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从澡堂子返回魏公馆的路上。


    车内。


    魏元德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闭目养神。


    唐骁堂则是面上淡定实则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致。


    在他接收的记忆中,现在是XN星的1922年,背景和民国时期类似,建筑风格也类似。


    国家在风雨中飘摇,外忧内患。


    檀城相当于那个时候的上海滩,军阀、洋人、帮派,各种势力鱼龙混杂。


    魏元德便是檀城三大帮派中隐隐为首的那个。


    黎白二人自然是不甘心让魏家独大的,这些年来,他们两家虽在明处各自为政,但在打压魏家这件事情上却早已暗中达成同盟。


    “是不是在想那两个老东西这次怎么肯放下身段求和?”冷不丁,魏元德突然开口。


    唐骁堂收回看向车窗外的视线,转身面朝魏元德,心想如果他说他只是在欣赏车窗外的风景,不知道魏大佬会不会想揍他。


    “老爷您是怎么想的?”唐骁堂谦逊问道。


    魏元德冷哼一声,面上全不似在外人面前一副和善的样子,“我魏元德可不是说打脸就打脸,说讲和就讲和的主,这次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骁堂,你现在的位置是你费尽辛苦得来的,可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该怎么做你自己定夺。只有一点你需得记住了,一定把自己摘干净,别留下话柄。”


    大佬就是大佬,吃肉不吐骨头。


    唐骁堂应了一声是,随后道:“我先查清楚了再向您请示。”


    魏元德摆了摆手,“不必,说了你自己定夺,这事便不用再过问我。哦,若是需要助力,你尽管跟我开口便是。”


    顿了顿,他微微颔首答道:“好的。”


    见二人正事谈完,司机钟怀默默提了一句:“老爷,今日是月末,小姐学校该放假了。”


    魏微月在檀城最好的女子私立学校燕翎大学念书,每个月的月末正是她放月假的时候。


    “哎呦,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魏元德一拍大腿,瞬间从帮派大佬一秒切换到女儿奴模式。


    他乐呵呵地从上身的马褂口袋里掏出一块老旧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再抬头看向唐骁堂,满脸慈爱,“骁堂,你待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唐骁堂想了想,答:“没什么事了。”


    “那好。”魏元德呵呵一笑,“时间还来得及,阿怀送我回去之后再同你去学校接小月,见到你去接她她一定开心得很。”


    唐骁堂点头答应,心中却不由得开始揣测。


    壹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看样子他又要自己寻找盲盒任务。


    按照前几次的规律,纪臻那张脸可都是男主角。只是这一次,她变成了他,那么,还会有另一个男主角出现吗?又或者,他会从男主变成女主吗?


    不会就是这个官配魏微月吧?


    唐骁堂突然有点不敢面对魏微月。


    他实在是没法想象纪臻女装大佬会是什么样子?


    万一在这里看习惯了留下后遗症,回去之后再见到纪臻忍不住当场笑喷,那岂不是瞬间社死。


    但是不管敢不敢面对,他终究还是得面对。


    将魏元德送回魏公馆,司机钟怀调转车头,驶向燕翎大学。


    车子开到无人的小道,钟怀看了一眼后排座上仍在发呆的人,出声问道:“骁堂,他们先前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被这么一问,唐骁堂终于惊醒过来,“怀叔,你停一下车,我坐到前面来。”


    钟怀依言停车,唐骁堂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车子再度出发。


    “怀叔,黎白二人用交界处的几个场子换码头两船货物顺利上岸。”唐骁堂将先前的事情如实告诉钟怀。


    “他们居然如此舍得?!”钟怀惊得骤然刹车,满脸诧异地看向唐骁堂。


    “你说,会不会跟我们一直在查的那东西有关?”唐骁堂皱眉问道。


    “很有可能。”钟怀的双手捏紧了方向盘,“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想办法弄清楚了。如果是那东西,我们一定要设法截下来。”


    唐骁堂点了点头,沉声附和道:“好,怀叔。”


    随即,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唐骁堂的身份可真是复杂,但他默默做的事情却也十分令人钦佩。


    还好有前几次的经验,让他不至于胆战心惊、束手无策。


    但尽管如此,要应对好接下来的局面他仍是会十分吃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眼前的钟怀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长相平庸,身材中等,属于放到人堆里便难得找出来的样貌。


    明面上,他只是魏公馆的司机,暗地里却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地下组织长治党在檀城的负责人。


    生逢乱世,当局腐败无能,洋人想方设法毒害同胞。


    虽明面上当局说着毒品一律不得入关,但却管不住那些赚黑心钱的势力手眼通天。


    各式各样的毒品层出不穷,许多家庭因此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唐骁堂深受其害,钟怀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长治党便是由此应运而生。


    加入长治党的人多数是家庭受毒品迫害,他们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专门暗中打探并设法销毁那些腌臜之物,时间一长倒也有些成就。


    唐骁堂是在三年前接触到长治党的,那时他刚好撞见了钟怀带人销毁藏在黎家仓库的一批烟土,差一点就要被人察觉。


    反应过来的唐骁堂当即给钟怀等人打掩护,让他们的行动得以成功,且没有暴露。


    之后,他便主动向钟怀提出要加入他们。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后,唐骁堂成功成为长治的一份子,这也是当初魏元德说要为他在当局某个差事时,他主动提出想进警察局的原因。


    一开始,魏元德只是给他买了个租界探长的位置,后来他咬着牙一路摸爬滚打,终于在这个月初坐到了闸东区警察局长的位置。


    码头棣属于闸东,那些东西想要进来,首先便要过海警的第一关,在他的辖区,他可以更有效的获取情报,组织行动,实施精准打击。


    三个月前,檀城的上流社会开始流行一种被称之为梦幻牛奶的东西。


    起初,梦幻牛奶是被洋人医院作为治疗失眠的药物向富豪患者推广的。


    据闻,注射过梦幻牛奶的人面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清醒后他们都说自己进入了极乐世界,整个人飘飘欲仙。


    只要尝试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再也离不开梦幻牛奶。


    这个东西比烟土的价格高出了十倍以上,却让更多人趋之若鹜。


    最近,长治的人就一直在追查这个东西的来源。


    而现在,猎物似乎自己送上了门来。


    长治党,长治才能久安,他们这群人做的是于家国民族有大义的事情。


    在提取这一部分记忆时,他的胸中有一腔热血在激荡,一丝责任油然而生。


    他暗下决心,不论之后壹号给他的任务是什么,与这件事是否相关,只要他在这里一天,他都要将唐骁堂的大义延续下去。


    两人商议好接下来的对策,汽车再度出发。


    不多时便到了燕翎大学的校门口。


    唐骁堂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魏微月放学还剩五分钟,他下了车,闲来无事靠着车边四下张望。


    不远处有个花圃,门口放了一排盆栽的花卉,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他不由得慢慢悠悠走了过去。


    “老板,这一盆是什么花?”他指着其中一盆问道。


    花圃的老板是个中年女子,闻声走出来,看见唐骁堂立马笑弯了眼,“先生眼光可真好,这是杏花,今天早上刚从魏家镇运过来的,新鲜着呢。”


    “杏花?杏花不是长在树上的吗?怎么还能做成盆栽?”他不由得想起了桐离古镇,那里的杏花树可都有七八米高呢。


    老板呵呵一笑,“树是树的种法,这盆栽有盆栽的种法,先生来一盆吧,送给女朋友,女朋友一定开心得很。”


    唐骁堂轻笑出声,刚刚明明是他自己被这里的花朵吸引,看在旁人眼里,却以为他是要讨女朋友欢心。


    唉,看来,这一次唐小棠的灵魂实在是没办法和唐骁堂完全契合了。


    “行吧,我要这一盆,多少钱?”他懒得做什么解释,指着地上其中一盆朝老板道。


    老板报了个价,见他价都不还,老板乐不可支,立马手脚麻利的帮他打包,一边跟他交代这花带回去之后该怎么养活。


    唐骁堂听得云里雾里,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心血来潮找了个负担?他哪里来的时间去养花呢?他这一桩桩任务都忙不过来呢!


    愣怔间,老板已经将花盆打包好递到了唐骁堂的面前,再反悔似乎面子上过意不去,他只好付钱之后伸手接过。


    回到车边时,燕翎大学的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陆续出来。


    十几二十岁的少女本就青春洋溢,更何况个个都是檀城非富即贵的世家小姐,个个都是娇花一般,走在一起便是一道争奇斗艳的风景线。


    而在这道风景线里,有一个身姿格外不同。


    明明她穿的是跟身旁众人统一的制式长裙,却偏偏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她。


    而她,在看见一身西装革履倚车而站的他时,一双眼眸立马变得更加晶亮,毫不掩饰满脸的喜悦之色,向他飞奔而来。


    “骁堂哥!”魏微月在距离他只剩半米时险险刹车,她双手捧起他手上的杏花,“这是送给我的吗?”


    刹那间,美目盼兮,艳压群芳。


    而唐骁堂只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尘埃落定的声音一闪而过:还好,她不是他。


    第82章


    “骁堂哥,这是送给我的吗?”


    魏微月双手捧过那盆杏花,看一眼花,又看一眼他,眉目间顾盼生辉,满满皆是欢悦之色。


    这就是他的官配?这也太好看了吧!


    女孩言笑晏晏,又媚又甜,满心满眼都只有他,就这样的在身边转悠了三年,唐骁堂居然都不动心?!


    他要干嘛?他是要娶天仙吗?


    就魏微月这长相,这身段,说是天仙也不为过了吧。


    他不理解!


    而且,眼前的这张脸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唐骁堂却觉得莫名熟悉,莫名亲切。


    他仔细搜索记忆,魏元德宣布订婚之前,他几乎从未和魏微月单独接触过,而订婚之后,他也只是在魏元德的安排下偶尔来学校接过她几回,但那都是屈指可数的事。


    可在他的脑海里,眼前这一幕像是发生过许多次,每一次她都是满载笑靥,眸中再无其他,向他飞奔而来。


    他一个没忍住,笑着伸出手捏上了她粉嫩的脸颊,“嗯,送你的,好看吗?”


    “骁堂哥?”魏微月眼中一刹那闪过明显的诧异,但很快就变成无比的欣喜,“好看呢,骁堂哥送我的都好看。”


    “再好看也比不上你。”他说得很是顺口。


    从前,他对她总是客气且疏远,哪怕是订婚之后,他仍是恪守本分,他从未对她这样笑过,也从不主动夸赞她,更未主动触碰过她。


    今天,他是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吗?


    她刚想开口问他,自她身后却跟上来三个同她一般大的姑娘。


    “魏微月,不就是有人来接吗?跑这么快干嘛?”


    烫着卷发的女孩率先开口,面上满是娇憨之色,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还是让唐骁堂抓了个正着。


    “就是,说好了一起走的,你还扔下我们跑掉。”另外两个女孩连声附和。


    唐骁堂浅浅一眼扫过这三人,艳羡、嫉妒、不屑,什么样的情绪都有,但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立马都露出一副友善同学情的样子。


    这些小姐们,还真是高门大院里浸透的本事。


    “我骁堂哥来接我,我当然要跑快一点。”魏微月仰头看向身边的人。


    唐骁堂笑着冲她点头,随后揉了揉她的脑袋,眸中满是宠溺。


    顾采芝看得牙痒,明明当初是她先看中唐骁堂的,却被魏微月近水楼台,仗着有魏元德帮她撑腰让他不得不从,他被宣布订婚时眼底的惊讶那么明显,她在台下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年来,她面上和魏微月交好,私下暗暗观察,唐骁堂对魏微月一直十分客气,这显然不是一个男人看待自己喜欢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那时就想,她一定还有机会,可是今天,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偏偏魏微月在这时又在她心上补了一刀,“采芝你看,这是骁堂哥送我的花,好看吧,骁堂哥知道我最喜欢杏花了。”


    顾采芝很想回一句好看个屁,可她也很清楚,她必须维持好自己人前的形象,她是魏微月的闺中密友,尤其当着他的面,她必须夸她。


    “那是,骁堂哥的眼光多好,送你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虽然是附和魏微月,但说出的话却是在恭维唐骁堂。


    她跟着魏微月叫他骁堂哥,谈笑间,她故作不经意地眼神与他对视,含羞带怯,随后又很快移开,面上浮起一丝丝红晕。


    这是个绿茶精啊!


    唐骁堂一秒鉴茶。


    他垂首看了一眼身边抱着杏花傻乐的姑娘,不由得无奈叹气,没想到魏元德一个堂堂帮派大佬,居然会养出一个傻白甜的女儿。


    不过仔细想想魏元德在面对女儿时那宠溺的样子,也不难想象,魏微月被他保护得有多好,难怪魏元德会不遗余力的为他铺路,总归是想让这宝贝女儿能够一世无忧。


    行吧行吧,既然他占了这个位置,能给她撑腰的时候就一定不能让她被人欺负了。


    他伸手拦过魏微月的肩,另一只手接过她手上的花盆,“微月,这花盆重,还是我来拿吧。没什么事我们就走吧,老爷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吃饭的。”


    说这话时,他全程只盯着魏微月,就连半点余光也没分给旁人。


    这次不只是顾采芝,就连另外两个女孩也掩饰不住的惊讶,这唐骁堂对魏微月完全不像之前她们听说的那样冷淡啊,难道是她们弄错了?


    眼见魏微月被牵着上了车,顾采芝从愣怔中反应过来,她一把攀上车门,“微月,你之前不是说今天要请我们去你家玩吗?”


    魏微月一愣,随即想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朝唐骁堂吐舌,“对不起啊骁堂哥,我之前不知道你会过来接我,还以为只有怀叔一个人来,我答应了同学今天请她们去我家玩,她们都已经打电话回家让家里的司机不用过来了。”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看见她面上的小心翼翼,他忍不住再次鄙视以前的唐骁堂。


    他从后排座下来,走到司机钟怀身边,“怀叔,只能麻烦你坐黄包车回去了。”


    之前她在学校里面他管不了,现在嘛,他可不能让这只小白兔被三个不怀好意的假闺蜜给包围住。


    而且,虽然第二个界面的唐晓糖也有驾照,可那时候她根本就没开过车,现在好不容易解锁了一个老司机的技能,还是这种在现实世界只存在于博物馆里的老爷车,他怎么能错过呢?


    “骁堂哥,你要开车载我们?”魏微月再一次震惊。


    “没错。”说话间,钟怀已经让出了驾驶位,唐骁堂坐了进来,随后他扭头朝座位后的人道:“还不坐到前面来?”


    魏微月觉得她今天一定是中了头等特彩,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她三两下从后座下来,招呼三个同学坐上后排,随后小碎步跑到副驾驶坐好。


    一直注视着她做完这些,唐骁堂双手握上方向盘,侧头朝她问道:“坐好了吗?我开车了。”


    “嗯。”今天的骁堂哥简直太温柔了,魏微月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汽车一路穿过闹市,车上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回到魏公馆的时候,夕阳正式洒落余晖。


    半边天被染成了橙红的颜色,红砖白瓦的院墙被落日拉长了影子,院门外,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歪着脖子,半边枝叶探进了院子里面,余荫铺满墙角。


    “小姐回来了!”


    见着汽车开进院子,管家魏丰赶忙从屋里迎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好几个家仆。


    车刚停稳,闻讯的魏元德也满脸乐呵呵从屋里走了出来,“我的宝贝回来啦,快让爹看看,这一个月在学校好好吃饭了没有?可别又瘦了。”


    “爹——”魏微月拖长了尾音,从车上蹦跶下来,她小跑上前一把挽住魏元德的手腕,左摇右晃晃,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小声却又得意道:“今天骁堂哥去接我的。”


    魏元德哦了一声,对自己女儿的女生外向无可奈何。


    “他还给我买了花。”魏微月继续炫耀道。


    “哦。”这第二声哦,明显带了些许诧异,他不由得看向刚下车的唐骁堂。


    这小子,是终于开窍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让他搞清楚情况,车子后座陆续下来三个小姑娘,几声“魏伯伯”叫得他不得不撇开心头的诧异。


    “来客了?”魏元德看向魏微月。


    “嗯,我今天邀了同学回来玩。”


    魏微月向他一一介绍几人,魏元德收了脸上的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行吧,你们年轻人玩,我还有事找骁堂。”说完他叫上唐骁堂,又回头跟管家说了一声,“吃晚饭的时候再叫我们。”


    说完,转身进了屋,唐骁堂得了他的话,也立马跟了上去。


    “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哪家的?”上了楼道,他沉声问身旁的唐骁堂。


    “那个叫顾采芝的,父亲是隆昌银行北区支行的行长,短发那个叫陈凌荔,父亲是檀城中学的校长,扎高马尾的叫尹妙儿。”


    这些信息都是刚刚在车上时被他套出来的,话说到这儿,唐骁堂顿了顿。


    果然,魏元德立马就想到了,“尹?南边军区的那个尹?”


    “是的。”唐骁堂微微颔首。


    魏元德嗤笑一声,“都不是什么安生的,以前也没见她们和微月往来。你可盯紧了,我的女儿可不是由她们耍花样的。”


    唐骁堂点头应了声是,两人进了书房。


    这一边,魏微月领着三个女孩子进屋。


    “微月,刚刚那个就是你家的管家?”陈凌荔轻扯魏微月的衣角,故意拉着她落到后面一点,在她耳边小声问。


    魏微月不在意的点头,“嗯,怎么了?你之前见过丰伯?”


    “不是不是。”陈凌荔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起来之前去接过你的那个……”她微微停顿,像是想不起来名字,眼神中却带着羞赫之色,“那个魏择安,你说他是你家管家的儿子。”


    “嗯,没错,择安哥就是丰伯的儿子。”


    回答完这句话,魏微月突然想了起来,一回头,看到仆人从车后将她的杏花抱了下来,正打算往花圃的方向去,她赶忙追了出去。


    “等等,把这盆花放到我房间去。”


    仆人领了命,二话没说抱着杏花去了二楼魏微月的房间。


    “微月,你之前说的西洋城堡和娃娃在哪儿,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呗。”


    “在我楼上的储藏室,我带你们去看吧。”


    ……


    待到管家敲响书房的门,告知晚餐已经备好,唐骁堂跟着魏元德从三楼下来,恰好看见几个女孩跟在魏微月后面从二楼的储藏室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有喜色,手上各自拿了几样不同的物什,全是魏微月从前收到的礼物。


    这几个人,还真是虚伪又贪婪,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微月。”他柔声唤她,“东西拿出来玩过之后记得放回原处,别老是丢三落四,回头找不到又要抵赖是被耗子叼走了。”


    “我哪有,这些……”


    魏微月刚要说这些是送给她们的,顾采芝却比她更快一步。


    “骁堂哥你放心吧,我们马上就帮微月收拾好。”说罢,她不顾另外两人的脸色,转身将手上的东西放回了储藏室里。


    她拿的这两件首饰的确是她很喜欢的,可她不能让唐骁堂觉得她占了魏微月的便宜,好歹她也是个银行行长的女儿,虽然家产不及魏家万分之一,但论起学识气度,她自觉要比魏微月高贵许多。


    一行人下到一楼餐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众人依次落座,魏元德刚要发话开餐时,门外进来一名穿着黑色暗纹西装的年轻男子。


    太阳已经落山,客厅灯火通明,那人从暮色中走入灯火下,由暗到明,身形修长,五官刀削般挺立,通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餐桌上,不止一人不自觉地抓紧了面前的餐布。


    那人径直走向魏元德身边,俯身在魏元德耳旁恭敬道:“义父,都已经办妥了。”


    “好。”魏元德喜上眉梢,两指轻叩桌子,“你办事我放心,还没吃晚饭吧,来,坐下一起吃。”


    那人应了声,径自走到末座空余的位置坐下,再抬头,刚好迎上斜对桌那双凝神注目的视线。


    唐骁堂轻扯嘴角,眸光挑衅。


    原来是你,魏择安。


    第83章


    原来是你,魏择安。


    唐骁堂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怦然心动的脸,旧恨新仇涌上心头。


    旧恨自然是源于闻森信。


    虽说闻森信和魏择安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NPC,但谁让他们共用一张脸,这不妥妥的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么?


    至于新仇嘛,这就不得不说到魏择安如今颇为尴尬的身份。


    管家魏丰比魏元德还要大上几岁,至于具体大几岁,没人知道,因为他原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便做着乞丐,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后来,他被年少的魏元德所救,自此便认了主,魏丰这个名字还是魏元德帮他取的。


    起初,魏丰跟着魏元德一起打天下,因他遇事果决,行事周全,魏元德对他很是倚仗,道上甚至隐隐有双魏的名头。


    只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魏丰亦是如此,他中了美人计,差一点害了魏元德不说,自己还身受重伤。


    最后,他虽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因此心灰意冷,且自那之后,每逢阴雨天他的伤口便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曾经犯下的错。


    见他失了斗志,魏元德索性便让他退出帮派安心给他做起了管家,又给他找了个媳妇,娶妻生子。


    魏择安出生时,魏丰坚持要把儿子过给魏元德,说这是他欠他的一条命,他必须还。


    魏元德拗不过他,最后收了魏择安做义子。


    没过两年,魏丰的老婆在生二胎时难产,一尸两命,自那之后,魏丰便未再娶。


    又过了三年,魏微月出生了。


    这些年,魏元德一直把魏择安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他,与其说魏择安是义子,倒不如说,魏元德其实是把魏择安当做女婿在培养的。


    只是,唐骁堂的出现打破了魏元德的计划。


    如果没有唐骁堂这个天降,魏择安这个竹马一定能上位成功的。


    唐骁堂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毫不掩饰此刻愉悦的心情。


    很好,这一次,他们是情敌,唐骁堂的存在就是要给魏择安添堵,让他从一个继承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外人,将他多年的经营都一一收入囊中。


    就当这是壹号送他的附加任务,他一定要执行得彻彻底底。


    晚餐过后,魏元德声称要早些休息,起身回了房间。


    待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楼道转拐处,客厅里装了好一会儿的三个女孩子立马殷切起来。


    陈凌荔站起身来一点一点往魏择安的身边挪,尹妙儿却比她胆子更大一些。


    “择安哥,你有女朋友吗?”尹妙儿走到魏择安的身边仰头问他。


    魏择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沙发那边,“没有。”他淡淡地答。


    看到这一幕,沙发上的唐骁堂心中不由得愤然,看什么看,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跟魏微月表衷心?


    他伸手握住身边魏微月的小手,用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微月,你这段时间在学校学习一定很辛苦吧,今天早些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带你出去玩,放松放松。”


    原本听到让她早些休息魏微月还想说她不累,他今天好不容易对她如此亲近,她怎么舍得这么快跟他分开呢?


    只是听到他接下来说明天一早要带她出去玩,她立马就兴高采烈地点头答应,随后目光转向那三位同学,露出为难的神色。


    “小月你去休息吧,我让司机送她们回去。”魏择安道。


    小月,叫得这么亲切,他还真是贼心不死。


    唐骁堂忍不住瞪他,却发现魏择安正嘴角噙笑,看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神愉悦。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侧身挡住魏微月。


    哼,就不让你看!


    主人家下了逐客令,那三人也不好再赖着,不情不愿地鱼贯出门。


    顾采芝走在最后,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唐骁堂,见他居然正勾起魏微月的一丝发尾在把玩,全然没分半点目光到门口。


    这一晚的愤恨和不甘几乎积压到了顶峰,气得她一跺脚转身一溜小跑,瞬间就超过她的两个同伴,率先上了车。


    这魏公馆,她再也不想来了。


    送走了三人,唐骁堂起身同魏微月告辞。


    自他跟在魏元德身边做事后,魏元德送了他一套宅子,离魏公馆不远,步行过去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


    今天的晚餐很丰富,他一个没控制住,吃得有点多,待会儿他想围着这周围多走上两圈。


    魏微月依依不舍地同他告别,上到二楼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他明天早点来,唐骁堂笑着答应。


    转身时,他的余光瞥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随即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骁堂。”


    经过魏择安身边时,魏择安出声叫住他。


    唐骁堂脚下一顿,“有事?”他一脸平静地看向他。


    面上虽平静,心里却是万马奔腾。


    唐骁堂和魏择安的身高差不多,这次终于不用再仰头看他,欧耶!


    “确实有点事想跟你聊,走吧,我送你回去,边走边说。”魏择安道。


    干嘛?难不成他先前故意和魏微月亲昵让他受刺激了?


    这夜黑风高的,他不会想找个僻静地方揍他一顿吧,更狠一点的直接把他干掉。


    这样一来他的位置就又稳了。


    唐骁堂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搜索记忆。


    记忆里的唐骁堂是学了些拳脚功夫的,尤其是他确定了要去警局混个名堂的目标后,还专门拜了师一对一学习。


    到现在,若是遇上寻常打手,他一个人对付三四个倒也能行。


    可是,魏择安是什么级别的呢?


    他想起他那很厉害的师父曾跟他说过,这檀城藏龙卧虎,他再厉害,却还有三个人是他单打独斗斗不过的,其中之一便是魏择安。


    师父说,他在魏择安手上坚持不了半柱香。


    想到这里,唐骁堂呵呵一笑,心怂面不怂地道:“择安兄有什么事我们就在屋里说吧,犯不着让你辛苦送我,送完之后还要回来,多麻烦。”


    连择安兄都叫上了,还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唐骁堂默默为自己的怂包穿了件冠冕堂皇的外衣。


    魏择安在外面有自己单独的住所,但魏公馆里有一栋副楼,那里面也有他的房间,紧挨着魏丰的房间,没什么事的话他也会偶尔陪一陪老父亲。


    “不麻烦,刚刚吃得有点多,正好想出去走走,消消食。”说话间,魏择安一手搭上唐骁堂的肩,不容他继续回绝,勾着他往院门外走去。


    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唐骁堂立马甩开他的手,干嘛呢?!两个大男人公然在魏公馆门口勾肩搭背。


    这要是传出去,明早的檀城日报檀城晚报檀城小报头版头条可就都不缺素材了。


    看见他的举动,魏择安嘴角止不住上扬,待他的视线转过来,他又立马一本正经道:“别闹,有正事跟你说。”


    谁闹了?!


    唐骁堂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这语气,这暧昧,好像他跟他有什么似的。


    要不是他完全接收了唐骁堂的记忆,他一定会以为魏微月的头顶有一片青青草原,不对,应该说两片。


    “什么事?说吧。”唐骁堂往一旁挪了挪,跟他保持半米的距离。


    “两个月前,黎家的老三受了枪伤,住进了圣玛利亚医院。”


    唐骁堂白了他一眼,四下看了看,夜深人静,周围没人,“跟我说这干嘛?这事不是你干的吗?”


    魏择安没有回答他,继续道:“自那之后我一直派人盯着他,他从医院出院后,突然和租界的默克公爵来往勤密,而默克公爵是圣玛利亚医院的董事。”


    唐骁堂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圣玛利亚医院的董事?”


    虽说他伪装得不错,但魏择安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防备,看来指望他追着自己问是不太可能的了。


    想了想,魏择安决定开门见山,“梦幻牛奶你知道吧。”


    最开始,梦幻牛奶就是在圣玛利亚医院启用的,原本是用于临床麻醉,化学名叫做双异丙基苯酚。


    这种麻药见效快,清醒也快,睡一觉手术就做好了,全程基本毫无痛苦,很适合用于一些短期手术。


    只是这药价格十分昂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


    某次,有个医生失手打破了一支,可一想到赔偿需要高额费用,他决定铤而走险,将下一个病人的药液稀释成了两支。


    第一个病人的手术结束后,没有任何不适,第二个病人,依旧毫无不适,这让他胆子不由得大了起来。


    只是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时间长了总会被旁人发现,他干脆将这法子告知了跟他要好且日常合作的另外两人,三人一拍即合。


    一支药稀释给两个人用,然后将结余的药物以低于正常渠道的价格卖给黑市的诊所。


    很快,他们的腰包都鼓了起来。


    欲望的河流一旦踏入,底线立马被贪婪冲走。


    一支药稀释成两支所获得的利益已经无法让他们满足。


    一支稀释成三支,成四支,成五支……


    有一天,某个病人刚被注射进药物,逐渐迷蒙之际,却见他满面潮红,极其亢奋,嘴里无意识地呻吟、呢喃,而后突然浑身一颤,继而归于平静,面上满是餍足的表情。


    清醒过后,那人坚称自己到了极乐世界,央求医生再次为他注射。


    “……自那之后,梦幻牛奶开始蔓延。”说完这些,魏择安定定地注视着唐骁堂。


    他居然掌握了这么多讯息,这其中有很多就连长治党都没有查到的,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唐骁堂不由得皱眉问道:“那几个医生在哪里?”


    “早就下落不明了。”魏择安哼笑一声,“默克公爵不是傻子,先前是没发现这生财之道,发现之后他怎么会让下面的人私吞呢?”


    “麻醉药入港本就有管控,圣玛利亚医院也没办法大量进货,所以,他找上黎老三,想要干一票大的?”顺着他给出的线,唐骁堂往下推断。


    “没错。”魏择安点头,“那时候,上一任闸东警察局长即将退休,黎家老二又是副局长,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铁定要扶正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是板上钉钉,谁承想竟被你捷足先登了呢。”


    唐骁堂忍不住瞥他,心想他说这话时是不是有点隐喻的意思?毕竟,天降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


    “那白家呢?白家怎么掺和进来的?黎洪昉怎么会舍得把到嘴里的肥肉给分出去?”唐骁堂问。


    “黎洪昉自然舍不得,但是黎老三一直惦记着白家的六小姐,那白六小姐是大房嫡出,眼界高得很,这买卖,是黎老三给白家的聘礼。”魏择安答。


    ……


    接下来,唐骁堂每问一句,魏择安都会认真回答,事无巨细。


    问到后来,唐骁堂的一颗心越来越惴惴不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上一个界面的伤还历历在目呢,这一次他可不能再往陷阱里跳。


    沉默片刻,他看着魏择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第84章


    夜深人静。


    窗外隐约传来蛐蛐的叫声,声音不大,只是有的人听着却莫名心烦。


    唐骁堂在床上翻了第一百零八次身,还是睡不着。


    “你就当是我的投名状吧。”他那时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回答他。


    魏择安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骁堂裹着被子再次翻身。


    难道是因为他的魏家接班人身份,他有意讨好他?


    不对不对,他这身份也不是才有的。


    而且,刚刚晚上人家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不是还在对魏微月暗送秋波吗?


    显然还贼心不死,怎么可能会认可他这个身份。


    那是因为他新上任的警察局长职务?


    也不应该啊。


    他们俩都是给魏元德办事的,魏择安尤其忠心,根本没什么私下需要求他的地方。


    那他这,到底投的是哪门子的状呢?


    唐骁堂哀嚎一声,忍不住双手挠头。


    算了算了,这事想不明白就先缓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魏择安今天给了他不少信息,如果属实,接下来他们会省心很多,但同时,他们的计划就需要调整。


    他得好好想想,明天应该怎么不露痕迹的安排。


    翌日。


    唐骁堂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魏公馆。


    刚一进门,就看见魏微月像个蝴蝶仙子般从二楼翩然而至。


    “骁堂哥,你可真准时。”她笑语盈盈挽上唐骁堂的胳膊,悬了好久的心这一刻才落了地。


    天知道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多担心他的柔情只是一瞬,过了一夜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但还好,今天的他看她的眼神也很温柔呢!


    今天的魏微月穿的是一套鹅黄底色,上面有许多七彩点缀的洋装。这种复杂且艳丽的衣服最是挑人身材肤色,稍有不慎便是灾难。


    唐骁堂不由得感叹,也只有魏微月这样肤白貌美大长腿的,才能把这身衣服穿出青春洋溢的滋味来吧。


    用过早餐后,唐骁堂向魏元德请示带魏微月出门。


    女儿的休息日,魏元德向来是推了所有安排在家陪女儿的,但难得今天准女婿主动提出带女儿出去玩,他这个当爹的总不好意思争宠。


    魏元德面上笑呵呵地应了,转身就耷拉下脸喊魏丰陪自己上楼下棋。


    唐骁堂带着魏微月出了门,同他们一起出门的还有司机钟怀。


    “骁堂哥,我们今天去哪里玩?”魏微月问。


    “你之前不是总说想骑马吗?上午我先带你去城郊的马场转转。”


    “真的吗?!”魏微月满脸欣喜。


    她小时候嚷嚷着学骑马时从马上摔下来过一次,自那之后魏元德便再不让她骑马。


    “当然是真的。”唐骁堂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暗自感叹,果然男人都爱揉女人的头是有原因的,这手感也太好了吧。


    “那……是不是要瞒着爹?”她踌躇着问。


    “不用,马场新到了一批矮脚马,性子很温顺,老爷之前就说过以后有机会要带你去。”


    听到这话,魏微月越发期盼。


    汽车路过一家成衣店,唐骁堂出声叫停:“怀叔,你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魏微月不解地看他。


    “那件衣服挺好看的。”他拉着她的手下车,走到橱窗边指着里面的一条旗袍道:“去试试。”


    骁堂哥要送她衣服?!还是旗袍!


    这旗袍的款式看起来好贴身呀。


    魏微月小脸一红,顺从地进了成衣店。


    唐骁堂站在门口,看见魏微月走进试衣间,他立马回头状若随意地同走上前的钟怀聊天,言简意赅地道出昨晚在魏择安那里获取的信息。


    “怀叔,你赶紧让人去查清楚,若他说的全都属实,我们的计划就得调整。”


    “行。”钟怀点头,得了具体的人和信息,要查起来就快了很多,“待会儿你带着小姐在马场多玩一会儿,我去安排。”


    *  *  *


    城郊的迈丹马场背靠出釉山,占地面积颇广,有一片广袤的坡地可供策马奔腾。


    除了供客人骑马娱乐,每周这里还有一场声势浩大的赛马,赛马场是半露天的,八条赛道,一圈下来接近两千米。


    现场观看的门票价格高昂,每场比赛都是一票难求,但即便这样每次到场观看的人都可达千余人,更不用说整个檀城有多少人会参与赌马。


    而这,才是迈丹马场最大的生财之道。


    车才刚停好,马场里立刻就有个经理装扮的男子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招呼二人。


    唐骁堂带着魏微月下了车,朝钟怀道:“怀叔,我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你去休息室歇一会儿吧。”


    钟怀点头答应,锁好车径自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走吧,先去换衣服,之后再挑马……”


    唐骁堂有一匹通身黑色的马养在这里,他让经理帮他牵出去,专心致志帮魏微月挑了一匹米黄色鬃毛的矮脚马。


    一匹高头大马,一匹米黄小马,唐骁堂牵着马的缰绳,两人两马慢悠悠地往马场的后山转悠。


    春日时分,山坡一片青绿,夹杂着不知名的小花,远观近瞧都很是养眼。


    马上的男子丰神俊朗,姑娘比春日的光景更加潋滟,扬起的嘴角几乎就没有落下过。


    手表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过了两个多小时,估摸着钟怀的事情应该办得差不多了。


    唐骁堂这才掉头往回走。


    目送魏微月进了女更衣室,唐骁堂转身走进对门的男更衣室,钟怀已经在里面等着他。


    他抓紧时间,边换衣服边同钟怀交流。


    “确定属实。”钟怀小声道,随即他很是纳闷地看着唐骁堂,“魏择安这人城府极深,之前他几乎从不与你私下往来,这次怎么会突然示好?”


    唐骁堂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是不管他这次为什么帮我,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下周他们的船就要到港,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钟怀点头应下,“下午你想办法再给我三个小时。”


    唐骁堂道了一声好,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出了男更衣室。


    不一会儿,魏微月也从对面走了出来。


    “走吧,想去哪里吃午饭?”他上前牵起她的手。


    魏微月红着脸想了想,抬头问他:“新雅饭店行吗?”


    “当然行,都听你的。”面对眼前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他这甜言蜜语简直不用过脑子,张口就来。


    唐骁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有点做浪荡公子的潜质。


    嗯,也有可能是魏微月太过可爱,昨天他看那几个绿茶就很反感不是么。


    还真是给自己的轻浮找足了理由。


    午餐时,唐骁堂引导着魏微月提出想去隔壁的影院看电影,他随即欣然答应。


    吃完饭,唐骁堂不急不忙地领着魏微月走到隔壁,买了两点半的场次,将近四点才会出来。


    这期间,钟怀顺理成章摸鱼,又偷偷地去办了些事。


    晚餐前,汽车终于回到了魏公馆。


    见二人回来,管家魏丰赶紧上楼通知魏元德。


    和魏元德一起下来的还有一大早就已经出门去的魏择安。


    四人坐上餐桌,魏微月叽叽喳喳地炫耀着今天和唐骁堂出门的行程。


    望着女儿如此开心,魏元德欣慰之余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溜溜的,言谈间时不时逗一逗女儿。


    而魏择安呢?


    唐骁堂不止一次不经意对上他注视他的眼神,他总觉得那双眼里暗藏了某些东西,让他莫名的头皮发麻,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掉进魏择安为他布下的一张大网,万劫不复。


    唐骁堂在心里幽幽叹气,不得不承认,一朝被蛇咬,真的会十年怕井绳。


    晚餐过后,魏微月主动提出要陪吃醋的老父亲去花圃养护他那些花花草草。


    唐骁堂起身告辞。


    没过多久,魏择安开着车追了出来。


    “一起去喝一杯?”虽然是问话,魏择安显然没给唐骁堂拒绝的机会,“我的投名状应该通过了吧?”


    唐骁堂心头一紧,明明刚刚席间魏微月已经把他们今天一天的行程说得事无巨细,可他怎么如此笃定他已经查清他说的话了呢?


    魏择安能查到梦幻牛奶背后的一切,能掌握黎白两家的各种动向,所以,他其实是在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中,包括,他长治党的身份?!


    那魏元德呢?魏元德知道吗?


    “好啊。”唐骁堂点头答应。


    既然他主动出击,那他也只能接招,不管他想干嘛,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已经是经历过四个界面的成熟玩家,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再让一个NPC牵着鼻子走了。


    *  *  *


    丽花宫的霓虹流光溢彩,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的歌舞升平。


    有一瞬间,唐骁堂甚至忍不住想跟着里面的节奏扭上一扭,还好他及时反应过来,这才没有出糗。


    魏择安在大门口停了车,将钥匙扔给门童,那门童见着豪车喜滋滋地去泊车。


    “这是昨日接手的场子之一?”唐骁堂左右看了看,这里刚好是闸东和弘业交界的位置。


    魏择安勾着唇点了点头,指了指紧邻的一家赌场和一家酒楼,“那两个也是。”


    说罢,他手肘搭上唐骁堂的肩头,“走吧,这个点,该轮到卿卿小姐登台了,看看今晚的这杯酒能不能被我抢到。”


    听到卿卿小姐,唐骁堂微微一愣,但很快他就在记忆中搜索到了秦卿卿三个字。


    想到她的身份,唐骁堂忍不住想一耳光呼上魏择安那张妖孽的脸。


    亏得他昨天晚上还觉得魏择安对魏微月念念不忘,跟他是情敌,他一定得让他好好醋一醋。


    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就带他来给一个交际花捧场!


    闹了半天,他在魏微月面前都是演的。


    呸!该死的狗男人,真不是个好东西!


    这一刻,唐骁堂短暂的忽略掉了他现在也是个男人的身份,而且就在今天白天,他在魏微月面前演了整整一天的事实。


    第85章


    话说秦卿卿,这个名字在檀城几乎算得上是家喻户晓。


    三年前,她在丽花宫一曲成名,现如今唱片都已经发行了好几张,是檀城正当红的歌星。


    前不久她又拍了第一部电影,正式进军了影视圈。


    唐骁堂以前没见过秦卿卿,但关于她的大名却是早有耳闻。


    除了因为她是影视歌星,更重要的一点是,秦卿卿的追求者甚多,这其中就包括那位被他空降挤下去的闸东区警察局副局长,黎家的老二,黎冒昇。


    其实以秦卿卿现在的身家,早已经不用在丽花宫登台,但她声称自己是在这丽花宫走红的,做人要饮水思源,只要丽花宫需要她,她会一直在这里唱下去。


    感恩东家的同时,也是为了答谢喜爱她的歌迷影迷们。


    佳人柔情似水,怎不惹得追捧者越发痴迷。


    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秦卿卿都会保持每个月在丽花宫登台一次。


    唱一首歌,敬一杯酒。


    唱歌嘛,只要那天能进得了丽花宫,找得到位置就能听得到。


    至于敬酒,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丽花宫打着慈善的旗号为秦卿卿的这杯酒竞拍,却并不是价高者得,而是盲抽。


    只要你想参与竞拍,在秦卿卿唱完歌之前都能去写票,十块一张,同一个名字最多能写十张。


    每个月的这一天,翘首以盼的簇拥者们蜂拥而至,别说十块钱一张了,就是一百块一张那也是有大把的人掏钱的。


    “走吧。”魏择安接过门童送回的车钥匙,率先走进丽花宫,唐骁堂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跟在他身后。


    通道的转拐处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个抽奖箱,两名服务生一个记账,一个写票,忙得不可开交。


    迎客的是个身着旗袍大概三十来岁,看起来风情万种的女人,一张红唇何老板、张老板、陈老板、李老板的一一招呼,笑得花枝乱颤。


    待他们俩走到近前,那女人眼睛一亮,上前两步,拿着丝绢的手轻轻柔柔拂过魏择安的右臂,“哟,择安来了!我说怎么今儿一早我的窗台边就飞来只喜鹊叽叽喳喳叫,原来是给我报喜来的。”


    择安?!


    这女人跟魏择安什么关系?居然叫得这么亲密!


    唐骁堂眼底划过一丝惊讶,立马又被他压制下来。


    说话间,那女人微微侧身对上唐骁堂的视线,眼神中少了些熟稔,面上却是越发热情,“唐局长,您这可是头回来,我们家卿卿真是个有福气的。”


    在她那条不知道搭过多少人的丝绢拂过来之前,唐骁堂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用魏择安的左臂给他挡住了丝绢。


    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的魏择安默不作声,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明显,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云娘,给我们俩一人写一张。”


    “好嘞,卿卿要是知道您来,一定很想抽到您的。”云娘接过钱递给身后的人。


    魏择安朝身边的人瞥了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抽不抽中我倒是无所谓,能抽中骁堂兄那就极好了。”


    “那是那是,唐局长如此年轻有为,第一次来就给咱们卿卿捧场,卿卿自然是很想抽到唐局长。”云娘赶紧附和。


    切!当他是聋子么?刚刚他们走过来之前,这云娘跟那些个老板们也是这样说的。


    而且这样的盲抽,一没监督二没有公证,这云娘又认识所有写了票的人,想要做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眼见那云娘跟魏择安眉来眼去的,唐骁堂一股子气堵得心烦意乱。


    哼!果然是狗男人!


    居然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真想挖了他那对桃花眼。


    唐骁堂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


    写完票,二人进了大厅,此刻时间尚早,还没轮到秦卿卿登台,大厅里却早已是座无虚席,舞池中人头攒动。


    很快有个经理打扮的男子笑着迎上前来,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包间,经理将他们径直送到了正对着舞台中央的那一间。


    不一会儿,茶水点心便都上齐,退出去时,那经理很自觉的关好了门。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唐骁堂端起茶杯轻嘬了一口,瞥了一眼下面舞台上正在表演的扑克魔术,兴趣缺缺。


    放下杯子,他开口道:“带我来这儿干嘛?”


    刚刚写票时见那云娘对魏择安很是亲昵,唐骁堂心中莫名气恼,此刻开口说话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些怒意。


    魏择安含笑看着他,被他立马回了一个瞪眼,看起来倒像是在同他置气。


    见他这样,魏择安莫名愉悦,忍不住轻笑出声,在他再次瞪眼之前开口道:“云娘是义父的相好。”


    什么?!


    唐骁堂倏地一下站起身。


    那他还带他来这儿?!


    万一这云娘转身就去魏元德那里打小报告,那他不得被魏元德剥了一层皮啊!


    唐骁堂正要发作,就见魏择安又补充道:“曾经的。”


    不知道话说一半会吓死人的吗?


    唐骁堂觉得他可能会忍不住想掐死魏择安。


    “带我来这儿干嘛?”他满脸写着再不说我就走了,再次不耐地询问。


    “看表演。”魏择安一脸镇定,顿了顿,他接着道:“等敬酒。”


    唐骁堂想说你说等敬酒就能等到吗?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这场子都已经是魏家的了,先前他还想这盲抽的暗箱操作太容易。


    所以,魏择安想让秦卿卿来敬酒又能是什么难事呢?


    只是,他为什么要等秦卿卿敬酒呢?


    他应该不只是单纯的想跟秦卿卿喝酒,否则他没必要带着他这么大个电灯泡,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且与他相关。


    想明白这一点,唐骁堂将座位挪了挪,重新坐了下来。


    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台下叫好声连连,灯光闪烁,时明时暗。


    唐骁堂聚精会神看着舞台,翘首以盼秦卿卿出场。


    没察觉身旁的人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侧脸。


    咫尺之间,气息交融,暗生欢喜。


    晚上十点。


    秦卿卿身着一袭闪闪发光的拖地长裙,身姿婀娜,款款登台。


    二楼居高临下,舞台中间旋转的灯光照得台上的人五彩斑斓,却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唐骁堂一会儿瞪眼一会儿眯眼,执着于看清秦卿卿的长相,直至她一曲终了,那抽奖箱被捧上舞台,主持人接过秦卿卿手中的票,大声宣布:“恭喜唐局长!”


    他讶异地回头看向身旁的魏择安,见他一脸平静,他的心里响起一个声音:看吧,果然是暗箱操作。


    不多时,经理笑呵呵地陪同秦卿卿进了唐骁堂所在的包间。


    “咱们卿卿可真是好运气,一抽就抽到了我们年轻有为的唐局长……”


    一番恭维过后,经理让身后的服务生放下酒和酒杯,带着多余的人转身出去关好门,将秦卿卿留在了包间里。


    香槟气味香甜,秦卿卿刷着大红指甲油的纤纤玉指将酒杯呈上,一双媚眼烟波流转,樱桃小口轻启:“唐局长,卿卿敬您。”


    声若黄莺。


    唐骁堂倏地打了个颤,浑身上下被酥得骨头都麻了。


    妈呀,这样的人间尤物,谁抵挡得住啊?!


    一回头,他的视线瞥到一旁稳坐钓鱼台的魏择安,见他居然一脸无动于衷,唐骁堂脑子里不由得浮起一丝他是不是男人的疑惑。


    明明先前跟徐娘半老的云娘都能打情骂俏,现在面对秦卿卿怎么会半点反应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但唐骁堂的这丝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接下来,秦卿卿的话让他瞬间惊呆,而后凝重。


    原来,这就是今晚魏择安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待秦卿卿走后,魏择安站起身来,轻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朝唐骁堂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出了纸醉金迷的繁华地段。


    夜里十一点多,檀城的大街小巷已是十分安静。


    汽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没有半点阻碍,魏择安却开得并不快。


    “你为什么要帮我?”唐骁堂问出了和昨晚相似的问题。


    魏择安注视着前方空旷的街道,淡淡道:“我说了,这是我的投名状。”


    “你有什么事要求我?需要这样大的投名状?”唐骁堂不解。


    “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顿了顿,魏择安又道:“放心,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坑你,更不会害你。”


    唐骁堂看着他的侧脸默不作声。


    他该信他吗?


    可是,上一个界面的坑还历历在目呢。


    那时信誓旦旦说除了自己再也不相信谁,现在任务都还没有开始就要啪啪打脸吗?


    而且,那个秦卿卿到底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会对那些事情如此清楚?


    这样想着,他也就开口问了,只是问出来的话却颇有些歧义,“秦卿卿是你的人吗?”


    车身猛地一顿,刹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择安一手靠上方向盘,侧身面对唐骁堂,表情十分郑重:“我没女朋友,没情人,一直单身。”


    唐骁堂呆若木鸡,心道你表衷心也不用对着我吧,我可不会帮你转告魏微月。


    但是听到他解释三连,唐骁堂不由得莫名舒心。


    呸呸呸!


    他单不单身和他有什么相关?


    唐骁堂努力忽略掉心头的异样,将话题拉回到正常轨道,“我的意思是,她是帮你做事的吗?”


    这一次,魏择安点了点头,“是。”


    汽车再次启动,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86章


    十日后,入夜。


    天空如墨染,三两颗星子黯淡。


    码头的灯光像是年久失修,隔上两三个灯柱才有一盏亮着,灯光昏暗,巡逻的人无精打采的游荡。


    黑暗无边的海平面上,远远驶来两艘货轮,那货轮看起来速度不快,但不多时便已靠岸。


    又有事情要做了,当值的海警开始例行检查。


    黎家老三拿着正副局长唐骁堂和黎冒昇共同签名的批文,很快走完流程,指挥着一众小弟,将货物一箱一箱转运到等候多时的货车上。


    货车装满一辆开走一辆,不多时,十来辆货车逐一驶离港口,三三两两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码头再次恢复平静。


    这一晚,和从前任何一晚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这一晚,却注定了要将之后的许多人事改变。


    *  *  *


    三天后。


    唐骁堂照常下班。


    刚一出警局,魏公馆的车子已经等在了门口。


    钟怀从驾驶座下来躬身道:“骁堂少爷,老爷让我来接你。”


    唐骁堂应了一声好,跟周围的同事一一打过招呼,走下台阶,快步上了车。


    身后,那些看着他离开的眼神里有的满是艳羡,有人却是嫉妒不平。


    车上,唐骁堂紧锁眉头,“怀叔,都安排好了吗?”


    钟怀点头应是。


    迟疑了一会儿,唐骁堂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一定要带走其中一部分吗?”


    钟怀语重心长道:“骁堂,这梦幻牛奶它首先是麻醉药,你知道的,这些药品前线很是紧缺。上面有交代,让我们尽可能带一些。”


    “道理我都懂,只是这样一来,比起直接销毁风险就大多了,我是担心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任谁都知道,这担心的当然是他们的人身安全问题。


    “你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的。”钟怀宽慰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行动了,只要按计划,一定没问题的。”


    不是第一次行动,可之前哪次不是直接销毁,唐骁堂没有再跟钟怀理论,他当然明白这些药物有多宝贵,而他们只是想要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更多为国为民的人,这是大义,他不该也不能阻拦。


    “行吧,我会按计划接应你们的。”唐骁堂望着驾驶座上钟怀的后脑勺,坚定地道。


    *  *  *


    子夜过后,城郊。


    十多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的人集结在此,为首的正是钟怀。


    “……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众人小声回答。


    “现在对表,凌晨五点半,同时行动。”


    凌晨五点半,正是日升月落,值了一晚上夜班的人最疲惫的时候,也是他们的人来接应的时候。


    众人纷纷点头。


    交代事毕,钟怀带着人分散开来。


    在丽花宫的那日,唐骁堂从秦卿卿那里得知了黎家暗藏的十多个仓库,之后他将信息告知钟怀。


    钟怀派人查探确实后,在货物到港的那晚提前安排人在那些仓库外的暗处蹲守,最终确认他们将货物分散放在了其中五个仓库。


    今天,他们这十多个人兵分三路,两队人直接去烧掉四个仓库,而钟怀则带着他们其中身手最好的三人,去城东的那间仓库尽可能多的带走一些药物,再将剩下的销毁。


    他们之所以选定城东的仓库,一则是那里的看守相对较弱,二则,是唐骁堂自上任后每周一至周五都会从警局里抽人带队晨练。


    从闸东警察局到城东郊外的出釉山山脚,背包负重跑步,往返一共是三十里路,天亮前出发,跑回警局刚好天亮。


    这一段路原本是不经过城东仓库的,但自从十多天前确认了仓库的位置,唐骁堂开始不着痕迹的变更跑步路线,这样一来,隔三差五便会经过那个看似破旧的仓库。


    今天是周一,凌晨五点,唐骁堂照例在警局门口集合队伍出发,队伍里被抽中的都是他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亲信。


    距离城东仓库越近,唐骁堂的一颗心越发惴惴不安,转过一个弯,唐骁堂一眼就看见了迎面朝他狂奔而来蒙着面的钟怀四人。


    唐骁堂的一颗心刚要放下,可是,他却紧接着看到,在钟怀四人的身后,一大群手持枪支的人追了上来,领头的两人竟然是黎家的老二和老三。


    “砰!砰!砰!”枪声接连响起。


    那跑在最后的一人被一枪击中,嘭的一声扑倒在地。


    怎么回事?!


    唐骁堂的心头愕然。


    他刚要拔枪接应钟怀,却见钟怀大喝道:“前面是他们警察局的局长,快,抓住他当人质!”


    听到这话,唐骁堂心头一凛,他看向他们身后的追兵,乌泱泱四五十人,而他带的队伍连同他一起也就八个人。


    怀叔显然是看出他们不可能敌得过,不让他暴露身份。


    可是,难道他要坐视怀叔他们就这样送死吗?


    不,他不能!


    黎冒昇,唐骁堂看向领头的那人。


    他必须赌一把,赌黎冒昇当着这么多警局人员的面不敢动他。


    他朝身后的兄弟们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身冲追上来的黎冒昇高声喊道:“黎局长,我来帮你!”


    说完,他拔枪冲向钟怀。


    瞬息之间,钟怀夺过唐骁堂的手枪,将枪口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都不许动,谁敢过来老子一枪崩了他!”


    “唐局长!”


    “唐局长!”


    唐骁堂带的人很是配合的惊慌失措。


    “黎局长,快住手!”唐骁堂一脸惊恐地大喊道。


    黎冒昇手一抬,原本往前冲的人群停了下来。


    “放我们走,否则我杀了他!”钟怀恶狠狠地道。


    “不可能!”黎冒昇还没开口,黎老三抢先一步,“你们几个瘪三,擅闯我黎家仓库,打伤我黎家的人,还想盗走我黎家的货物,现在想走,当我们黎家是吃素的吗?!”


    “你若是不让我们走,那我今天只能让唐局长为我们陪葬了。”钟怀一手勒住唐骁堂的脖颈,眼神直直地对上黎冒昇,“黎二爷,这可是魏家的准女婿,今日若是在你黎家的地盘丢了命,你们黎家也不好同魏家交代吧。”


    “黎局长,救救我,咱们好歹同僚一场,这么多兄弟看着呢,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唐骁堂赶紧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


    黎冒昇面上装出一副迟疑之色,如蛇鼠般幽暗的眼神却在钟怀和唐骁堂之间来回。


    身旁的黎老三哪里会不懂自家哥哥的意思,二哥想除掉这姓唐的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今天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不等黎冒昇开口,黎老三上前一步大声道:“唐局长,黎某的二哥曾跟我说过,进警局的第一天,第一堂课便告诉他,他穿上了警服,危险和意外就会跟他如影相随,那时,二哥还同爹爹交代,若是哪天他遇了难,那也是因公殉职,是无上光荣,更是警界的楷模。唐局长身为一局之长,不会这点气节也没有吧,还是说你跟这几个瘪三其实是一伙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唐骁堂和钟怀同时心头一惊,糟糕,这姓黎的心也太黑了,居然想假手除掉他。


    “黎局长,不行啊!”跟着唐骁堂那几人一脸焦急。


    见老三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黎冒昇侧头朝他暗暗勾起嘴角,一转身面对钟怀却是避重就轻道:“你既然知道唐局长的身份,就该清楚,若是伤了唐局长,你可落不着什么好下场,赶紧放人!”


    说话间,黎老三竟趁人不备突然一枪击出。


    砰的一声枪响!


    钟怀身旁的一人察觉危险闪身上前,挡住了这一枪,却也应声落地,就此没了生息。


    刚刚那一枪,分明是冲着唐骁堂来的。


    电光火石间,钟怀不再迟疑,他压低了声音在唐骁堂耳旁道:“骁堂,忍住了,千万不要暴露。”


    忍什么?


    唐骁堂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钟怀怒喝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


    随后,砰的一声,他的腹部猛地感受到贯穿的钝痛,不过几秒钟,整个人就陷入了恍惚之中。


    恍惚中,他被一脚踢向他带出来的那几人。


    恍惚中,“砰砰砰”激烈的枪声再度响起。


    他被那几人接住,挣扎着翻过身来,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看见奔跑中的钟怀和另一个长治党的兄弟被乱枪击中,双双倒地不起。


    有人上前扯开他们的面巾。


    唐骁堂以为他会听到有人说出钟怀的名字,可是他听到的却是:“二少、三少,都是几个生面孔。”


    生面孔?


    怎么会呢?


    唐骁堂疑惑不已。


    视线越来越迷蒙,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地上人的脸。


    在被自己人抬起来经过时,他看到面巾下的钟怀是一张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脸,明明从未见过,他却莫名感到亲切。


    不同于原本的普通,那是一张虽经沧桑却颇为英俊的脸,在他躺倒的手边,有一团接近肤色的面泥。


    唐骁堂想要努力再看清楚一些,可是那些帮派的人嘭嘭几脚踩过,面泥和地上的尘土混为一团,再无人能察觉。


    小腹越来越痛,有人一直按着那痛处,朝他喊着:“唐局长,你再忍忍,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缓缓抬手去摸,触到的全是黏稠的液体。


    视野越来越白。


    他要死了吗?


    这一次,他连任务是什么都还没接触到呢。


    原以为上一轮的结局已经够凄惨的了,没想到他还能再创新低。


    壹号一定会笑死的吧。


    “骁堂!——”


    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又慌张,从远处越来越近。


    “唉——”


    他悠悠地叹气,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第87章


    唐骁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小鸟依人的女人。


    他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子,只看到那女人四肢纤细,唯独肚子却是浑圆,那男人半蹲着身子把耳朵贴上她的肚皮。


    “宝宝在踢我。”男人一脸兴奋。


    女人眼中含情脉脉,“他们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


    男人抬头看向她,嘴角含笑,“谁说的?”


    女人掰着手指,“隔壁的陈阿姨,楼上的王姐,还有卖水果的张婆婆,她们都说我的肚子是尖的,一定怀的是儿子,可是我怎么看不出来我的肚子哪里尖了?”


    男人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觉得是女儿,你看,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不是都说女儿打扮娘吗?一定是个女儿。”


    ……


    画面一转,产房里婴儿的哭声清亮,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呱呱坠地。


    男人急匆匆赶来,径直跑到床边蹲下,握住女人的手,轻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


    女人刚生产完,面色有些虚弱,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亮,嘴角便扬了起来,“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她轻轻推了推他。


    男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叫他堂堂怎么样?”


    “好。”女人笑着点头。


    ……


    画面再次转换。


    那男人抱着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堂堂,爸爸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吗?”


    小孩眨着一双鹿眼,认真的点头,“我会听话的,爸爸你早点回来。”


    男人和女人告别,背着背包走出家门,似是不舍,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照顾好自己。”


    那一刻,原本一直看不清样子的脸突然变得清晰。


    怀叔?!


    唐骁堂心头诧异。


    那张脸不是旁人认识的那个钟怀的脸,而是褪去了面皮后那张英俊的脸。


    可是据他所知,钟怀并没有成家更没有小孩啊。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那个女人和那个小孩又是谁?


    他们叫他堂堂,是堂堂还是棠棠?


    现在的他是他还是她?


    是唐骁堂还是唐小棠?


    壹号怎么还没出来?


    唐骁堂还活着吗?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问号,胸口一阵阵憋闷,他努力想要张开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一下,两下,三下……


    “呼——”


    他噌的一下坐了起来,梦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眼前的人告诉了他答案,唐骁堂还活着。


    “骁堂哥!你终于醒了!”见他醒来,守在病床边的魏微月欣喜不已,眼眶通红。


    唐骁堂想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痕,可是抬了两下手臂却丝毫用不上力气。


    他茫然地四下打量,没想到就连脖子转起来都十分费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异常嘶哑。


    见状,魏微月赶紧给他递上了水杯,水杯里还细心的放了一根吸管。


    水不过喝了几口,唐骁堂却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指尖都开始发抖,嘭的一下又躺回了床上。


    “骁堂哥!”魏微月心下一惊,站起身就冲出病房,嘴里大喊着:“医生!医生!”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那人还推着抢救车,木质的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检查过后,医生朝魏微月和唐骁堂道:“魏小姐,唐先生已经苏醒,伤口也没什么大碍了,幸亏唐先生命大,那一枪刚好避开了要害,之后只要慢慢将养着,唐先生年轻,身体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复了。”


    “那他怎么这么虚弱?”魏微月却还很紧张。


    医生呵呵一笑,“他这是饿了,都躺了半个月了,每天就靠打营养液维持,这身体怎么受得了呢?魏小姐可以让人送些粥,送些清淡的小菜来,一次别吃太多,慢慢来,别着急。”


    交代完注意事项,白大褂们转身又推着抢救车离开。


    魏微月走到门口,交代门外的手下去准备餐食。


    半个月?!


    唐骁堂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难怪他刚刚坐起身时居然没感觉到肚子疼,所以,是伤口都已经长好了吗?


    他忍不住撩开衣服去看自己的小腹。


    肚脐下那道新鲜的伤疤告诉他,他受的伤是真的。


    那时候,钟怀说让他忍住,为了保全他,他不得不出手伤他,刚刚医生说他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哪里是他运气好呢,明明就是钟怀的手艺好。


    怀叔,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又回想起梦中的场景。


    尽管他此刻还不明白那个梦代表了什么,但是这都不妨碍他会一直记得钟怀。


    他记得的不是司机钟怀,而是长治党的钟怀,他记得的也不是他戴着面皮的那张脸,而是记得他本来的模样。


    怀叔,你放心,会有人沿着你走的路继续走下去,为了家国,为了长治而久安。


    思绪渐渐收回,唐骁堂不禁开始疑惑,他的外伤显然并不严重,怎么会睡了半个月之久?


    还有,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个仓库会有那么多人蹲守,甚至黎家的兄弟二人都在。


    正想着,魏微月走回床边,跟在她身后的还有管家魏丰。


    不过半个月没见,魏丰看起来无比憔悴,比之从前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


    “丰伯。”他撑起身子和魏丰打招呼。


    “骁堂哥。”魏微月面露迟疑,“丰伯有事找你。”


    “微月,帮我拿两个枕头过来好吗?”唐骁堂的声音很小,魏微月却听得十分清楚,赶忙去拿来了两个枕头。


    她将枕头垫在他的身后,唐骁堂靠坐起来,又请魏丰在他跟前的椅子上坐下,“丰伯,有什么事?”


    哪知道魏丰非但没有坐下,反倒是嘭的一声跪了下来,“骁堂,千错万错都是择安的错,可是,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骁堂,眼下只有你能救择安,丰伯无奈只能舔着一张老脸来求你。”


    唐骁堂被魏丰吓了一跳,苦于身上没力气,他只好向魏微月求助,“快扶丰伯起来。”


    待魏丰被扶起来,唐骁堂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人,“魏择安怎么了?”


    魏丰道:“择安被老爷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唐骁堂惊愕地问。


    魏丰摇了摇头,颓废地耷拉着脑袋。


    唐骁堂只好又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魏微月。


    “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不清楚,我只是听说那天你意外受伤,是择安哥开车送你去的医院,爹爹赶到医院后立马安排人将你保护起来,后来,不知道爹爹问了择安哥什么,突然就将择安哥打成重伤还关了起来,爹爹还说,说你要是有个闪失,要让择安哥给你陪葬。骁堂哥,择安哥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让魏择安陪葬?


    魏择安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难道,和那天黎家仓库的异常,和怀叔他们行踪暴露有关?


    唐骁堂心头一惊,仔细回想。


    魏择安无端端亲近他,给他提供情报,还说什么递投名状,至于要索取什么回报,他却一直没说。


    仓库的位置也是魏择安的人给的,可是,怀叔明明安排人去查探过啊。


    难道,他又一次掉进他的陷阱了吗?


    不对,这中间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魏择安坑他,那么魏择安能有什么好处?


    夺回魏家的继承人位置吗?


    可是就连魏元德都对他的行为动了这么大的肝火,他要是真被他害死,魏微月又怎么会接受他呢?


    还有,魏元德可不是什么忠良仁义之士,他是个商人,更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佬,在他眼里,名利权势才是更重要的,更何况,即便论亲疏远近,他也不可能为他这个未来女婿对自己养大的义子下这么狠的手。


    他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按理说,魏元德不是应该重新考虑把女儿交给魏择安吗?


    这中间疑点太多,他必须都弄明白了。


    “丰伯,魏择安在哪里?我想先见见他。”唐骁堂望着魏丰道。


    “魏公馆的地窖。”魏微月颤悠悠地道。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魏家的下人送来了餐食。


    魏微月喂唐骁堂吃了两碗肉末粥,唐骁堂渐渐恢复了些体力。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在魏微月和魏丰的陪同下,回了魏公馆。


    车上。


    魏丰已经缓过了神来,“那日你受伤昏迷,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这半个月,老爷派人横扫了黎家,如今这檀城已经没有黎家了。”


    “什么?!”这一下,唐骁堂是彻底被惊呆了。


    “黎洪昉一妻二妾,三个儿子,五个女儿,除了早年意外过世的黎家老大,和一个出国留学没再回来的女儿,剩下的,全都被活活烧死。”


    全都被活活烧死……


    唐骁堂不敢想象那惨烈的状况。


    虽然从前就有说法魏家比之黎白两家隐隐冒头,可是,那也只是隐隐。


    之前为了地盘你争我夺时,魏元德也没展现出如此厉害的势力,可见他那时是藏拙了的。


    现在,就因为他的意外,为了他,魏元德竟然不惜暴露自己,将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三足鼎立给瞬间击破。


    唐骁堂心下五味杂陈。


    一面觉得魏元德实在是太过狠厉,一面又感动于他在魏元德的心里竟是如此重要。


    回到魏公馆时,接到电话的魏元德已经等在了家里。


    一见面自然是一番嘘寒问暖。


    魏元德轻拍唐骁堂的肩,“没事就好,我让桂姨做了你最爱吃的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老爷。”唐骁堂叫住魏元德,微微躬身,“我想先见一见魏择安。”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个清楚。


    第88章


    从前,唐骁堂只知道魏公馆的地窖里存着数不清的好酒。


    直到今天他才见识到,魏公馆的地窖里还有一间四面不见光的小黑屋,阴森幽暗,魏择安就被关在这里。


    唐骁堂将手电筒的灯光调到最亮,眼前的男人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破败模样,像是即将支离破碎的木偶。


    如果不是听见响动,那躺在地上的人费力地睁开眼,唐骁堂会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里衣已经破烂得不成形状,上面满是被皮鞭抽裂的破口,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哪怕之前已经听说了他被打成了重伤,唐骁堂还是在看到的这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喉头一紧,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快步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想将他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生怕一不小心会碰到他的伤口。


    “魏择安。”他小心翼翼地唤他。


    地上的人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在看清是他之后却用尽全力扯出一丝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唐骁堂的脑海里在这一刻嗡的一声炸响。


    “没事,这都是小伤,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不疼,你继续。”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


    那个时候,受了重伤的闻森信也是这样的表情,说着相似的话。


    可是,只一转身,那人就变了一副模样。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唐骁堂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强硬一些,“既然死不了,那就坐起来回话吧。”


    前一秒,魏择安在唐骁堂的眼里看到的还满是担忧,现在却急骤降温。


    他的冷漠疏离太过明显,魏择安有片刻愣怔,随即咽下一抹苦笑,这事,还真是自作自受。


    依他所言,魏择安努力撑起身子,活动的时候,身上的伤口难免被牵拉到,他疼得低咳了两声,这一咳,疼痛倒是越发的重了。


    骗子!他一定是演的!


    看着他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唐骁堂暗暗咬牙,不允许自己心软。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唐骁堂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冷冷地注视着靠墙而坐的魏择安。


    魏择安的眼神飞快扫视了一眼唐骁堂的身后,他不确定在这小黑屋的门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在,有些话,他现在还不能说。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弥补。”他低声道。


    弥补?说得多么容易。


    怀叔已经不在了,还有那些兄弟。


    那天城东的仓库既然设了埋伏,其它几个仓库一定也不会落下。


    那一夜行动的人,多半都有去无回了。


    这些,他要怎么弥补呢?


    想到这些,唐骁堂忍不住惨笑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揪到自己跟前,咬牙切齿道:“魏择安,你对不住的何止是我!”


    机会难得,魏择安赶紧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旁道:“事有蹊跷,先帮我出去。”


    离得近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唐骁堂恍惚中想起,闻森信被怪兽咬伤时,也是这样的血腥气,让人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他刚刚说事有蹊跷,这一次,他还能相信他吗?


    但是如他所言,事情的确还有很多可疑之处。


    唐骁堂松开手,站起身退回到一米开外,沉思片刻,他开口道:“老爷责罚你,理由是什么?”


    “义父知道我带你去见过秦卿卿。”魏择安道。


    这句话才刚出口,唐骁堂心头猛地一惊,难道魏元德知道了他长治党的身份?


    “你怎么跟老爷说的?”唐骁堂急得凑上前去,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小心问道。


    魏择安摇了摇头,无声道:“放心,我不会出卖你。带你去丽花宫不过是我想拉拢你。”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秦卿卿和黎冒昇关系匪浅,黎冒昇恨你抢了他的局长位置,而我,义父觉得,我恨你抢了微月,抢了魏家接班人的位置,所以,他以为是我和黎冒昇串通,想要除掉你。”


    话说到这儿,唐骁堂暗暗舒了一口气。


    还好,魏元德怀疑的是魏择安和黎家勾结,自己养大的义子,却跟对头家暗中勾结,这样一想,确实值得魏元德大动肝火。


    还好,不是单单只为了他这还没转正的女婿。


    想到这里,唐骁堂心头的负罪感总算是稍稍小了一些。


    思考能力渐渐回笼,唐骁堂见魏择安好几次不经意往门外张望,逐渐明白了他的担心,于是开始配合着,话里真真假假,“老爷的推断也不无道理,难道你不是想挤掉我好重新上位?”


    怎么可能?!


    魏择安焦急想要解释,一抬头对上唐骁堂清亮的眼眸,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后,他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巨石。


    真好,他还愿意相信他。


    魏择安忍不住嘴角上扬,朝唐骁堂勾了勾手指,唐骁堂不明所以,倾身向前。


    “骁堂,我欠你的我都认,想怎么罚全凭你一句话,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只是,眼下先得暂存一会儿,让我查清始末,死我也要死的明白。”


    说话时,他温热的气息瞬间覆盖他的颈窝,唐骁堂暗暗在心底啐了一声:妖孽!


    不到一刻钟。


    唐骁堂从地窖回到客厅。


    “老爷,我相信择安兄的人品,那天只是刚好撞上了意外,黎家兄弟想借匪徒之手除了我,还好我命大,没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唐骁堂想着从魏管家那里听到的消息,思忖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我听丰伯说,老爷您端了黎家?”


    魏元德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瞧见了他面上的不忍之色,他语重心长道:“骁堂,做我们这样刀口舔血的营生,妇人之仁只会让你受制于人。黎家不是安生的,那日他们能假借匪徒之手除了你,日后他们还有更多阴毒的法子,这偌大的檀城,每天都有人平白无故的消失,可我魏家的人决不能让人阴了去。”


    说到这里,魏元德抬手拍了拍唐骁堂的肩,“如今我已为你扫清了障碍,剩下一个白家,不足为惧。白生年事已高,膝下就一个独子,七八个姐姐妹妹从小宠着惯着长大的,没什么本事,日后,这檀城将会是你的天下。”


    他的天下?


    唐骁堂不置可否,但他知道多说无益,于是恭敬地说了声:“辛苦老爷费神了。”


    之后,他央求魏元德将魏择安放了,魏元德爽快的依了他。


    三天后。


    唐骁堂销假复工。


    黎家老二先前葬身火海,立马就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元德口中那不足为惧的白家独子,白陶吉。


    说起来,他这正局长的位置要不是有魏元德帮他镇着,就凭他这半个月生死未卜,指不定早就异主。


    毕竟,正局长可比副局长更加诱人啊。


    说回那白陶吉,他和唐骁堂同岁,虽然年纪轻轻,吃喝玩乐却是样样精通,终日都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曾经,白家是动过想求娶魏微月的心思的,魏家的独女,能娶到便等同于将整个魏家拿到,谁人能不眼红?


    更何况,完美糅合了父母优点的魏微月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


    但许是对自家儿子的德性十分清楚,白家一开始没好意思走魏元德的明路,只让白陶吉自己出手,想着只要将魏微月哄到了手,还愁魏元德不答应吗?


    白陶吉自懂事起便微月妹妹微月妹妹的叫着,到后来魏微月上了寄宿的中学,他几次三番跑去魏微月念书的学校外伺机勾搭人。


    那时候,唐骁堂还没崭露头角,魏择安却早已独当一面。发现企图不轨的白陶吉后,魏择安狠狠地震慑了他一番。


    自那之后,白家便不敢再让白陶吉招惹魏微月,毕竟有魏择安这样的活阎王守着,白陶吉那根独苗苗,还是惜命为上。


    不省人事的躺了大半个月,唐骁堂的公务积压了无数,待到他将紧要的事情优先处理完,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抬表一看,居然快晚上九点,警局里除了零星几个晚班人员,白班的都已经下班。


    唐骁堂出了办公室,一路走出警局。


    街上的行人很少,路灯昏黄,青石板的路面高低不平。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壹号迟迟还没出声,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一个挑着煎饼摊的小贩经过他身旁,飘散出一股葱油的香味。


    闻到这香味,他才察觉到肚子有点饿了,唐骁堂叫住小贩,“老板,还有煎饼吗?”


    小贩刚刚见到他从对面警局出来,身上又是一身制服,立马一脸恭敬,朝他笑呵呵道:“警官,今天的都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吃,我明日赶早给您送些个来。”


    “不必了。”唐骁堂摆了摆手,示意小贩离开。


    这年头,生活本就不易,他可不愿做那仗势欺人的昏官。


    想起街角有家馄饨铺子,是专供从码头扛货回来的工人,营业时间倒是挺晚,而且,还有他最喜欢的芥菜肉末馅,想到这里,他不禁走快了几步。


    离转角渐近,他果然闻到了馄饨汤的一缕鲜香气味。


    馄饨铺的生意挺好,摊位旁一共放了三张桌子,此刻都坐了人。


    两张桌子已经坐满,从穿着打扮便能看出都是刚从码头回来的工人,一边吃一边聊着,颇为热闹。


    还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


    夜里的光线昏暗,唐骁堂走到近前才看清了那人。


    见到他走上前来,那人朝他露齿一笑,“等你好久了,肚子饿了吧?”


    问完这话,他转身朝老板高声道:“老板,两碗荠菜肉末大馄饨,不要葱花。”


    老板很快应声。


    回过头,他伸手去拉他的手腕,“呆愣着干嘛?坐下吧。”


    “魏择安,你的伤都好了?”唐骁堂忍不住皱眉问道。


    见他开口便是询问他的伤势,魏择安原本抑郁的心情顿时舒畅,嘴角止不住上扬道:“之前受的都是皮肉伤,养了几日,伤口都结痂了,正常行走倒也无碍。”


    他那一身的伤,那天他被抬出来,魏元德叫了医生上门来给他诊治,他可是全程都在一旁,那些伤怎么可能三天就好了?


    唐骁堂想要斥责他几句对自己的身体要负责,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管他身体好歹呢!


    他要时刻谨记,魏择安就是个NPC,他的出现,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


    其余的,通通都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89章


    “秦卿卿失踪了,可以肯定的是,我被人摆了一道。”


    最后一个馄饨刚送进嘴里,魏择安冷不丁扔下一颗炸弹,惊得唐骁堂被嘴里的半口汤汁给呛得直咳。


    魏择安赶忙伸手给他拍背顺气,满脸歉意。


    唐骁堂没好气的推开他的手,“你都忍了这么久了,就不能等我吃完了再说?”


    “我……”魏择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看你已经吃到最后一个了才说的嘛,但想想这话说出口估计会惹得他越发气恼,他索性咽了回去,转而继续刚刚的话题。


    “这三天,我让人从各方追查,从你出事的前一晚起就没人再见过秦卿卿,按常理,要么是跑路了,要么就是被灭口了,估计能找到的机会十分渺茫。”


    “那个云娘呢?”唐骁堂仔细搜索相关的信息,想到了那天跟魏择安很是熟稔的那个女人,她是丽花宫的负责人,若是秦卿卿被人收买,她不会一点不知情吧。


    “云娘之前不是丽花宫的人,是义父接手了那边的场子,才命我将云娘调过去管事。”魏择安解释道。


    “那秦卿卿是从什么时候听命与你的?”唐骁堂继续追问,“你说她是三年前在丽花宫一曲成名,在那之前呢,她的出身你查过吗?”


    魏择安苦笑一声,这些我自然是查过,“十年前,义父从南方揽了一批无父无母的孩子,约莫二三十个,先是放在身边养了两年,之后送到不同的人家,接受不同的教养,秦卿卿便是其中一个。”


    “你那么早就和秦卿卿认识了?”唐骁堂微微惊讶,十年的交情居然都说叛变就叛变,这利益或是威胁得有多大啊!


    “不是。”魏择安摇头道:“义父那时招揽的小孩我只是见过一两面,并未过多交道。只是,那秦卿卿手腕上有一个朱红色的胎记,形似一把打开的折扇,我便留了些印象。后来她来了檀城,我一眼认出了她,自那起便开始暗中捧她,让她去黎家的丽花宫一曲成名,让她成为这檀城的一颗明星,让她做我魏家的眼线。”


    因为胎记对人家印象深刻?是因为美貌吧!


    意识到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唐骁堂赶紧在心里呸呸呸了几声,赶走那不该有的想法。


    他觉得他现在的心思很不正常。


    首先,他现在是男的!魏择安也是男的!


    他即便要吃醋,那也应该是为了魏微月,而不能是为他魏择安。


    其次,魏择安有没有在秦卿卿年幼时便记住她,有没有在她三年前一来檀城就一眼认出她,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按照魏择安的话,秦卿卿十年前就是魏家的人了,就算是先来后到也轮不上他吃醋,他无端端在这冒什么酸气。


    “等等!”唐骁堂突然一顿,刚刚他说秦卿卿十年前就被魏元德揽了来,还在身边养了两年。


    唐骁堂猛地抓住魏择安的手。


    魏择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却又忍不住嘴角偷偷勾起,反客为主的将另一只手搭上去,握住了唐骁堂的手。


    或许是因为先前饿了半个月瘦了许多,唐骁堂的御寒能力大不如前,刚吃完馄饨时他尚还觉得身体有一股暖流。


    只是,夜风微凉,一阵风吹过,他身上那点热量便被吹得七零八落。


    此刻被魏择安双手握住,他顿时感觉全身的热量都朝那一处去了。


    干嘛呢干嘛呢?!


    唐骁堂突然警觉。


    这魏择安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啊,他刚刚抓他的手也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说起来,魏择安从一开始对他的示好就十分诡异,现在想来居然有迹可循。


    唐骁堂莫名打了个寒颤,这个魏择安,他莫不是个弯的吧?


    他那时在魏公馆回答魏微月的同学有没有女朋友时,他说“没有”,目光还投向了沙发。


    那时候,沙发上不光坐着魏微月,还坐着他自己啊。


    还有,从丽花宫出来时,他问秦卿卿是不是他的人,那时候突然急刹车,很是郑重的跟他声明,他没有女朋友,没有情人,一直单身。


    所以,这话他也不是想要他转告魏微月,而是说给他听的啊。


    有些事情吧,不能想得太明白,一旦想明白了,唐骁堂有些不受控制的小腹一阵气血上涌,面颊也跟着绯红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他真是要被壹号坑死了。


    不行不行,这里距离警局可就一条街的距离,万一被晚上出来巡逻的弟兄们看到他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他这局长的面子还要不要的啊!


    想到这里,唐骁堂像是心虚一般,赶紧就要抽回被抓住的手。


    魏择安却对他的百转千回毫无所觉,只想着明明刚刚你是先动的手,怎么现在一副扭捏的样子像是被我强迫了一般。


    “魏择安!”唐骁堂使劲瞪了他一眼,眸中波光滟潋,他猛地抽回被抓红了的手,朝他正色道:“说正事!”


    “说吧。”掌心的温暖骤然消散,他有些恋恋不舍。


    “或许,秦卿卿并没有叛变,只是从始至终,她效忠的都是老爷。”话刚一说完,唐骁堂觉得他脑海中好像有一盏灯泡,叮的一声被点亮了。


    “义父……”听到这个答案,魏择安陷入了沉思。


    “魏择安。”唐骁堂稍稍迟疑,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魏择安知道他长治党的身份,那么代表魏元德也一定知晓了。


    先前他没察觉魏元德的异常,现在知道了他背后的小动作,却对他的动机不明,为了那些兄弟们的安危,他必须让他们隐藏起来。


    “我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当时帮你纯粹只是因为黎白两家拿场子换货,而我刚好从秦卿卿那里知道一点跟货有关的消息。码头是你的地盘,我想着,你应该会想要了解得多一点,于是自作主张。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或许,这个坑是义父一早就挖好了的吧。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情,需得尽早做打算了。”


    之前从未怀疑过的人,此刻一旦开始怀疑,很多谜团也就浮了上来。


    比如,魏元德因为怀疑魏择安串通黎家,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便将他打得体无完肤,却在唐骁堂轻飘飘的一句“相信择安兄的为人”后就轻易将他给放了。


    还立马请医生上门医治,这几日没少让下人给他炖各种补品。


    堂堂一个帮派大佬,怀疑和相信都不需要任何证据,这实在是不合理。


    除非,他心里一早就有答案,而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旁人的耳目,或者,也掩魏择安的耳目。


    那么,他要遮掩的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魏元德既然早就有干掉黎家的实力,为什么在之前那么多次冲突时没有激发,甚至魏家还曾吃过不止一次暗亏。


    却在他意外受伤昏迷后突然摊牌。


    突然摊牌,能将一个根深蒂固的家族连根拔起,有实力固然是一方面,但强兵还不打无准备之仗呢。


    如今的结果,应该是魏元德准备多时了的吧。


    而且,白家在针对魏家这件事情上,向来是和黎家同气连枝的,这一次为什么会袖手旁观?


    按理说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白生做了这么多年的大佬,不可能不懂。


    那么是有什么样的利益关联才会让白家放弃盟友,转投了魏家。


    没错,白家一定转投了魏家。


    没了黎家的白家只能转投魏家才能继续生存,想明白这一点,唐骁堂突然想到了新官上任的白陶吉。


    如果不是魏元德暗中出手,以白家现如今的能耐,这个副局长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不学无术的白陶吉呢?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


    他为什么会昏迷那么久?


    这个问题之前他一直十分费解。


    昨天下午,他去医院办出院手续,顺便做了个全面复查。


    那时候,他询问他的主治医生,自己的昏迷原因,医生只是模棱两可的说着跟他受伤有关,但具体哪里有关,那医生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昨晚,他让人将他的病历偷了出来。


    病历有两份,一份在明,一份在暗,多亏了他那心腹手下是侦察兵出身的,才发现了暗处的那份真实病例。


    今天上午,他对照着研究了好久,真实的病历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他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处枪伤,因为没有伤及腹部脏器,失血很快被止住,更重要的是,他的头部没有被撞击过的痕迹。


    他翻到这半个月注射的药物那几页,虽说医生的字龙飞凤舞,而且有很多都是拉丁文字,他并不认识,但他还是在众多的不认识中找到了一个认识的化学名:双异丙基苯酚。


    他被注射过双异丙基苯酚,而且不止一次。


    他每天注射的营养液中都被加入了双异丙基苯酚。


    营养液是乳白色的,双异丙基苯酚也是乳白色的,加在里面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已经能肯定,他不是自然昏迷,是有人不让他醒来。


    而能够在魏元德的保护下,能这么光明正大的买通或者说指使医生,为他持续注射麻醉药,不让他醒来,除了魏元德,还有谁能做到?


    新思路的大门一旦被打开,魏元德这个手持棋局的人逐渐明朗。


    只是,他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唐骁堂和魏择安毫无头绪。


    而他们想要查魏元德,身边几乎没有能用的人。


    尤其是魏择安,他在魏家长大,他的手下都是魏元德给的,即便是往日最信任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一个都不敢轻信。


    唐骁堂仔细想了想,他这里可能比魏择安好一点点,却也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之前和魏元德站在一条线时有多便利,那么一旦要站到他的对面,他们就有多无助。


    他不禁颓唐地双手插入发缝,薅上了浓密的黑发。


    难道这一次,他的任务是推翻魏元德?


    唐骁堂忍不住突发奇想。


    如果真的是,他突然想到了被制造成意外葬身火海的黎家人,一股寒气冷不丁从脚下直窜上头顶。


    他决不能暴露他已经察觉了魏元德的阴谋。


    智取,一定得智取。


    第90章


    吃完聊完已是深夜。


    唐骁堂说要走回家,魏择安却坚持要开车送他。


    魏元德送给唐骁堂的是一套带小花园的联排别墅。


    花园在后院,不过二三十平,原本唐骁堂是打算空在那里就好,是魏微月强烈要求,说花园就得种花,空着不漂亮。


    最后他不得不点头,让人种了些好养活的花花草草,隔三差五便有魏公馆的下人来给他打理。


    房子只有一层,面积不大,三室两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因为唐骁堂习惯独居,家里没有固定的佣人。


    汽车径直开到了唐骁堂的家门口,街头巷尾已经空无一人。


    “你不用下车了,我自己进去。”唐骁堂拦住熄了火准备拔钥匙的魏择安。


    魏择安转头对上他的眼睛,尽管他已经和盘托出,但他知道,那些他也是被坑的说辞,对于被他坑过一次的唐骁堂来说,还远远不够取信,他眼里的防备和疏离十分明显。


    “行吧,那我看着你进去了就走。”魏择安不得不妥协。


    如果换做之前,唐骁堂一定会回怼一句:下了车就直接进门了,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此刻隐隐感觉到身体不适,那股奇怪的浪涛再次席卷而来,他没有力气再跟魏择安多说。


    打开车门,边走,他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坐在车上的魏择安没有看到,暗夜中,他掏钥匙的手竟然在瑟瑟发抖,就连开门时,他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艰难地将门打开。


    来不及看身后的汽车开走了没有,唐骁堂一个迈步走进屋内,嘭的一声将门关上,随后毫无防备的跌倒在地。


    这是第三次了。


    从医院苏醒后,第一天的晚上,第二天的晚上,他都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加难受。


    他蜷缩成一团倒在地毯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犹如掉入了冰窖之中,冷汗一颗一颗滴落,面上却泛起奇异的潮红,有汗水顺着眼眶流了进去,刺得眼球生疼。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像是被烧开的水,沸腾、膨胀,仿佛要爆炸一般。


    唐骁堂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炸掉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全身的皮肤犹如千百只虫子在抓挠,在啃噬,奇痒难耐,奇痛难当。


    “啊——”


    他无意识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一点什么,像是在无边的海上漂泊的人需要抓住一枝浮木才能找到活下去的依托。


    咚的一声闷响!


    进门处立着的落地灯在他无意识的翻滚中被踢倒,原本橙黄的灯光瞬间熄灭。


    大门外。


    魏择安刚要发动汽车准备离开。


    猛然听到屋里传来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紧接着,灯光骤然熄灭,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回想起唐骁堂刚刚下车时那略显苍白的脸色,魏择安立马拔了车钥匙,下车快步冲上前去。


    “叩叩叩。”他焦急地敲响大门,“骁堂,你没事吧?骁堂!骁堂……”


    手上的敲门已经改成了拍门,木质的大门被拍得响声震天,可是屋内却始终无人应答,他把耳朵贴上大门,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


    魏择安彻底急了,他后退两步,随即快速上前,砰的一声踢开了大门。


    许是客厅的窗帘被拉着,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顾不得许多,他一边喊着唐骁堂的名字,一边走进屋里,刚走了两步,他的脚下就被绊得一个趔趄,他赶忙蹲下身去摸索,这才发现是一盏落地灯。


    魏择安将灯扶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小会儿,已经能稍稍看到一点,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插座,将灯点亮。


    再回头,那沙发旁的地上瑟缩着不省人事的不是唐骁堂还能是谁?!


    “骁堂,你怎么了?!”魏择安快步上前,伸手将唐骁堂从地上捞起来。


    手臂穿过他的脖颈时,不可避免的触到他后颈的皮肤,魏择安这才察觉他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皮肤极度冰凉,整个人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听到他的牙关相互磕碰的咯吱声响。


    “走,我送你去医院。”他一把将唐骁堂从地上打横抱起。


    亏得魏择安常年习武身强体健,而唐骁堂因为之前住院消瘦了不少,现如今身形十分单薄。


    否则,他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不是谁想抱就能抱得起来的。


    “别去。”唐骁堂一把抓住魏择安的衣服,声音极度虚弱,“把我放到床上去。”


    “你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魏择安语气震怒。


    “我知道原因,不能去。”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说的是不能去,魏择安心头一惊,却终于还是听了他的话。


    他将唐骁堂抱到床上,脱了他的外衣外裤和鞋袜,要继续给他脱湿透的里衣时,他的手再次被唐骁堂抓住。


    “我自己来。”唐骁堂挣扎着不让他去解衣服扣子。


    虽说他现在跟他一样都是男的,可他骨子里还有唐小棠的意识,做不到毫无芥蒂的让一个男人帮他宽衣解带。


    魏择安一愣,随即松开手,“我去给你打水擦一擦。”说完,他转身去了浴室。


    唐骁堂家里没有现成的热水,这个点,这一片区供热水的锅炉也已经停了,魏择安只能临时烧水。


    他一边看着炉子,一边又担心唐骁堂的状况,只好时不时从厨房到卧室,往来穿梭不停。


    热水终于烧好,他倒在水盆里,调好了温度,端出来时,唐骁堂的状况看起来比先前好了很多。


    魏择安看了一眼床脚边,有换下的湿衣服被丢在那里。


    将水盆放在床头柜上,他走过去将衣服捡起来,放到了椅子上。


    床头的灯光朦胧,唐骁堂整个人窝在厚厚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因为消瘦,他的眼窝明显凹陷,眼睛倒显得更大更黑亮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真是好不可怜。


    回到床边,魏择安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还好,已经没再冒冷汗了。


    “是不是也不让我帮你擦身?”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揶揄道。


    唐骁堂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知道还不出去。”


    “行吧,需要帮忙就喊我,我随时效劳。”他轻笑一声,转身去了客厅。


    寂静的夜,空旷的房间,就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好像被无限放大。


    卧室里,时不时传来水滴哗哗作响,布料摩擦出声,魏择安静静地盯着刚刚被他拉开的窗帘,像是能把那上面盯出一个窟窿。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极疲累的一声“好了。”


    魏择安一直张着耳朵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自然是立马就开门走了进去。


    “刚刚是怎么回事?”见唐骁堂整理妥当,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魏择安搬了个椅子坐到他的床边,开始询问起他身体的异常。


    唐骁堂此时已经换上了舒适的睡衣,深V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整个人靠坐在床头,身体已十分疲累,可有些事情却不得不面对。


    凝视着眼前的人稍许,他还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可是眼下,他的身体状况恐怕不是他自己能控制得了了,他必须要寻求帮助。


    哪怕魏择安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可当下,他也别无选择。


    “我恐怕……是有药物依赖了。”唐骁堂幽幽地开口道。


    “药物依赖?”魏择安眉根紧锁,不解地看着他。


    他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是梦幻牛奶。”


    这话一出,魏择安眸光一震,惊诧不已,“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骁堂苦笑一声,“应该是我受伤住院的时候。”


    随即,他将自己昏迷不醒的原因告诉了魏择安。


    “一定是义父做的,否则没人能在他的眼皮下对你做这样的事情,还长达半个月之久。”几乎是唐骁堂的话音刚落,魏择安就立马笃定道。


    先前在馄饨摊时还是只是怀疑,现在却已经无可争议,“怪不得他那时要寻个理由将我关起来,只有你重伤生死未卜,他对黎家才师出有名,而我,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识破并阻挠他控制你的人。”


    “义父想要黎家!”


    “老爷想要黎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他要的是梦幻牛奶!”


    “他要的是梦幻牛奶!”


    再一次,神一样的默契。


    魏元德从前也想要黎家,可是哪次不都是小打小闹呢?


    这一次,能让他绕这么大个弯子,布这样的局,用自己的准女婿和义子作饵,这其中的风险,各方的势力周旋,哪一样都是在风口浪尖上,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会动这么大的干戈。


    而黎家,最近接手的最大的生意就是梦幻牛奶。


    如果,不是租界的默克公爵需要打通码头的关系,如果不是黎冒昇原本笃定了要继任,默克公爵也找不上黎家。


    可是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唐骁堂的空降给打破了。


    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肥肉,怎么能让它飞了,在魏元德的眼里,或许这本就该是属于他魏家的生意,而黎白两家也因此不得不重新与魏家讲和。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魏元德便顺水推舟成了黄雀在后的那一个。


    怪不得那日他从澡堂子里出来会说“我魏元德可不是说打脸就打脸,说讲和就讲和的主,这次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当时还让他别给他人做了嫁衣,说若是需要助力,让他尽管跟他开口。


    可他到底还是做了嫁衣,这嫁衣他没做给黎白两家,却是做给了魏元德,唐骁堂不由得自嘲。


    或许,黎家的人到死也不会想到,让他们送命的居然会是这天降的不义之财。


    眼前的重重迷雾终于拨开,所有的困惑都变得清晰明了。


    魏元德能布好这局,显然对唐骁堂背后的另一重身份已是了如指掌,知道他必定会去动这批货。


    不行,明日一早,他需得赶紧将消息传出去,让长治党的兄弟们隐藏起来。


    只是……


    唐骁堂忍不住偷偷抬头望向半空。


    壹号还是没有动静,计时器更是不见踪迹,难道,他还没有触发任务吗?


    他不由得心中一阵恐慌,这梦幻牛奶的成瘾性恐怕不是他轻易能够抵抗的。


    他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被迫变成唐骁堂的父亲那样,众叛亲离,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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