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让阿青去问岑寻,要不要一起。
阿青跑完一趟,回禀:“世子,岑郎君说他今日有事,不便同去。”
“哦。”贺识微掀开轿帘,独自上了马车,车轮滚滚往平康坊驰去。
长安城日落宵禁,日出方止。但只要不随便溜达到外面大街,人可以在平康坊内通宵达旦。
于是月上枝头时,此处仍是笙歌不绝,灯火如昼,上下相照,香风熏人。
平康坊内最有名的艺馆名叫章华台。
贺识微尚未报上姓名,迎客的女子便笑呵呵引他往二楼雅间走,显然从前是常客了,这里的人大多认识他。
雅间凭栏临窗,可观窗外花灯点缀的护城河,也可观楼下美不胜收的弹琴歌舞。
地段装饰,无一不透露出金钱的气息。
贺识微还在想徐惟新这几人何时这么阔绰了,推开门,视野最好的主位上坐着位衣袍华贵、穿金着玉的富贵公子,浓眉深目,模样俊朗,神色却疏离又敷衍。
徐惟新和其他几个同窗围着那公子,虽在说笑,但语气和动作都很拘谨。
贺识微进门,富贵公子便冲他招了招手,示意旁边人让出位置,笑道:“识微,就等你了,快过来。”
得,是熟人。
贺识微走到那空位坐下:“徐兄怎么没告诉我还有人来?”
徐惟新给他倒酒,赔笑道:“偶遇偶遇,卫王殿下听说你也来,做东请大伙儿上雅间喝酒。”
卫王殿下?
贺识微迟了会儿才想起这号人。原书剧情牵扯到皇室时,时间线已经走到了主角攻登上皇位,再开启强取豪夺,而卫王早在太子登基前就领了盒饭。
具体怎么领盒饭的书里没细说,只提过一句,主角攻有个关系很差的弟弟,母族是四大氏族之一的王氏,在夺嫡之争里被搞死了。
同为反派炮灰,贺识微朝他举了举酒杯:“卫王殿下。”
卫王萧玄翌看上去和他挺熟络,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萧玄翌道:“识微,先恭喜你了,待你冠礼后我定上门来要杯喜酒。”
“喜酒?”贺识微一懵。这靖朝人办冠礼还会请人喝喜酒吗?
萧玄翌把玩手中的杯盏,微微向前倾身:“怎么,长平侯没同你说?我母妃有意把嘉禾许配给你,估摸等你及冠,喜事就提上日程了。”
什么许配?什么喜事?他爹半个字都没说过啊?
合着他要结婚这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贺识微:“……”就离谱。
“殿下莫不是开玩笑吧?”贺识微强颜欢笑。
萧玄翌:“我不拿终身大事开玩笑。瞧你这反应,是不喜欢嘉禾,还是不想当驸马?”
靖朝的驸马不得入官场,相当于整个人无缘仕途了。虽然贺识微不在乎什么官场仕途,但不代表他想当驸马。况且以原身的风评,皇室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贺识微琢磨着回去后好好盘问长平侯,含糊道:“看舞看舞,离我及冠还有个一年半载呢,早得很。”
反正书里没写他会娶公主,这事多半得作废。
萧玄翌笑了笑,不再提驸马的事。
章华台的歌女所弹所唱皆是时兴的词牌曲调,轻拢慢捻,漫声和吟,徐惟新却左看右看:“怎么不见秀秀娘子,我们专程来看她的。”
“没准儿人家今日休息。”
“可惜可惜,秀娘子的歌声比这章华台所有歌女加起来都好,我还特意为她作了首诗。”
贺识微随口问道:“真这么好听?”
有人回:“据说,她刚入章华台第一日,就有人出重金想买下她,可惜章台的鸨母不让,秀娘子也不愿。”
徐惟新好奇:“有人赎身是好事啊,秀娘子为何不愿?”
萧玄翌乏味道:“待价而沽罢了,这种地方的人无非那么些手段。”
其余几人讪讪闭嘴,贺识微道:“人往高处走嘛,谁不是待价而沽。”
“哦?贺世子看中她了?”萧玄翌玩味笑道:“那我出钱,把人买下来送你。”
贺识微:“……”婉拒了谢谢。
他正要开口,底下突然响起一阵骚乱,打破了婉约和谐的奏乐声。
几人透过栏杆往下看去。
弹琴跳舞的一众女子已茫然停下动作,看客也纷纷停了谈笑。视线中心,一位女子抓着一书生打扮男人的衣袖,泪水涟涟,哀求道:“你答应我的,只要筹够了钱就带我回去,你发过誓的!”
众人恍然,又是一出多情女子薄情郎的戏。
徐惟新瞪大眼睛,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惊讶道:“快看,那是不是郑承业!”
同窗们一听,纷纷挤到栏杆前,伸长脖子。
“郑承业?让我看看!”
“真是他!”
一人突然惊呼出声:“那扯着他的娘子是秀秀!”语气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和“他凭什么?”
贺识微也看向下方,愣了愣神。
他见过秀秀,就是那日在国子监牌楼处替郑承业解围的女子。
萧玄翌挑眉:“喔,看来佳人已攀折他人手,识微,你来晚一步啊。”
贺识微:“……”
什么来晚一步,他根本就没来过。
贺识微扯扯嘴角:“不算晚,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殿下帮我把秀娘子赎出来如何?”
萧玄翌没料到他真要赎人,笑容一僵,他可不想大庭广众给这纨绔世子买女人,否则明个儿参他的折子就得递到御案上。
底下,郑承业铁青着脸,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秀娘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旁边的姑娘扶了她一把。
郑承业怒道:“带你回去?你都当了妓女,我怎么带你回去,我们郑家上上下下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永远抬不起头,你还想回去?你想气死爹娘吗?”
那话语剑一样刺过来,秀秀连哭泣都忘了,喃喃道:“我丢脸?我是为了帮你筹钱还债……哥……”
“别叫我哥,入了贱籍你就不再是郑家人。”郑承业避开她凄凄的眼神,语气稍缓和:“秀秀,我还要考取功名,不能有个当……进过青楼的妹子,咱家就指望着我,你懂事些,行吗?”
“贱籍?”声音颤抖,怒意从厚重的脂粉后爬出来,她整张脸通红,睫毛挂着泪水:“是你当初求我啊,你求我救你!你说等还清了债就接我出去,郑承业,你良心都进狗肚子了!”
她扑向郑承业,郑承业推开她,秀秀被推到在地。
鸨母骂道:“秀秀的卖身契一日在章华台,就还是我这儿的姑娘,你长了几个胆子敢到我的地盘动手?”
郑承业讪讪挨骂,转身想走。
秀秀抹了抹脸,爬起来,再次扑上去拦他:“你不许走!既然郑家不认我了,就把我的钱还回来!”
“疯女人,滚开!”郑承业被她绊住,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猛地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便觉手腕一痛,惨叫了声,手骨软趴趴垂下,竟是被人打折了骨头。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手,腕骨已断。
郑承业痛得直抽气,颤颤抬头。
他面前站了个人,背对着他,红衣窄袖,护腕鎏金,脚下蹬一双鹿皮靴,是很富贵煌煌的打扮。但他的脸足以将这一身张扬且艳的衣裳压下,让人的注意力忽略衣着,倾注到那张脸上。
他扶住秀秀后,立刻收回手,随即侧了侧身,半张脸被一室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便只依稀窥见,也难掩姝色——竟是贺识微。
郑承业畏惧他的家世,可手腕平白被折,叫他怎么咽下这口气,咬牙道:“贺世子,天子脚下,你无缘无故对我出手,未免太嚣张跋扈!长平侯府好大的威风!”
贺识微慢吞吞转过身,眼睫抬起,欲言又止。
他是想打郑承业一顿没错,但天地良心,他哪来这么大本事徒手把人手腕打断?
贺识微:“不是我,我都没碰到你。”
郑承业气极反笑:“世子如今敢做不敢当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问我?”贺识微道:“你莫不是以为看你不顺眼的人很少?”
郑承业:“……”
看客中响起几声轻笑。
鬼使神差的,贺识微抬起头,往二楼某处雅间望去。
他的视线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微微弯起,带着未来得及消散的笑意。
男人凭栏倚靠,指尖拈一枚通体漆黑的棋子,廊柱垂挂的花灯光芒温润,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贺识微怔愣一瞬。
一股恼火腾的冒了上来。
狗东西,这就是他说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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