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的后巷邻着一条寂静的护城河。
魏择安将车停在河岸边,人却没动,只是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着皮质方向盘。
河岸边,迢迢垂柳随风摆荡,青石板的路面因为常年无人打理,青苔、杂草从缝隙中生长出来,充满了肆意且坚韧的生命力。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炙热,四周空无一人。
见唐骁堂没说话,魏择安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随即从车上下来。
唐骁堂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下来。
“魏择安,白陶吉是你杀的吗?”问出这句话,他全身的力气好似被瞬间抽干。
滴答,滴答,滴答……
明明时针还是那个速度,可是时间却仿佛无比缓慢。
每一个呼吸、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被无限放大,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原本看着河水的眼神落回到面前的人脸上,魏择安思忖片刻,点头说了一个“是。”
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解释,他就这样坦然承认。
最后一堵城墙轰然倒塌,唐骁堂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努力让自己站得笔挺,只是这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自己迅速萎靡的心。
壹号,我有点撑不下去了呢,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让我先动心然后再扼杀了这颗心呢?
这样的任务真的好难。
“能告诉我原因吗?”唐骁堂听见自己颤悠悠的声音。
“他出言挑衅,我们一言不合就动了手,你知道的,姓白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魏择安说得云淡风轻。
“白陶吉连我都不敢惹,他怎么敢挑衅你?”唐骁堂抬眼看他,似是觉得这样的理由太过牵强,他还不想放弃,试图在魏择安的话里寻找漏洞。
看着他发红的眼睛,魏择安忍不住朝他伸出手,只是伸到半路最终又放了下来,只余一声叹息。
“昨天中午我去找你吃饭,车子开到门口,我想起之前帮微月修的簪子还没拿,于是去拿了再进的警局。”他开始向唐骁堂讲述昨日的过程。
“你从大门口进来的?”唐骁堂质疑道,明明昨天的调查报告没人提起过看见了他。
“没错。”魏择安点头,“当时是你们的午休时间,我一路进来,没在办公楼遇上人。”
“办公楼没人,门口的岗亭呢?岗亭可是有人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唐骁堂步步紧逼。
“骁堂。”魏择安轻笑一声,“你莫不是忘了,你进这个圈子,义父可是出了大力的,你觉得你的队伍里能没有我们魏家的人吗?”
“你的意思是说岗亭的人看到你进来,却故意隐瞒,没有向上通报?”唐骁堂相信魏元德有这个渗透能力,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就遇上魏家的暗钉在岗亭值班吗?
魏择安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将昨日的经过继续说了下去。
“昨日,我进到你的办公室去找你,没见着你的人,倒是见着白陶吉躺在沙发上,还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我向来看他不顺眼,见到他自是心中不悦,便开口让他滚回他自己的办公室去。”
说到这里,魏择安看着唐骁堂问:“微月中学时,白陶吉曾暗中打她的主意,想私下诱骗微月,被我发现之后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事你知道吧?”
唐骁堂微微颔首道:“白陶吉上任之前老爷跟我说起过。”
魏择安点头继续道:“白陶吉一直对我心有不忿,只是苦于实力不允许,他毫无还手之力。以往,他见着我都是躲着走的,昨天却突然一反常态,居然敢出言不逊挑衅我。”
“他挑衅你什么?”唐骁堂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神,想要从中看出一些什么。
“他说,我有什么可神气的,守了二十年的女人还不是要嫁给别人,还说我戴着你送我的绿帽子倒是挺乐在其中……”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胡说八道!”不等魏择安说完,唐骁堂气恼地打断道。
“你看,你也很生气对吧。”魏择安两手一摊,“你说这样我要是还能忍,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可你也不用杀了他啊!”唐骁堂气急。
“我也没想杀他,他自己非要跟我拉扯,一时失手而已。”魏择安说得很是无辜。
一时失手?唐骁堂的眼里写满了不信,“那你之后是怎么离开的?”
“翻窗啊,你的窗户翻出去就是警局后墙,水管那么粗,爬下去毫不费力,你知道的,你们后面那条巷子平时根本没人。”
这说辞看似毫无破绽,可是细想却又破绽百出。
首先,白陶吉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
从前看见就绕路的人,突然就敢一对一的挑衅,如果说他是真喝了酒,还能以酒壮怂人胆来解释,可他没喝酒。
法医都说了,他走路晕乎是药效作用,但除了晕,那药效也再没了跟酒相同之处。
其次,以魏择安的身手,别说制服一个白陶吉,就是来十个也不再话下,他怎么会失手?还一失手就错杀了?
可如果不是魏择安做的,他又为什么要承认呢?那簪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唐骁堂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可还没等他想通这其中的疑惑,原本寂静的小巷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员冲了出来,人人手持枪支,瞬间就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唐骁堂正要发作,围住他们的队伍有纪律的让开了一条道,鲁言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唐局长受惊了。”
“鲁言?你跟踪我?!”唐骁堂瞬间怒火中烧。
鲁言呵呵一笑,一双狐狸眼毫不掩饰算计的光芒,嘴上却全是冠冕堂皇,“唐局长开玩笑了,鲁某怎么会跟踪您呢?只是鲁某的手下不才,见到唐局长去首饰店,好奇打听了一下,这一打听竟让他打听出些许蹊跷,这才赶紧跟鲁某汇报,鲁某也是担心您的人身安全,这才带着人手跟了上来,只是万万没想到啊。”
话说到这里,鲁言稍稍侧身,看向一旁一直没吭声的魏择安,“魏老板,既然您已经将作案过程都说得一清二楚,那就只能烦请您跟鲁某走一趟吧。”
“等等,谁敢带他走!”唐骁堂一把拦在魏择安身前,朝鲁言厉声道:“事情还没查清楚,还有很多疑点。”
“还有什么疑点?”鲁言寸步不让,“唐局长,刚刚可是魏老板亲口承认杀人的事实,并将整个作案过程都说了个清楚明白。”
唐骁堂朝他冷哼一声,“鲁探长办案是只要有人认罪便能定罪的吗?”
鲁言道:“要证据还不容易吗,我们把魏老板带回去,把那簪子和伤口比对一下不就成了。”
“鲁探长!”唐骁堂语气强硬,“这个案子是由我们闸东警局负责的,鲁探长不过是从旁协助,可别本末倒置,坏了规矩!”
“嫌犯跟唐局长关系匪浅,这案子唐局长已经不适合再插手,鲁某自会把情况向上面汇报,该怎么定夺交由上面处理。唐局长,鲁某好言相劝,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还是避避嫌的好。”
“你……”
唐骁堂还要再争,魏择安却将他一把拉住,“骁堂,我跟他们走。”随后他又小声对他道:“没事的,你安心去魏家镇吧。”
去魏家镇?他干嘛要去魏家镇?
唐骁堂心头疑惑。
可他来不及细想,鲁言已经上前两步,朝魏择安一拱手,微微躬身道:“魏老板,得罪了。”
随后,鲁言朝身后的人吩咐道:“将魏老板带走。”
眼睁睁看着魏择安被带走,唐骁堂情急之下匆匆赶去警察厅。
可是,从前一直对他笑脸相迎的警察厅长这次却找了个借口闭门谢客,只让人传话给他,说这事凭他的能力解决不了,让他回去好好想想办法。
凭他解决不了,是了,那些背后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找着了机会,他甚至忍不住想,白陶吉的反常会不会是他们刻意设下的陷阱?
或许,这陷阱一开始是想要对他施展的,只是没料到被魏择安阴差阳错的撞上。
他们想要对魏家狮子大开口,想要让魏元德割肉,还有什么比抓住了魏家现如今的当家人更有利呢?
可是,他上哪里去把魏元德找来呢?
这件事,还有谁能出面解决?
先前,魏择安说让他去魏家镇,难道是让他去找丰伯?
对,一定没错,魏丰当年跟着魏元德出生入死,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周旋,他一定能救出魏择安。
哪怕他只是NPC,哪怕白陶吉真是他杀的,按照魏择安的口供,那只能算是他防卫过当。
壹号只说了找到真凶做出相应的处决,没说一定要抵命,他不能昧着良心只顾完成任务。
所以,他一定可以想到办法救他,只要理由合理,他依旧可以完成任务,而魏择安也能好好的活着。
鱼和熊掌,他都要兼得。
他抬头看了一眼虚空中,倒计时已经过去一天,他必须抓紧时间。
想到这里,唐骁堂没再停留,转身快步下楼,一路跑出警察厅,驱车直奔魏家镇。
第102章
黄昏时分,天边浮云绚烂。
远远看到魏择安的汽车从巷口驶来,魏微月从阁楼上快速跑下来,所过之处带起一阵轻风,刮得阁楼上的风铃叮叮咚咚作响。
汽车很快驶入院子。
“择安哥!”魏微月一路小跑着迎上前。
唐骁堂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有些莫名的熟悉,可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心里的焦急取代。
他从车上下来。
“骁堂哥,你怎么开着择安哥的车?”见到来人,魏微月很是意外。
唐骁堂一时没法跟她解释他怎么开着魏择安的车来了,只是赶紧询问道:“微月,丰伯呢?”
“丰伯昨天出去办事了,说大概两三天回来。”魏微月答。
两三天!那怎么行?
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而且魏择安被他们带走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
虽说他已经让人安排打点,但那里面总归不是什么舒坦地方。
他不能耽误,也不敢耽误。
“和谁出去的?去了哪儿?能联系上吗?”他连连追问。
魏微月茫然地摇头,这些事情她向来是不知情的。
“骁堂少爷,老爷是和镇上的族长一起出去的,具体干什么小的不知道,但大概知道老爷往哪个方向去的。先前族长来找老爷的时候,小的就在旁边伺候茶水。”一旁的下人阿默上前接话道。
魏家从檀城带来的下人一共三个,都是魏家的忠仆,阿默是其中之一。
这次魏丰扮做魏元德,事先也都跟他们交代好,全都改口换魏丰老爷,就连魏微月在人前也都是叫的爹。
听到阿默的话,唐骁堂稍稍镇定了些,立马安排他带人去将魏丰找回来,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魏丰马上回来,片刻也不能耽搁。
阿默领命出了门。
“骁堂哥,出了什么事吗?”魏微月抓着衣角小声问唐骁堂。
唐骁堂想了想,说:“帮派里的事,择安让我来找丰伯拿主意。”说完又像以往一样习惯性伸手去摸她的头。
手才刚碰到她的后脑勺,魏微月突然嘶的一声痛呼。
“怎么了?”他诧异地询问,要上前查看。
魏微月瑟缩着后退,伸手虚捂住刚刚被碰到的地方,朝唐骁堂扬起一个泛着泪花的笑脸,“没什么,就是前日不小心撞到了,过几天就会好的。骁堂哥,你吃晚饭了吗?开了这么久的车一定累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去……”
说着,她一溜小跑去着人安排。
入夜。
原本,魏微月给唐骁堂安排在二楼的客卧,可是唐骁堂着急等魏丰,自己要求住在一楼最靠近大门的房间,以便随时能听到院子里的动静。
这一夜,唐骁堂睡得极其不安稳。
魏家镇比檀城安静太多,以至于各种微小的响动都被放大。
院外的老槐树被昏暗的路灯照着,树影透过窗子投射进来,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明暗。
风一吹,老槐树沙沙作响,墙上的树影也跟着摇晃,晃得他越发心烦意乱。
院子中间有个池塘,池塘里有小鱼时不时扑腾跃出水面,溅起水花的声音。
间或穿插着小猫期期艾艾的喵喵叫声,像是在抓鱼,又像是在和谁低语。
唐骁堂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并没有睡着,怎么像是陷入了梦境,周遭的一切都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以前,他就来过这里。
这熟悉感到底从哪里来?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魏丰怎么还不回来?
阿默找到他了吗?
魏择安,他现在还好吗?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天边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
唐骁堂熬得精疲力尽,终于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魏微月一直在等着他一起吃早餐。
昨日事出突然,唐骁堂只顾着焦急,都没仔细打量魏微月,现在餐桌上面对面坐着,他终于发现了魏微月眼底的青色。
“微月,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吗?”他问。
魏微月原本在发愣,听到他的声音,恍惚着抬头看向他。
“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吗?”唐骁堂只好再次询问。
“嗯。”魏微月轻轻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这和她以往的样子大不相同,像一朵即将枯萎的娇花,急需要有人来灌溉。
或许,是在这魏家镇闷得太厉害了。
“微月,吃完早餐带我去镇上转转吧。”唐骁堂说,或许陪她散散心,会让她心情好一点。
“嗯。”魏微月再次安静地点头。
说逛就逛。
早餐过后,唐骁堂拉着魏微月开始了魏家镇半日游。
被零时抓来充当向导的是魏家老宅雇佣的仆人之一,名叫魏杏。
魏杏是本地人,三十岁出头,家里有两个小孩。
她做事勤快,也很利索,就是嘴皮子有点碎,遇上什么事都喜欢念叨,这样的人做向导倒是挺合适。
唐骁堂开着车驶出魏家老宅的院子,魏微月坐在副驾驶。
“姑爷,您的车可真气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小汽车呢,回去我就要告诉我家大宝小宝,让他们好好念书,长大了挣大钱,也买这样的小汽车。”
魏杏从一坐上车就压制不住心头的兴奋,东看看西瞧瞧,说起话来渐渐没了约束。
“要我说啊,咱这魏公馆可是镇上顶顶气派的房子,屋里好多东西我以前见都没见过,就是这铁门,是不是该重新刷一刷,都有点生锈了……”
唐骁堂微微蹙眉,暗自思忖这个导游是不是找错了。
“小姐、姑爷,你们找我做向导那可真是找对人了,我魏杏在这镇上土生土长三十多年,别的不敢说,镇上哪一块砖长什么样我都是一清二楚的,咱们镇上啊,最有名的就是杏花了……”
魏微月望着车窗外独自出神。
“这些年,我们魏家镇多亏了魏老板这样的大善人,家家户户日子都越过越好了,其实我们以前是不叫魏家镇的,都是为了感谢魏老板才改了名字。”
一直让魏杏这样说下去没人搭理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样想着,唐骁堂随口问了一声:“那魏家镇以前叫什么名字?”
“桐桉镇。”魏杏回答道。
嘶的一声,车轮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叫什么名字?!”唐骁堂回头盯着魏杏。
魏微月瞬间察觉到唐骁堂的异常,侧头看向他,“骁堂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停车?”
魏杏却浑然未觉,“叫桐桉镇啊,是不是挺好听的?”
“桐桉镇?哪个桐,哪个桉?”唐骁堂再次确认。
魏杏愣住,她没念过书,不识字,但是魏微月知道。
“是梧桐的桐,桉树的桉。骁堂哥,你怎么了?”
嗡嗡嗡——
近在咫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遥远的记忆却开始苏醒。
桐桉镇,气派的老宅,神秘的主人,院墙外的老槐树,最有名的杏花……
“你知道的,我最喜欢杏花雨落下的季节,就连院子里的泥土都是淡淡的清香,你曾说过,三月的杏花是少女的娇羞,像我一样。
“可是现在,你都已经忘了吧。”
“老铁门生锈了吗?
池塘里的小鱼被野猫叼完了没?
那时候风一吹起,阁楼上的风铃就叮叮咚咚响,让我以为是你来了。”
“我总爱站在墙角边发呆,看着院墙外的老槐树一天天茂盛,一天天凋零。
谁都知道,我只是在等你罢了。
这屋子太空旷,他们都不是我想要的陪伴。”
“为什么你是沈昭年?”
“别对我这么好,是我害死了你,上辈子,我就欠你的……”
……
记忆如同电影,一帧一帧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所以,魏微月就是后来主宰了沈昭月的那人,是当初桐桉公馆的主人,是那个跨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灵魂。
那他是谁?魏择安又是谁?
唐骁堂仔细回想。
唐晓糖和沈昭年在去诺诺夏沙漠时,曾遇到一个名叫小鱼的女孩子。
那时,小鱼说在老宅博物馆看到了沈昭年和一个男人的照片,沈昭年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很不一般。
而他和魏择安就拍过一张那样的照片。
所以,魏择安就是沈昭年。
而沈昭月的日记说“为什么你是沈昭年”,还说“上辈子是我害死了你”。
魏微月怎么害死了魏择安呢?
除非……
唐骁堂联想到白陶吉的案子。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以魏择安的能力,即便要杀死白陶吉也根本用不着任何凶器,直接扭了他的脖子多简单。
就像当初,魏择安在帮他分析默克公爵的死因时就曾说过,要杀掉一个人,多数人都会选择用自己熟悉的方式。
簪子是魏微月的传家之物,魏择安怎么会选择用它做凶器?
所以,有没有可能,真正杀了白陶吉的,其实是魏微月。
这样一来,之前所有的不合理都变得有迹可循。
只是,明明那个时候魏微月应该是在魏家镇,怎么会跑去了闸东警局?又是怎么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白陶吉呢?他是一开始就走错了门进了他的办公室,还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原因闯入的?
这一切,或许只有向魏微月问清楚了。
“杏姐,麻烦你先下车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跟微月有事情要去办。”唐骁堂朝魏杏道。
魏杏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镇上的故事,闻言失望地哦了一声,听话的下了车。
唐骁堂一脚踩上油门,车子再度出发。
“骁堂哥,你要带我去哪里?”魏微月有些奇怪地问。
车子拐过一个弯,停在僻静无人的地方。
唐骁堂转身正对着魏微月,神情严肃,“微月,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好吗?”
魏微月愣了愣,还是点头答应:“好。”
“前天中午,你人在哪里?”唐骁堂一字一顿。
听到这话,魏微月身体明显发抖,她讷讷地看着唐骁堂,半晌,轻吐出一句:“檀城,你的办公室里。”
第103章
那天,唐骁堂办完了默克公爵的案子,晚上给魏微月打电话,许诺第二天上午汇报完案件,下午就能去魏家镇。
魏微月欣喜不已,加上在魏家镇实在是太过无聊,一晚上辗转反侧,想着要给她的骁堂哥一个惊喜。
第二天一早,她偷偷从魏家镇回了檀城。
可是,魏家大小姐跟着魏老爷在魏家镇摆酒席呢,她不能被人看见。
于是,她偷偷从警局的后院翻了进去,顺着水管,悄悄爬进了唐骁堂的办公室。
正值午休时间,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警局的制服,帽子盖在脸上。
除了唐骁堂,还有谁能躺在这里午休呢。
魏微月抿唇窃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随后突然俯下身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骁堂哥。”
变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迷迷瞪瞪走错了门的白陶吉从沙发上猛然被吓醒来,睁开眼一看,面前居然站着一个软糯糯的美娇娘,他心中原本升起的怒火瞬间消失无踪,继而转换成另一种火焰。
白陶吉有好些年没见过魏微月,根本就没认出她来,先前他好梦正酣猛地被叫醒也没听清她喊的什么。
他只觉得这送上门来的佳人如此诱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白兔,瞬间让他的小腹滚烫,快速充血。
二话不说,他一边去解自己的皮带和上衣,一边嘴里嚷着“小美人,哥哥来了”朝魏微月扑了过去。
挣扎对抗中,魏微月的头被撞到,发髻被扯乱,簪子掉落在地。
惊恐慌乱中,她摸到地上的簪子,一把抓起来,猛地扎了上去……
魏择安进到唐骁堂办公室时,白陶吉已经断了气,魏微月吓得在桌脚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眼看午休时间已经过半,魏择安当机立断,将现场重新布置,接着将魏微月带走,并安排人送她回魏家镇。
那时候,魏择安跟她再三交代:“微月,你记住了,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魏家镇,从未回过檀城,其他的事我会安排好。”
她信了他说的会安排好,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安排居然是把他自己给搭了进去。
“骁堂哥,人是我杀的,我不能害了择安哥,你把我抓去换择安哥吧。”魏微月两手抓住唐骁堂的手腕。
“现在或许不是我们说换就能换的,那些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给白陶吉主持公道,不过是看着白陶吉死在我的办公室里,借着这个由头想给我泼些脏水。”
话说到这里,唐骁堂顿了顿,面上懊恼不已,双手插进发缝。
“我当时就不该那么心急,等到回家再找魏择安问清楚事情就不会被他们偷听了去。这件事能把魏家现如今的当家人拉下水,这对那些人来说远比揪住我的错处利益更大。”
就像是在小池塘里钓鱼的人,原本只想着能钓到小鱼小虾就很好了,可是老天居然给他送来一网子极品海鲜,这巨大的收获谁又舍得放手呢?
可是无论如何,魏择安都必须救,哪怕赔上整个魏家,只要能换他平安。
想到这里,唐骁堂赶紧驱车返回魏家老宅。
一来,他是想看看魏丰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那自然是最好的,他们多了一个拿主意的人。
如果没回来,他只能给魏丰留下字条,之后带着魏微月先返回檀城,设法稳住那些人,不给魏择安定罪,再从长计议。
只是车子才刚一开进院门,魏杏就匆匆迎上来,“姑爷,刚刚有个说是你手下的人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让你一回来就赶紧给他回电话。”
魏杏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唐骁堂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去,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人立马像是炸了锅一般,“老大,不好了!那帮洋鬼子不知道从哪里打探到消息说是魏老爷已经死了,他们联合了几拨势力一起给警察厅施压,上午秘密给魏老板定了罪,即刻就要执行枪决,十分钟前,他们把魏老板押送往刑场去了。”
“什么?!”唐骁堂大惊失色,再顾不得其他,“你赶紧联系小七,让他找帮里可靠的人,召集魏家的弟兄去拦截。”
“老大,魏家应该也是收到了消息,现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而且,小七已经失踪了,估计凶多吉少。”电话那头的人道。
怎么会这样?!
这情况是彻底失控了。
都怪他在魏元德将帮派交给魏择安之后便再没过问,现在就连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都不知道。
唐骁堂别无他法,只好带着魏微月赶紧出发去刑场。
他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个完成任务的世界,只要他赶在魏择安被行刑之前带着魏微月赶到阻止,并当场宣布魏微月是真凶,然后宣布防卫过当误杀的判决。
只要他能做到,他的任务应该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完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就都会戛然而止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汽车一路狂奔,唐骁堂的脑子里快速思索着待会儿要说的台词。
他一定要抢在那些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快速将案情真相和判决一口气说完,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只是,魏择安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背这个锅,甚至全然不反抗,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那时,他们俩被鲁言的人围住,他那么平静地说让他去魏家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魏家镇有什么东西是比他的命还重要的吗?
还有,那首饰店也说了假话,根本就没有五天前送去那一说,所以,是魏择安故意暴露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骁堂想不明白。
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唐骁堂却觉得这速度远远不够。
紧赶慢赶,他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距离刑场还剩下最后五百米的时候,唐骁堂和魏微月同时听到了不远处判决执行的枪声响起。
唐骁堂一脚踩住刹车,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神也开始涣散,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之中。
他完全无法相信魏择安就这样没了。
明明昨天早上他们还一起出门,魏择安和以往一样送他上班,他的公文包忘在了车上,返回去拿包。
就是那该死的公文包,他为什么要忘了拿呢?
如果他不返回就不会看到魏择安进首饰店,他就不会怀疑到他了啊。
副驾驶上的女孩早已经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呢喃着:“择安哥,是我害死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那时候,他没有去找他对质该有多好,如果没有对质,顶多是他完不成任务,他又不是第一次完不成任务,他早就习惯了。
总好过害得他丢了性命,害得魏微月历经轮回都无法释怀。
一想到唐晓糖和沈昭年在桐离古镇时从那老者口中听到的故事,魏微月是把她自己在魏家老宅困了多少年月啊,一切的起因都是这一场误判。
说到底,害了魏择安的不是魏微月,而是他唐骁堂啊,他不光害了魏择安,还害了魏微月。
轰隆隆,天边一片雷云滚滚而来,眼看又是一场倾盆大雨将至。
又来这套!
唐骁堂心中的怒火正愁没地方发泄,他从车窗探出头,手指着天空,“壹号你再给我来这套我跟你没完!”
轰——!
雷声戛然而止,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渐渐被风吹散,天边露出微微霞光。
车里的魏微月一时被惊呆,竟忘了哭泣,她顶着一张梨花带泪的脸,惊奇地问:“骁堂哥,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唐骁堂轻吐一口心中的恶气,努力调节情绪,“没什么,我就是指导一下气氛组。”
“气氛组?那是什么?”魏微月一脸茫然。
“呃……我也不知道它算是个什么,走吧,微月,我们回家。”说完,他将汽车掉头。
“叮咚!”
四周突然静止,就连倒计时的时间也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你还有任务呢!”壹号的声音响起。
“你这算是加班吗?”壹号骤然出现还真是出人意料,只是现在的唐骁堂就是个刺猬,逮着壹号这个挖坑的始作俑者当然是瞬间就加满了火力。
难得的是,壹号这次居然没有抬杠,甚至还友情提示道:“只要将魏微月带去宣判,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距离任务时限还有二十个小时,你完全来得及。”
唐骁堂呵呵一笑,“你让我完成我就完成吗?我偏不。”
顿了顿,他接着道:“魏微月失手错杀白陶吉,这属于防卫过当,本就罪不至死,更何况现在魏择安已经替她抵了一条命,你居然还要我把魏微月往火坑里推,你果然不是人,办的这都不是人事。”
壹号觉得自己要被怼得吐血了,只可惜它没有实体。
因为没有实体,就连它的欲言又止都没法表达出来。
只能自我安慰:没关系,今天的冤屈日后都会昭雪的。
“你想好了吗?这一次机会不把握住,下一次的任务只会更难。”壹号继续游说。
“难就难吧。”唐骁堂浑不在意道:“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想出什么样的花招,还能给我什么新的技能。”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壹号,你该不会是黔驴技穷没新招了吧,不然你几时这么好心过?居然还给我递答案。”
听到这话,壹号明显被挑起了胜负欲,“怎么可能!既然你决定好了,那就等着接招吧!”
“放什么招由你,接与不接随我。”唐骁堂拽拽地回复。
工作不易,壹号叹气,这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了,“行吧行吧,你随意。”
话音落下,倒计时再次开启。
唐骁堂看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回魏家镇也没什么意思,反正那里都没什么美好的回忆,不如就让他带着魏微月去痛快的玩一场吧。
他可以在旋转木马上笑,可以在鬼屋里面哭,可以肆意的放纵自己的情绪。
没人知道他的疯狂是为谁?
更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场遗憾,放弃了回家的机会。
汽车油门轰响,目的地:大世界游乐场。
……
第六单元 人间少年郎
第104章
第六单元 人间少年郎
6-1、鸡犬升天(修)
“筱溏仙子,筱溏仙子,柏垚仙尊叫你过去……”
耳边有个声音嗡个不停。
睁开眼,入目是鹅黄色的幔帐,木藤床,古朴的石屋。
幔帐虽是半透明的,但也模糊了视线,只能依稀看到床边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漂亮小姑娘。
筱溏仙子是谁?他不是唐骁堂吗?他不是和魏微月在游乐场玩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吗?
怎么会到了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对不对,先前他睡着时好像是听到了壹号的提示音,他在那个界面的任务超时失败了,现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新的界面。
等等!
床上的人倏地一下坐了起来,双手抚上了胸口。
鼓鼓的,软软的,所以,他这是又变回了她?!
呼!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一不留神进错厕所了。
刚刚床边的小姑娘叫她仙子,这么说她成仙啦?!
壹号为了不被她鄙视,居然直接让她上天了!
嗯,这波操作她非常满意。
早知道壹号是这种不经怼的,她真该从第一个界面就开始实施激将。
“叮咚!”
原本飘荡着的幔帐在半空中定住,眼前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形似变形金刚的机器人。
“欢迎光临,本界面名为人间少年郎。”
“壹号?!”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原来你是个机器人!”
壹号摇了摇头,“不不不,现在的外表只是我的随意选择,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是任何样子。”
说完,那机器人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秒变成了孙悟空的模样,“逮!吃俺老孙一棒!”
说完这句台词,孙悟空又转了一圈,变成了葫芦娃的样子,“妖精!快还我爷爷!”
葫芦娃说完台词,转了一圈,变成了米奇,“嘿嘿!欢迎来到米奇妙妙屋!”
眼看米奇又要转圈,她赶紧出声阻拦:“可以了可以了,你今天怎么工作热情这么高涨?”
壹号没理会她的阻拦,又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个稻草人的模样,扭着随时会散架般的腰肢:“人家秉公办事你说我太冷漠,现在人家热情了你又嫌东嫌西,好吧好吧,即刻开始接收记忆。”
她受不了的打了个哆嗦,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接收这个界面的记忆。
她现在所处的世界叫做梦华大陆,梦华大陆分为修凡荒三界,她所在的是最高界面,修界。
修界的修者分为七个等级,五六七级是初阶,三四级是中阶,一二级是高阶,而只有突破了一级的修者,才能被称为仙尊。
除此之外,修界还有魔修,还有灵族。
还有一种,出生在修界却天生无法修炼,被称为废修。
若干年前,柏垚仙尊从凡界飞升,在一片小树林里救下了即将被噬魂花吞噬的她。
她叫唐筱溏,女,年龄不详,来历不详。
没错,不详。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爹娘?甚至,她连自己是什么物种都不知道。
从她有意识起,她就存在于修界,她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天生经脉凝滞,无法修炼。
她辗转许多门派,只为求一个安稳,哪怕做个扫地的下人也行。
可是,没有门派愿意收她。
她是修界的食物链最底端,每一天,都在为活下去苦苦挣扎。
好不容易遇上了柏垚仙尊这样的粗大腿,她当然是撒泼打滚求追随。
虽然那个时候,柏垚仙尊还不是仙尊,还只是个刚进入修界的普通修者。
但那又怎么样呢?谁都比她强。
而且,从他出手的那一下,唐筱溏就知道,这是个大佬,跟着他铁定没错。
柏垚仙尊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只好应了她。
之后,他便带着她去投奔师门。
唐筱溏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刚飞升的修者投的居然是修界第一的逍遥门,而他的师尊居然是逍遥门的门主,修界第一仙尊,逍遥子仙尊。
从此,唐筱溏走上了鸡犬升天的道路。
进师门的第十年,柏垚仙尊凭实力成为了修界第一,只是恪守着尊师重道的原则,他排在第二的位置。
前些年,逍遥子仙尊大限,柏垚仙尊继任了逍遥门的门主,成为了有名有实的修界第一仙尊。
而拥有仙尊称号的,整个修界一共只有七人。
唐筱溏从修界第一仙尊的若干个徒孙之一,摇身一变,变成了修界第一仙尊的唯一弟子。
这身份地位,越发的尊贵。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柏垚仙尊没少给她设法疏通经脉,灵药灌了一堆,甚至还用自身灵气为她疏通,但她的经脉依旧凝滞,无法修炼。
到现在,唐筱溏已经放弃了,反正吃喝不愁,她还折腾什么呢?
可柏垚似乎比她更加坚持。
前几月,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本古籍上查到的法子,用他的心头血为她塑了一条灵根。
只是唐筱溏本人似乎对这灵根毫无感知,柏垚说是灵根尚浅,还需多加固才能跟她融合,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回忆到这里,唐筱溏大致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原以为成了仙有多了不得,闹了半天她就是个废柴加米虫。
看来是她高兴早了,壹号还是那个无情的壹号,激将无效。
只是,这梦华大陆,逍遥门,逍遥子,她怎么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呢?
唐筱溏睁眼看向壹号,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壹号咧嘴一笑,“你还记得沐昕昀吗?”
沐昕昀!
唐筱溏的心猛地一跳。
对了,当初沐昕昀就是被一个叫做逍遥子的神秘仙人点化,之后才开始修仙的。
难道这个柏垚仙尊就是沐昕昀?!
一定是的。
当初她和柏垚仙尊初遇时就是他刚刚从凡界飞升。
后来,他们来到逍遥门,逍遥子收了他做关门弟子,赐名柏垚。
所以,是沐昕昀找到接引令了吗?
她不由得欣喜。
可是,她明明没有完成任务啊。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壹号故作神秘道:“这个吧,你得自己参悟。”
自己参悟?
她何必费这个力气,去找柏垚仙尊问明白不就行了嘛。
“壹号你说完了吗?”她开始下逐客令。
壹号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没有地位了,但它却毫无办法,只能叹气道:“你着什么急,总得让我把任务发布完吧。”
“快说快说。”唐筱溏朝稻草人挥挥手。
“协助柏垚仙尊,铲除镜焱魔尊。当剧情进展到触发任务的时候,倒计时自会开启。”说完这话,叮咚一声,壹号瞬间消失无踪。
这就……完了?
唐筱溏呆若木鸡。
这一次的任务发布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而且她一个废柴,怎么协助柏垚仙尊?当炮灰吗?
还有,那个镜焱魔尊又是怎么回事?
她仔细搜索记忆,发现她只知道镜焱魔尊是修界第一魔头,除此之外,这个镜焱魔尊长什么样子?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什么组织?通通都一无所知。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只是眼下,她心里焦急想要知道沐昕昀成为柏垚的过程,于是唰的一下从床上起来。
站在床边喊她的小姑娘被她突然地反应吓得一愣,随即很快调整过来,“筱溏仙子,你起来啦,仙尊让你去峣崖峰找他。”
唐筱溏拍了拍小姑娘的肩,“知道了,惜芽,我这就去找师尊。”
她兴冲冲地换好衣服,跑出石屋。
先前在石屋里,她虽接收了记忆,却对修界、对逍遥门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眼前的一切让她终于意识到,她真的真的上天了。
目之所及皆是悬浮于半空之中倒立着的山峦,身边是薄纱般的云雾缭绕,青葱翠绿尽皆浮于白茫茫云海之上。
她所在的石屋建在一座小山峦上,而离此处不远的一座更高更大的山峦便是专属于她的师尊柏垚仙尊的峣崖峰。
峣崖峰是整个逍遥门最高的山峰,更是灵脉所在,灵气是整个修界最浓郁的地方。
原本,唐筱溏一直是跟着柏垚住在一个峰上的,可自从柏垚继承了逍遥门,搬到象征主位的峣崖峰,对修者来说大补的灵气,在唐筱溏这里却成了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不过三天,她便开始全身肿胀,又过了两天,她的身上出现了细小的红点。
她不想给人添麻烦,更畏惧看到别人鄙视她的眼光,于是默默忍受着。
红点蔓延到脸上时,终于被旁人发现,柏垚仙尊当即为她查看,这一查,便查出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原因,她竟是因为承受不了灵气的冲击,血脉隐隐有要爆裂的趋势。
那之后,她不得不搬离峣崖峰,寻了个离峣崖峰最近,灵气最稀薄的山峦住下。
想到这里,唐筱溏不由得嗤笑出声。
这个身体还真是与众不同,修者们挤破头都想要拥有的灵气,她一个废柴居然好意思过敏,还是要命的那种。
守着宝藏却不能碰,这还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峣崖峰虽近,但是要过去却是要御剑飞行的。
唐筱溏什么都不会,自然是要依赖旁人。
这就不得不用到刚刚叫醒她的那个小姑娘。
惜芽跟在唐筱溏的后面出来,像往常一样,熟练的御剑带着唐筱溏去往峣崖峰。
惜芽是逍遥门的正经内门弟子,当初唐筱溏要搬离峣崖峰,得有个人陪着她,不然她什么功法都不会,连出门都成问题。
柏垚仙尊说了句要挑一个侍从,门内竞争得几乎要打起来了,最后还是唐筱溏一眼看中了资质中下,在内门弟子中颇受欺负的惜芽。
那个时候,唐筱溏是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情感在的,直到后来惜芽在她面前展现出自身的实力,唐筱溏才算是明白,能凭本事进逍遥门的人哪里需要她的怜悯啊,即便是凤尾,人家也是凤啊。
而她,就是一棵离离原上草,风一吹就倒。
她觉得让惜芽来做她的侍从太过屈才,可惜芽却对她千恩万谢,再三保证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妥妥的。
她哪里想得到,只有跟着她,惜芽才有机会上峣崖峰,甚至还有机会得到柏垚仙尊亲自指点,哪怕只有一两句话,那也够她受用许久。
就这样跟着唐筱溏做侍从,惜芽从他们那一辈的内门弟子中渐渐展露头角,现如今已经越阶成功,成为了当年同届弟子们的小师叔。
不过转瞬的功夫,峣崖峰便到了。
唐筱溏从离地不到半米的剑上跳下来,匆匆跑进主殿。
“师尊,师尊。”她的心跳得砰砰作响。
主位上的白衣男子看到来人,站起身来迎向她。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唐筱溏的一双杏眼瞬间被情绪涨红,不等跑到跟前便急切地开口问道:“师尊,你在凡界的名字是叫做沐昕昀吗?”
第105章
6-2、因果循环(修)
“师尊,你在凡界的名字是叫做沐昕昀吗?”
唐筱溏满心期待地望着那人走到她的跟前。
砰砰!砰砰!砰——砰————砰——————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她一路疾步而来,又因为即将重新见到沐昕昀而欣喜不已,明明心慌气促,心跳加速得厉害。
怎么,现在人就站在她跟前了,她的心跳却骤然平复了下来。
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她怎么突然就没了以往的悸动?
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对纪臻这张脸免疫了!
难道,这修仙真能让人清心寡欲?
可她也没修啊!想修都没法修啊!
唐筱溏百思不得其解。
柏垚缓步走到她跟前,展颜一笑,那超尘脱俗的气质比起沐昕昀时越发明显,明明人就站在面前,却像是隔着无限遥远,遥不可及。
他轻轻点头,道:“是的。”
“那你还记得一个叫做唐小棠的姑娘吗?”她忐忑地问出口,问完突然察觉不对,又赶忙解释:“不是我这个唐筱溏,是大小的小,海棠花的棠。”
柏垚微微一愣,眼神飘向虚空,唐筱溏清晰地看见,那双眼里有茫然,有睿智,有浩然正气,唯独没有让她心动的璀璨星河。
待他细细思索过后,柏垚低下头朝她柔声道:“已经飞升多年,凡界的种种我差不多都忘光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记得了吗?
唐筱溏难掩脸上的失落。
刚刚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当年柏垚之所以愿意收她,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名字,想起了唐小棠,所以不光收留了她,还收她做了唯一的弟子,这么多年都格外关照。
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早就不记得她了。
原来,从兴高采烈到意兴阑珊只需要简单的一句:忘了。
她不必伤心的,修者的寿命远比凡人悠长许多,现在距离他飞升到修界都已经有一两百年了,忘了一两百年前的人和事不是很正常吗?
不管是匆匆一瞥的,还是刻骨铭心的,是怦然心动的,还是遗憾错过的,时间都是抹平记忆最好的工具。
他不记得她了,也罢,也好……
没察觉唐筱溏的自怨自艾,柏垚朝她正色道:“前几日是那镜焱入缚魔窟的第一百零八天,我们七大仙门在窟外的探子来报,洞窟里面传出一声异响,随后,洞窟外的花草植物开始逐渐枯萎。
“我与另外几位门主商议,决定由我亲去查探,之后再行定夺。你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便出发。”
唐筱溏眨了眨眼,这一次居然这么快就要直奔主题吗?
嗯,其实也不是这一次快,除了上一次她因为跟壹号提出要空降到浴缸泡澡,而向前延展了许多的剧情,其它的世界都挺快进入主题的,想到这里,她不禁再懊恼一次,泡什么澡!
可是,柏垚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带她去?
她能帮什么忙?
堵住洞窟口吗?
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照之前的经验,她这种身世成谜的,一定有什么隐藏的身份,她一定要小心查探。
经过这么多世界的锻炼,她终于不再是最初的菜鸟选手,这用血泪史换来的进步可真是可喜可贺。
就在她思考的时间,柏垚继续道:“待会儿你随我去灵泉再泡上一泡,我替你将灵根再稳固一下。”
什么?!
又泡澡?!
还是和柏垚一起?!
修界都这么放得开的吗?
还是说真就到了完全无动于衷,无欲无求的境界?
可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好像,都有点难堪啊。
柏垚是个行动派,交代完出门的事宜,便领着唐筱溏往后山的灵泉去了。
后山的树林茂盛,灵泉被绿荫环抱在其中,越是接近,体感温度越低,唐筱溏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有些时日没带你来,我倒是把这给忘了。”柏垚伸手牵住唐筱溏。
唐筱溏一愣,心想这师尊也太不避嫌了吧。
一股暖流自交握的手心传入她的体内,顺着血脉延展到身体各处,她立马感觉到浑身舒畅。
得嘞,又是她想多了。
灵泉是个不规则的圆池,池边一圈被半透明的冰凌覆盖。池水像是被煮沸的水,咕咚咕咚的翻滚着,水面却冒着森冷的白烟。
“下水吧。”柏垚牵着她径直往池水中走去。
不过几步,池水便没过了她的腰际,柏垚双手拉着她坐了下来,池水在她肩头荡漾。
唐筱溏觉得她的身体像是在打架。
灵泉的水温比寒冰还冷,她的皮肤仿佛随时要被冻裂。
可是,她的体内有柏垚的真气流转,像是一团火苗,在和寒冰对抗。
这可真是冰火两重天!
唐筱溏有一瞬间不厚道的想到了油炸冰淇淋。
她没吃过油炸冰淇淋,但是她觉得,此刻只要有人给她一张纸一支笔,她一定能求出冰淇淋被油炸时的心理阴影面积。
备受煎熬的时候,时间过得尤其缓慢。
唐筱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冰与火的争斗还在继续,她也不知道自己额头上流下来的是冷汗还是热汗。
总之,正当她被汗水迷蒙了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只通体呈淡紫色的幼兽。
乍一看,这小兽有点像小马驹,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区别挺大。
别看它小小的一团,走起路蹦蹦跳跳很是呆萌,它的四肢可都有利爪,骨架也十分粗壮,若是长到成年,一定是十分霸气的巨兽。
它的头上有两个小山包,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呼之欲出,后背的两边一边有一簇暗紫色的羽毛,看上去像是没长成的翅膀。
翅膀!紫色!
唐筱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边忍耐着身体的折磨,一边脑中疑团重重,开口问道:“师尊,这小兽是?”
柏垚轻抬眼皮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灵泉的小兽,没去阻拦它,任由它走到池边,低头含住了一口泉水,随后飞快的跑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前些日子你不是发现骁不见了吗?”柏垚悠悠地道。
唐筱溏搜索记忆,想起来骁是柏垚的坐骑,“嗯,是啊,怎么了?”
柏垚:“那个孽畜,它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去了凡界。”
唐筱溏:“可是,修界和凡界不是有屏障,轻易无法破开的吗?”
柏垚看了她一眼,“你是忘了骁的技能吗?”
唐筱溏愣怔地望着柏垚,等待他的下文。
“骁天生有建立空间之门的技能,上一次我去凡界办事,它偷偷在那里释放技能,留下了一个空间之门。”柏垚解释道。
“它偷溜下去干嘛了?”唐筱溏仔细搜索她记忆中凡界和修界的区别,好像除了凡界有更多好吃的,其它的都是修界更好吧。
但这也只是因为在修界,只有初阶的五六七级修者需要吃东西果腹,四级以上的修者都已经辟谷。
美食诱惑什么的根本没法打开市场,甚至贪图口腹之欲在修界代表着实力低下,是耻辱。
有好多初阶修者为了充面子,在人前都是不进食的,这样一来,和他同阶或是低阶的修者就看不出他的修为了。
唐筱溏挠了挠头,或许只有像骁这样的神兽才不用顾忌旁人的眼光吧。
“师尊,骁是去凡界偷吃了吗?”她一双眼睛被雾气笼罩得湿漉漉的,衬着她被冰与火反复冲击略显苍白的脸,越发的楚楚可怜。
柏垚不自觉地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暗哑,“嗯,是偷吃,却不是你想的那种偷吃。”
啊?
唐筱溏一头雾水。
偷吃还分不同的种类吗?
“修界一日,凡界十年,骁偷跑三日,在凡界过了足足三十年。”
说到这里,柏垚微微一顿,面上有些许的窘迫。
“这三十年,骁在凡界娶了八十一个老婆,生了两百多个孩子,它的孩子又生了孩子。”
“啊?!”
这是什么操作?!
唐筱溏彻底惊呆。
柏垚仙尊找到骁的时候,骁的子孙已有七八百之多。
那些孩子身上都有一半神兽的血脉,天生就比常人更厉害,若是任由他们在凡界成长,怕是会为祸一方,柏垚仙尊要将他们通通带回修界。
可是,他们身上还有一半凡人的血脉,和修者相比,他们的修炼能力远远不及,回到修界顶多只能修炼到初阶,再无进阶的可能。
而且,他们的母亲都无法进入修界,若是将他们带走,只能让他们骨肉分离。
“最终,骁向我恳求,让它的孩子们都留在凡界,它为他们找了一处山谷,划下了空间禁制,将其身上的神兽之力封存,只设圣女一脉传承,并禁止谷内的人习武。”
说到这里,柏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看那些孩子的确是可怜,可是骁已经惹下了这等孽债,它这样处置算是对凡界的影响最小,我便答应了它。”
“等等!”
唐筱溏觉得这世界真是魔幻。
山谷、空间禁制、圣女。
“你说骁找了一处山谷,那山谷不会是叫岐悠谷吧?”
柏垚脸色微微惊讶,点头,“对,就是岐悠谷,我记得我之前没跟你说起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唐筱溏想笑又想哭。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是亲身经历的好吧。
怪不得那岐悠谷近亲结婚那么多代都没出一个傻子,原来都是神兽的后代,和人类的DNA本就不一样。
“不是说封印了神兽的血脉吗?刚刚那幼兽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没回答柏垚,反倒是继续追问。
柏垚也不跟她计较,道:“山谷里的人不能出去,骁也是心疼它的子孙,便想了个圣女传承血脉的法子,让每一代的谷主短时间承袭血脉,化身出本体,穿梭空间之门,来我这后山取灵泉水回去,制成琼露,保他们衣食无忧。”
琼露?!
所以,那时被他们当做旷世珍宝的,就是现如今这一池子给她泡澡的水吗?
而且,刚刚那幼兽是用嘴含着跑走的。
唐筱溏想起那时被世人追捧的云霓酥,想起她还是唐萧瑭的时候可吃了不少。
一想到,那其中所谓的精华琼露,居然是用骁的幼兽口水混合着她如今的洗澡水制成的。
即便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界,她依然抑制不住的胃内浪潮翻涌。
呜呜呜,她喝了她自己的洗澡水,而且还赞不绝口、沉迷其中,这到底是个什么因果循环啊?!
第106章
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唐筱溏只能努力让自己忘记琼露,反正吃那些的是唐萧瑭不是唐筱溏更不是唐小棠。
想通了这些,她不再纠结,转而把思绪放到好奇骁真正的样子上。
她想起在圣宫看到的那巨幅屏风,想起密室里那巨兽的石像,又想到密室石墙上她当初没看懂的功法图案。
所以,那套功法原来是教历任谷主怎么变身成幼兽的。
没想到,在那个世界里人人敬仰的先祖,现在居然是她师尊的坐骑,对她来说算是宠物一样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越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骁,“师尊,骁现在在哪里呢?”
柏垚幽幽叹气道:“它犯了错,我将它禁在后山的石穴,让它面壁思过。”
面壁思过?
就这?
“这也算惩罚?师尊,我看它下次还敢。”唐筱溏忍不住吐槽。
这柏垚的性子未免也太好了吧,难怪骁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溜出去嗨,说不定这都不是初犯。
似是对唐筱溏的没大没小习惯了,柏垚丝毫不恼,反倒是面露无奈之色,“明日我们就要出门,这一次不知道要去多久,还得将它带上,免得它又偷溜出去。”
说到这里,他对上她的眼眸,“筱溏,待会儿你配合一下,在骁面前向我求情,求我带它出去,这样我才好将它放出来。”
啊这?
唐筱溏使劲抿嘴,她要憋住,不能笑。
没想到堂堂修界第一仙尊,居然是这样的性子,对一个宠物都如此宠溺、迂回,难怪当初她稍稍一撒泼打滚,他便收了她做弟子,这些年一直照拂有加。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只有她这一个弟子,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来找他撒泼打滚吗?唐筱溏不禁微微困惑。
“嗯,好的。”唐筱溏点头应道。
“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这便上去吧。”说着,柏垚站起身来。
被浸湿的衣裳紧贴着皮肤,柏垚穿的又是一身白衣,那被包裹着的身躯,瘦而不柴,肌肉线条很是明朗。
唐筱溏以为自己会脸红,但或许是被这灵泉泡久了,面对此等美色她竟无动于衷。
明明她之前无论是面对沐昕昀,还是沈昭年,亦或是萧培羽、闻森信,还有上一次的魏择安,在面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她都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唯独现在,她心如止水。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这修界真的会将她本身的情感都抹掉,让她变得无欲无求吗?
可是,明明修界也有不少的道侣啊。
她不由得暗自叹息,这算不算是暴殄天物呢?
柏垚对她心中的惆怅一无所知,只拉着她往池边走,边走边疑惑道:“你今日倒是让我颇有些意外,以往每次你可都是叫叫嚷嚷的,也从未坚持过这么长时间。”
呃……
唐筱溏心里一咯噔,只怪她在上个世界磨炼出了强大的意志力,到了这里,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再娇气回去。
“呵呵。”她干笑两声,随即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刚刚被那幼兽吸引,一时忘了。”
刚一从灵泉里上岸,二人身上原本被灵泉浸湿的衣裳迅速开始结冰。
就在唐筱溏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棍的时候,柏垚牵着她的手掌心传来更加炽热的暖流,周身顿时水汽蒸腾。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寒冰消融,衣裳瞬间就已干透,柏垚两指一掐,就连裙边上沾了些许泥土都一并消失不见。
衣裳洁净如新,还隐隐带了些草木的清香。
唐筱溏偷偷在心里咋舌,这烘干机,居然还带清洁功能的,会仙术果然了不起。
她突然想到岐悠谷的圣宫也是自带清洁功能的,看来定是骁从这修界带去凡界的宝物了。
怎么办,这一刻,她又好想能够修炼了呀!
石穴距离灵泉不远,二人慢慢悠悠步行前往。
到得附近时,唐筱溏得了指引刻意加大了音量:“师尊,我都好些日没见着骁了,你把它关在哪里的呀?”
“怎么,你这是想问出它在哪里,偷偷去把它放出来吗?”柏垚声色严厉,“就因为你惯着它,它才会如此目无规矩。”
可以啊,没想到这柏垚居然还是个表演天才。
只是,明明是他自己的锅,干嘛扔给她来背?
唐筱溏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暗想:惯着它的不是你吗?
嘴上却是讨饶道:“师尊,它也被关了这么久了,肯定已经知错了,你就宽宏大量,放它出来吧。”
“那怎么行,它犯了错,犯错就要受罚。”柏垚微微颔首,朝她递了个说得好的眼神,嘴上却不松口。
“可是师尊,我们明日便要出门,真的不带骁出去吗?”唐筱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路途遥远,若是没了骁驮着我们,就要辛苦师尊你带我了。”
什么?!出去玩?!
石穴里的巨兽原本趴伏在地上浅眠,听到二人声音睁开了眼,此刻,它嗖的一下站起身来,双眼泛光。
“呜呜——”
石穴中传出骁可怜巴巴的声音。
“仙尊,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仙尊您就放我出来吧!我是您的坐骑,理当为您效劳,怎么能让仙尊辛苦呢?”
听到要出去就立马沉不住气了,这个骁,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师尊!”唐筱溏佯装惊讶道:“你把骁关在石穴里的?”
柏垚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朝石穴里道:“你真的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求仙尊宽宏大量放我出来吧。”骁在石穴里连连应答。
柏垚故作沉默,骁赶忙继续讨饶。
一人一兽你来我往,期间唐筱溏再帮上两句。
最后,柏垚轻叹一口气,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好吧,这一次我就看在筱溏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若是你还敢再犯,我定要严加惩治。”
“不会了不会了,仙尊,我定不会再犯了。”得了特赦,骁欣喜不已,赶忙保证。
唐筱溏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
这不是妥妥的心软家长训熊孩子吗?
就关几天禁闭,手板心都舍不得打一下,对于寿命悠长的神兽来说,这几日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罢了。
这样的惩罚,换谁能真的改正呢?
正想着,就见柏垚弹指一挥,解开了石穴的禁制。
“嘭——嘭——嘭——”
巨兽的脚步声从石穴中传出,渐行渐近。
最先出现的是它的头,似马非马,头上有两撇龙须。然后是前肢,躯干,尾部,那骨架十分粗壮,利爪如锋刃。它的通体呈暗紫金色,身上像是背了一双黑色的翅膀。
待得它完全走出石穴,一双眼睛发出幽光注视着跟前的两人,“多谢仙尊,多谢筱溏仙子。”
这模样,和记忆中在岐悠谷圣宫的屏风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唐筱溏不由自主朝它伸出手,原本无比威猛的神兽嗖的一下缩小了好几倍,迈着噔噔噔的步伐上前,将头颅凑到她的手心里摩挲,语气谄媚:“多谢筱溏仙子为我求情。”
之前高高在上的神秘先祖,现在成了手心下被顺毛的宠物,不得不说,这感觉太奇妙。
“行吧,让骁送你回去收拾,我还有些事情要同门内交代,就先走了。对了,先前你给骁做的小屋被它带去凡界给他的后代做了什么圣宫,你之后再抽空做一个,记得让惜芽给它施个清洁术。”说罢,柏垚一个闪身便消失在林间。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唐筱溏咽下羡慕的口水,随即反应过来,那圣宫居然是她亲手做的?!
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原来就是个窝。
她转身看向身边的骁,心中关于那一个世界还有些疑问,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在岐悠谷设下花冢,说他们死后就能来找你,是真的吗?对了,你化成人形给我看一下。”
骁明显一愣,紧接着摇身一变,幻化成了一个十八九岁,俊朗的少年模样。
她上下打量,忍不住蹙眉,长得很一般嘛,比起纪臻的脸可要逊色多了。
骁就是靠这张脸骗到了八十一个老婆?那些姑娘可都是怎么想的呀?还是说他用的是所谓的仙人身份哄骗她们带她们修仙?
唐筱溏心头带着些嫌弃,对骁幻化的少年越看越不顺眼。
那少年却浑然不觉,朝唐筱溏笑问道:“筱溏仙子怎么会知道我在岐悠谷的布置安排?”
唐筱溏带了些气愤,抬手去敲他脑门,“现在是我问你,给我老实回答,不然我让师尊把你再关回去。”
“不要不要。”骁赶紧挥手讨饶。
“当初我要离开凡界,他们万分不舍,可他们体质特殊无法修炼,凭借自身的能力根本入不了修界,即便将他们强行带回来,以他们的资质也只能是最底层的修者,无法进益。无奈之下,我只好编了个死后葬入花冢,灵魂便能得到我接引的理由,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希望和念想吧。”
说到这里,骁面露得意之色,那样子像是在向唐筱溏讨夸赞一般,果然,他接着便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聪明个头啊!”唐筱溏忍不住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呸,渣男!”
她一甩衣袖,气呼呼地往林子外面走,被拍得不明所以的骁挠着头紧跟在她身后。
“筱溏仙子,你怎么了?干嘛打我?”
一想到岐悠谷里的那些人那么虔诚,把他们的先祖当做神明一样供奉,对它的话坚信不疑,世世代代在那一方小世界里苟活着。
武不能学,谷不能出。
圣女只能在候选人里挑夫婿,而那些候选人,自幼你争我夺,争的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变身机会,来这灵泉像是小偷一般,含一口泉水便匆匆回去。
而他们之所以能坚持这样单调的活着,甚至对死亡充满向往,只因他们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到所谓的接引,让他们能够跳脱出小小的山谷,去往更大的世界。
闹了半天,他们毕生的希望只不过是骁的随口搪塞。
她突然觉得刚刚真不该配合柏垚把它放出来,就该让它在那石穴里面关到地老天荒,让它好好体验一下岐悠谷的众人从出生到死亡,终其一生被圈禁的凄凉。
如果,那些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存在,如果他们苦苦等不到他们口中先祖的接引,那他们得多伤心呢?
那是信仰的坍塌,是回首过往,一生活成了笑话的绝望。
第107章
“我干嘛打你?你也好意思问,你做的那些缺德事,我打你一百次都不嫌多。”
“我现在郑重警告你,你以后都离我远点,我怕我忍不住看见你一次就想打你一次。”
“还有,你以后也不许在我面前化成人形,我看到就讨厌!”
唐筱溏心中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一路骂骂咧咧往回走。
骁摸了摸脑袋,心道:刚刚不是你让我化形给你看的吗?
但看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也不敢反驳,于是立马变回了本体,顺便缩小了几倍,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见它一副无辜又可爱的模样,她心里的气越发的没处撒,想让它滚远点眼不见为净吧,可她又不会飞,回自己的石屋还得让它驮过去,她只好劝自己平心静气。
骁是兽,不是人,不能拿人的准则要求它。
它天生那啥的能力就特别强,只是这天地间就这一只骁,它没法找同类繁衍,只能找其他种族解决需求。
唉,真是个祸害!
翌日。
二人一兽出了逍遥门,前往缚魔窟。
骁的本体庞大,挥动翅膀飞行在云端之上,像一座移动的岛屿。
柏垚设了个禁风罩,淡定地打坐。
唐筱溏头一次亲身体验,忍不住心情激动。
她觉得坐在骁的背上十分平稳,几乎和平日住在逍遥门的山峦上没有区别。
一边暗暗唾弃自己是土包子一个,但又忍不住趴伏在靠近翅膀的边缘向下看,就像她曾经第一次坐飞机时那样新鲜。
“师尊,缚魔窟有多远?是在哪个方向呢?”她一边看着云头下飞快略过的峰峦和城池,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缚魔窟在修界和荒界的交汇处。”柏垚端坐闭目,淡然道。
“荒界?”她仔细搜索记忆,“修界和荒界之间不是有结界吗?我们能进得去吗?”
“缚魔窟进不去。”柏垚睁开眼,摇头道:“当初,那镜焱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冲了进去,我与其他几位宗主想要追进去,却是不能,此番过去,我们也只能在洞窟口等着镜焱出来。”
只能等?那他们岂不是很被动?
按照玄幻小说的规律,一般像这样的秘密洞穴都隐藏着巨大的机缘。
记忆中,那镜焱魔尊和她的师尊柏垚大抵是不相上下的修为,那一次,若不是他们七大宗门联合围剿,那镜焱也不至于仓皇逃窜。
如果让镜焱在缚魔窟里遇上大机缘,成功晋级,他们这一去岂不是送人头?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柏垚淡淡一笑道:“去缚魔窟之前,我们还要去几个地方,准备一些东西。”
“准备什么东西?”唐筱溏下意识反问。
柏垚却又闭上了眼,不再搭话。
唐筱溏努了努嘴,对他的故作高深颇有些不满。
只是不用他说她也能猜到,这要准备的一定是用来对付那镜焱魔尊的东西。
不多时,柏垚再次睁开眼,朝下方观望,随即令骁降下云端,落到了一片小树林中。
柏垚抬起右手,露出手腕上的黑色手环。
唐筱溏认得,这表面凹凸不平的黑色手环是一个可以储存活物的空间神器,名为墨囊。
整个修界能储存活物的空间神器并不多,墨囊是品阶最高的那一个,外形可以任意变换,里面有一方小世界,山川河流俱全,甚至还化出了器灵。
以前的唐筱溏曾经在里面待过,和器灵小墨也算是一起聊过天的朋友。
“你自己进去吧。”柏垚朝骁淡淡道。
“仙尊……”骁不情不愿。
好不容易出来了,它自然是想跟着一起进城玩耍,它朝柏垚拱了拱脑袋,想要卖萌耍赖。
柏垚冷着脸瞥向它,“这次我绝不会再纵容你,让你有机可乘了。”
“筱溏仙子……”骁又冲着唐筱溏撒娇。
只可惜,现在的唐筱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把它当宠物的唐筱溏了,她一本正经道:“怎么,你是觉得我师尊说话不好使了?让你进去你还罗里吧嗦的,师尊,要不还是把它关回峣崖峰的石穴里去吧。”
“别别别,我进去,现在就进去。”骁认怂得很快。
将骁收入墨囊中,柏垚随手一挥,隐去了唐筱溏的灵根。
这样一来,除非是认识唐筱溏的人,其他人都无法知晓她的修为如何。
两人出了树林,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三三两两的人流,都是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城门去的,唐筱溏抬眼观望,城楼上写着三个大字:赤汸城。
她仔细搜寻记忆,在她的记忆中对这座城池并无太大的印象,于是安静地跟在柏垚身旁,随着进城的人流缓步前行。
城门口有个巨大的透明水晶柱,这样的水晶柱每个城池和每个宗门都有,是测修为和鉴别身份用的。
被检测的人只要在它面前站定,水晶柱就会变换成不同的颜色。
绿色代表是初阶的五六七级的修者,黄色是中阶的三四级修者,红色是高阶的一二级修者,颜色越深修为越高。
而魔修则在这些代表修为的颜色外围有一圈黑色环绕。
唐筱溏回忆从前,像她这种没修为的,走到跟前水晶柱就会变成一片浑浊的白色,代表眼前这个人是个废修。
绿色有机会变成黄色,黄色有机会变成红色,唯独白色,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没遇到柏垚之前,她颠沛辗转,每到一个城池,每拜一个宗门,都会受到水晶柱的公开处刑。
那些人看到水晶柱变成白色,看她的眼神便会变得蔑视,“得,又是一个废物,谁会要她啊?!”
尽管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但那时的苦难或许已是刻在灵魂上的烙印,轻易无法抹去。
以至于现在,她还没靠近水晶柱,身体便忍不住想要往后瑟缩。
“筱溏,跟着我。”柏垚朝她柔声道,说话的同时牵起了她的手。
对啊,跟着师尊,师尊走过去时,水晶柱不会有任何变化,这代表着修界至高无上的修为,谁都无法探知。
是超越一级,无限接近大圆满,随时有可能突破,飞升至更高级别未知界面的存在。
她已经鸡犬升天多少年月了,何必再失落,再不甘呢?
唐筱溏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
只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唐筱溏没想到,他们靠近水晶柱的时候,那柱子竟会变成橙色。
橙色,介于黄色和红色之间,代表着眼前的修者是三级巅峰到二级初期阶段。
这种修为在修界已算得上是中上。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二级修者已经是可以镇宅的级别,一般有两三个二级修者的家族就能称得上是大家族了。
但在宗门里,二级修者则会更多一些。
像之前给唐筱溏做侍从的惜芽,就因为步入二级而越阶成为了她同期入门弟子的师叔,和惜芽一样的二级修者,逍遥门还有百十来人。
当然,这是因为逍遥门是修界第一大宗门,这样的水平其他宗门是无法企及的。
一旁的守卫见到水晶柱的颜色,立马恭敬的朝二人弯腰行礼,随后很快放行,还殷切地询问他们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找人为他们带路。
“不必了。”柏垚摇头拒绝,领着唐筱溏径直往城中走去。
“师尊,为何你刚刚要隐藏身份?”唐筱溏忍不住好奇地问。
记忆中,她此前跟着柏垚出门还从没正儿八经走过城门,都是要去哪里便直接从云头上落到哪里。
更别说改变了修为,隐藏身份的偷偷进城。
“我要找个东西,听说那东西最近会在赤汸城的拍卖场出现。”柏垚答。
“这跟隐藏身份有什么关系?”唐筱溏不解,既然是拍卖场,那直接去买不就行了。
“这东西有些值钱。”柏垚侧头看她,“若是我亮出身份,没人敢同我开价。”
唐筱溏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柏垚仙尊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大把人上赶着送,可这之中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有多少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刚刚他说这东西有些值钱,柏垚仙尊口中的有些值钱,对于寻常修者来说怕算得上是昂贵的意思。
若是白送,恐怕持有者会很是肉痛。
又或者,那持有者要是实力不济,说不定会被更厉害的人盯上强抢过来,到时候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事端。
嗯,这样低调的去购买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法。
只是,柏垚到底还是在上位待久了,又见惯了自家门中的修者,低估了两个二级修者对旁人的吸引力。
他们前脚才刚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准备进门,立马就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噔噔噔跑到了他们跟前。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修者,身形微胖,皮肤偏黑,留着一撮山羊胡,一下车便呵呵大笑着正对他们二人迎上来。
当然,看起来五十来岁这只是看起来的年纪。
在修界,初阶修者的面容会跟凡人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等到他们步入中阶,容貌便会停在那个时候,不再改变。
所以,眼前这个人是五十多岁进入中阶的,这在修者里只能算是中等资质。
毕竟初阶修者的寿命只有一百五十岁,这个人,他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才进阶成功。
进入中阶之后,每升一级,寿命翻一倍,到了一级修者,寿命有两千四百年之多,而像柏垚这样超脱出一级的存在,五千年才会到大限。
这也是那么多修者拼命修炼的原因之一吧。
想到这里,唐筱溏不由得心生疑惑。
首先,她一个废修,面容应该随时间衰老,可她的样子似乎从未改变过。
而且从她被柏垚搭救至今,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在那之前她还流离了不少年,怎么的也该超过一百五十年了,按理说她活不到这么长时间。
其次,在她的记忆中,当初柏垚从凡界飞升至修界就是现在的模样,难道他根本就没有经历初阶修者的阶段,直接进入中阶了?
可是,她明明记得,在第一个世界,她任务失败离开的时候,沐昕昀还在炼气期,换算成修界的说法,那是七级修者入门之前的功法,只有炼气成功,他才能进入七级。
而她之所以是废修,正是因为她的经脉不通,无法炼气。
所以,沐昕昀到底是怎么飞升的?又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完成了别人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的修炼?
这些还都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唐筱溏正琢磨着,那人已经向柏垚自我介绍一番,随后说明了来意。
来人是这赤汸城的城主,名叫泰乐山。
而泰家也正是这城中最大的家族,泰乐山既是城主,又是泰家的族长。
“不知二位修者是否赏光,容老夫设宴款待。”泰乐山笑容十分灿烂,向柏垚和唐筱溏抛出了橄榄枝。
第108章
唐筱溏以为柏垚会拒绝,毕竟刚刚进城时他就表现出不想让人知晓身份的意思,那他也应该不想跟旁人过多接触吧。
没想到柏垚居然很快点头答应,还装模作样回了个拱手,道:“原来是城主,失敬失敬。既然城主盛情,我们夫妻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啥?!夫妻?!
“咳咳咳……”唐筱溏瞬间惊呆,差一点就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柏垚闻声,立马回过头,为她轻抚后背,深情款款道:“这城中柳絮颇多,夫人不如将面纱戴上吧。”
说完,他从墨囊里拿出面纱。
唐筱溏伸手要去接,他却是向后一缩,“夫人且让我来。”随即微微躬身,亲手给她戴了上去。
挂耳的时候,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到她的耳廓,唐筱溏觉得别扭,不由自主的就要躲开。
柏垚面色未动,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中:“配合一下。”
这一声似是有镇定的功效,唐筱溏立马从惊讶和不适中缓过来,继而想到柏垚突然如此定是有所安排,她决不能拖了他的后腿。
不就是演戏嘛,以前又不是没演过,虽然夫人这个角色是初次尝试,但她一定可以的。
待他为她戴好面纱,她回忆着从前看过的电视剧里那些夫人的模样,仰起头朝他娇软一笑,眉眼间烟波流转,“多谢夫君。”
反馈来得太过意外,柏垚瞳孔一缩,紧接着一丝疑惑从眸中一闪而过,只是这速度转换得太快,一时竟无一人察觉。
二人随城主坐上马车。
马车却没去城主府,而是朝着泰家的主宅而去。
泰乐山一路十分殷勤,先是问二人姓名,柏垚随口一编:“在下墨问,夫人自号无忧。”
泰乐山捋了捋山羊胡,凝神思索,实在是想不起来哪个家族有这样的两个人物,难不成是隐世宗门的?
他呵呵一笑,道:“不知墨先生和无忧夫人是哪家宗门的?”
柏垚微微摇头,“我夫妻二人素来受不得约束,无门无派,只是散修。”
散修!
泰乐山的眼睛一亮,越发的热情起来。
“墨先生此次前来赤汸城所为何事呢?若是有用得到泰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柏垚一脸的云淡风轻,“没什么要事,不过是刚结束闭关,和夫人出来走动走动,游山玩水罢了。”
泰乐山大手一拍,“游山玩水好啊,我赤汸城别的不敢称最,但这玩乐的地方可是不少。”
听见他的话,柏垚一脸兴趣盎然的表情,“哦,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倒是想请教一下,都有哪些好玩乐的地方?”
“这个容易,待会儿到了家中,我让人为二位写个单子,将我们赤汸城好玩的地方都罗列出来,之后若是有需要,我安排人陪同二位去玩耍,保管让墨先生和无忧夫人都能尽兴。”
居然还有攻略!还有专属导游!
唐筱溏的眼睛一亮。
柏垚稍稍欠身道:“陪同就不必了。”
额,导游被扼杀在摇篮里。
虽然被拒,泰乐山却丝毫不见尴尬,依旧热情的和他们攀谈,不多时便到了泰家。
泰家的主宅占地面积不小,花园池塘亭台水榭,样样不少,样样精致,唐筱溏不由得想到了现实世界中的苏州园林。
晚间,宴席设在水榭之中。
到场的人除了唐筱溏和柏垚,就只有泰乐山携夫人,一共四人而已。
离得老远,唐筱溏就看见佳肴摆满了一整桌,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碗碟。
她正纳闷泰乐山一个二级修者还要吃饭吗?
走到近前一看,只有几个碗碟里装了些精致的点心,其它的居然全是名贵丹药。
这城主下的本钱可真是不少,难不成是想招揽他们?
只是,先前听泰乐山介绍,这泰家连同他自己在内已有四个二级修者,对于他们这样规模的家族已是足够,再多的话他们的消耗也会随之增加。
他还要继续招揽外来的散修,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果然,酒过三巡,泰乐山开始渐入正题。
“二位既然是出来玩耍,在我这赤汸城期间不知能否帮我泰家一个忙?”
……
根据泰乐山的描述,他们泰家最近有个仇人要来寻仇,只是家里的四个二级修者有两个都出去云游了,就剩他和夫人,恐怕抵挡不了,只能向人求助。
这话,乍一听吧好像是那么回事,只是却经不起推敲。
谁寻仇还会通知仇家,等你集结人马了再来的呢?
趁你病要你命才是最适合复仇的节奏吧。
而且,这仇是怎么结上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修为,泰乐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拿出了丰厚的报酬,还向他们郑重承诺,等到赶跑仇家,他还会奉上更丰厚的谢礼。
夜里。
唐筱溏因为明面上和柏垚的夫妻关系而不得不住在一个房间。
房间虽大,床却只有一张。
唐筱溏站在床边默默抠着手指。
稍后,她看着柏垚,“师尊,要不我去墨囊里面睡吧。”
柏垚随手布了个结界,随后朝唐筱溏摇头道:“这泰家有问题,待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屋内休息,不要出去,我让骁留下来陪你。”
“不用不用。”唐筱溏赶紧摆手,“师尊设下的结界没人能打得开,我绝不踏出去便是。”
她才不要骁陪她呢,以前的她不知道骁在凡界的所作所为,毫无芥蒂的把它当宠物。
可现在,骁在她眼里跟臭流氓没有半点区别。
她怎么能跟一个臭流氓孤男,不对,孤公寡女共处一室呢?!
待柏垚走后,唐筱溏独自躺在床上发呆。
泰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明显。
先前在客栈门口他们二人被拦住时,唐筱溏还没有察觉出什么,直到跟着柏垚上了马车,她突然嗅到了一丝魔气,这才联想到柏垚一口答应城主的邀约或许正是因为这魔气。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按理说,感知到魔气这种事和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毕竟她是个官方认证的废修。
而且她之前似乎从未接触过魔修,为什么能那么肯定自己嗅到的就是魔气呢?
随着马车进入到泰家,尤其当他们围坐在水榭中时,她竟从那桌上各种名贵的丹药中嗅到了更加浓郁的魔气。
那时候,她默默取下腰间的香囊,状似随意地在手边把玩,时不时用抓过香囊的手轻轻蹭一蹭鼻尖。
香囊中的清冽气息散开,瞬间将那一缕萦绕在她口鼻之间想要伺机入侵的魔气清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来,柏垚说他们是夫妻,应该是为了能名正言顺被安排在一个房间,这样方便她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只是,为什么她会对魔气如此敏感?
难道这跟她的隐藏身份有关?
难道,她的真实身份是魔修?
唐筱溏忍不住脑洞大开。
她仔细回溯过往,到现在为止,她的记忆里还只是听闻过镜焱魔尊的名头,再没有任何其它的信息。
镜焱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来?做过些什么事?她一无所知。
她想起在现实世界看过的修仙小说,好像就有那么几本,主人公大致的人设是大魔头即将满级,然而历劫失败,修为被废,记忆全无,化身成为最底层蝼蚁般的小人物,然后一路奇遇,升级爆发。
就像凤凰涅槃重生,到结局时,主人公不光找回了魔头曾经的风采,还成为了更加无敌的存在。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就是镜焱吧?!
难道那个缚魔窟通往的是时空之门?
她从这边进去,然后回到了若干年前,成为一个废修,历经重重危难,为的就是等待柏垚的到来。
然后,他们的孽缘就诞生了?!
想到这里,唐筱溏一阵恶寒。
如果剧情真是她猜测的这样,那壹号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给她布置个帮助仙尊柏垚铲除魔尊镜焱的任务,这是要她自裁吗?
那她现在就裁行吗?
还是说得等到触发任务,倒计时开始,她才能展开有效攻击?
可是,万一她猜错,然后裁错了,那岂不是尴尬了?
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便沉沉睡着。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脸颊上突然感受到一道轻柔的抚摸。
那指尖冰冰凉凉的,却又莫名让她感受到温暖和熟悉,她不由得将脸凑得更近一些,想要摄取更多。
指腹继续游走,划过她的脸颊,轻点她的鼻尖,最后堪堪停在了她的唇瓣之上,微微摩挲。
她是在做梦吗?
身边的气息为什么如此熟悉?
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得好像,下一秒就有一个吻将要落在她的唇上。
吻?!
唐筱溏猛然睁开双眼,待她看清面前放大的一张俊脸,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神幽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顷刻间就能摄取她的魂魄。
心跳急速攀升!
她唰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来,“师尊,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与她的距离不过方寸,呼吸间冷冽的暗香浮动,他就这样注视着她,像是许久未见,仿佛有千丝万缕的惦念,稍后,他柔声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唐筱溏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设了结界吗,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她突然发现,自从来了这个界面,她原本面对着柏垚毫无波澜的心跳,从刚刚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便再没有平复过。
她的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水,体温也随之上升,面上一片绯红,灿若桃花。
这个人,他不是柏垚。
她的心底响起一个笃定的声音。
那么,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和柏垚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能进入柏垚设下的结界?
这一刻,唐筱溏甚至分不清她的紧张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人不是柏垚?
可她好像并不害怕他。
甚至因为他的出现,让她沉寂了好久的肾上腺素骤然飙升,让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去拥抱他。
让她忘了剧情,忘了有可能的危机,只是凭着本能的朝他伸出手,轻抚上他的侧脸,脱口而出道:“你是谁?”
第109章
“你是谁?”唐筱溏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明明和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的穿着打扮,明明还是那张脸,相同的眉眼。
可她就是知道,他和先前不一样了。
但是,她似乎对现在的他更加熟悉,说不出缘由的熟悉。
只是这么简单的对视,她好像能从他的眼里看到许多人。
她能看到魏择安,看到闻森信,看到萧培羽,看到沈昭年,甚至,她还能看到沐昕昀。
他们虽然共用一张脸,但他们明明都是不同的人啊,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而且,这种熟悉感她在柏垚的眼里从没看到过。
“我是沐昕昀。”他默默注视着她一字一顿道。
沐昕昀?
那不就是柏垚吗?
难道是她的直觉出错了?
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师尊,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唐筱溏正要发问,却见他眼神突然一凛,紧接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衣袖顷刻间变得宽大,将她嗖的一下罩入其中。
不过转瞬,唐筱溏便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筱溏悠悠转醒。
天光微亮,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
天空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光源在哪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随后找了快最高的岩石爬上去。
举目四望,方圆百里全是同她脚下一样的,灰褐色大小不一的岩石。
岩石的石缝之间,深红色的泥土干涸,空气中满是干燥的气味。
没有植物,没有水源,就连杂草都没有一根。
这是哪里?
她怎么到了这里?
先前那人到底是谁?
是他把她虏来的吗?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决定先朝一个方向走走看。
三刻钟后。
唐筱溏一屁股跌坐在一旁的岩石上。
望着眼前几乎没有一点变化的景象,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一个类似墨囊的空间储存器。
只是她从前在墨囊里玩习惯了,有山有水有树林,一时竟忘了,在这修界,那样的空间储存器只有墨囊一个而已。
眼前的这个,还真是一贫如洗,她气恼地伸手去薅头发。
“别抓,小心变成秃子。”寂静的空间里,一声轻笑响起。
是柏垚!
不对!这是先前那个自称沐昕昀的男人。
“你在哪儿?你把我弄来这里干什么?”她站起身来望着空中大喊。
可是等了半天,他却没有再应声。
稍后,她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唐筱溏一个不稳跌坐在地,随即一股吸力猛然拉扯,她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她又回到了先前的房中。
而她的身边竟然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柏垚。
真假美猴王吗?
她的脑子里首先冒出了西游记的经典片段。
可她也不是唐僧啊!
“溏溏,你且再跟着他玩耍几日,过些时候我再来找你。”左手边的柏垚揉了揉她的头。
他看着她时,一双星星眼笑得唐筱溏心跳剧烈,说完这话,他一个闪身消失在她跟前。
转回头,身边的柏垚面容依旧,可她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眸,心跳又逐渐平复下来,先前的熟悉感荡然无存。
“师尊。”她笃定地唤道。
“你没事吧?”柏垚询问道。
唐筱溏摇头,心底却划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怎么一想到刚刚那个男人竟会有不舍的情绪?
“师尊,怎么会有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唐筱溏不解地问。
柏垚垂下眼眸,几不可闻地叹息。
片刻后,就在唐筱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那个人就是魔尊镜焱。”
“魔尊镜焱?!”唐筱溏心头一震,既惊且喜。
喜的是,还好她不是魔尊,之后不用担心自己下不了手自裁了。
惊的是,为什么她会对魔尊莫名亲近?
只是,一想到他是魔尊,或许那些熟悉感是他的幻术,用来迷惑她的心神。
可她并没有在镜焱身上感受到之前让她不适的魔气,这是不是说明,那让她不适的魔气并不是属于魔修的?而她对那魔气的感知到底是从何而来?
唐筱溏脑中的疑惑都快熬成一锅浆糊了,她决定能解决一个算一个,“师尊,他怎么跟你长得一样?是镜焱幻化成了你的样子吗?”
柏垚看了她一眼,摇头道:“那就是他的本来面貌。”
“那你们……”怎么会一模一样呢?唐筱溏哑然。
如果她不知道柏垚的来历,她可能会以为他跟镜焱是双生子。
可是,柏垚是沐昕昀飞升来的啊,而沐昕昀,他是皇后的独子,就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没有,又哪来的双生子呢?
柏垚却不再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开口道:“方才我出去探查,这泰家被一股不知名的魔气入侵,泰乐山和他的夫人都已经被控制了。那泰乐山口中泰家的另两名二级修者也不是出去云游了,而是被囚禁了起来……”
起先,泰家的另两名修者发现了家主和夫人的异常,原本是想试探打量一番的,没想到,他们的计划还没开始执行,就被泰乐山二人发现并反制。
不仅仅只是将他们囚禁,还每隔几日便吸取他们的修为来壮大自己。
柏垚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是气若游丝。
他将他们身上的魔气祛除,又给了他们一些恢复功力的丹药,随即交代他们继续伪装,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这泰乐山极力挽留他们,想来目的也是同对付那二人一样,想要伺机囚禁他们,供自己修炼魔功。
只是泰乐山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与他差不多的二级修者竟是柏垚伪装的,且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他身上的异常。
泰乐山夫妇身上的魔气很是陌生,不同于柏垚所有了解的魔修功法,是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他必须要查个清清楚楚。
唐筱溏静静地看着柏垚,泰家的情况她帮不上忙,柏垚从前是根本不会告诉她这些的,可是现在,他的态度很奇怪。
他一直在为她将情况详细说明,很明显他是在引开话题,为的就是不让她继续追问和镜焱有关的事情。
可是,以往若是遇上他不想跟她解释的事情,他从来都是不找任何理由的,不想说就是不想说。
唐筱溏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直觉告诉她柏垚的确如他表面一样,是正道。
只是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做事不能凭直觉,要摆事实讲逻辑,事出反常必有妖,柏垚到底想要遮掩什么?
“师尊,为什么镜焱可以随意进出你的结界?”
唐筱溏并不打算给他机会回避。
“还有,刚刚镜焱自称是沐昕昀,师尊,这总是假的吧?”
柏垚幽幽叹息,淡淡地一眼扫过来,和往常看她的眼神似是并无二致,可这一刻,唐筱溏几乎不需要他开口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镜焱没有骗她,他是沐昕昀。
而柏垚,他明明也是沐昕昀。
为什么会有两个沐昕昀呢?
唐筱溏张口要问,柏垚却拂袖转身,径直走到了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你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要去黑市找东西。”
看来他是下定了决心不会告诉她答案了。
唐筱溏虽然不忿,却也无可奈何,人家实力摆在那里呢,你能怎么折腾?
她负气躺上床,转身将后背留给了柏垚。
翌日。
柏垚带着唐筱溏开启了赤汸城一日游。
“师尊,你昨日说的泰家的事,最后你是怎么处理的?”唐筱溏想起昨天他被她打断的话。
柏垚道:“他们身上的魔气之前我从未见过,我猜想,或许是从那缚魔窟里出来的,我在泰乐山夫妇身上种下了隐蝶,之后会一直追踪他们的情况。”
“缚魔窟里到底是什么?”唐筱溏不由得好奇。
“传闻,缚魔窟里有一个阵法,所有陨落的魔修最终都会魂归缚魔窟,一直到将阵法填满的时候,缚魔窟里就会有大机缘,这机缘,对魔修来说是机缘,对修界的其他生灵来说却是一场浩劫。
“只是,没人知道这传闻是真是假,就连魔修们自己都不知道。
“在镜焱之前,缚魔窟从未有任何生灵进去之后出来过,里面是什么情况无人得知。”
“师尊,那镜焱他……”
柏垚抬手打断道:“此事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只是,不是现在。”
说罢,他带着她进了一家名叫慕名斋的字画馆。
“今晚的入场券两张。”他敲了敲柜台,朝里面正打盹的掌柜轻声道。
掌柜懒洋洋地抬头,随后一愣,瞧见递到眼前的一枚上品晶石,他立马笑容满面,起身迎了出来。
“贵客里面请。”
进入字画店的后院,他们被掌柜一路带着进了一条长廊,七弯八拐,过了几道机关,又走过一座廊桥,终于进了一幢阁楼。
掌柜向他们介绍,这阁楼是向下建的,一共有七层,他们最先到达的是第七层。
阁楼上窄下宽,七到四层是卖场,三到二层是包间,一层的正中,是拍卖的卖场,而买不起包间票的便只能围坐在一层最外间的散座上。
七楼有不少的展柜,人流也颇多。
见到门口的掌柜领人进来,立马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侍者上前。
“天字一号贵宾,两位。”掌柜向侍者交代,侍者的态度立马变得更加恭顺。
这侍者显然是个识人无数的,即便没有水晶柱测量他们的实力,也能从他们周身的气度中看出些端倪,更何况掌柜还跟她交代了,这是天字一号贵宾。
“这一层都是些小玩意,于修行无益,估计二位都看不上,当然,您若是要买些小物件回去把玩,那就另当别论了。”侍者笑容甜美地朝二人道。
唐筱溏草草地扫了一圈,饰品、暗器、常见的矿石,的确都是些不太有用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价格便宜吧,每个柜台前居然都有客人,柜台里的人忙得不亦乐乎。
“今晚的拍卖还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贵客是先转转还是直接去包间?”
柏垚道:“领我们去包间吧。”
“师尊。”唐筱溏却突然拦住了他。
就在刚刚,她的心好像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有一种莫名的召唤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这召唤不停地催促,像是等待了她上千年的时光。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乍然在她脑中盘旋。
“师尊,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唐筱溏脚下一顿,伸手抓住柏垚。
第110章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快来找我……快来找我……快来找我……”
一个声音仿若吟唱,直击唐筱溏的神魂,召唤着她前往。
柏垚一回头,就见唐筱溏双眼发直,一脸茫然地抬腿往某个方向走去,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难道是有什么他都察觉不到的魔气已经开始渗透,而唐筱溏就是他们的目标吗?她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吗?
又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他收回原本要阻拦她的手,状若随意地跟在她身后,默默展开识海,探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近了,又近了。
那召唤越来越强烈。
唐筱溏的一颗心突突直跳。
五楼的卖场人流并不多,柜台前三三两两的客人,一坐就是好长时间,对着手上的物件仔细研究。
这里出售的大多是一些残破的兵器、残破的手札、残破的功法、残破的地图……真真假假。
来这里淘宝的人,首先需要极好的耐性。
会买兵器残片的,基本都是炼器师。
将残破的兵器买回去之后,重新冶炼,制成一个新的兵器。
其实,要制造全新的兵器并不是没有矿石,而且工序更加简单,只是,加入旧兵器的残片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可能。
常规来说,一件兵器从普通模式到拥有器灵的一品神器,首先需要很长的时间,然后还需要有一个相对强大的主人来润养。
而加入旧兵器的残片,则是一个捷径。
若是能挑到带有器灵的残片,哪怕只有一小片,当新的兵器诞生时,器灵就会在其中苏醒,并开始孕育。
这就是一把一品神器的雏形,也是兵器质的飞跃。
而要成为一把极品神器,这就不是普通炼器师能做到的了,那需要天时地利,还需要有仙尊的润养。
整个修界近几万年都已经没有出一件极品神器了。
所以,挑选这些东西有些类似赌玉。
需要眼光,更需要运气。
唐筱溏一直恍恍惚惚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五楼的大厅中间,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刚刚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她疑惑地四下观望。
四周展柜里的东西看上去都是破败不堪,灰不溜秋的,她怎么会被带到了这里?刚刚到底是谁在喊她?
她回头看向身旁的柏垚,“师尊,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柏垚看着她,摇了摇头,随手施了个收声术,让她的话不会传到旁人耳朵里。
师尊都没听到?
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不对,不可能是幻觉。
“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个声音在召唤我,可我走到这里,那声音突然就消失了。”
柏垚朝展柜里的东西看了一圈,心头的猜疑更甚,他望着唐筱溏道:“现在时间尚早,不着急,你可以在这些展柜里多看看,有喜欢的买下来便是。”
“好。”唐筱溏点头,随即走向第一个展柜,认真观察起里面的东西。
一个展柜的破铜烂铁;
两个展柜的破铜烂铁;
三个展柜,还是破铜烂铁。
……
一圈转下来,只剩下最后两个展柜,她麻木地靠近倒数第二个。
就在唐筱溏以为她依旧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时候,突然间,她感觉到全身的血脉发出嗡嗡的声响,随即心底某一处开始沸腾,仿佛极其兴奋。
对于一个经脉阻滞的废修,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展柜里依旧是跟前面别无二致的废铁堆,唐筱溏定定地看着里面堆放在一起的残缺兵器。
其中,有一片灰扑扑的残片,似铁非铁,约莫孩童的手掌大小,看起来很不起眼。
可她的视线几乎在投向这柜台时便瞬间被黏住,她几乎可以肯定,刚刚呼唤她的就是这小铁片了。
“师尊,这里面放的都是些什么?”唐筱溏回头看向柏垚。
先前的柜台里面,有的是刀,有的是锤,有的是索,有的是斧,这里面不知道是哪一类。
柏垚还未接话,展柜旁有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者懒洋洋地接话道:“这还能是什么,我这里全都是残剑,不过虽然都是残的,但这里面可有好宝贝,就看丫头你的眼光如何了。”
唐筱溏看了一眼老者,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看来这是个惯会装事的,待会儿一定是她问哪一块,哪一块便是他这里面的宝贝,他便好漫天要价。
她得想个办法,不让人发觉她在意的是哪一块残片。
她假意朝柏垚道:“师尊,这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不如我们再去下一个柜台看看。”
老者哎的一声,想要留客,但还有比那老者更着急的。
有个声音在唐筱溏的识海中响起,虽然和先前的明显不同,变成了一个孩童的声音,但唐筱溏就是能笃定,这就是先前那个声音。
“喂!你怎么能走?!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居然都没认出我来,呜呜呜,人家在这里好委屈,赶紧把我从这堆废物堆里带出去!”
废物堆……
唐筱溏偷偷看那铁片,心道:你看起来可是这堆废物堆里最废的那一个,居然还好意思嫌弃旁的。
“胡说什么呢?!我!我可是冰焰,是你的……”它欲言又止,“总之,你说我废,那你也是废的。”
这小铁片,居然能听到她的心声!
唐筱溏继续在识海中追问道:“你是我的什么?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废修,你既然是我的,那你也废得不冤枉。”
“你怎么是废修?!你可是……”小铁片突然停顿,随后声音变得茫然,“是什么呢?你是什么呢?我是什么呢?”
唐筱溏原本正张着耳朵听它能说出个什么来,可那小铁片话到嘴边却突然断了篇,这滋味,可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得,她还是先把它买走再说吧。
“小丫头,你再好好看看,我这里头真有宝贝。”那老者还在锲而不舍地游说。
“那行吧,这一堆废铁多少钱?”唐筱溏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朝老者问道。
“啥?这一堆你都要了?”老者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对啊,你说有宝贝,可我看不出来哪个是宝贝,要不你给我介绍介绍,我看看你有没有唬我。”
老者呵呵一笑,明显心虚。
他哪里看得出哪个是宝贝,要有那眼光他还会在这里站柜台靠一张嘴忽悠人混饭吃么。
只是,今天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好忽悠啊,明明刚刚要走,显然是一个都看不上,被他一拦,干脆就全要了。
估摸着,这柜台里确实没他们看得上的东西,但因为不缺钱,如果价格合适,全部买回去也不是不行,就当撞撞运气。
老者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价钱一定不能开高了,否则就会鸡飞蛋打。
他颤悠悠伸出一个手掌,“五枚中品晶石。”
五枚中品晶石?
在唐筱溏的记忆中,晶石作为货币流通,分为四个等级。
极品晶石不常有,且因为功能强大,一般人轻易不会拿它出来购物,虽说定价是一枚极品晶石等于一千枚上品晶石,但基本是有价无市。
剩下的流通货币就只有上中下三个品阶的晶石。
一枚上品晶石等于十枚中品晶石,等于一百枚下品晶石。
他们刚刚进门时,门票就花了一枚上品晶石,是以唐筱溏觉得这上品晶石好像也不太值钱。
她哪里知道,那一枚上品晶石,是因为柏垚要了整个慕名斋最贵的包间。
原来,这堆残兵这么不值钱啊!
唐筱溏有些不可置信,回头看向柏垚。
老者却没领会到唐筱溏的心思,见她回头看身后的人,还以为是嫌价格高了,于是立马补充道:“但老头子我今日一见你这小姑娘便觉得十分有眼缘,我就破格按原价给你吧,三枚中品晶石,再不能少了。”
得,之前叫小丫头,现在换成小姑娘了。
三枚?!
唐筱溏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老者一愣,这……难不成,还嫌贵?
“两枚,两枚,最低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要就给你打包,不要就去别处看吧。”说着他便佯装要往柜台里面走。
“包起来吧。”柏垚淡淡道,说罢递了两枚中品晶石给老者。
嘿,闹了半天,这小姑娘是个做不了主的,老者瞟了一眼唐筱溏,暗暗得意今天又忽悠成了一笔买卖,还是一笔大买卖。
先前一上午,隔壁柜台都有交易,就他这里,来看的人都是匆匆一瞥便毫不留情的走了。
是,他这一批货成色确实不行,可他也没办法不是,最近手气不佳,只淘到这样的。
没想到他居然能在拍卖开始前逆风翻盘,直接清仓了,还是两枚中品晶石。
要知道,他当初淘来这批货,一共就花了两个下品晶石。
老者忍不住在心里偷着乐。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柏垚接过打包好的残片递到唐筱溏手上。
唐筱溏眼神瞥向下一个展柜,手上突然一烫。
“你还看什么看!这里除了我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了!”冰焰傲娇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嘿!这小家伙,挺凶啊!
唐筱溏将打包好的东西塞回到柏垚的手上,“太重了,师尊先帮我收着吧。”
“喂!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干嘛把我交给别人?!”冰焰不满地反抗,但是反抗无效。
柏垚依言接过,将包裹放进了墨囊。
随后,他便让身边的侍者带着他们去往二楼的包间。
一路上,唐筱溏都沉默着。
看柏垚的样子,显然并未察觉冰焰的存在,更不用说她和冰焰的对话,柏垚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冰焰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联?
以至于这修界第一仙尊都无法察觉到它?
既然放在这里的都是兵器残片,那么冰焰这个名字,应该也是某个兵器的名字。
那小铁片会主动召唤她,显然已经是有了器灵。
可是,这修界,有器灵的兵器哪一件不是赫赫有名的神兵呢?
而冰焰这个名字,她之前却从未听说过。
她要不要开口问柏垚呢?
只是,她虽直觉应该相信柏垚,可之前曾有过被骗的历史让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要不,还是再等等吧,或许,她今晚可以找个时间,单独问问冰焰,之后再做决定。
思虑之间,她跟在柏垚的后面进了天字一号包间。
不知不觉间,一楼的拍卖正式拉开了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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