沉默宽容地,允许她像一株休眠的植物,停留在自己的时间里。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界模糊地漂了几十分钟,最终还是被膀胱的充盈感强硬地拽了回来。
挣扎了十几分钟,夏昀还是单手撑着略硬的床垫坐起身。
解决完生理需求,回到二楼那个兼作盥洗室的小隔间。
看着漱口杯里那支孤零零的牙刷,她没有去拿。
光是想到拿起牙刷、挤牙膏、来回摩擦的步骤,疲惫感就扑面而来。
算了。
她放弃了。
走下楼,一楼空无一人。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爷爷是去菜地浇水了,还是拎着他的小马扎,找村头的老伙计下象棋去了;奶奶或许去了邻里串门,和她的老姐妹们晒着太阳,絮叨着永远也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桌上罩着防蝇的纱罩,底下是一盆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旁边的小锅里,粥还温着,米香淡淡。
夏昀什么也不想吃。
单手把一把旧竹椅艰难拖到院子里,放在能被阳光完全笼罩的地方。
她坐下,后背躺上去。
已经过完年了。除夕和初一那两天,全世界都沉浸在团聚的喧闹和喜悦里,她却像一只畏惧光亮的老鼠,蜷缩在二楼的阴影里,用被子蒙住头,连下楼吃顿饭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其实今天,最初也想就那么继续在床上躺着,但不知怎的,莫名地,想出来坐一会儿。
像一尊被抽筋剔骨、徒留外壳的泥塑,她仰面躺在竹椅上,闭上眼。
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脸上、身上,渐渐积蓄起一些暖意。
腿上忽然一沉,多了个有分量的温暖活物。她没有睁眼,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放上去,指尖陷入一片绵密厚实的猫毛里。
“开心”在她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阳光,猫的体温,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风拂过树叶的碎响……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基调。
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向着睡眠的边缘滑去。
就在这半梦半醒、现实与梦境界限模糊的当口,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太客气地撕破了这片静谧。
她没去管,大概又是邻居家来了客人。
直到——
“砰!”
一声清晰利落,距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的关门声,猛地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和未散的迷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午后阳光刺目,她眯起眼。
一个高大身影逆光而来,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待他走近,脱离光晕,夏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惊愕,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激起了一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来人站定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一片带着 体温的阴影。
看着竹椅上目瞪口呆的她,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清朗的声音,撞破了小院凝固的时光:
“我的大小姐,新年快乐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个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第19章 忽临的阳光
夏昀猛地从竹椅上坐直身体,动作快得牵扯到未愈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
她顾不上了,只是愕然地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你……你怎么来了?”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笑容更深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这个嘛……说来话可就长了。”
他话音未落,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突然爆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吠叫:
“Werwerwerwer!Wer!Wer——!”
叫声高亢急促,充满了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憋闷与迫不及待。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无奈地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唉,等等,我先把我亲儿子放出来,不然他要把我车顶掀了。”
“你儿子?”
夏昀还没从“周予安出现在奶奶家门口”这个事实中回神,又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
没等她细想,周予安已经快步走到车边,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嗖”地窜下车,先是绕着周予安的腿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鼻子灵敏地抽动,立刻锁定了竹椅上的夏昀,毫不犹豫地像炮弹般冲了过来。
是一只垂着大耳朵的比格犬。
它冲到夏昀腿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前爪毫不客气地搭上她的大腿,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过来急切地嗅闻,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跟她打招呼,还是在跟她告状。
原本在夏昀腿上打盹的“开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访客吓了一跳,弓起背,但没有像别的猫那样哈气或伸爪,只是轻盈地从夏昀腿上跳下,落到地上。
往水泥地上一倒,它歪着身子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在蹭掉小狗带来的气味,还是在撒娇。
小狗似乎把它的躺倒认成邀请,立刻从绕开夏昀,兴奋地趴下前腿,翘起毛茸茸的屁股,尾巴摇得更欢了,冲着“开心”发出短促的叫声,邀请它玩耍。
“这是阳光,我亲儿子,” 周予安走过来,拍了拍兴奋的狗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有点过分热情,你别见怪。”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后备箱,“我可不是空手来拜年的。”
说着,他开始从车里往外搬东西:两箱牛奶,两袋沉甸甸的新鲜水果,几盒包装喜庆的红色礼盒,看上去像老年人保健品。
最后,是一个容量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夏昀看着他像进自家门一样,熟门熟路地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拎进堂屋,放在墙边。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里,在她面前站定,她终于忍不住,迟疑地问:“你该不会……是要住在这……”
“锵锵——!答对!”
周予安立刻接话,还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像是揭晓谜底的手势。
他把从屋里搬出来的另一把竹椅放在夏昀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侧过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反问:“你该不会……不同意吧?”
他问得轻松,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笃定的狡黠的光。
夏昀动了动嘴唇,那句“这不太合适”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周予安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声音:“你不同意……也行不通咯。我已经跟伯父伯母,还有爷爷奶奶都通过电话了,他们都同意了。”
夏昀愣住了,这次是真的懵了:“你怎么知道……”
她顿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怎么会有她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的电话?
“这个嘛……”
周予安没立刻回答,像是要卖关子。
他从旁边水果袋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裂开,散发出清新的果香。
他这才抬眼,冲她神秘地眨眨眼:“我不能背叛我的盟友。”
夏昀:“……”
原来是夏暖告诉他的。以前交往时,他们不小心被夏暖撞见过一次。她竟不知道,夏暖那时和他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看着他把那瓣剔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自己嘴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低声问:“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甚至,她的父母压根不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
一个自称是“同学”的陌生年轻男人,突然跑到乡下来,还要住下,这怎么看都太奇怪了。
周予安见她不吃,也不勉强,手腕一转,把那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但清晰地说:“怎么说?我当然是……如实说啊。”
“什么?!” 夏昀震惊地皱起眉,身体下意识前倾,“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又一瓣剥好的橘子,被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冰凉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橘子特有的清香,冲淡了她喉间的干涩。
周予安自己也又吃了一瓣,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我说,我是你的高中兼大学同学。你前阵子生病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你。这次听说你回兴临休养了,我有点不放心,所以想过来看看你。就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夏昀含着那瓣橘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怀疑:“这么说……他们就同意了?”
在她印象里,父母并不是这么开明的人。
对他们而言,就算自称是她好朋友,周予安毕竟是个陌生男性,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同意让他独自前来,还住在这。
“一开始嘛……是有点犹豫。”
周予安承认得很爽快,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里闪着狡黠又自信的光,“但我这不是……还有三寸不烂之舌嘛。”
“……”
夏昀看着他,忽然就信了。
比起父母那点固执的顾虑,似乎……周予安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磨人劲儿,更胜一筹。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里,是如何舌灿莲花、逻辑缜密、态度诚恳地说服了她那对谨慎的父母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人已经站在这里,行李也搬进了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行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把包着纱布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试图用身体的阴影遮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周予安的眼睛。
他伸出手,带着点惩戒意味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藏了,” 他说,声音里没有了玩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的盟友……都告诉我了。”
夏昀在心里默默给夏暖又记上了一笔。这个大嘴巴的妹妹。
周予安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是温和的,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给我看看。”
夏昀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着,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递了过去。
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嘴上仍小声辩解着:“包着纱布……又看不到什么。”
“那你竖个中指给我看看,” 周予安一本正经地说,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看看手指活动是不是灵活,有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不影响功能。”
“……”
夏昀无语,飞快地抽回了手。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
但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视线飘向远处在院子里试探着一起玩耍的一猫一狗,声音很轻地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头,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些,朝她眨了眨眼睛,语调上扬:“这么久不见……一开口就问我这个?担心我啊?”
“……” 夏昀没接话,只是把脸扭得更开一些,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冷淡模样。
但周予安却笑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她那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因为刚才的“竖中指”调侃,因为此刻微微的恼意,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生气,是羞恼,是除了麻木和空洞之外的情绪。
这让他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处理好了,” 他不再逗她,声音恢复了平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我爸早就出院了,现在生龙活虎,天天在家揍我弟呢。中间我还抽空去参加了个作者大会,然后又飞了趟国外,把阳光这小祖宗接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把这段时间忙碌的事情告诉她,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分享。
夏昀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依偎在一起晒太阳的一猫一狗身上,阳光把它们相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着听着,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她顿了顿,目光从猫狗身上收回,重新落到周予安带笑的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你……很恨我吗?”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秒,夏昀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困惑,继续问道:“不然……为什么给狗取我的名字?”
她名字里的“昀”,是日光的意思。引申开来,也可以说是阳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衣服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愣住的男人看着她认真发问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盛满了如此“严肃”的疑惑。
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胸腔震动,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极其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竟然发现了?!”
周予安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上气,他指着夏昀,又看看旁边正试图用鼻子拱“开心”、却被猫咪一爪子轻轻拍开的“阳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阳光!你妈她终于发现你的名字秘密了!”
他笑得太过用力,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夏昀因为他夸张的反应而微微蹙眉,露出些许郁闷和不解的表情,更是觉得好笑,肚子都笑疼了。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这个静谧的农家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亮堂堂。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之前还在互相试探打闹的一猫一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追逐,脑袋挨着脑袋,亲密地趴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男人毫无阴霾的笑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而竹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女人,因为他的大笑和他那似乎“别有深意”的取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真实生动的郁闷。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在她沉寂了许久的眉宇间,荡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因为这不加掩饰的笑声,变得更暖了一些。
第20章 鸡毛和蒜皮
又是一个早晨。
这一次,夏昀并非被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叫醒,而是被一种更直接、更具穿透力的声音从沉眠的边缘强行拽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汪!呜汪!呜呜呜呜——!”
那不是寻常狗子中气十足的“汪汪”声,而是拉长了调的呜咽嚎叫,带着焦躁,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声音极具穿透力,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比任何闹钟都更具侵扰性。
夏昀在睡梦中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将头更深地埋进枕头,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过头顶,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源。
但那扰人清梦的狗吠声依旧不绝于耳。
在床上抵抗许久,她最终落败,到底还是起了床。
愤怒。
一种久违的,因为睡眠被打断的愠怒,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从心里滋生。
她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这股无名火,她动作比平时利落不少,下床,穿衣,甚至用受伤的左手别扭地配合着,完成了刷牙洗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浇熄了一点起床气,但心口仍堵着那口被强行“叫醒”的闷气。
踩着拖鞋走下楼梯,那烦人的狗吠声愈发清晰。走到堂屋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噪音的源头。
院子里,精力旺盛的比格犬,正撒着欢追逐一个橙红色的飞盘。它跑动的姿态笨拙又卖力,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耳朵像两片大扇子扑棱着。
而扔飞盘的人,正是周予安。
他只穿了件有些厚实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清冷的晨光里,动作舒展,笑容清爽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予安恰好接过阳光叼回来的飞盘。
他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昀,眼睛一亮,扬起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醒啦?桌上有煮好的玉米和鸡蛋,烧饼在锅里热着,还是……你想吃面条?我去给你煮。”
夏昀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份周到细致的早餐“报备”,像一小股温吞的水,将她心头那股被吵醒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但残存的不悦仍让她绷着脸,视线扫过那只因为看到新面孔而更加兴奋,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语气硬邦邦地开口:“你们……能不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玩?”
周予安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小情绪,手腕一扬,再次将飞盘掷向院子的另一头,看着阳光像一颗炮弹般冲出去。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弯腰,与她平视,明知故问:“我和阳光……吵到你睡觉了?”
夏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不满的“嗯”。
她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句“抱歉,下次注意”之类的话语。然而,周予安却忽然抬起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夏昀被这突如其来的惩罚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那可不行,”周予安直起身,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扬,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无赖模样,“这院子,我和阳光已经‘占领’了,写上我俩名字了。你这懒虫,就受着吧。”
夏昀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噎了一下,心底那点残存的火苗“噗”地又窜高了一小截。
她较真地反驳,声音因为早起和些许气恼而有些干涩:“哪里写了你们的名字?我怎么没看见?”
周予安眉梢一挑,像是就等她这句话。他转身,几步就跨进了旁边的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烧得焦黑的木炭。
他蹲下身,在堂屋门口干净的水泥地上,龙飞凤舞、力透“地”背地写下几个大字:
阳光,周予安。
然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表情无辜又得意:“看,这不就写上了吗?”
夏昀看着他这副“耍赖到底你能奈我何”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只能送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没人陪玩的阳光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周予安蹲着,便摇着尾巴凑到夏昀脚边,湿漉漉的黑鼻子蹭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的声音,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里满是“陪我玩嘛”的期待。
夏昀想起就是这家伙那堪比魔音灌耳的嚎叫把自己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心硬了硬,扭开头,没搭理它。
周予安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他拿着那截木炭,在“阳光”和“周予安”前面,又工工整整地添上两个名字:
夏昀,开心。
然后,他用木炭围着这四个名字,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想了想,又在方框上面,画了一个尖顶朝上的三角形。
他画完,抬起脸,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夏昀。
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沾了点炭黑的手指上,他指着地上那副简陋的“作品”:“看,像不像一家四口?”
夏昀一顿,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又在触及理智的壁垒时迅速冷却。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般嘟囔:“谁跟你一家四口。”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垮下脸,转头对脚边的阳光“诉苦”:“阳光,听到没?你妈不认你了,怎么办呀?”
阳光仿佛真能听懂人话,立刻放下嘴里的飞盘,仰起头,对着夏昀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仿佛在抗议和申诉的嚎叫:“Wer!Werwerwer!Werwer——!”
夏昀被吵得头皮发麻,那点刚升起的心绪波动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弯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捡起地上被阳光放下的飞盘,用尽力气朝院子的最远端使劲扔了过去。
橙红色的飞盘划出一道不高但还算利落的抛物线。
阳光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汪”了一声,后腿一蹬,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眼见着那橙红色的影子叼着飞盘,又调转方向,撒着欢朝自己这边冲刺而来,夏昀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你干嘛去?” 周予安在她身后扬声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夏昀头也不回,脚步加快,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吃饭!”
周予安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扩大成一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笑容。
阳光已经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夏昀进了屋,便改而围着周予安打转,前爪急切地跺着地,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一副“再来再来我还能玩一百年”的精力无限状。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摇头,弯腰从它嘴里接过沾满口水的、湿漉漉的飞盘,掂了掂,再次扬臂:“走你——!”
……
周予安纵容阳光吵醒夏昀的恶行,很快遭到了报应。
这天下午,夏昀正蜷在二楼窗边的旧藤椅里发呆,楼下传来奶奶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昀崽!下来帮个忙!”
夏昀慢吞吞地下楼。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翻找着一个陈旧的竹编篮子,里面是各色毛线团。
“来,帮奶奶缠个毛线,再给阳光和开心量个尺寸,天还冷,奶奶给它们织两件小毛衣。”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穿针引线都费力,更别提织毛衣这种费眼睛的活儿。夏昀看着心疼,低声说:“奶奶,网上买两件宠物衣服就行,不贵的,您别费这个劲儿了。”
话音未落,后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奶奶瞪她一眼,手上力道却不减:“赚钱容易呀?网上买的能有自己织的厚实暖和?瞎花钱!”
夏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现在的毛线也不便宜呢……”
“啥?你说啥?”奶奶有些耳背,侧过耳朵向着她。
夏昀怕再挨一下,赶紧改口:“没、没说什么。”
拗不过奶奶,夏昀只得认命地挪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毛线团,开始慢吞吞地、毫无章法地绕线。
好不容易给不配合“开心”量好了胸围身身长,奶奶又指挥她:“去,把阳光也叫来,趁它在家,一道量了。”
夏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似乎过于安静了。平时那个聒噪的身影和另一个更聒噪的狗影,都不见了。
“周予安……跟爷爷去村头下棋了?”她问奶奶。
“不晓得,看着像是一道出去了。”奶□□也不抬,专注于手里的针线。
夏昀正要摸手机打电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呼小叫,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慌和兴奋的调子:
“夏昀!夏昀——!”
夏昀懒得动,想着等他进来再说。可那声音跟叫魂似的,一声高过一声,锲而不舍。
“啧。”
她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线团,起身往门口走,正想当面骂他两句,但,当她推开堂屋的门,看清院子里那一幕时,所有酝酿好的责备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了目瞪口呆的愣怔。
只见周予安从头到脚,几乎没一块干净地方。浅色的卫衣和裤子上,溅满了大片大片黄褐相间的污泥状混合物,手上、鞋子上更是“重灾区”,甚至连他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污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沼泽地里被捞出来。
他脚边的阳光就更不用说了。原本棕白分明的皮毛,此刻几乎糊成了一整块泥板,连狗脸都快看不清轮廓,只余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无辜”和“兴奋”的圆眼睛,在泥浆的缝隙里眨巴着。
要不是它脖子上那根同样糊满泥、但依稀可辨的狗绳还攥在周予安手里,夏昀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她家的狗。
最糟糕的是,随着微风拂过,一股令人窒息的粪臭味扑面而来,直冲她天灵盖。
夏昀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条件反射地捏住鼻子,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干什么去了?!”
周予安摊手,有点生无可恋:“这傻狗!趁我跟爷爷下棋没看住,跑去跟村里别的狗玩,结果一脚踩空,摔进人家猪圈旁边的粪坑里了!”
夏昀:“……”
阳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还试图凑过来,被周予安死死拽着绳子。
“我跳下去捞它,结果……”他摊了摊手,结果不言而喻。
说着,周予安似乎想靠近一点解释,刚往前挪了一步。
“别过来!”
夏昀立刻如临大敌,又往后跳了一大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嫌弃,“就站那儿!别动!”
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让周予安又好气又好笑。
他低头,对着脚边还在试图甩掉身上泥浆的“泥狗”叹气:“阳光,看到没?你妈嫌弃咱了,嫌咱臭。怎么办?”
阳光像是听懂了,立刻仰起沾满泥的狗头,委屈又急切地“werwerwer!”大叫起来,仿佛在申诉“我也不想这样啊!”。
叫完还不算,它使劲甩了甩身子,试图把泥巴甩掉。
一时间,无数细小的屎星子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溅!
已经沾上屎的周予安是无所谓了,只是表情更加麻木。但夏昀被吓得尖叫,慌忙躲蹿。
眼见周予安似乎还想带着“移动污染源”再靠近,夏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屋里冲,边跑边用尽平生最大的音量喊:“奶奶!奶奶!周予安和阳光掉进屎坑里了——!!!”
周予安:“……”
最终,在奶奶“造孽哦”、“这要咋洗哦”的连声念叨和指挥下,夏昀还是没能逃脱“被迫帮忙”的命运。
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来来回回提了好几大桶热水到院子里。
周予安则脱掉了那身惨不忍睹的外套,只穿着T恤和沾了泥的裤子,挽起袖子,拿着刷子、肥皂,在院子一角开始艰难地给“阳光”进行“屎里淘金”般的深度清洁。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被热水淋湿的“阳光”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至少没抖成筛糠。
只是它每次一甩水,夏昀就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尖叫,跳着脚躲开。
“周予安你快点按住它!”夏昀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大小姐,它四条腿呢,我只有两只手!”
周予安也满头大汗,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水,“要不……你来抱着它,我给它洗?”
“……想都别想!”夏昀立刻否决。
两人一狗,在院子里折腾了快一下午。
水用了不知道多少桶,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
当最后一遍清水冲过,“阳光”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虽然毛色还有点暗淡,但那股要命的气味总算散去了大半。
周予安也终于得以解脱,可以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一遍了。
夏昀累得腰酸背痛,感觉自己鼻子都快失灵了。她瘫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重新变得干净,正兴奋地绕着圈追自己尾巴的“阳光”,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浴室方向,又传来了那熟悉得让她太阳穴直跳的、拉长了调的呼唤:
“夏昀——!夏昀——!”
夏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耐着性子起身,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怎么了?别告诉我……你没拿毛巾。”
浴室里水声哗哗,传来周予安带着水汽、听起来格外无辜的声音:“那倒不是。”
夏昀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心想算他还有点记性。
下一秒,就听见里面那个憨到足以气死人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请求,清晰地传了出来:
“毛巾拿了……但是,我忘记拿内裤了。你……帮我去衣柜里拿一条呗?”
夏昀:“……”
她站在浴室门外,捏紧了拳头,感觉刚压下去的那股邪火,又“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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