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胡言乱语什么,这等污糟话,说来也不嫌脏了耳朵。”
言罢低头重新看着卷宗,可训完内侍再看卷宗时,不知怎的,却觉屋内燥热的很。
裴珩来前便让崔长生备了份崔家往来送礼行贿过的要职官员的名单,原打算见了面就找他讨要,昨日却被打乱了机会,只得改为今日相约议事时再找他讨要。
眼下又听内侍说起崔长生伤了身子下不了榻。
再看手边的卷宗,更觉一团乱麻。
他烦躁的将卷宗推开了些,理了理衣摆起身,径直出了院子往隔壁去。
打算亲自去跟他要那份名单算了。
小安子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到隔壁院落里时,刘太医正候在院中药房门口。
裴珩颔首同他示意,叫苍耳进去通禀崔长生。
卧房内,崔长生百无聊赖歇在榻上,手边摆弄着一串佛珠。
听了下人禀告,才抬起眼帘。
“晋王?请他进来便是。”
苍耳这才去庭院里,迎了裴珩入内。
一进房中,苦涩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裴珩轻蹙了下眉,抬步往里间走。
瞧见卧榻上的崔长生,眉心拧得更紧。
崔长生面庞苍白得几无血色,脖颈上却全是女娘啃食亲吻出的颜色。
荒唐。
裴珩只瞧了一眼,立刻侧眸避开了视线。
落座后,才启唇道:
“南下前,贵妃娘娘还特意叮嘱,叫我此番好好瞧你身子如何,回京禀事时仔细与她说说。
若叫贵妃娘娘知道你这般胡闹,怕是要亲自从京中南下来治你。”
崔长生轻笑了,无所谓的把手边的佛珠撂在寝被里。
“活死人而已,有什么好瞧的。贵妃娘娘照看宫中尚是稚龄的八皇子都抽不开身,哪有闲功夫管我。”
言罢,给下人指了指前方的一间书阁。
“去,把那书阁上的册子拿来给殿下。”
苍耳忙走了过去,取了册子呈到晋王跟前。
崔长生撑着额垂眼,闲闲道:“名单都在册子里,宫里圣上也给我递过信,叫我整理出来都交给你。”
他名义上是崔家的公子,实则仰赖的大都是宫中贵妃娘娘,至于扬州崔家的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多大关系。
便是满门倾覆,崔贵妃也会保他从这些烂事里摘出来。
那位特意给他递信的圣上,因着贵妃的缘故,还提点了他几分。
只是却又警告他,不许把这事传到贵妃耳朵里叫贵妃为崔家的事烦心。
说起来,崔长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倒是是圣上还是崔家家主。
若论起谁更看重他,那自然是崔家家主,打小将他记在了正室名下,用了不知道多少金贵药材养着吊着他的命。
崔贵妃却说,他是皇帝的骨肉。
可惜,皇帝有八个皇子,不缺什么骨肉。
圣上长子是与结发义重的元后所出,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最是寄予厚望。
元后亡故多年,宫中至今没有继后。
便是太子平庸无能沉溺酒色,满朝文武皆心如明镜,皇帝却至今未曾易储。
除太子外,最得宠的,是贵妃为他生的幼子。
八皇子今年不过七岁,还是稚童年岁,却在出生时便和前头大他许多的诸位兄长,一道封了王。
至于其它几位皇子里,如今最得圣上看重的,却是眼前排行第四的晋王。
崔长生视线看向裴珩,轻敲了佛珠。
太子是个酒囊饭袋,若是皇帝真是个聪明人,怕是死前定会易储。
倘使皇帝活的久些,或许能等到那最小的八皇子长成。
可若是皇帝这几年就山陵崩,眼前这人,却希望最大。
**
裴珩接了册子便垂眸打开了密折看,面色颇为冷肃。
明明是十八九的弱冠少年郎,脸上却是跟当年国子监的老先生几乎同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态。
崔长生从前最讨厌的就是当年国子监的老先生们,偏生裴珩是老先生们教的最好也最像的徒弟。
瞧着裴珩面色冷肃瞧着这次,崔长生仿佛瞧见了国子监那几个黄土都埋到了脖子的老东西。
他指腹轻点额角,已有几分不耐。
幸好裴珩匆匆扫了几页后,把密册放到袖中,便起身同他告辞。
“卷宗太多,我分身乏术,便不与你多叙旧了。”
他人走后,卧房里安静下来。
崔长生才又拿起寝被里扔着的佛珠。
手中这原本系在他腕上,只有苦药味的佛珠,掉进寝被里,沾染上几分女娘的甜香。
他想起这寝被里昨夜睡过的女娘,指腹碾过上头几颗珠子,闲闲开口:
“她人呢,去一趟蘅芜别馆说几句话的事,怎耽搁了这般久。”
**
蘅芜别馆。
崔容茵同紫苏从幽篁馆过去时,映雪早便候在了别馆后院外头。
遥遥见她,又忙小跑了过来。
到跟前后,低声在她耳边提醒:“容茵,李大人等了你一夜。”
崔容茵闻言,轻咬了下唇。
紫苏在旁听见,看向崔容茵道:“公子说了,让你同李大人说清楚,叫这丫头带你过去便是。我去同陈妈妈交代把你带去幽篁馆伺候的事。”
崔容茵点了点头,才同映雪一道走。
李文澜正等在崔容茵往日在蘅芜别馆的卧房里。
昨夜同崔容茵一道被抬去待客的琼枝,也在今日清晨被送了回来,人暂且在隔壁,同年岁更小还未被送去待客的碎珠一道呆着。
崔容茵进门时,卧房里只有李文澜一人。
他人坐在铜镜前的妆凳上,眼帘微阖,手臂撑在额角,素色的袍子颇有几分狼狈,衣袖坠到臂弯,堆叠成折。
镜中映出的人影,透着疲倦来,一夜未眠。
听到步音后掀开眼睫,回首看向崔容茵。
眼底带着血丝。
见她衣着整齐规矩,发也梳得妥帖。
看了她几瞬后,才招手道:“过来。”
映雪早识趣的退到了外头。
崔容茵闻声轻咬了下唇,才提起裙摆,抬步走了过去。
待到他跟前时,唇角已挂起了甜笑。
柔声唤了句:“大人。”
她笑的很甜,很好看,不像是瘦马院子里受尽磋磨的姑娘,倒带着几分懵懂不知世事的天真。
可李文澜一直知道,她就是受尽磋磨的姑娘,也早知世事,半点都不懵懂。
至于这样好看的甜笑,不过是她拿来骗人的手段。
昨夜弃了他不知跑去了哪里,如今倒还能对他笑得出来,也是个没心肝的。
他瞧着她的笑,轻“嗯”了声。
抬手抚了抚她面颊,低喃了句:“茵娘,我等了你一夜。”
崔容茵低垂眼帘,不敢搭话。
李文澜却抬着她的脸,不叫她低头。
非逼她眼睛瞧着自己。
又启唇问她:“昨夜去哪了,为什么跑?那药性解了吗?”
一个又一个问句落下,崔容茵忆起昨夜的事,在腹中打着草稿。
几瞬后,眼里就蓄起了泪。
又颇有些委屈地抱怨他。
“你……你突然要亲我,我,我有些怕,才躲出去的……不是不愿意伺候你。”
李文澜轻笑了声,一眼就瞧出她在骗人。
什么怕,什么不是不愿意伺候他。
她就是不愿意,才非要跑的。
如今怨他亲她,不过是倒打一耙。
男人多年提笔写公文的,那磨出薄茧的指腹,抚着她面颊处,又移到唇珠上。
指尖沿着她的唇,细细的触着,按着,揉着。
崔容茵忍不住蹙眉,摇着头想躲。
李文澜却沉了脸。
“别动。”
他一只手按住了她后脑,一只手在她唇上抚弄。
不是爱怜,不是情欲,是检查。
细细的摸了又触,没察觉有叫人亲弄啃食过的痕迹。
才视线微抬,又去看她眉眼。
倒还是一团稚气,也不像经过人事的女娘。
李文澜收回视线,才没计较她骗人的话。
只又问了句:“昨夜去哪了?”
崔容茵低垂着脑袋,小声道:“不知怎的,迷迷糊糊撞进了幽篁馆……”
幽篁馆?
那是崔家长公子如今暂居的地界。
若是旁的哪个人,见了昨夜崔容茵的样子,怕是忍不住会碰她。
可若是崔长生……
李文澜在京中为官多年,后来又任职江南,自然知道崔家这位长公子是个打小养在药罐里的主儿,压根沾不了女色。
他稍稍放下心来,颇有些惩罚意味的屈指轻敲了下她额头,训斥道:“好端端的,你跑什么,若是一时不情愿,好好与我说便是了。”
言罢,又顺着她扯来应付他的谎言,与她道:“也怪我昨夜莽撞吓坏了你,你说怕,那再等等便是。”
口中说着再等等,心中却不想慢慢来,反而惦记着尽快把她从崔家要走。
如今在崔家到底是旁人的地界,她跑出去他也没什么法子,待到了他府中,自然多的是法子。
何况,京中圣上要动崔家,她留在崔家,以后说不准有什么变数。
李文澜奉命查探崔家的旧案,待晋王南下后与其交接。
也心知此时带走个崔家的瘦马,难免给自己沾上些麻烦。
只是,他实在喜欢她。
这些时日,借着来崔家赴宴打探的机会,与她越来越亲昵。
思来想起,几番权衡,还是想冒险把人带出去。
她这样合他心意,便是为她惹些许麻烦,也算不上什么。
崔容茵听到他的话却愣了瞬,心中犹豫起来,不知该怎么同他说自己已要去伺候崔公子了。
李文澜带她倒是极好,只可惜年岁长她太多,又娶妻生子生子过,她实在介怀。
那位崔公子倒是年岁尚轻未曾成家,偏偏脾气不好,待她也就那样罢。
崔文茵当然更想要个既年轻俊俏未曾成家,又出身高门有权有势,还肯待她好的男人托付。
可老太爷总是苛待她,哪里肯让她如愿。
眼下能选的,也就是李文澜和崔长生了。
矮子里拔高个,叫人心烦。
李文澜的年岁和他娶妻生子过的事实无可更改。
崔长生如今待她不好的事,却有的转圜。
无非是多多讨好,哄着人,顺着人,再骗他疼自己爱自己罢了。
李文澜初时,不也没有如今这般怜惜疼爱她嘛。
崔容茵心里暗暗权衡,已然定了要弃了李文澜去选崔长生。
只是为难不知如何同李文澜开口。
**
恰好,去同陈妈妈交代事情的紫苏回来了。
那紫苏到了崔容茵卧房门外,面上挂着笑,妥屈膝行礼,
口中道:“奴婢见过李大人。”
李文澜与她颔首示意,并未多话。
紫苏扫了眼前头气氛亲昵又怪异的容茵和李文澜两人,为崔容茵解了围。
启唇同李文澜道:“我家公子那边还等着容茵姑娘回去伺候,公子说了,定照着大人的喜好,叫陈妈妈给您挑个更合心意的女娘。”
话落,又看向崔容茵问:“容茵,可按公子的吩咐同李大人说清楚了?”
李文澜视线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丝威压,看向崔容茵。
崔容茵听了紫苏的话,才同李文澜开口。
那从前娇娇怯怯唤他,被他抱在怀里亲弄时总低低叫他的女娘。
用和从前每一次亲昵时一样甜腻娇怯的嗓音,与他道:
“大人,公子同陈妈妈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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