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唐晓糖和沈昭年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跟在一群热闹非常的旅行团后面排队托运。
“早知道我就不带这么多东西了。”唐晓糖小声嘀咕,她看了一眼沈昭年的登机箱,“不是你让我多带点保暖的衣服吗?怎么你自己就带这么小个箱子?”
沈昭年笑了笑,刚要回答,他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青溪市陵水区公安局刑侦大队,我是警员孟京,请问你是沈昭年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颇为严肃的青年男子声音。
沈昭年应了一声“是的”,将手上的箱子交给唐晓糖,快步走出嘈杂的队伍,寻了个安静的角落接听。
过了一会儿,唐晓糖看见沈昭年放下手机小跑过来,“有突发情况,先不去仲夏市了。”
“怎么了?”唐晓糖问。
“路上再说。”沈昭年从唐晓糖手中接过两个箱子,“快走吧。”
见他一脸凝重,唐晓糖没再多问,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返回停车场。
上车后,沈昭年导航了陵水区公安局的路线,开车驶离机场,这才跟唐晓糖说明了情况。
“刚刚陵水区公安局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在周一时发现了一具女尸……”
“什么?!”唐晓糖一声惊呼。
“别怕,不是昭月。”沈昭年赶紧解释,“警方说经过他们的鉴定那具女尸是一名叫做刘烟的女子。”
“刘烟?!昭月的同学?”
“是的。刘烟的身上有很多被虐待的痕迹,经过他们的鉴定,死因很有可能是他杀。”沈昭年的声音隐隐发抖,“因为我周一报警昭月失踪,系统里面有信息,所以他们找我过去问话,还有,他们让你也过去。”
唐晓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长到这么大,她一直奉公守法,打交道的人群也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命案什么的她顶多是在新闻电视或是别人的八卦中听到过。
现在突然告诉她,她曾经认识的人意外身亡了,而且还是被人杀害的,尤其这个节骨眼上,她最好的朋友还失踪了。
“昭年哥。”唐晓糖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可是车上并没有什么能让她抓的东西,她只好两手拽上胸前的安全带,把它拽得紧紧的,“昭月不会有事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沈昭年,不如说是她在给自己打强心针,更是他在向沈昭年索取力量。
这个时候,她急需要得到沈昭年一句肯定的话,来消除她心头的恐慌。
沈昭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双手抓紧方向盘,眼神直视前方,“昭月当然不会有事,她不是给我们留言了吗,她只是躲起来了,等着我们去找到她。”
得到了沈昭年的安慰,唐晓糖逐渐镇定下来,“昭年哥,你知道刘烟吗?”
沈昭年摇头。
“那我跟你说一下吧。”
出了人命,唐晓糖顾不上再替沈昭月报喜不报忧,总之还是要先让沈昭年明白沈昭月和刘烟的关系,免得他到了公安局被问个措手不及。
“刘烟是昭月的同班同学,曾经是昭月的室友,大二那年……”
唐晓糖把她们真正的结识过程说完,见沈昭年紧抿着唇没说话,她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没事,昭年哥,昭月有我呢。”
那时,唐晓糖带着沈昭月走后,刘烟和王绅大闹了一番,可她又舍不得多金的男友,于是决定原谅王绅。
但她没想到,得不到的永远是更好的,王绅对沈昭月真上了心,和刘烟没玩多久便将她甩了,随后开始高调的追求起沈昭月来。
刘烟对王绅苦求复合无果,心里的怨气没处发泄便开始处处针对沈昭月。
沈昭月烦不过,没过两个月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和唐晓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
王绅追了两三个月,沈昭月始终不为所动,有一次唐晓糖设计吓唬了他一顿,让他消停了些,再后来,听说他有了新的目标,便不见了踪影。
可刘烟偏就一直追着沈昭月不放了,明着暗着什么都要和沈昭月争一争。
在班里争老师同学的青睐,在学校争各种比赛和演出名额,甚至沈昭月有其他的追求者,刘烟都会想方设法的撬墙角。
毕业那年,有个业内口碑不错的剧团为新的舞台剧挑演员,看中了沈昭月,同时被看中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就是刘烟。
意外的是,沈昭月就连原本约定的试镜都没参加就被通知落选了。
过了两年,沈昭月从同学那里得知刘烟进了娱乐圈,演了几个网剧的女配,以前跟她一个宿舍的陈美雅在给她做助理。
那同学又隐晦地说起刘烟的上位史,还告诉沈昭月,当初她剧团落选就是刘烟使了手段。
沈昭月对此不太在意,把这事当个八卦说给唐晓糖听,还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当时就算选上了也不一定会去。
唐晓糖对此表示认同,毕竟沈昭月从始至终就想要安定的生活,不愿意四处奔波。
“两个月前,昭月因为工作的原因和刘烟遇上了,刘烟在她面前很是得意,话里话外说她可以关照昭月,还说要给她介绍大老板,想让昭月求她。但是昭月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只会在意她真正在意的,刘烟稀罕的她从来没看在眼里过,自然是无视刘烟的那些话,刘烟碰了个软钉子,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唐晓糖说完这些,心情比之前舒畅了一些,“昭年哥,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
沈昭年一路静默地听完,说了声:“好,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虽然感谢的话很俗套,但我还是要说,晓糖,这几年,多亏有你。”
* * *
工作日的上午,从机场回市区的道路畅通无阻,不到半小时,沈昭年的车就开到了陵水区公安局的门口。
停好车后,沈昭年联系之前的工作人员。
不一会儿就从大厅里小跑出来一个穿着警服的青年男子。
男子皮肤偏黑,身材中等,看起来差不多二十五六岁,“你好,我是之前和你电话联系的警员孟京。”
“你好,孟警官,我是沈昭年。”
两人握手招呼过后,孟京又把视线转向唐晓糖,“你好,你就是唐晓糖吧?之前沈先生说你跟他在一起,我们就没有再单独给你打电话。”
唐晓糖点头,“孟警官,你好。”
两人跟着孟京走进办公大厅。
“坐吧。”孟京把他们带到一间询问室,一名鹅蛋脸女警见他们进来,起身倒了两杯热水,放到他们面前,随后坐到了他们对面。
“之前在电话里不太方便,有些情况我还没有具体说明。”孟京开口道:“我们在刘烟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上周五的下午她给沈昭月打过电话,通话时长为三分半钟,而你之前报案时说沈昭月上周五晚上就没有回家了,之后一直联系不上,是这样吗?”
“是。”沈昭年点头。
“我们调取了沈昭月的通话记录和定位,在她跟刘烟通话之后,她的电话只有三个联系人,一个是唐晓糖,通话时间为下午四点。”孟京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神看向唐晓糖。
“嗯,我们当时在电话里约好晚上去乐心大厦吃晚饭。”唐晓糖回答。
“我们在乐心大厦的监控里确实看到当晚的六点到八点半之间你和沈小姐出现过。”
孟京点了点头,随后继续道:“四点半,有一个没有储存名字的号码打给她,她直接挂断了,但这个号码在之前和她有过十次以上的通话记录,所以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人叫做陈祉陌。请问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个小明星,昭月最近的工作是给他排舞,他在追求昭月,但是昭月不喜欢他,所以不太待见他。”
说这话时,唐晓糖在桌下抓住了沈昭年的手,突然担心起前一晚他们打人的事情会不会暴露?
好在孟京并没有提起。
“沈小姐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沈先生的,当时是晚上九点过五分。具体的内容沈先生你已经在报案的时候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我们在对沈小姐的手机定位时发现,从周五晚上的九点十分起到周六的早上五点,手机一直都停留在乐心大厦,但是乐心大厦是晚上十点半关门的。”
“什么意思?是说她人已经不在乐心大厦但是手机还在吗?”唐晓糖不由得疑问。
但是孟京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陈述。
“乐心大厦的出口较多,有两个是监控盲区,我们目前还没有在当晚的监控里找到沈小姐离开的视频。我们最后追踪到她的手机定位在城郊的垃圾回收场,但是由于垃圾场的废弃物太多,暂时还没找到她的手机。”
说到这里,孟京拧开他水杯的盖子,喝了一口大水,接着道:“经过鉴定,刘烟的身体里有大量致幻药物,身上有很多被虐待的痕迹,目前嫌疑人还在追查中,已经能确定他们是一个团伙,我们在询问刘烟助理的过程中得知,刘烟曾经想拉沈昭月入伙……”
“昭月拒绝了!”唐晓糖没等孟京说完就突兀地打断了他,随后她将刘烟如何利诱沈昭月,而沈昭月如何拒绝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面对唐晓糖瞬间激动的情绪,孟京并没有不悦,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水杯,“你把你们那天晚上的行程再具体说一遍。”
“我们是五点四十多的样子在乐心一楼碰面的,之后我们在六楼吃了酸菜鱼,晚饭过后我们去了三楼的电影院看电影,电影是九点多散场的,但是我八点半的时候接到电话有个画稿需要修改,对方比较着急,我就先走了。”
“看的什么电影?”孟京问。
“一部漫画改编的校园剧。”唐晓糖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里那天晚上她和沈昭月拿着电影票拍的自拍照,递给孟京。
拍照时间是七点二十,而电影票上的散场时间是九点二十。
“也就是说沈小姐在你走后就离开了电影院,随后给沈先生打了电话。”孟京把手机递给身边的女警,让她把照片保存下来。
接着,他询问起沈昭月有没有男朋友,以及沈昭年兄妹俩是否有交恶的人,是否有债务问题,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之后,他又询问了一些沈昭月跟刘烟过往的情况,以及沈昭月的日常。
问完这些,孟京起身送他们两人出了警局。
“感谢二位,有新的进展我会跟你们再联系的。”孟京站在警局门口跟二人握手道别,随后转身进了办公厅。
“昭年哥,他们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昭月被刘烟拉进那什么团伙了吗?怎么可能?难道是昭月被威胁了?不对不对,昭月没什么可以被人威胁的。那是,是被绑架了?不会的,不会的……”
或许是被警局的消息给吓懵了,上车之后,唐晓糖陷入了不停地猜测与推翻当中,但不管是哪种猜想,她都无法接受。
沈昭月是小白兔啊,她那么单纯美好,她一直都把她保护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染指?还是那样屈辱的方式?
这样的剧本,她不能接受!
“晓糖,晓糖!”沈昭年把车停在路边,用力摇醒已经不自觉在流眼泪的唐晓糖。
“昭月和这件事没关系,她给我们留言了的,你忘了吗?她让我们去找她,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沈昭年眼眶发红,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第27章
上午的航班没赶上,沈昭年和唐晓糖从警局出来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顿午餐,把机票改成了下午三点半的。
一直到坐上飞机唐晓糖都还有些恍惚。
沈昭年找空姐拿来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她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看向他。
“我看你一直在发抖。”沈昭年道。
“我就是……”
唐晓糖想说她就是自责,如果周五那天她没有提前走,是不是沈昭月就不会失踪,更不会有可能面临刘烟那样的悲惨。
可恍惚中她又觉得不对。
她是周一才来的,周五是之前的唐晓糖,现在的自责感也是来源于之前的唐晓糖,寻找失踪的沈昭月是她的任务。
对啊,这是任务,只是任务。
她要尽可能的分割开来,要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成纸片人,刘烟是纸片人,沈昭月也是,只有这样,她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太过压抑。
“我就是有点冷。”她把毛毯往身上拢了拢,给出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谢谢你啊,昭年哥。”
沈昭年轻抬嘴角,说了声不用谢,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转了个方向,“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赶飞机,上午又受了惊吓,一直奔波到现在都没休息,唐晓糖的确是挺累的。
可她身体想休息,脑子却不允许,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想起有关于沈昭月的事情。
越是想,脑子越是乱,脑子越乱,她越是忍不住去想,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我睡不着。”她侧头望向沈昭年,语气可怜又无辜。
眼前的女孩眸底泛着水雾,就连睫毛也沾上了晶莹,像是随时就要汇聚成滴,滑落下来,她的皮肤本就白且剔透,此刻离得近了,沈昭年的心头莫名生出一种脆弱易碎感。
他调整坐姿,向她微微倾斜,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声道:“那就只闭上眼睛休息。”
骤然被动枕上他的肩头,唐晓糖以为自己会难为情,会生出不该有的旖旎幻想,但那些她以为的都没有发生。
他手掌的温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像是安神剂一般安抚了她的忐忑,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唐晓糖睡得很沉,沉到她被沈昭年叫醒的下一秒,飞机的滑行轮触上地面发出巨大的声音。
“到了?”唐晓糖悠悠地睁开眼。
“小姑娘,你这男朋友可真好,一路让你枕着动都没动,还担心你磕到头,一直用手给你扶着额头。”坐在走道那边的阿姨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来,冲着唐晓糖笑嘻嘻地夸赞,夸完之后又转头朝沈昭年道:“小伙子啊,能帮阿姨把行李箱拿下来吗?”
沈昭年应声起身。
而唐晓糖却因为阿姨的话,羞涩感终于后知后觉被激发,两手捂上绯红的脸颊。
走出机场,一阵冷风袭来,独属于沙漠的干燥气息瞬间让唐晓糖感受到了地域差异。
“酒店的车在二号停车场等着我们,司机刚刚已经发了定位给我。”挂上电话,沈昭年回过身来就看到唐晓糖冷得缩成了一团,“带了围巾吗?”
唐晓糖点头。
沈昭年把手上大的行李箱推给她,“赶紧拿出来吧。”
顾不上周围人来人往,唐晓糖把箱子放倒打开,翻出了一条厚羊毛围巾。
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扫到了她带在箱子里的沈昭月的碎片日记,脑子突然嗡地一声,打开了猜想的另一扇门。
“昭年哥,我……”她哗地一下站起来,在看见周围的人群后突然又意识到不妥,只好咽下到了嘴边的话,“我们到酒店了再说吧。”
沈昭年看了看她,点头答应,没再多说什么。
酒店安排来接他们的是一台七座的越野车,车子很大,车内相对宽敞。
司机很热情的帮他们把行李放好,又给他们拉开了后排座的车门。
车上的乘客除了他们俩还有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孩,司机跟他们介绍女孩也是酒店的房客,比他们早十分钟航班到的。
女孩坐在靠近车门的单人座,原本在玩手机,抬头看见他俩,眼神落在沈昭年身上,倏地一亮,随即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唐晓糖刚刚装了心事,此刻无心应酬,上车后,她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沈昭年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方便,也就没有去打扰她,只是礼貌地跟女孩点了点头,坐到唐晓糖身旁,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没人留意到,坐在他们旁边的女孩拿着手机假装在自拍,实则对着沈昭年按下了快门。
半小时后,汽车驶离城市的沥青道路,正式进入沙漠。
紫月亮沙漠酒店位于诺诺夏沙漠边缘的沙坡头风景区,酒店的主体建筑是月牙形状的,周围散在分布着一些星星形状的帐篷区,从高空往下看正是一派众星拱月的景象。
尤其是夜晚,月牙的周身绕着一圈淡紫色的光晕,而星星帐篷区则是闪着橙黄色的光芒,和天空中的繁星明月交相呼应。
这里距离城市比较近,对于只是想轻度体验沙漠的游人来说,在酒店住上两晚,景区的配套游玩项目齐全,足够游客玩个两三天的。
而对于想要中度体验沙漠的人,这里也可以作为起点,或是驾车越野,或是跟着驼队去走一走徒步路线,还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
但要是想要再深入一些,走寻常人不走的探险路线,那就不是酒店承接的业务范围了。
“如果你们想深入沙漠,我们也可以给你们介绍向导,但这不属于酒店行为,我们也不收任何中间费用。”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车上的三人介绍。
“大哥,你们以前不是组探险队伍的吗?是因为去年的事受影响了?”那独身女孩朝司机问道。
司机呵呵一笑,“我们只是照章办事,没什么别的原因。”
“大哥,我知道去年的事,我有个朋友就在那个队伍里,是那两个游客不听向导的话,私自脱离队伍行动,这才失踪了,你们酒店也是受牵连的。”
“小姑娘,像你这么深明大义的人太少啦,人家都只说客人是从我们酒店丢的,别的一概不问……”说到这里,司机突然意识到他原本是不想提这个事的,随即打住,换了个话题,“小姑娘你一个人过来这边有伴吗?没伴的话跟个队伍,千万不要自己乱跑,别光顾着看风景,这沙漠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好嘞,谢谢大哥。”虽然明知道司机在开车看不到身后,但那女孩还是冲着司机的后背甜甜一笑,道了声谢。
顿了顿,她侧身面向沈昭年二人,“哥哥,你们报了路线没?我和我的同伴约好了今晚在酒店集合,明天去徒步,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呀?”
问完之后不等沈昭年回答,她又赶紧补充道:“组队不收钱的,如果有其它共同的开销我们再AA。对了,我姓游,我的朋友们都叫我小鱼。”
说完这些,小鱼吐了吐舌头,笑容坦诚。
沈昭年偏过头去想问唐晓糖的意见,毕竟这里是她和沈昭月向往的目的地,他并不了解。
具体要怎么走,怎么找人,对他来说都是问号。
在小鱼和司机大哥聊起去年的纠纷时,唐晓糖就已经回过神来。她和沈昭月一直想来这里,对紫月亮自然就比较关注。
当时,她们在网上看到消息说酒店顾客发生意外,但究竟是什么意外,网上众说纷纭,最后以酒店赔钱而告终。
她和沈昭月一度十分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小鱼,去年到底是什么事呀?”唐晓糖探出头来,没回复跟不跟队的问题,反而向小鱼打听起了消息。
小鱼看了看司机。
司机大哥应该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形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鱼的小心翼翼,只笑着说了一句:“你们聊你们的,我认真开车,什么都听不到。”
见司机并不介意,小鱼半掩着嘴,小声和唐晓糖说起了那件事。
“去年八月下旬,我一个闺蜜来紫月亮跟了个探险队,她当时对比了好几个队伍,最后选的路线最深入的一条。
“她那时兴奋得不行,出发的前一晚在我们群里疯了一个通宵,还告诉我们一起的队伍里有两个帅哥,还发了计划路线和帅哥照片给我们看,把我们羡慕得不行。
“一开始的两三天,她每天都发好多沙漠的照片和视频,我们就跟着她一起云旅行,再到后来,就没信号了。
“等到她再和我们联系上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小鱼的闺蜜兴高采烈地跟着队伍走了不到一半,有一天,向导说天气不对,有可能有大的沙尘暴来,要折返回去。
一开始,队伍里有人不乐意,说出发之前不是查了天气预报没问题的吗?
还说向导是不是耍心眼,收了高价服务却打折扣。
后来还是向导列举了好多沙漠中气候突变发生意外的事例,这才苦口婆心说服了大家。
哪知道,第二天早上拔营的时候,他们发现少了两个男生,正是之前小鱼闺蜜拍照发在群里的那两人。
“……向导当时急得不行,打了卫星电话联系人过来接应,他去找人。后来我闺蜜他们被接应的人带回了酒店,之后酒店联系了搜救队伍。
“三天后,搜救队在一个沙丘附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向导,而那两个男生,则再也没有回来。”
故事有点沉重,小鱼说完后,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唐晓糖喃喃道,“我们当时在网上看到好多负面新闻,说紫月亮是黑店,收了高价费用还欺负游客,最离谱的说法说是把不听话的游客带到沙漠里扔了喂狼。”
“这些人啊就是造谣,反正有一张嘴就行,害得我们酒店现在生意大不如前了。”司机大哥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
“那两个男生为什么要跑掉呢?”唐晓糖疑惑道。
“他们要修仙呗。”小鱼翻了个白眼,语气很是无奈。
什么?!又是修仙?!
听到这样的答案,唐晓糖彻底懵住。
第28章
见唐晓糖和沈昭年都是一脸惊讶,小鱼叹了口气。
“我闺蜜说,那两个男生长是长得帅,可惜脑子不好使。她因为对他们颇有好感,所以一路上和他们走得比较近。向导跟他们说有可能遇上沙尘暴要返回的那晚,那两个男生就在她身旁异常兴奋地说他们的奇遇来了。”
“奇遇?”
唐晓糖暗暗琢磨,奇遇从来都不是等你去找它,而是随性降临,要遇上的睡个午觉也能遇上,就像她。要是遇不上的,那应该先学会甘于平凡吧。
总之无论如何,都犯不着冒着生命危险去自然灾害里面寻找。
“我闺蜜当时也问他们了,说什么奇遇?他们说,像是修仙啊、穿越啊,还有什么宝藏之类的,都是在经历一场浩劫之后出现的,这是他们的机缘。”
说到这里,小鱼又叹了口气,“唉,都是看小说看中毒了呗,所以我闺蜜才会说他们脑子不好,那么多看小说的,也没见走火入魔成他们那样的。”
说完这些,小鱼偏着脑袋再次向沈昭年和唐晓糖发出邀请,“明天跟我们组队吧,我们只在外围转转,不去危险的地方。”
唐晓糖冲她笑了笑,“我们暂时还不能决定,得商量之后再说,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晚一点商量好了再回复你。”
“好吧。”说了半天没拉到人,小鱼嘟囔着和唐晓糖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多时,车子抵达了目的地,司机停好车,打开后备箱帮他们把行李一一拿下来。
沈昭年拿了两人的身份证去前台办理入住,让唐晓糖到公共区的沙发上等着。
沙发上有个跟小鱼差不多大的女孩唰地一下站起来,一声欢呼,直接冲过唐晓糖身边,跟走在她后面的小鱼抱了个满怀,两人叽叽喳喳,整个大堂里都热闹起来。
唐晓糖看着她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沈昭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又挂不住了。
“姐姐。”小鱼走过来轻拍唐晓糖。
唐晓糖应声看向她。
“你和那个哥哥是男女朋友吗?”小鱼笑眯眯地,小声问。
唐晓糖在心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来了,沈昭年这张脸啊,还真是魅力无边。
“你觉得呢?”她没有正面回答。
“我觉得不是。”小鱼狡黠一笑,“你们之间太客气了。”说完,她扬了扬手机,扔下一句“我等你消息哦。”,随后拉着闺蜜去了前台。
刚好沈昭年也办完了手续,擦肩而过时,小鱼朝他挥手打了个招呼,转过身和闺蜜继续叽叽喳喳起来。
唐晓糖有一秒钟看向沈昭年的眼神是哀怨的,而恰巧,这一秒被沈昭年发现。
“怎么了?”他问。
“沈老师你们学校一定也有特别多女大学生痴迷你吧。”唐晓糖酸溜溜地问,问完却不等沈昭年回答,从他手上接过自己的身份证和房卡,“你放了行李过来我房间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沈昭年伫立在大厅,默默思考——
放了行李去她房间……
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她要干嘛?
* * *
二十分钟后,沈昭年按响了唐晓糖的门铃。
唐晓糖刚洗完澡,换了一套毛茸茸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来及吹干。
开门之后,她转身回到洗漱间找出吹风机,一回头,见沈昭年还站在门口。
“你进来啊,一直站在门口干嘛?”她不解地问。
沈昭年依言进门,刚走了两步。
“把门关上。”唐晓糖道。
他顿了顿,转身关上大门,身体僵直地坐到了沙发上。
唐晓糖只把头发吹了个半干,微卷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走到玄关处把暖气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她转身在行李箱里拿出一个16开的牛皮本。
一边打开,一边走到沈昭年身边,“昭年哥,你看一下。”
沈昭年接过牛皮本,上面是唐晓糖之前拼好的一部分日记,唐晓糖翻到的那一页赫然写着【别对我这么好,是我害死了你,上辈子,我就欠你的……】
“这是?!”沈昭年惊愕抬头。
“这是我昨晚拼出来的,本来我准备上午上了飞机跟你说的,可后来一打岔我就给忘了。”
沈昭年看着日记神色晦暗。
“昭年哥?”唐晓糖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你说,昭月说的这个你指的是谁?”
沈昭年看着唐晓糖,断言道:“不会是刘烟。”
“嗯,我也这么觉得。”顿了顿,她开口道:“之前在机场外打开行李箱时,我突然想到这句日记,当时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但是后来冷静下来一想,肯定不是刘烟,因为刘烟从来就没对昭月友好过。”
“可是……”唐晓糖迟疑片刻,“昭月这句话到底是虚构的,还是说,她真的害死了谁呢?”
沈昭年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出来,他印象中的妹妹一直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害死人呢?
他实在无法想象。
沈昭年俯下身,双手掩面,十指伸进浓密的黑发里,颓废且迷茫。
唐晓糖想要安抚他,可是两次伸出手却还是放了下来,她能怎么安抚呢?怎么安抚都显得很无力。
不如努力解开谜团吧。
“还有一个疑问。”静默了一会儿,唐晓糖再次向沈昭年提出困扰。
她把牛皮本翻到另一页递给他。
“之前孟警官问我们昭月有没有男朋友,我们都说的没有。但我后来想起来,我拍给你看过的这段日记里,昭月在结尾处写的是‘我只属于我爱的人’。
“可是,我和昭月认识这么久,她没谈过恋爱,也没跟我提起过她有喜欢的人。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心里有一个人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在我和她结识之前就认识的。
“昭年哥,你印象中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沈昭年稍稍思索,“没有。”
“你确定?”沈昭年回答得太快,唐晓糖忍不住质疑,“小女孩不是大多都会喜欢哥哥身边优秀的男同学吗?你那时有没有这样的同学?”
沈昭年定睛看着唐晓糖,“我在我们那一届就是最优秀的。”
“你……”唐晓糖被噎到,不甘地小声嘟囔:“就算是事实也不用这么理直气壮吧。”
沈昭年不置可否,转而回忆起从前。
“昭月从小和别人家的妹妹不一样。她小时候既不黏我,也不爱跟着我,我一直觉得她可能是吃醋吧,但其实在家里爸妈一直都是宠着她,对我比较严格的那种。是爸妈过世后,她才逐渐跟我亲近起来,我大学之后的同学她一个都没见过,中学小学的她更是从不关心。”
唐晓糖皱眉,怎么感觉这样高冷的沈昭月她不太熟悉呢?
“那,邻居呢?领居家有适龄的男生吗?”她问。
“昭月出生时我们就住在现在的家里了。”换而言之就是房子间距挺大,邻居都远着呢。
好吧,唐晓糖表示无法体会,但她几次去沈家,的确是没见沈昭月和住在附近的邻居有什么来往。
“那,你爸妈同事朋友的小孩?你们亲戚家的小孩?有吗?或者……”唐晓糖继续冥思苦想。
“晓糖。”沈昭年摇头打断她,“昭月从小就只爱自己一个人玩,就连亲戚家的小孩她都不愿意多往来,这也是爸妈去世后她宁愿住校,也不愿意去亲戚家借住的原因。直到她上了大学,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交了一个好朋友……晓糖,你是昭月唯一的朋友。”
沈昭年这么一说,唐晓糖不由得仔细回想起来。
她和沈昭月认识快六年了。
在学校时,她们除了上课,业余时间几乎是连体婴。
后来工作了,她们的闲暇时间也几乎都是被彼此填满。
沈昭月只偶尔回一回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家,但基本不会留宿,除此之外,她好像从没提过别的亲戚。
但现在听沈昭年的说法,他们其实是有其他亲戚的。
“我以前觉得她只是太内向,直到我今年回来,才发现原来昭月和我印象中不一样了。原来她可以很健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可以那么活泼开朗。”
唐晓糖迷糊了,沈昭月不是一直都很开朗吗?怎么在沈昭年的回忆里,她却是孤僻不合群的。
而这样的沈昭月,她从未了解过,就像是原本清晰的视野突然蒙上了一层白雾。
唐晓糖想拨开白雾,没想到一顿操作下来,雾没散,还飘来一片云,将她的眼睛蒙了个彻底。
两人相视沉默,都对眼前的局面感到无比困惑。
“我想把日记再多拼一些出来。”唐晓糖下意识地翻着牛皮本。
那里面已经拼出了七八页日记,日期都是这最近半年的,但除了之前的两条,其它都只是记录了一些日常。
比如今天和糖糖一起吃了什么,比如哥哥又给我送了什么。
看起来毫无头绪。
“好。”沈昭年点头,“我们一起拼吧。”
说着,他起身去拿行李箱里装着日记碎纸的袋子。
“昭年哥。”唐晓糖叫住他,面上稍许犹豫,但看见他下巴和颊边冒出不少的青色胡渣,还有衣服上明显的沙粒,她抿了抿嘴,弱弱地道:“你要不,还是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吧。”
沈昭年愣了愣,自己这是被嫌弃了吗?他不由得面色微窘。
虽说今天奔波了一天也许是有些邋遢了,可明明那天她还说被他的美色迷惑,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臭了还是丑了?
回到房间的沈昭年第一时间看了一眼镜子。
第29章
晨曦将至前,唐晓糖从碎纸堆里抬起头,转了转脖子。
扭头时,她无意中看到虚空中的倒计时。
只剩下最后一天多的时间。
沈昭月在哪里?她到底为什么失踪?
唐晓糖毫无头绪。
她颓然地拿起手边拼了一夜的成果——
【糖糖是不是忘记跟我的约定了,说好三十岁之前谁都不找男朋友,可她却在偷偷想男人。
我要不要提醒她,好朋友可比男人重要得多!】
看日期,正是唐晓糖对沈昭年有了好感,某次和沈昭月聊天,问起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沈昭月反应特别快,马上嬉笑着问她:“是不是有目标了呀?赶快从实招来。”
但那次,唐晓糖没说实话,只回答说:“我就是好奇而已。”
【桐桉的杏花开了。
真奇怪,八月了,杏花居然会开。不,不奇怪,是它知道我回来了。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杏花雨落下的季节,就连院子里的泥土都是淡淡的清香,】
这句话还没拼完,唐晓糖想,应该是沈家以前院子里种过杏花。
【它还在那里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早没人记得我。】
唐晓糖的眉心凝成了一个川字,“它”是什么?
动物?植物?还是什么别的?
一共就拼出了这三段,看起来没有一点进益,有沈昭年在她身边,她很难不心猿意马,效率果然很低。
唐晓糖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视线不自觉地投向因为太过疲惫而靠在沙发一角打盹的男人。
拼到凌晨时,沈昭年就已经在频繁的捏鼻梁,咖啡接连冲了两杯也不奏效,他还要再冲第三杯时,唐晓糖开口让他回房间去休息。
可他却执着于手上拼出的部分,想要快点把它找完整,只是拼着拼着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困顿。
那会儿见他睡着,唐晓糖轻手轻脚上前,给他盖上了她的大围巾,眼下,那围巾在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扯到了脖颈处。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靠近沙发。
房间的灯光并不明亮,落在他的脸上像撒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因为连日的劳累,他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但这一点也不影响这张脸的颜值,反而更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没有任何干扰的观察他,她可以放任自己的眼神,无需克制,无需闪躲,更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如果一直找不到沈昭月,离开之前,她是不是可以为她或者说是自己做一点什么?
比如……
念头刚起,唐晓糖放在桌上插着充电线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暂的提示音,随即屏幕亮起,显示有日程提醒。
她轻手轻脚地快速走过去拿起手机,没留意身后的男人被那一声惊醒,揉了揉眼,缓缓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生日快乐,唐晓糖。告诉他你的愿望!就在今天。】
她的愿望?
唐晓糖盯着手机日程上的这句话默默发呆。
如果一直找不到沈昭月,离开之前她可以为她做一点什么?
她轻咬下唇。
或许,她可以,为她告白。
“晓糖。”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唐晓糖一跳,她快速转过身来,做贼似的把手机藏到背后,好像不这样做就会被他看穿她的私心一般。
“怎么了?”见她一脸紧张,他眼神迷蒙,轻声笑问。
刚刚睡醒的男人声音微微沙哑,低沉又好听,像在她耳边开启了环绕。
“昭年哥,你看过日出吗?”唐晓糖不由自主地问道。
沈昭年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是全景落地玻璃窗,她这个房间的视野不错,一百八十度景观,即便不出门也可以看到沙漠日出的整个过程。
可那是不一样的,唐晓糖想走出去,想要脚踩在黄沙上,哪怕冰冷的风刮痛她的脸。
但只有那样,才是真实的体验。
沈昭年看向窗外。
早上五点多,天还是黑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
“高中毕业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去爬山,约好在山顶看日出。那天我们一夜没睡,搭着帐篷兴致勃勃地等日出,”说到这里,他轻笑出声,“结果快要天亮的时候,等来了一场雷阵雨,把我们连人带帐篷淋了个透心凉。”
“扑哧!”唐晓糖很不厚道地笑了。
“那,要不今天弥补一下?”她向他提出邀请,双眼满是希冀。
沈昭年耸了耸肩,朝她双手一摊道:“好啊。”
* * *
冬日的凌晨,零下十五度的沙漠,寒风阵阵刺骨。
刚刚出门时,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一脸惊讶地夸他们俩勇气可嘉,随后一再叮嘱,千万不要走远。
酒店的室外没有其他游客,帐篷区也是空荡荡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黑暗中亦步亦趋地前行。
唐晓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又用围巾把整个头脸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
然后她就发觉,原本只有她一个人气息的围巾,在先前被他盖着时,悄悄沾染上了属于他的味道。
她低头轻嗅,是很清淡的柚子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有点想问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
话还没说出口,她突然灵光乍现,想起之前洗澡时,浴室里摆放的洗浴套装不就是柚子味的嘛。
明明就跟她身上是一样的味道,只因为曾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她就觉得与众不同,还真是色令智昏。
她不禁暗暗鄙视自己。
“我们去那边的沙丘上吧。”唐晓糖拢了拢围巾,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高地,加快了步伐。
高处风大,但视野极佳。
快七点的时候,东方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一点橙光遥遥乍现。
那光变得越来越大,像是炸开的巨大火焰,照得无垠的黄沙尽数显现在眼前。
天空中的星辰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退场,一朵朵红云肉眼可见的流动起来。
原来日出就是这个样子的。
生平第一次看到日出的唐晓糖忍不住雀跃,甚至急于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份喜悦。
一回头,他就在她身旁,眸中有光,还有她的身影。
而她亦然。
眸中有他,还有光。
* * *
回到酒店房间,唐晓糖哆嗦着接过沈昭年递来的热茶。
待两人稍稍回暖后,沈昭年把他先前拼凑的日记递给唐晓糖,“我拼出的都不太完整。”
【你曾说过,三月的杏花是少女的娇羞,像我一样。
可是现在,你都已经忘了吧。】
这一段似乎和她先前的一段能连上,唐晓糖把那段写杏花的拿过来拼上,果然是连起来的。
【听说桐桉的杏花开了。
真奇怪,八月了,杏花居然会开。不,不奇怪,或许是它知道我回来了。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杏花雨落下的季节,就连院子里的泥土都是淡淡的清香,你曾说过,三月的杏花是少女的娇羞,像我一样。
可是现在,你都已经忘了吧。】
“你们家以前种过杏花树?”她把这一段粘好后递给沈昭年,望着他问道。
沈昭年摇头,“我们家以前没种过树,灌木都没有,我妈只爱养小盆栽。”
“那这个桐桉是哪里?你们老家吗?”唐晓糖指着日记上的地名。
沈昭年再次摇头,“我爷爷奶奶外婆外公都是青溪人,桐桉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边说着,他打开手机输入桐桉二字搜索。
“你看,桐桉是个旧称,现在这个地方叫通安市,当地有个古镇比较有名,叫桐离古镇。”他把手机递到唐晓糖面前。
“通安?桐离?”唐晓糖接过手机细看,随即又打开自己的手机导航搜索起距离,“离青溪还挺远。难道是昭月想去玩?可我也没听她提起过啊。”
两人沉思无果,唐晓糖皱着眉把这一页贴上了牛皮本。
【老铁门生锈了吗?
池塘里的小鱼被野猫叼完了没?
那时候风一吹起,阁楼上的风铃就叮叮咚咚响,让我以为是你来了。
……
我总爱站在墙角边发呆,看着院墙外的老槐树一天天茂盛,一天天凋零。
谁都知道,我只是在等你罢了。
这屋子太空旷,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陪伴。
……
我已经越来越清晰你的模样,却越来越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月亮?】
这一段还挺长,像是描述她在某个建筑里的日常。
唐晓糖摩挲着纸的边缘,找出她先前拼出的那句【它还在那里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早没人记得我。】凑了上去。
居然吻合了!
这个它难道是指日记里的这栋建筑?那这日记里的你又是谁呢?
“她描述的这个房子你有印象吗?”唐晓糖再次看着沈昭年。
沈昭年再次摇头。
“那她说的‘谁都知道,我只是在等你’这等的是谁?”唐晓糖继续提问,沈昭年继续摇头。
“谁都知道……”她喃喃自语,继而语气不忿,“我都不知道!”
“别气,我也不知道。”沈昭年宽慰道。
这样的安慰聊胜于无,她冲他长叹一声,只好又把这张贴上了牛皮本。
“还有吗?”她抬头问他。
“还有最后一条。”沈昭年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她。
【为什么你是沈昭】
后面一个字并不完整,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年”字的一少半。
所以这句话是【为什么你是沈昭年?】
“昭月为什么这么问?”唐晓糖觉得莫名其妙。
沈昭年比她更困惑,“单就这样看我也猜不到什么意思,这句话看起来前后都还有其它内容,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唐晓糖将这张纸条收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八点了,我们接下来是继续拼日记,还是出去转转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继续拼还是出去找?这是个问题。
但眼下,沈昭年觉得他们还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先去吃早餐吧。”他朝她道。
第30章
紫月亮酒店供应的自助早餐很有地方特色。
光是各式各样的饼和面就有二十多种,还有好几种不同烹饪方式的羊肉和骆驼肉。
余下一些鸡蛋、粗粮、水果、炒菜、西点、粥水等,看起来就正常了许多。
这吃的不像是早餐,唐晓糖甚至有一种早餐已经这样了,午餐和晚餐还能再吃点什么的忧虑。
她盛了一碗燕麦牛奶,夹了一个煎蛋,又夹了两块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饼。
回头找沈昭年,他已经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落座,唐晓糖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沈昭年的面前只有一碗羊血汤面。
“你就只吃一碗面?”她问。
“填饱肚子就行,这碗面分量不小了。”他答。
唐晓糖放下餐盘,想了想,转身去取了一些凉菜和水果。
再回来时,沈昭年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自来熟的女孩,正是小鱼和她的同伴。
唐晓糖走过去,见她先前放在沈昭年对面的餐盘被转移到了他旁边,也不知道是他挪的还是小鱼。
她迟疑了一下,在沈昭年身边坐了下来。
见到唐晓糖,小鱼立马笑眯眯朝她挥手打招呼,“姐姐,你们商量好了吗?今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小鱼你多大啊?”从昨天晚上开始,她一口一个姐姐,唐晓糖早就有些牙痒了。
“十九岁。”小鱼答得很快。
唐晓糖:……
好吧,人家才十九岁,叫她姐姐的确没什么问题。
“十九岁不应该在读书吗?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跑出来玩?”一旁的沈昭年突然出声问道。
果然是当老师的,见不得有可能逃学的人。
唐晓糖抿唇偷笑。
小鱼面色一僵,撇嘴道:“我休学了。”
沈昭年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见她好像没有要继续说的打算,他追问道:“然后呢?”
小鱼和她的同伴显然都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人脸这么帅,情商居然这么低,竟揪着让她尴尬的问题不放。
“为什么要休学?”沈昭年毫无自觉。
能有钱出门旅行,显然不会是经济的问题,那么只有可能是自身能力问题。
偏偏这人还一副搞不懂的样子,一再追究。
小鱼脸上的笑容终于再挂不住。
看着小鱼翘得老高的嘴,唐晓糖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同情她了。
“高考没发挥好,考了个野鸡大学,同学没一个认真读书的,老师也不管,这种学校读了也没用,还不如拿这钱出来长长见识。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我这是把学费交在路上。”小鱼振振有词道。
见沈昭年又要说什么,小鱼立马拦截:“诶,哥哥,你不用教训我,这都是我爸妈同意了的。”
“小鱼,要不我们还是坐到别处去吧。”一旁的同伴扯了扯小鱼的衣角,在她耳边低语道:“虽然他长得像但应该不是的,你就别好奇了。”
见同伴这么说,小鱼瞪了沈昭年一眼,端起餐盘起身,走了两步又心有不甘,回过身来朝唐晓糖道:“姐姐,你别被这个哥哥骗了,他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得很。”
说完这话,小鱼转身就走。
“站住!”沈昭年还没发话,唐晓糖比他反应更大。
小鱼的话,她第一直觉自然是不信的,可这不妨碍她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回来回来。”她放低声音,朝小鱼招手。
小姑娘脸皮薄,被沈昭年问了一下就恼羞成怒了,但她不希望他因此就被人编排。
小鱼转身回到桌边,却只是站着,并不说话。
“小鱼,你可已经成年了,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这个哥哥因为是大学老师,职业原因,对所有的学生自带责任感。他问你怎么没读书只是关心,不是批评你的意思,你别误会,更不要一言不合就乱说话。你们两个单身小姑娘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万一惹到惹不起的人可怎么办呢?”唐晓糖一番话说得很是诚恳。
听了这话,小鱼哦了一声,拉着同伴顺势又坐回了沙发上。
“谢谢姐姐。”她乖巧地跟唐晓糖道谢,随后看了看埋头吃面不再搭理她的沈昭年,“可是姐姐,我没胡说,我见过这个哥哥跟一个男人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都很帅,而且……”她顿了顿,“从照片上都能看出他们之间肢体亲昵,眼神拉丝,绝对有问题。”
沈昭年放下筷子,眼神犀利,“你在哪里看到的?什么样的照片?”
“就前两个月,我在桐离古镇旅游的时候看到的。”
“哪里?!”
“在哪?!”
唐晓糖和沈昭年同时震惊。
“桐离古镇啊。”小鱼不明所以,“就通安市很有名的那个桐离古镇。镇上有个老宅博物馆,说是有两百多年历史了,收费参观,门票倒是不贵,三十块钱,我就买票进去了,但是一进去之后我就觉得我上当了。”
“为什么?”唐晓糖问。
“进了大门就让游客把手机相机都储存起来,不让人拍照,那我看了有什么用啊,我又记不住。”
记性不好还这么大言不惭,唐晓糖忍不住想敲她的脑袋,“这也叫上当?现在不是挺多地方参观都不让拍照吗?”
“我进去不就想着能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吗?”小鱼一脸的气愤,“但是钱已经花了,不看又觉得血亏,我就跟着人流转了转。照片就是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看到的,这也是我觉得我铁定是上当了的第二个原因。”
见她气得鼓着个腮帮子,像只胖头鱼,唐晓糖不由得笑出声,随后接着她的话道:“你在老宅里看到的照片是人家当古董展览的,结果你昨天遇到我们,发现这个哥哥和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样,就认为那是张做旧的照片?”
小鱼双眼发亮,望着唐晓糖连连点头,“对呀对呀,姐姐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猜到,那张照片里就是这个哥哥和另一个男人。”
沈昭年轻呲一声,板着脸插话道:“人有相似而已,照片上肯定不是我。”
“我昨天也觉得只是像,但是我刚刚仔细观察了,你跟照片上那个人真的长得一模一样。烦死了,要是当时能拍照我一定会拍下来的。”
“古镇就你一个人去的吗?”唐晓糖皱起眉头,继续问。
“琳琳也去了。”小鱼指向身旁的同伴,琳琳点头称是。
“还有另一个女生,我们三个人一起逛的,但只有我一个人进了老宅,她们俩当时去了旁边的古着店。”
唐晓糖:“你怎么对那张照片记忆这么深刻?”
小鱼:“因为两个帅哥超级养眼啊,而且两个人之间真的……我当时和旁边两个女生还讨论了的。”
她欲言又止,瞥了一眼沈昭年,朝唐晓糖倾身,小声道:“姐姐你要相信我们原耽女孩的判断力,我不会看错的。”
听到小鱼的话,唐晓糖瞄了瞄沈昭年,见他一脸莫名其妙,明显是没弄明白小鱼说的什么,她不由得偷乐。
“我没跟哪个男人拍过双人照。”沈昭年正色道。
没拍过,那就是跟他很像,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里,唐晓糖突然敛起笑容,说不定这仅剩的一天她能有所收获了。
她靠近沈昭年的耳侧,小声道:“一个长得跟你很像的人的照片出现在桐离古镇,而昭月的日记里也写到了那里,昭年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桐离看看?”
“那这里呢?不找了吗?”沈昭年问。
唐晓糖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视线转向对面的小鱼,沈昭年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被两人突如其来的视线聚焦,小鱼颇有些受宠若惊,“你们想要干嘛?”
“能帮个忙吗?”唐晓糖笑眯眯地问。
小鱼还没来得及回答,琳琳突然扯着小鱼的衣袖,手指向隔壁桌的平板屏幕,小声嚷道:“快看,是我男神!我当时就跟你说过这部剧会爆火的吧,你看都隔了这么久了还有人在刷。”
几人被突然打断,都顺着琳琳的指向望去,平板上正在播放的是年初播出的一部悬疑刑侦剧,男主角是个模拟画像师,现在正在演的就是模拟画像师在根据目击者的口述,描画出罪犯的画像。
唐晓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突然间拨响。
“给我纸和笔。”她朝沈昭年开口道。
沈昭年闻言,没问为什么,就要起身去前台拿。
“我有我有。”小鱼拦住他,从背包里翻出自己做攻略的本子和笔递到唐晓糖手边。
回忆着先前日记里的描述,唐晓糖快速在本子上勾勒起来。
三分钟后,她把本子推回到小鱼面前,“小鱼,这是你看到的老宅的样子吗?”
小鱼不可置信地捂嘴,“姐姐,你的画画得好好啊!”
“是这个样子吗?”唐晓糖追问。
“不是。”小鱼摇头,“风格倒是有一点像,但是格局完全不同。”说着,小鱼打开手机相册,把她之前在桐离拍的老房子外观照片给唐晓糖看,“你看,这老宅和画上的比起来小多了。”
“那你们在桐离古镇见到过一栋这样的房子吗?”她还是不死心。
小鱼拿起本子和琳琳仔细看了又看,最终两人一致摇头道:“没见过。”
小鱼还格外补充道:“我可以肯定,桐离古镇没有这栋房子,那里所有好看的建筑我在去之前都做好攻略了的,这房子这么气派,要是有,还不被人排着队打卡呀。”
唐晓糖有些失望的收回本子,看着上面的画默默呆滞。
同时她的心里也正惊叹不已,她没想到,她除了记忆,就连技能都一并接收了,刚刚只是看到视频里的人在画画,她的脑中就闪现出一个念头:我也可以。
随后,便有了先前她要纸笔的那一幕。
亏得她起初还担心过,别万一这几天有什么业务上的事情找到她,她没法胜任。
现在看来,那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不光能画,居然还能涉足模拟画像师的技能。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沈昭月笔下描述的这栋房子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至少是不存在于桐离,那他们还要去吗?
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转眼间就破灭了。
“还去吗?”见她愣着半天不吭声,沈昭年轻声问。
唐晓糖回眸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姐姐,你刚刚让我帮什么忙来着?”小鱼在一旁问道。
唐晓糖回过神来,从手机里翻出沈昭月的正面照片,“拜托你帮我留意,如果见到这个姐姐,就立马跟我联系,好吗?”
“哇哦,她好漂亮啊!”小鱼对着照片满脸艳羡,“姐姐,能告诉我她是你们什么人吗?”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哥哥的妹妹。”
沈昭年翻出他和沈昭月的合影。
“好,这个忙我帮定了,姐姐你把照片发给我吧。”小鱼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郑重地拍着胸脯答应。
唐晓糖把沈昭月的正面照发给了小鱼,随即朝沈昭年道:“昭年哥,我们去桐离古镇吧,多一个方向总会多一点希望,说不定就让我们找到了呢。”
沈昭年想了想,点头答应。
离开餐厅之前,沈昭年对小鱼道:“能读书的年纪还是尽量待在学校吧,一次没考好,再重来一次,努力考到自己喜欢的大学。如果你需要复习资料,或是报考学校和专业的信息,我可以给你提供。”
小鱼眨巴眨巴眼,“哥哥你是哪个大学的老师呀?我考去你的学校当你的学生吧。”
唐晓糖在心里给小鱼的胆大点了个赞,默默吐出几个字:“青溪航空航天大学。”
旁边的琳琳很不厚道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小鱼呵呵一笑,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他俩挥手道别,“是我僭越了,哥哥你是我高攀不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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