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进了屋,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地舒了口气。
布包放在地上, 鼓囊囊的一团, 里头装着二十多件宝贝——元青花碗、西周铜鼎、康熙青花碗、何绍真迹、清代端砚……随便拿出一件, 搁后世都是好宝贝。
可惜她的四合院还没收拾妥当, 等收拾好了,再把这些宝贝搬过去,妥帖存放。
可她现在手里只剩十七块钱可供支配。
啧,真穷啊。
时墨看着天花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宿主, 您笑什么?】系统好奇地问。
【我在想, 我这算不算史上最穷的富翁?】
时墨笑着翻身蹲坐在地上,把布包打开, 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小心地放进柜子里。每一件都仔细放好,最后锁上柜门, 拍了拍手。
十七块钱。
穷是真穷, 开心也是真开心。
时墨洗完手回来, 打开另一个抽屉, 拿出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那些金饰——一个二十二克的光圈手镯, 一条十五克的项链,还有一对六克的耳环。
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颜色越看越喜欢!
时墨拿起手镯,在手腕上比了比,觉得样式虽然比不上后来, 但看着也不错。
时墨推开门,李秀兰这会儿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哟,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
“妈,您过来,我有东西给您。”时墨一脸神秘地冲她招手。
李秀兰 用围裙擦擦手,走过来好奇道:“啥东西?整的神神秘秘的?”
时墨把藏在后背的手镯递到她面前。
李秀兰瞬间愣住了。
“这、这……”李秀兰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这孩子,这是干啥?!”
“给您买的。”时墨拉过她的手,把手镯套上去,“您试试圈口合不合适。”
李秀兰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是,花这冤枉钱干啥?!”她嘴里嗔怪着,手却舍不得把镯子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手腕又上下颠了颠,“估计有二十多克,这得多少钱吧?是不是得好几百?”
“妈你真厉害,掂量下就能知道克重,二十二克。”时墨笑着又从衣兜里拿出项链和耳环,“还有这个都是给您的,邻居王婶有个金戒指没少炫耀,咱也炫一炫。”
李秀兰这下彻底愣住了。
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个手镯,这些加起来快两千块了!
“不行不行不行!”李秀兰连连摆手,把镯子往下撸,“妈不戴,你自己留着,以后当嫁妆!”
“哎呀,我结婚早着呢。”时墨按住她的手,摸着上面干活多年起的茧子,佯装生气,“这是我专门给您买的,您要是不收,我可真生气了。”
李秀兰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眼里含着的泪险些落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时墨的脸,声音有些发颤:“我闺女……我闺女长大,懂事了,知道疼妈了……”
时墨被她弄得也有些鼻酸,抱住她的胳膊:“妈,您别哭啊,高兴的事儿。等以后我赚大钱,咱天天换着样戴!”
“净瞎说!”李秀兰抹了抹眼角,又低头看手腕上的镯子,笑得合不拢嘴,“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戴这么重的金镯子。我们车间那些姐妹,也就过年过节戴个三五克的小戒指,我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赶紧把镯子撸下来:“不行不行,这太招摇了!我戴着去厂里,还不得被人说闲话?财不外露,财不外露!”
时墨哭笑不得:“妈,您自己家里戴戴还不行?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戴,多体面。”
李秀兰把金饰都收进红布包里,塞进衣柜最里面的樟木箱里,又拿块布盖好,上了锁,嘴里还不停念叨,“逢年过节戴一戴,平时可不能戴。咱们家刚出了风头,再戴这么重的金饰出去,背后指不定有人说三道四,万一再眼红咱家,反倒多出事端来。”
时墨点点头,觉得她妈说得有道理。
李秀兰把首饰收好,又拉着时墨的手,心疼地问:“墨墨,你给妈买这么多东西,自己手里还有钱吗?”
“有。”时墨面不改色,“还剩……不少呢,够花。”
十七块,确实“不少”——七块钱能买好几斤肉,够吃几天了。
李秀兰还是不放心:“有就行,不够了一定跟妈说,别自己硬扛着。妈和你爸工资虽然不高,但供你零花还是够的。”
“知道了妈。”时墨笑着应下,“我你还不了解,没了指定不跟你客气。”
*
接下来的几天,时墨过得无比充实。
最让她开心的是,终于有时间好好写小说了。
之前忙着应付各种事,稿子断断续续的,进度一直拖着。现在心静下来,思路也顺了,写小说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一天稳定几千字,没多久就把后续稿子全写完了。
一周后,她把新写的稿子整理好,去了出版社。
林慧君见到她,眼睛都亮了:“时墨!你可算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时墨把稿子递过去:“林姨,这是新写的部分,您看看。”
林慧君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状态很好!比前面写得还顺!”
她合上稿子,看着时墨,关心地问:“最近家里还好吧?学习忙不忙?”
“都挺好的。”时墨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林姨,我想跟您问个事。后续要是再有稿费或者版税打款,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大概的日期?”
林慧君愣了一下:“怎么了,急着用钱?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要是用钱急,我先跟社里申请,给你预支一部分稿费?”
“不是不是。”时墨连忙摆手,“就是……家里最近事儿多,我前段时间买了个小院子,想攒钱收拾一下,得提前算好钱怎么用,免得手忙脚乱的。”
“原来是这样!”林慧君恍然大悟,笑着打趣,“我们时墨都成小房主了?行,没问题,回头我跟财务那边打个招呼,有消息提前通知你。不过具体日期有时候也说不准,银行转账流程慢,只能估摸大概。”
“大概就行,谢谢林姨。”时墨松了口气。
有了提前通知,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超额的钱,再也不用像这次一样,大半夜跑鬼市急着花钱了。
那地方,现在的她还是少去。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首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冷,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入冬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雪来得又急又猛,上午还只是零星飘着,中午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到了下午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学校怕路滑出事,提前两个小时放了学。
时墨踩着积雪往家走,雪花落在帽子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成雪人了。
李秀兰赶紧把她拉进屋,用毛巾给她擦头发:“哎哟,这雪下得可真大!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停。”
“看这样子不像能停的,明早上学得早点出门。”
这雪果然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白茫茫一片。
时墨推开窗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胡同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被风一吹,甚至堆到了膝盖。
“我的天,这雪下得也太大了!”时建军扒着窗户看了一眼,回头就跟时墨说,“妹,今天自行车肯定骑不了了,哥陪你步行去学校,我给你背书包,保准摔不着你。”
“这雪确实不小。”李秀兰站在窗户边发愁,“墨墨,今天要不请假算了?”
“我没事,前些日子请了好几次,总请假不好。”时墨穿上厚棉袄,戴上手套,站在门口道。
时建军已经穿戴整齐,又翻出一条厚围巾,把时墨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妹,走吧!”
兄妹俩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踩着积雪往胡同口走。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视线里全是白的。细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实实的,滑得很,时建军一步一探地走在前面,给时墨踩出脚印,嘴里还不停叮嘱:“慢点走,踩着我的脚印,别往边上滑。”
“哥,要不咱们还是等公交吧?”时墨提议。
“等啥公交,这种天气公交早挤满了,等半天也挤不上去。”时建军摇摇头,“走走吧,就当锻炼身体,实在不行哥背你。”
时墨笑道:“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两人走到路口,正要往大路上拐,忽然听见一声汽车喇叭——
“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摇下来,露出谢时昀的脸。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大衣,围着条藏青色的围巾,衬得眉目愈发清俊。看见他们,笑着招呼道:“时墨,建军,上车吧,我送你们。”
时建军愣了一下,立刻笑着摆手:“谢哥?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要去单位办点事,正好路过这边。”谢时昀说得云淡风轻,“想着能不能碰上你们,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上来吧,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时建军愣了一下,立刻笑着摆手:“不用了,我们俩走着就行,就当锻炼身体了!”
“别跟我客气。”谢时昀推开车门下来,撑着伞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时墨冻得微红的眼尾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雪还在下,路滑得很,到学校步行过去至少要半个多小时,别再冻感冒了,耽误上课。上车吧,正好顺路,不麻烦。”
前面驾驶座的司机听到这话,心里暗自好笑,却看破不说破。
谢家到单位根本不走这条道。
老板一大早就催着他把车开过来,在路口等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会儿倒说是“正好路过”。
时建军看着漫天的大雪,又看了看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妹,有点犹豫了。他自己走没关系,可妹妹一个女孩子,雪这么大,万一真冻感冒了咋整。
“妹,要不……咱们就坐谢哥的车?”时建军看向时墨询问。
时墨看了眼谢时昀。
路过?这么巧?——
作者有话说:零点更新是没什么人看吗?那早9点,晚6点,9点,这几个时间段大家觉得改哪个点比较好,我琢磨琢磨要不要改固定更新时间
第42章
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只能点了点头,对着谢时昀礼貌道谢:“那就麻烦谢哥了。”
“不麻烦, 举手之劳。”谢时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连忙拉开后车门, 先让时墨坐进去, 又让时建军上了车,自己才绕到副驾驶坐好,吩咐司机,“开车吧,慢点, 稳着点。”
车里开着暖气, 暖意瞬间裹了上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车子缓缓开动, 碾过积雪,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没坐公交?”谢时昀问, 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时墨身上。
“公交挤不上。”时建军搓了搓冻僵的手, 一开口就打开了话匣子, 对着谢时昀就唠了起来:“我妹高三, 不能总请假, 只能走着去。还好碰上谢哥,不然得走好久。”
“是啊,今年的雪来得早, 也下得大。”谢时昀笑着应声,话头一转,就落到了时墨身上, “时墨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行。”时墨礼貌地回答。
时建军跟着接话道:“谢哥你不知道,我看她在家都不怎么复习,考试照样第一,也不知道那小脑袋瓜咋长的!不光学习,还写小说呢!前阵子出版社还跟她签合同,都要出书了!”
时墨:“……”
哥,你话太多了。
谢时昀眼里带着笑意,看着时墨:“这么厉害?”
“我哥夸张了。”时墨谦虚道,“就是正常学,劳逸结合。”
“才不是夸张!”时建军越说越来劲,“谢哥你不知道,我妹不光学习好,眼光还毒!前阵子她去鬼——唔!”
时墨在后座狠狠掐了他后腰一把。
时建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去什么?”谢时昀问。
“去……去公园看日出!”时建军瞎编道,“跟同学一起,看日出!”
时墨坐在后座,听得嘴角直抽。非常想说一句:哥,咱没话,可以不硬聊。
谢时昀看了时墨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却没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
“时墨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睡觉。”时墨简短地回答。
“我妹确实觉多,她在家没人打扰能睡到中午,我觉得我妹是平时太费脑子了,我听说睡觉补脑……”
身为话题中心的时墨,反倒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无奈地扶额。
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停在了学校门口。雪还在下,校门口的路已经被扫出来了,不少学生正裹着厚衣服往学校里跑。
时墨推开车门,冲谢时昀道谢:“谢谢谢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谢时昀看着她,目光温和,“放学的时候雪要是还没停,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接你。”
“不用,太麻烦你。”时墨连忙摆手,“我爸下午会来接我的,就不耽误你办事了。”
谢时昀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那行,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快进去吧,别冻着了。”
车子缓缓开走,时建军还在那儿挥手。
时墨拽了他一把:“哥人都走远了,别挥了。”
时建军这才放下胳膊:“谢哥人真好啊,还特意送咱们……”
时墨没接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时昀的心意,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现在压根没空想这些情情爱爱,只能装作不懂,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
一上午的课,雪就没停过。
原本细细的雪沫子,又变成了大片的鹅毛雪,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连对面的教学楼都快看不清了。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匆匆走进教室,拍了拍手,高声宣布:“同学们,接到教育局通知,因为暴雪天气,路面积雪严重,为了大家的安全,全市中小学停课一天。后天如果雪还不停,就等到周一再上课。大家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别在路上逗留!”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好了!”
“放假啦!”
“万岁!”
时墨也忍不住笑了,难得的假期,正好可以去四合院看看,收拾一下屋子,顺便把淘来的宝贝搬过去。
下午的课提前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学生们欢呼着冲出教室,恨不得立刻飞回家。
时墨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有人叫她。
“时墨!”
她回头一看,是秦野:“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秦野脸冻得微红,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时墨,下这么大雪你怎么回家,有人接吗?”
时墨摇摇头:“没有,我去等公交车。”
“这天气公交车慢,也不好等,你要不跟我一起走吧?”秦野看似理由充分,紧接着说出邀请,“我家车来接我,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时墨刚要开口婉拒,一道温和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时墨。”
她转过头,谢时昀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伞檐压得低,走到时墨身边,自然地把伞举到了她的头顶,对着秦野礼貌地点了点头,又落回时墨身上,微微一笑:“你哥今天加班,让我来接你。走吧,车在校门口等着。”
时墨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愣住的秦野,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野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哥朋友来接我,我回了啊。”她冲秦野摆摆手,然后跟着谢时昀往校门口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秦野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谢时昀走在她身侧,伞往她这边倾了倾,挡住时墨的视线。
“你哥确实让我来接的。”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他今天加班走不开,正好我下午没事。”
时墨点点头:“嗯,又麻烦你了。”
“不用跟我太客气。”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谢时昀正看着前方的路,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露在雪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墨收回目光。
谢时昀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雪里,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秦野看着谢时昀举在时墨头顶的伞,回想起对方刚才看时墨的眼神,心一沉,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对方年龄看着不小了,应该是他想多了。
*
时墨走到校门口,对着谢时昀语气礼貌而疏离:“谢谢谢同志特意过来,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坐公交回去也挺方便的。”
她没打算跟谢时昀走,秦野的好意她婉拒了,自然也没道理转头就坐上谢时昀的车,平白欠了人情。
谢时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伞檐又往她的方向倾了倾,将漫天风雪全挡在了外面,自己的半边肩膀则都露在了雪里。
谢时昀语气温和地明说:“时墨,你哥今天加班走不开,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家。我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你要是真不想坐车,我可以陪你坐公交回去。”
时墨侧头盯着谢时昀笑道:“哦?我倒是不知道谢同志和我哥一个单位。”
谢时昀听出时墨话中的嘲讽,垂眸解释道:“下午顺路经过机械研究所……”
“哦,又是顺路。”时墨明白似地点点头,“原来谢同志家住在罗马。”
见谢时昀吃瘪,时墨这才闭嘴,她讨厌被人计划、安排。
谢时昀知道这次是自己关心过头,做事急了,殷勤的为时墨打开后座车门:“不管怎么说,今天我答应了你大哥,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时墨颔首,弯腰坐进车里:“那就麻烦谢同志了。”
谢时昀替她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随时墨一起坐在了后座。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雪还在下,大片大片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被雨刷刮去。
上车前他让司机把暖气调得更暖了些,等到时墨坐稳后,就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暖暖身子,刚才在外面站着聊半天,别冻感冒了。”
时墨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急着喝。
她垂眼看了看杯子里的红糖水,又抬眼看向谢时昀,似笑非笑:“谢同志准备得倒是挺周全。”
谢时昀动作微顿。
时墨低头喝了口红糖水。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谢谢。”她说,“今天麻烦你两回了,回头让我哥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谢时昀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沾了点雪沫的发梢上,“邻居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时墨瞥了谢时昀一眼,笑着点点头。
“早上叫我谢哥,现在又成谢同志了?”谢时昀语气轻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时墨抬眼看他:“早上随我哥叫,现在得看场合。毕竟今天麻烦您好几次,该有的尊重得有。”
“您?”谢时昀失笑,“我有这么老?”
时墨歪了歪头,打量他两眼,那目光坦然得近乎放肆,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谢同志比我大九岁吧?”她语气平淡,陈述事实,“我叫一声‘您’,不算过分。”
谢时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我如果改更新时间会和大家提前说谢谢大家支持喜欢
第43章
九岁。
他当然知道自己比她大九岁。但此刻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摆在台面上, 像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刺眼。他怕不是在她眼里,只是个年长许多的长辈。
他喉结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过谢同志要是不习惯, 我还是叫谢哥。”时墨收回目光, 又喝了口红糖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称呼而已,怎么顺口怎么来。”
谢时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在意, 在她眼里大概毫无意义。
她根本不在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涩, 又有点说不清的……庆幸。
“随你。”他听见自己说。
时墨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了几秒, 谢时昀找了个话题:“你买的那处院子, 这种天气,雪积得厚, 得尽快清理。我清早清理门口积雪时, 顺道帮你把院门口的雪清了。我看你院里的石榴树, 枝上雪压得厚, 久了枝桠怕被压折。你要是不尽快过去, 树上的石榴也该吃不了了。”
时墨挑了挑眉:“谢哥起得挺早。”
“习惯了。”
“那多谢了。”时墨点点头,“我明天让我哥过去一趟。”
“我离得近,更方便。你要是忙, 院门钥匙放我那儿,我顺手就清了。”
时墨看了他一眼,故作疑惑道:“谢哥, 你好像对我那个院子挺上心。”
谢时昀被她这一眼看过来,仿佛心里的想法被戳破。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邻居嘛,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也是。”时墨收回目光,语气随意,“那以后有事就麻烦谢哥了。”
谢时昀听着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是他在帮她,她却像是在给他面子。
但他还偏偏……挺受用。
“对了,谢哥。”时墨忽然换了话题,“你那个外贸公司,现在业务怎么样?”
谢时昀微微一怔。
时墨这话题跳得真快。
谢时昀顺着她话答道:“国家刚批了外贸体制改革报告,政企分开,简政放权,外贸经营权下放到地方,路子宽了不少。正好赶上沿海城市开放,机会比前两年多。”
时墨点点头,又问:“那你们主要出口什么品类?纺织品?工艺品?还是机电?”
谢时昀眼里的欣赏又深了几分:“都有涉及。纺织品和工艺品走量,机电产品利润高,但品控难抓。”
“品控确实是问题。”时墨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乡镇企业想出口,但质量跟不上。与其盯大厂,不如找经营困难的小厂,你给技术标准、原材料,他们按你的要求生产,相当于代工厂,品控反而好抓。”
谢时昀怔了一下。
这个思路,他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她竟随口就说了出来。
“你接着说。”他看着时墨,眼里有光在闪。
时墨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笑了笑:“我瞎琢磨的,谢哥听听就行。不过外贸这块确实是风口,用出口赚的外汇引进技术,改造老厂,路子能越走越宽。我看报纸上说,很多厂都在技改,设备更新是趋势。比如塑料模具,国内还是空白,要是能引进,前景应该不错。”
谢时昀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塑料模具——正是他最近在跟香江公司谈的项目。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语气里带着试探地问道。
时墨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我懒,费脑子的事干不来。就是看报纸瞎聊。”
谢时昀看着她,忽然笑了。
“时墨,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自己懒的时候,最不像个懒人。”
时墨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谢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那我收下了。”
车子拐进胡同口,缓缓停下。
时墨放下空杯子,推开车门,冷气扑面而来。她回头冲谢时昀道谢:“谢哥,今天又麻烦你了。快回去吧,雪越下越大了。”
“不麻烦。”谢时昀看着她,“要是去院子里收拾,缺什么工具,或者需要帮忙,随时叫我。我要没在家,钥匙在门口石狮子脚下,你直接进院拿。”
时墨点点头,推门下车。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车子还停在原地,谢时昀隔着车窗看她,见她回头,立刻抬手冲她挥了挥,眼底的温柔满到快藏不住溢出来。
时墨也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谢时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轻轻靠回座椅,闭上眼,叹了口气。“走吧。”
司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忍不住问道:“老板,您这大雪天等了快一小时,就为了送人回家。还起大早帮人清了雪。怎么不跟她说实话啊?”
谢时昀没回答。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九岁。
他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年龄。
但今天,她轻描淡写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
是……不够年轻。
不够年轻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不用任何理由,不用任何借口。
只能借着“邻居”的名义,借着“受人之托”的理由,一点一点靠近。
司机见他不答,也不敢再问。
车子在雪中缓缓远去。
谢时昀睁开眼,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她说他准备周全。
她说他挺上心。
她说他比她大九岁。
每句话都平常,每句话都像提醒。
但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他的年纪,不在意他的心思,不在意他为她做的这些。
就像她不在意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能让他想很久。
*
时墨一进门,就看见时建军正窝在沙发上看书,手里还拿着个包子啃。
“哥,你不是加班吗?”
“厂里雪太大,提前放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回来了。”时建军抬头看着时墨问,“谢哥去接你了?”
“嗯。”时墨换下湿漉漉的棉袄,“他说你让他去的?”
时建军点点头:“我下午看天气估计你们学校得提早下课,但我又临时走不开,正好碰到谢哥,就托他顺路接你一下。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时墨这才信了。
原来真是她哥托的。
她心里那点异样,稍稍淡了些,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谢哥人靠谱!”时建军一拍大腿,坐起来就开始夸,“人家不光人好,还有文化、有本事!长得还俊,家世也好,待人接物也得体,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时墨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夸,扶了扶额:“哥,谢时昀知道你是他迷弟吗?”
“迷弟?那是啥玩应儿?”
“没啥。”
正说着,李秀兰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出来:“回来了?快来喝碗姜汤,去去寒!”
时墨接过碗,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暖意从掌心漫到心里。
时爱国也下班回来了,抖了抖身上的雪,在门口换了鞋。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
“墨墨,今天谢时昀去接你了?”时爱国问。
“嗯,我哥托他去的。”
时爱国点点头:“小谢确实人不错,他爸妈都是首都大学的教授,书香门第,家教好,自己也争气,不靠家里自己出来闯事业,年纪轻轻就做得有模有样,难得。”
李秀兰也跟着说:“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小谢今年都27了,怎么还没处对象啊?他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她说着,还碰了碰时爱国的胳膊:“老时,你跟他熟,你知不知道啥情况?是不是人家眼光太高了?”
时爱国又夹起被碰掉的白菜:“这我哪知道?人家私事,我虽说是长辈,但跟人也没啥关系,怎么好意思问?”
“二十七了,还没对象,应该是谢哥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时建军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李秀兰感慨道:“二十七,正是结婚的年龄。家世好,人品好,有本事——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时墨埋头吃饭,装作没听见家人八卦。
时爱国却想起一件事:“说起小谢,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墨墨复习资料都是谢时昀给整理的,要不是赵厂长有次说漏嘴我都不知道。”
时墨筷子一顿。
那些资料,每科的考点归纳、典型例题、解题思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有多实用,她最清楚。
她之前以为是赵厂长为了相亲的事赔罪,没想到……
“老赵说,那孩子不让告诉你,说怕你有负担。”时爱国感慨道,“你说这孩子,心眼多实诚。”
李秀兰也愣了,随即感慨道:“哎哟,这孩子,心也太细了!做了这么多事,还一声不吭,真是难得。”
时墨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吃着吃着,时爱国突然道:“对了,说起赵家那小子,我听人说现在不闹了,正常去文化馆上班了,也不跟人瞎搞音乐,说是找正经人学,看着比之前上进多了。”
时建军嗤笑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到底那还不是让我妹给骂醒的。妹,你那天跟他说啥了?”
时墨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就正常劝诫,我也不喜欢他。”
李秀兰叹了口气:“那孩子其实也不坏,就是从小被惯坏了,没吃过亏。能想通就好,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可把我愁坏了,现在总算消停了。”
“可别找我妹。”时建军赶紧说,“我妹可不稀罕他。”
时爱国点点头,沉声道:“赵宏林也是个明事理的,把孩子管起来了,没让他再瞎闹。说起来,赵星宇和小谢还是表兄弟,俩孩子都是一个姥姥家的,性格、本事,差得也太远了。”
“那能一样吗?”李秀兰说,“你忘了谢时昀父母从小怎么教育的?赵星宇那孩子,从小被惯着,啥苦没吃过,当然不懂事。”
时爱国点点头 :“我倒是听赵厂长以前说过,他家教严,也是,人家父母都是教授。”
时墨听着,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宿主,您的心率略有波动。】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需要关注吗?】
时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用。】
【好的。】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需要检测谢时昀心率值吗?】——
作者有话说:时墨:搞钱搞钱搞钱。
谢时昀:看我看我看我。
第44章
时墨起了好奇:【你能检测他?】
【需要花钱或者用能量币。】
【不用, 我穷。】
【宿主不穷呀,能量币有11260呢。】
【一万多了啊,看看能买什么。】
【叮——系统商城已开启。】
系统话音落下, 时墨的眼前瞬间铺开了一面半透明的虚拟面板。
【宿主当前能量币:11260。可购买商品如下。】
时墨来了兴趣, 细细浏览起来。
【初级体质增强丸:可提升宿主抗疲劳能力, 兑换需20000能量币。】
【基础格斗技能:可赋予宿主基础格斗能力, 兑换需30000能量币。】
【即时翻译:可让宿主听懂/说出任意外语,时效24小时,兑换需6000能量币。】
【未来趋势报告:十年国内经济发展趋势分析报告、各行业风口预判手册,兑换需500000能量币。】
【……】
时墨一路看下来,表情逐渐微妙。
【系统,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她在心里问, 【你看看这些价格,再看看我的余额, 我能买得起什么?】
【系统已根据宿主当前资产水平进行智能筛选。】系统的声音一本正经, 【最下方有“特价专区”,宿主可查看。】
时墨往下滑, 果然看到一个灰扑扑的板块。
【特价商品(限时)】
【暖宝宝(10片装):可自动调节温度, 持续发热8小时。原价800, 特价300能量币。】
【知识碎片包(随机):可获得某个领域的碎片化知识(内容随机)。原价5000, 特价1500能量币。】
【好运符(单次):可小幅提升接下来一小时内某件事的成功概率。原价3000, 特价800能量币。】
时墨:“……”
【价格倒是便宜挺多。】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说实话,这些东西……】
【宿主觉得不实用?】
【不是不实用。】时墨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对我来说性价比不高。暖宝宝鸡肋,知识碎片包随机性太强,万一随机到‘养猪技巧’呢?好运符倒是有点意思, 买一张。】
【好的,已扣除800能量币,剩余10460能量币。】
正说着,时墨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叮!紧急喜报!恭喜宿主,触发“善有善报”隐藏成就!】
【首都警方于近日成功破获跨省特大拐卖妇女儿童团伙案,抓获涉案人员27名,解救被拐儿童19名、妇女6名!该案核心线索,来源于宿主9月在火车站拦截并举报的4名人贩子,经审讯深挖,成功捣毁整个犯罪团伙!】
【警方已确认,此案为近三年破获的最大规模拐卖儿童案。当地公安局已向上级申请,拟对提供关键线索的群众进行表彰。】
【根据系统规则,宿主在此案中的贡献,折算奖励如下——】
【能量币+30000】
【声望值(本世界)+500】
【特殊称号:守护者(佩戴后可小幅提升对儿童、老人的亲和力)】
一连串的播报,让时墨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没想到快时隔两个月,警方竟然顺着这条线索,端掉了整个跨省的拐卖团伙,还救了这么多孩子和妇女。
比起能量币和技能奖励,更让她开心的,是那些被拐的孩子能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那些破碎的家庭能重新团圆,不再饱受分离之苦。
【恭喜宿主!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系统的声音激昂道,【挽救了17个孩子,17个家庭。改变了6名妇女的人生轨迹!】
时墨压下心里的翻涌,嘴角忍不住扬起,在心里回道:【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把孩子找回来的警察。】
【宿主心善,这都是您应得的!】
【系统检测到宿主欣慰、满足的情绪值在上升。】
李秀兰见她拿着筷子发呆,嘴角还带着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墨墨,想啥呢?饭都凉了,快吃啊。”
“啊,想着打雪仗呢。”时墨回过神笑了笑,夹了口菜。
“这天可老实在家呆着吧,外面……”
*
当晚,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只偶尔飘点零星的雪沫子。
次日,天终于放晴了,只有细碎的小雪粒随风飘着,太阳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兄妹俩穿得厚厚的,骑车直奔胡同院子。
看到干净的门口,时墨愣了一下。
大门口和小路都被清得干干净净,连雪沫子都没有,一看就是有人大清早清过了。
“肯定是谢哥把门口和路清了。”时建军左右看了看,招呼时墨开门,“他估计是怕咱们来了进不了门,但院里得咱们自己来。”
时墨点点头,上前打开大门,果不其然,院内积雪厚的够能盖雪屋子了。
“妹,你就在边上站着,别动手,雪厚得很,你没力气不好弄。”刚推开院门,时建军就把时墨拦在了身后,拿起铁锹就开始清院里的积雪。
时墨刚要开口,系统提醒道:【宿主不可从事体力劳动,你哥哥自己一个人能干得过来。】
“那行,哥你清出条小路俩,我去找找有没有炉子啥的,先把屋子烤暖和了,你清完雪进屋暖乎。”
“行!”
时建军甩开膀子干,没一会儿清出正屋的小路,时墨赶紧走过去。
正屋门一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屋里和外面差不多温度,但至少没风。
时墨四处看了看,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落满灰的炉子,还有一摞旧报纸和半筐炭。
她蹲下来,开始生火。
等时建军把院里雪铲完,进屋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墙壁忽明忽暗。
“嘿,我妹还会生炉子?厉害啊!”时建军惊讶道。
“以前看你们生过,照葫芦画瓢呗。”时墨拍拍手上的灰,“石榴树那边怎么样?”
“树没事,就是枝子压弯了,我把雪抖掉了。”时建军搓搓手,在炉边烤着,“等会儿把石榴摘了就行。可惜有些已经冻坏了,这场雪来得太突然。”
时墨抬头看着窗外那颗老石榴树,枝桠上挂着不少石榴,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好看。但仔细看,确实有些已经裂了口子,蔫了。
“坏的摘下来也别扔,回去看看能不能熬点果酱。”
“行。”
兄妹俩暖和过来从仓房里找出梯子,时建军爬上去摘,时墨在下面接。
“哥,你小心点!”时墨连忙扶着梯子,看着时建军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放心,我稳着呢。”时建军摘下一个又大又红的,扔给时墨,“接着!”
时墨手忙脚乱接住,嗔怪道:“你扔那么高干嘛!”
“考验你反应能力!”时建军嘿嘿一笑,又摘了一个扔下来。
时墨这回稳稳接住,瞪他一眼:“再来?”
“来就来!”
时墨接石榴接得手忙脚乱,时不时被时建军的假动作“吓”到,俩人笑闹的声音穿过院墙。
对面院里。
谢时昀此刻正站在自家书房的窗边看书,窗帘半拉开,听见隔壁的笑声,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对面院子里时墨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她来了。
他早上听见动静的时候,就知道她来了。
他记得昨天在车上,时墨随口提了一句,院里的石榴再不摘就冻坏了。他当时没接话,却记在了心里。
原本想着,等她来了,借着送工具的由头,过去帮忙,可一想到昨天她说“你比我大九岁”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
脚步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窗边,隔着一条街,两道院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接过石榴时,眼里亮晶晶的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谢时昀看着对面院墙,听着那头的笑声,站了很久。
她说过,石榴摘了会给他送来。
他等着。
*
时建军摘了满满两袋子石榴,从梯子上下来,拍拍身上的雪。
“妹,你先在这屋里烤着火,我把石榴给谢哥送去。人家帮咱们清了雪,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时墨点点头,递给时建军一个小拎筐:“那你快点,咱们一会儿还得收拾屋里。”
“嗯,我快去快回。”时建军拎着小拎筐,挑出兜子里个头最大的石榴,推开院门,往谢时昀家走去。
刚敲没两声门就开了。
谢时昀站在门内,看见时建军的那一刻,眼里的瞬间暗了下去,快得让人抓不住,只有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笑意:“建军?快进来坐。外面冷。”
“不了不了,谢哥,我就不进去了”时建军笑着把手里的小筐递过去,筐里装着满满一筐红彤彤的石榴,个个都挑的最大最红的,“我妹说,院里的石榴熟了,特意让我给你送点过来,谢谢你前几天帮我们清了院里的雪。”
谢时昀接过筐,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瞟,院门开着,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的失落,笑着道:“跟你妹说,太客气了,就是顺手的事,还特意送石榴过来。”
“应该的应该的!”时建军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完全没察觉到他眼里的失落,“我妹在屋里收拾呢,说等天彻底晴了,再过来大扫除,好好收拾收拾这院子。”
“这院子空了挺久,是得好好收拾收拾。”谢时昀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妹一个小姑娘,收拾起来费劲,要是缺什么工具,或者需要人手,随时叫我,我反正离得近,有的是时间。”
“哎,好嘞!谢谢谢哥!”时建军笑着应下,“那我先回去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呢。”
时建军转身要走,谢时昀又叫住他:“等等。”
时建军回头。
谢时昀犹豫了一下,问:“她……今天穿得够厚吗?雪停了冷,干活别冻着。”
时建军笑道:“谢哥你这心也太细了!放心,我妹穿得厚着呢,围巾手套一样不少。她那人最怕冷,出门前我妈还给她灌了热水袋揣棉袄里。”
谢时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建军挥挥手,回了对面。
谢时昀关上门,拎着那筐石榴,站在门内没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对面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时墨和时建军的说笑声。
“妹,你锁好门没?”
“锁好了。”
“上车,我带你。”
“等等,我围巾松了。”
“笨死了,来,哥给你系。”
谢时昀轻轻拉开院门一条缝,透过门缝看出去。
时墨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抱着半袋石榴,侧着头跟时建军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时建军正低头给她系围巾。系好了,拍拍她的脑袋,跨上车。
“走喽——坐稳!”
自行车晃晃悠悠骑远了。
谢时昀站在门后,直到看不见时墨的身影才关上院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榴筐,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他把石榴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客厅的果盘里,挑了个最大在手里转了转,把玩够了方才剥开,石榴籽饱满通红,甜汁在嘴里爆开,可他心里,却泛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
时建军蹬着自行车,带着时墨往家走,路过老屋胡同时,正好撞见老邻居刘叔在院门口扫雪。
刘叔一看见他俩,立刻扔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点急色:“墨墨?建军?可算碰见你们俩了!我正想找你们呢!之前你爸妈不是说要买我们的房子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信儿了?我和小王两口子,都等着你们呢!”——
作者有话说:时墨:撒雪花,接石榴
谢时昀: |_?)
第45章
时墨闻言笑了笑, 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唉,刘叔, 实在对不住, 这事黄摊子了。”
“黄了?咋黄了?”刘叔一下子急了, “不是说好了, 我和小王都愿意按市价卖,就差张寡妇那一间了?”
“就是因为她。”时墨耸了耸肩,把当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爸妈那天过来跟你们谈,张寡妇一张嘴, 把房价翻了一倍, 明摆着把我们当冤大头宰。我爸妈当时就气坏了,说这房子不买了。本来就是想着凑个整院子, 住着方便, 她这么一闹,我们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索性就不买了。”
刘叔倒吸一口凉气:“她那破院子, 也真敢要!”
“谁说不是呢。”时墨叹了口气, 一脸遗憾, “我妈说, 你们都是一个院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要是用低价买你们的, 怕你们以后心里不舒服。要是用高价买,我们家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想来想去,这事儿就先搁下了。刘叔, 实在对不住啊。”
“这个挨千刀的张寡妇!”刘叔一听,脸瞬间气红了,破口大骂,“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之前我们俩劝她,按市价卖就得了,她非说你们家有钱,非要多讹点!合着她自己不想卖,还耽误我们俩的好事!”
他早就想把这老房子卖了,凑钱给儿子在新家属院买楼房,就等着时墨这边给钱呢,结果被张寡妇搅黄了,能不气吗?
“实在对不住了刘叔,这次是没缘分。”时墨装作一脸可惜的样子,“以后要是再有机会,我们肯定先考虑您和王哥的房子。”
“哎,行,行。”刘叔叹了口气,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摆摆手,“那你们慢走,有空过来串门。”
时墨笑着应下,跳上自行车后座,冲他挥挥手:“刘叔您忙着,我们先走了啊,天冷,您注意身体。”
时建军心领神会,蹬起车子就走。
刚骑出没多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刘叔破口大骂张寡妇的声音,骂得那叫一个难听,隔远了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时建军憋着笑,骑得快了些。
等拐过弯,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妹!你可太损了!你看看刘叔那张脸!”
时墨靠在时建军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损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时建军笑得直抖,“你是实话实说,但你这实话实说,够老刘在家骂三天了!”
“谁让张寡妇坐地起价,把咱家当肥羊宰,现在好了,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把邻居得罪了个遍,也算给咱爸妈出口恶气。”
“确实是她活该。”时建军笑道,“想敲咱家竹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诶,妹,你说老刘他们会去找张寡妇麻烦不?”
“不知道。”时墨拢了拢围巾,“跟我没关系。”
时建军笑着摇头:“你啊,看着好说话,心里门儿清。”
*
张寡妇被刘叔一家四口堵在院里骂了整整一上午,连带小王两口子也指着鼻子数落她搅黄了卖房的好事,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她非但没觉得自己坐地起价有错,反倒把所有怨气都算在了时家头上——要不是时墨一家挑头买房,她何至于被邻居挤兑得抬不起头?
张寡妇心里的火气越攒越旺,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把棉袄一裹,直奔第三纺织厂去了。
她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李秀兰是细纱车间的班长,刚凭着闺女捐国宝的事评了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最看重名声。她去厂门口一闹,把脏水往时家身上一泼,就算最后没理,闲话也能传出去,非得让李秀兰在厂里抬不起头不可!呲,真是手里有点逼钱不知道咋得瑟好了!
中午正是工厂换班吃饭的点,车间门口人来人往,全是端着搪瓷缸子、拿着饭盒的工人,闹哄哄的全是说话声。张寡妇往门口台阶上一站,两手往大腿上一拍,扯开嗓子就嚎上了,那声音尖得能刺破房顶: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红星机械厂的时爱国、李秀兰一家,仗着闺女捐了个破画得了点奖金,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这一嗓子,瞬间让喧闹的厂门口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寡妇见围上来的人多了,哭得更起劲儿了,嘴里的歪理一套一套往外冒:“他们家想买我们胡同的院子,就指使街坊邻居围攻我、骂我,逼着我把房子贱卖给他们!我不答应,他们就搅黄了所有人的买卖,转头就赖我头上!我被邻居堵着门口骂了一上午!你们厂李秀兰买不起房就别充大尾巴狼!自己不出面,躲在背后指使人围攻我,逼着我把房子便宜卖给她!”
“李秀兰!你有本事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说说,你们家是不是想仗着有钱,吞了我们整个院子!是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还有啊!”张寡妇见有人围观,嗓门更亮了,“他们家那点奖金,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一幅破画就能得那么多钱?指不定是跟什么人串通好的!拿着不干不净的钱来欺负我们老百姓,这种人家的闺女,还被厂里当成榜样,你们厂评的先进,就这德行?”
她这话说得毒,既把自己塑造成了被欺负的弱势群体,又把刘叔小王围攻她的事栽赃成时家指使,暗戳戳地指时家是仗势欺人的主儿。最后把李秀兰刚因为女儿捐国宝被评的先进工作者名声往泥里踩。
围观的工人瞬间议论开了,交头接耳地看着热闹。
这话刚落,人群外就传来一声炸雷似的怒喝:“姓张的!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李秀兰端着饭盒刚从车间出来,就听见这污言秽语,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她把饭盒往身边相熟的工友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往张寡妇面前一站,一米六多的个子站得笔直,叉着腰眼神凌厉地盯着她,气场直接压了张寡妇一头:“我当是谁在这儿满嘴喷粪,原来是你!怎么?你自己坐地起价把邻居都得罪光了,跑到我们厂里来放屁?”
“李秀兰,你来得正好,咱当面锣对面鼓说说清楚!”张寡妇见李秀兰出来了,心里先虚了三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家丫头片子捐了幅画就抖起来了,让老刘小王两家逼着我卖房,堵在我家门口骂我,把我们家房价压得死死的!逼我把房子八百块钱贱卖给你?我们家房子凭什么不能卖高价?你们家买不起就别充大尾巴狼,耍这种阴招算什么本事!你们家有钱了不起啊?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
“我呸!”李秀兰一口唾沫差点啐她脸上,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亮得整个厂门口都听得见,“你还有脸说?我问你,老刘和小王为什么骂你?还不是因为你一张嘴,把一间公家估价八百的破北屋,喊到了一千六!我们家诚心诚意买房子,跟老刘、小王都按市价谈妥了,就你,看我们家闺女得了奖金,就想把我们当冤大头宰!怎么?讹钱没讹成,反倒怪我们不伸脖子让你宰?”
李秀兰声音洪亮,车间里的工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多数人跟她共事了十几年,都知道她为人正直公道,从不说瞎话,瞬间都信了七八分。
张寡妇脸一白,梗着脖子喊:“我的房子我想卖多少卖多少!你们不买就算了,凭什么挑唆街坊邻居跟我作对?现在他们俩房子卖不出去,都来怪我,不是你指使的是谁?”
“你要点脸吧!”李秀兰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像刀子似的扎在她身上,“人家老刘要给儿子买楼房缺钱,小王要凑钱给老母亲治病,急着卖房,全被你搅黄了!人家不怪你怪谁?用得着我挑唆?全胡同的人都知道你心黑,想讹钱,也就你自己觉得自己有理!”
“你胡说!”张寡妇急了,伸手就要去扯李秀兰,“就是你们家的错!要不是你们要买房子,能有这些事?”
李秀兰一把打开她的手,嗓门提得更高,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听听!她自己坐地起价讹人不成,反倒怪我们不该买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家闺女捐国宝给国家,上了《百姓日报》,是领导亲自接见、给发的奖金和奖章!光明正大,干干净净!你张寡妇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嚼我闺女的舌根?往一个一心为国的孩子身上泼脏水,你就不怕遭雷劈?!”
这句话掷地有声,围观的工人瞬间炸了锅:
“我说呢!原来是这女的想讹钱!真够黑心的,一间破房子翻一倍要价!”
“就是!人家闺女给国家做贡献,她倒好,跑这儿来造谣!真不是东西!”
“李班长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她能干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全是这女的胡编乱造!”
“赶紧滚吧!别在我们厂门口丢人现眼!再闹我们叫保卫科了!”
张寡妇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听着一句句指责,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都在抖。
她本来想过来败坏时家名声,没想到反倒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张嘴想反驳:“你们懂什么?就是她家——”
她还想嘴硬再说两句,李秀兰直接冷冷地打断她:“我警告你,张寡妇!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立刻滚出我们厂!要是你再敢到处散播谣言,再敢往我闺女身上泼一句脏水,我直接带着街坊邻居去派出所告你诽谤!到时候让你看看,讹人不成、恶意诽谤,是要蹲大牢的!”
这话里的狠劲,直接把张寡妇吓住了。
她没想到李秀兰来真的,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和指指点点,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半点好,只能恨恨地瞪了李秀兰一眼,撂下一句没底气的“你们给我等着”,说完灰溜溜地扒开人群跑了。
李秀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对着围观的工友们笑着道谢:“谢谢大家伙儿帮我说话了,耽误大家吃饭了,对不住啊!”
“谢啥啊李班长!这种人就该骂!”
“就是!以后她再敢来,我们直接帮你把她轰走!”
李秀兰笑着跟大家寒暄了两句,拿起饭盒,回去继续吃。
可流言这东西,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旦撒出去,就再也收不干净了。
第46章
晚上时墨放学回家, 刚拐进家属楼楼道,就看见几个邻居蹲在走廊里拢蜂窝煤,一边拢一边小声嘀咕, 话里话外全是她和家里的事。
“……我听三厂的亲戚说, 今天有人去厂里闹, 说她家买房子讹人, 还说那捐画的事,是跟人串通好的……”说话的是住二楼的李婶,平时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嗨,我听我爱人说了,是那寡妇坐地起价的!讹人没讹成, 反被邻居堵着门骂, 她倒有脸赖人家时家指使,被李班长骂得狗血淋头跑了!”
旁边一个阿姨也跟着说:“对啊, 李婶, 报纸都登了,那还能有假?”
“报纸?报纸花点钱就能上!”李婶撇着嘴, 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啊, 一幅旧画, 能给那么多奖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门道!再说了, 她家突然这么多钱,又是买好几个房子,指不定来路正不正呢……”
话没说完, 她一抬头,就看见时墨正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婶的脸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煤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旁边几个邻居也连忙停下话头,笑着跟时墨打招呼:“墨墨放学了?”
“嗯,张姨、王姨好。”时墨礼貌地点头回应,目光扫过李婶,全程没给她一个正眼。
就在她擦着李婶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侧过头,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婶,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国家官媒的头版新闻,还有市委市政府颁发的奖章,都能花钱买。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说完,她没看李婶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径直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李婶气急败坏的声音:“嘿,这孩子,什么意思啊!”
“谁让你乱嚼人家舌根,被孩子抓了现行,活该!”
“就是,人家孩子招你惹你了,背后说人坏话……”
时墨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撇了撇。
上楼拿钥匙开门,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李秀兰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进屋,笑着道:“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妈,我听楼下邻居说,今天张寡妇去厂里闹了?”时墨换了鞋,走过去拉着李秀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气着吧?她没碰着你吧?”
“嗨,就她那两下子,还能气着我?”李秀兰不屑地撇了撇嘴,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妈我在车间干了十几年,什么撒泼耍横的没见过?她那点本事,还不够看的!你是没看见,她让我骂得那脸,跟猪肝似的!”
时爱国闻言皱起眉,脸色沉了下去:“她来厂里闹了?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能有啥影响?”李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把今天在厂里骂跑张寡妇的事,绘声绘色地跟时墨说了一遍,“全厂工友都站在我这边,都知道是她想讹钱,没人信她的鬼话。就是这老东西嘴碎,还非说是咱家指使老刘他们骂她的,我直接让她去公安局对质,她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妈,你太牛了!”时墨笑着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骂得好!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还栽赃咱家指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可不是!”时建军气得一拍桌子,“我打小就记得她特爱占小便宜,以前冬天还偷过咱家蜂窝煤,让我抓着了还死不承认!现在还敢跑到厂里去造谣,真是给她脸了!”
时爱国沉吟了一下:“那张寡妇那边……就这么算了?她这么一闹,外头肯定有闲话。”
“闲言碎语怕什么。”时墨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家的钱,一笔一笔都来得光明正大,不怕人说。再说了,爸,您等着吧,过不了几天,刘叔他们就得上门。”
“上门?他们上门干什么?”
时爱国没明白,李秀兰倒是回过味来了:“你是说……”
“张寡妇这么一闹,老刘和王哥肯定知道是咱家不买了。”时墨慢条斯理地说,“他们两家急着卖房,现在知道张寡妇彻底搅黄了买卖,能饶了她?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天,老刘就得替张寡妇来递话,求着咱买。”
李秀兰将信将疑:“她那人死要面子,能低头?”
“她不低头,刘叔他们能饶了她?”时墨冷笑道,“再说了,妈你今天这一骂,整个厂都知道是她讹人在先,还栽赃咱家。她再闹,也没人站她那边。院子砸在她手里卖不出去,她不低头也得低头。”
时爱国看着女儿眼里的笃定,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你这丫头,心眼儿真多,把人心都摸透了。”
“这叫谋略。”时墨一本正经地说,“爸,等稿费一到,咱就先跟刘叔他们签合同,把那两间房拿下来。”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李秀兰先开了口,脸上带着顾虑:“墨墨,还买啊?妈不是泼你冷水,你看这事儿闹的,为了个破院子,惹了一身腥。现在咱们家的房子够住了,你马上要上大学,到处都要花钱,没必要非把钱砸在那老院子上,不值当。”
“是啊妹。”时建军也跟着劝,他是真心实意想支持妹妹,可也怕她把钱都花光了,手里没余钱,“我知道你喜欢那院子,可也不用这么急。你手里的钱,留着上大学用,以后想买什么、想干什么,手里有钱心里不慌。真要买,也等以后再说,不急这一时半会 儿的。”
时爱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语气严肃又认真:“墨墨,爸也得跟你说两句。你捐国宝得了奖金,写小说赚了稿费,这都是你凭本事挣的,爸不干涉你怎么花。但爸得提醒你,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你现在是名人了,报纸电视都上过,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买房子、置产业,厂里、街坊邻居肯定会说闲话,万一再有人说你一个学生不好好上学,倒腾房子,对你影响不好。”
家人的顾虑,都实实在在,全是为了她着想,没有半分私心。
但她不能告诉他们,系统规定钱到手里二十四小时不花出去就得被冻结。
时墨心里暖烘烘的,放下筷子,看着三人,把自己的盘算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爸,妈,哥,你们的顾虑我都懂,你们听我说。”
她先看向时爱国:“爸,您担心的闲话,根本不用怕。这钱是我写小说的稿费,是国家给我捐国宝的奖金,全是光明正大、交了税的,有凭有据,谁也挑不出错。咱们买房子是自住,不是倒腾买卖,不偷不抢不犯法,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现在谁倒腾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破院子,您说是不?”
“再说了,您忘了?厂里现在正在搞公房出售试点,职工可以用工龄抵扣,低价买下现在住的房子。这政策是国家给的福利,窗口期就这几个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咱们先把这套房子买下来,产权攥在自己手里,以后不管是拆迁还是怎么着,都踏实,对不对?”
时爱国听着闺女的话,不由得点头,这才反应过来了。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这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一直是公房,每个月交房租。现在国家出了政策,职工可以用工龄低价买下来,他之前还在犹豫,被时墨这么一点,瞬间就想通了——这确实是国家给的福利,不买才亏了!
“然后是老院子。”时墨又看向李秀兰,条理清晰道,“妈,那院子位置在市中心,现在看着破,但城市以后要发展,那块地肯定涨。咱们现在买下来,哪怕先租出去,每个月都有进项。稳赚不赔的买卖,肯定值当。”
最后,时墨看向时建军,语气缓和道:“哥,你放心,钱我肯定留够了,上大学花不了多少钱。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手里不留钱,但你们想想,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够干啥的?房子不会跑,金子不会烂,比存银行那点利息靠谱多了。万一以后家里有什么急事,金子随时能变现,房子也能随时出手,比把钱单纯攥在手里踏实多了。”
时墨笑道:“再说现在国家政策利好,咱们老百姓买房,过了这村没这店!”
李秀兰听得愣愣的,半晌道:“金子……能行?”
“妈,您想想解放前,纸币说废就废,但金条什么时候都能换粮食。”时墨道,“黄金最保险。”
时爱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女儿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墨墨,你跟爸说实话,这些想法……都是哪儿来的?看书看的?”
时墨镇定自若地点头:“嗯,看书,还有关注新闻时政,自己也想了很多。再说了咱家房子多,我哥以后娶媳妇也有底气。”
时建军一听这话,眼眶有点热,嘴上却说:“你这丫头,怎么又扯上我了,我当哥的……”
“怎么不能扯你?”时墨瞪他,“你是我亲哥,我不替你想替谁想?”
时爱国点了点头,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骄傲,拍了板:“行,闺女长大了,看得比爸远!就按你说的办!爸明天就去厂工会问公房出售的事,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我就说咱闺女有主意!”李秀兰彻底放下了顾虑,“行!妈也听你的!侨汇券的事,妈去跟厂里跟老姐妹问问!”
“刘叔和王哥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说!让他们这几天家里留人,等钱一到,咱们立刻去房管所办手续!”时建军拍着胸脯主动揽下活,又皱着眉问,“妹,要是真像你说的,张寡妇托老刘他们来递话,求着咱买房子,咱怎么办?”
时墨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嘴角勾着一抹淡笑,语气笃定:“她真来递话,房子可以按当初说好的市价买,但有一条——必须让她自己上门,当着爸妈的面,为去厂里造谣的事赔礼道歉。她不来,这房子咱就不买,晾着她。”
“高啊妹!”时建军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就得让她服个软,不然她还真以为咱们家好欺负!”
一家人分工明确,事情瞬间安排得妥妥当当。时墨悬着的心落了地,只等着出版社的稿费到账,按计划把钱花出去。
而此时此刻,胡同里的老四合院,正闹得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改成早九点更新,跟大家说一声,起床就能看到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我最近在努力倒时差QAQ【痛苦面具】
第47章
老刘一家四口, 加上小王两口子,正堵在张寡妇家门口,拍着门板骂得比上午还凶, 唾沫星子喷了一门板。
“张寡妇!你个丧良心的搅屎棍!我们两家急着卖房救命, 全被你一张嘴搅黄了!”老刘媳妇拍着门, 嗓子都喊哑了, “你想讹钱自己讹去,别拉着我们垫背!”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要么你去时家赔礼道歉,把人家请回来买房子,要么你就把我们俩的房子按市价收了!二选一,没别的路!”小王攥着拳头, 气得脸通红。
张寡妇躲在屋里, 插着门闩,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又气又怕, 肠子都快悔青了。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隔着门板虚张声势地叫嚷:“你们疯了?!房子是我的, 我想卖多少钱卖多少钱!时家不买是他们没本事, 关我什么事?!要道歉你们自己去, 我不去!”
“你放屁!”老刘气得一脚踹在门板上, 震得门框直掉灰, “要不是你坐地起价翻一倍,人家时家能不买?今天你不答应把这事解决了,我们就堵在你家门口不走了!让你连院门都出不去!”
叫骂声、拍门声响彻了整个胡同, 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探着头看热闹,没一个上前劝的,谁都知道是张寡妇不地道, 想讹钱搅黄了买卖,纯属活该。
*
转眼就过了两天。
外面的雪化了大半,天阴沉沉的,时墨也没出门,悠闲地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家里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太好,时不时沙沙作响,时墨也不嫌烦,调了调天线,继续盯着屏幕。
虽然现在的电视节目单调得很,翻来覆去就几个台,但时政新闻她一场不落,每次都看得格外认真。她只记得历史大方向,却容易忽略每年的政策细节,稍不注意,就可能错失掉时代的风口。
正看着,新闻里突然插播了一条简讯:“海市飞跃音响公司正式向社会公开发行华夏第一支普通股股票,总计一万股,每股面值五十元,即日起面向社会公开发行。”
“哐当。”
时墨手里的搪瓷缸子摔在茶几上,杯里的温水晃出来,洒在了手背上都没察觉。
飞跃音响!国家第一支公开发行的股票!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黑白电视屏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念:“……作为股份制改革试点,此次发行旨在探索企业融资新路子……”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这支原始股刚发行的时候,老百姓连股票是什么都不知道,都觉得是“资本家那套玩意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不如把钱存银行吃利息稳妥。发行快十天都没卖完,最后还是靠动员公司内部职工才勉强售罄。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年后,1986年这支股票就暴涨十几倍,等到1990年上交所正式成立,更是直接翻了几百倍!
时墨盯着电视屏幕,眼睛都快冒光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之前光想着买房、买黄金,她完全把这支改变华夏资本市场历史的股票忘得一干二净,这可比黄金赚得多太多了!
她心里立刻有了主意:等稿费一到账,先不买别的,直奔信托公司,把剩余的钱全砸进去。
*
次日,周一上午,时墨刚上完第一节语文课。
【叮!宿主当前可支配现金18617元,超出限额18600元!请于24小时内完成合规处置,否则将强制冻结超额财富!】
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
时墨心里一凛,立刻找班主任请了病假,说自己阑尾突然疼起来要去医院,得了批准后,立刻背起书包离开学校。
出了校门口,拦了辆三蹦子,先奔银行,签字,取款。
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整整齐齐捆成了十八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银行柜员多看了她两眼,没多问,把钱递出来时说了句:“小姑娘,这么多钱,路上小心点。”
“嗯,谢谢姐姐。”
时墨把装钱的布袋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好。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学生装书本的书包,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着近两万块的巨款。
从银行出来,时墨又拦了辆三蹦子,直奔国际信托投资公司。
十几分钟后,三蹦子停在信托公司门口,时墨推门进去,直奔柜台。
信托公司柜台的工作人员看见面前的中学生,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还是礼貌地问:“小同志,你要办什么业务?”
“同志,我想问一下,海市飞跃音响那个股票,咱们这儿能代办认购吗?”时墨扶着柜台,问道。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态度倒是客气:“我们这儿可以代办。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小姑娘,你确定要买?那玩意儿跟银行存款不一样,不保本不保息,亏了国家可不兜底的。”
时墨心里有数,当下这年月,敢碰股票的,要么是有海外关系、见过世面的,要么就是胆子极大的,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过这东西。
“我确定。”时墨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同志,我要买200股!”
“两、两百股??!”工作人员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钢笔都差点掉了。最近来问的人不少,最多的也就买个几十股,还都是三四十岁的生意人,从没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张口就买两百股,这可是一万块钱!
她连忙又劝了一遍:“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真不是存款,万一亏了,钱可就打水漂了!你爸妈知道你拿这么多钱出来买这个吗?”
“我想好了,我自己的钱,我能做主。”时墨斩钉截铁地说,伸手就要往外拿钱。
就在这时,系统红色警报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尖锐刺耳。
【警告!警告!该交易属于主动盈利性投资行为,严重违反“躺平”原则,禁止购买!】
时墨准备掏钱的手瞬间僵住了。
【什么意思?之前买四合院、买黄金都可以,买股票不行?】
【宿主,四合院属于固定资产自住且没有超额,黄金首饰属于佩戴品,均不属于主动盈利性投资。股票属权益类投资,未来收益不可控,不符合“维持基本生活水平”的核心条款。】系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若宿主强行交易,将触发一级惩罚:本次交易的所有资金将全额清零。】
时墨攥着书包带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系统警告声再次响起:【检测到宿主试图规避规则。若由直系亲属代持,惩罚将转移至亲属;若由他人代持,宿主仍将被视为实际受益人,同等处罚。】
时墨盯着柜台上的书包,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几百倍。
几百倍的收益。
就在她眼前,却不能买!
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憋屈,简直比刀割还难受。
工作人员看她脸色不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关心道:“小姑娘,你还好吧?要不,你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时墨压下心里的失落和不甘,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静。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对着工作人员歉意地笑了笑:“同志,不好意思,我不买了。”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时墨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信托公司的大门。
“时墨?”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时墨回头,愣住。
谢时昀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显然也是来办事的。他看见时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放柔了声音问,目光扫过她身上鼓囊囊的书包,顿了顿,“来办业务?”
时墨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礼貌点头:“谢哥。”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谢时昀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往前凑了半步,又怕离得太近让她不适,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时墨看着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不能买,可谢时昀能买。
他开外贸公司,手里有流动资金,也懂政策,买股票合情合理,完全不违反系统规则。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系统的规则摆在那儿,代持都算违规,更别说让他帮忙买了。万一被系统判定为规避规则,得不偿失。更何况,她不想因为这种事,又欠谢时昀人情。
时墨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半点不露。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套道:“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谢哥也是来办事的?”
“嗯,过来办点对公业务。”谢时昀点点头,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刚才听你问飞跃音响的股票?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时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问了一句,把话题抛了回去:“谢哥呢?看你的意思是打算买?”
“对,我准备买点。”谢时昀也不瞒她,语气认真道,“我研究过,这家公司做音响设备的,技术过硬,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发展前景不错。股票这东西在国外早就普及了,国内是头一回试点,我觉得是个新机会。”
时墨听完,心里那个滋味,别提了。
谢时昀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和莫名的愤怒看得清清楚楚。
谢时昀心思一转,立刻笑着补了一句:“其实我买这些股票,不全是为自己。”
时墨挑了挑眉。
“快年底了,公司员工这一年干得不错,我打算拿一部分股票当奖励发下去。”谢时昀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时叔在我公司挂名顾问,虽然平时不常来,但厂里几台进口设备出了难题,全靠时叔帮忙解决,帮了我大忙。到时候分红,自然也有时叔那一份。”
他这是……
她看着谢时昀,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谢时昀被她这么一看,耳根微微有点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时墨看着谢时昀,笑了笑,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只顺着他的话道:“谢哥对员工倒是大方,难怪公司做得这么好。不过既然你觉得这支股票有潜力,手里流动资金充足,倒是可以多买点。”
谢时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时墨又旁敲侧击补了两句:“国家现在很支持股份制试点,海市以后可能会有股票交易的地方。你既然看好这个方向,可以多留意那边的政策。”
她说得很隐晦。
但谢时昀是什么人?常年跟外商打交道,在政策里找机会的人,时墨这两句话一出口,他瞬间就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谢时昀看着时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时墨,你……”
第48章
“我就是随口说说。”时墨把书包背好, 冲他摆摆手,“谢哥你先忙,我还有事, 先走了。”
说完, 转身就往路边走, 伸手拦了辆三蹦子。
谢时昀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 下意识追上去,关心道:“时墨,你是不是有急事?我开车来的,送你过去,比三蹦子快, 也稳当。”
“不用了谢哥, 不麻烦你了!”时墨冲他挥了挥手。
正好一辆三蹦子停下来,她直接跳了上去, 报了地址:“师傅, 红星机械厂,快点儿!”
三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 谢时昀站在原地, 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眉头蹙起, 转身进了信托公司。
柜台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 主动招呼:“同志,您办什么业务?”
谢时昀走到柜台前:“同志,我想问下, 刚才那个女孩要买多少股飞跃音响的股票?”
工作人员刚瞧见两人在外面聊半天,知道是熟人,便说:“两百股。我刚还劝她……”
“同志, 飞跃音响的股票,我买两千股。”
“两、两千?”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岔了,“您确实?”
“对,两千股。”谢时昀把公文包放到柜台上,语气平静,“现在就办。”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
三蹦子一路突突突,很快就到了红星机械厂门口。
时墨付了钱,一路小跑进厂,直奔机加工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时爱国正拿着图纸,跟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车床商量技术问题。看见女儿气喘呼呼地跑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图纸迎了上去:“墨墨?你怎么跑厂里来了?不是上课呢吗?出什么事了?”
时墨顾不上解释,拉着他就往外走:“爸,您跟我出来一下,有急事。”
时爱国被她拽到车间外面,一脸懵。
时墨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把书包打开一条缝,给他看了一眼。
时爱国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面,一捆一捆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这……这是……”
“稿费到了。”时墨压低声音,“爸,您现在就去跟单位领导说,咱家这套房子,买了。”
时爱国还没回过神:“现在?”
“对,现在,马上。”时墨把书包塞给他,“钱在这儿,您跟领导说,一次性付清,按单位补贴价走。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她没法跟爸爸说,晚一天,钱就没了。
时爱国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行,我去找赵厂长。”他从里面数了足够的钱揣进里兜,把书包还给时墨,“你在传达室等着我,别乱跑,”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又是老技术骨干,拿过好几次先进,人缘好,跟厂领导都熟。拿着钱和事先准备好的户口本、工作证,直奔厂长办公室。
赵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笑着招呼:“老时?来来来,坐。”
时爱国也不绕弯子,把买房的事一说。
赵厂长听完,二话没说就批了:“行,你等着,我让人带你去工会、财务科办手续。”
他拿起电话打了两通,又抬头看时爱国,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老时,你闺女有出息,你跟着享福了。”
时爱国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前后不到一个小时,购房合同就签好了,工龄抵扣了一半房款,一共花了三千五百块,钱货两清,就等着后续去房管所拿房产证了。
时爱国拿着签好的合同,一路小跑着到了传达室,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闺女,办好了!你看,都签完字盖完章了!”
时墨接过合同看了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块。
三千五百块花出去了。
还剩一万四千五百块,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花完。
“爸,你先忙,户口本给我,我去找我妈!”
“你这孩子,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时爱国把户口本递过去,又不放心地嘱咐:“你路上小心点,钱放好,别露白!还有啥事跟你妈好好说,别着急。”
“我知道了爸,我走了!”
时墨把户口本往兜里一揣,背起书包,转身就跑出了厂门。
她跑出厂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厂区外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三蹦子四面漏风,时墨缩了缩脖子,把装钱的书包抱在怀里,挡往肚子吹的风。
脑子里还在算账——爸那边买房花掉三千五,刘叔和王哥两家院子加一起两千五,还剩一万两千多,全得换成黄金。
三蹦子停在纺织厂门口,时墨跳下车就往里跑。
李秀兰正在细纱车间里忙活,被工友喊出来的时候,一头雾水。
“墨墨?你怎么来了?这不上课呢吗?”李秀兰摘下袖套,拍打着身上的棉絮。
时墨拉着她就走:“妈,跟我走一趟,去老院那边。”
“去那儿干啥?”
“买房。”时墨语速很快,“老刘和王哥那两家的院子,今天就签合同。”
“今天?”李秀兰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人家不一定在家啊!”
“肯定在。”时墨说,“哥都去说了,让他们这几天家里留人。”
李秀兰看着女儿火急火燎的样子,一脸懵:“这孩子,怎么这么急啊?这都快下午了,房管所四点就关门了!”
“就是要今天办!晚了就来不及了!”时墨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妈,你快跟领导请个假,咱们现在就去老院!私房过户手续快得很,今天肯定能办完!”
李秀兰看着女儿急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火烧眉毛似的,但也知道女儿自家闺女从来不是胡闹的人。
她没再多问,转身回车间找主任请了假,连工服都没换,套上棉袄就跟着时墨往外走。
娘俩坐上包了半天的三蹦子,往老院赶。
李秀兰坐在旁边,被风吹得眯着眼,拽着女儿的胳膊念叨:“你这孩子,啥事都提前盘算好了,妈……”
三蹦子一路突突,二十多分钟就扎进了老胡同,稳稳停在了院门口。
时墨和李秀兰刚进院门,刘叔就从屋里迎出来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呀!时丫头,李妹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喝口热水!”
王哥也从他家那屋探出头来,看见时墨娘俩,赶紧披上棉袄往外走:“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儿肯定有信儿!”
“不进屋了刘叔,咱们速战速决。”时墨站在院里,开门见山,“今天来就一件事——签合同、办过户。价格就按咱们之前谈好的,您那间屋一千二,王哥那间大些一千三,一分不少,二位没别的变故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刘叔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就按之前说的价!我们俩证件都揣怀里捂好几天了,就等你们来!”
说着,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往张寡妇那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就是……张寡妇那事,丫头你也听说了。她前几天去厂里闹,实在是不上道,你别往心里去。这几天我们俩家天天堵着门跟她掰扯,她也知道错了……”
王哥也凑上来帮腔:“对对对,时丫头,你大人有大量,甭跟她一般见识。咱们该咋办咋办,房子的事儿可不能黄。”
时墨笑了笑:“刘叔,王哥,张寡妇是张寡妇。咱一码归一码,今天只谈房子。”
刘叔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谈她,不谈她!”
正说着,张寡妇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寡妇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完全没了之前撒泼的嚣张劲儿。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叔扭头看见她,脸色立马变了:“你出来干啥?还嫌不够丢人?”
张寡妇没理他,眼睛直直盯着时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兰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护了护:“你想干啥?”
张寡妇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大姐,时丫头,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我鬼迷心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时墨挑了挑眉,没接话。
李秀兰看闺女态度,随即冷哼了一声,别过脸没接话。
张寡妇脸上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不该坐地起价,更不该跑到你们厂里去造谣,败坏你们家名声。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你们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没文化的一般见识,是我钻钱眼里。你看……我这房子也在这儿,要不……你们也看看?价格好商量,真的,好商量。”
刘叔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她知道错了!这几天我们俩家也跟她说了,这院子就剩我们三户,你们家要是不买,这破院子在胡同最里面,谁还会来买?她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机会。”
王哥也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时墨看了她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张寡妇被说得脸通红,但愣是没敢还嘴,只能点头配合,还带着点哀求看着时墨:“时丫头,李大姐,我知道我之前不是东西。我这房子,也按八百块的市价卖,一分钱不涨,就按公家估价来!你们就连我这一间,一起收了吧!我也想把房子卖了,回乡下投奔我儿子去。”
她是真的怕了。老刘和小王这几天天天堵着门骂,全院的街坊都知道她想讹钱,见了她都躲着走。
她也打听了,这院子位置偏,除了时家想凑个整院,根本没人愿意来买。今天时家要是真的只买了老刘和小王的,她这房子就彻底砸手里了,这辈子都别想卖出去。
第49章
时墨当初说过, 想卖房子可以,必须亲自赔礼道歉。现在人歉也道了,姿态也放低了, 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毕竟, 能凑个完整的四合院, 总归是好的。
时墨淡淡开口:“房子可以按市价收, 八百块,合同今天就签,去房管所过户。你要是同意,现在就去拿房产证和户口本,咱们一起办。”
“同意!我同意!”张寡妇眼睛瞬间亮了, 忙不迭地点头, 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拿证件!马上就来!”
刘叔和王哥也松了口气, 对着时墨连连道谢:“哎呀, 时丫头,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下我们两家都能踏实了!”
李秀兰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压低声音:“墨墨, 真连她的也买啊?之前她那么闹……”
“妈, 没事。”时墨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 她房子没问题,价格也公道,凑个整院, 以后咱们住着也清净。”
李秀兰看着女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骄傲。自家闺女这心胸、这脑子,比她这个当妈的强多了。
没一会儿, 张寡妇就抱着证件跑了出来,三家的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都摆得整整齐齐,时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一群人不敢耽误,锁了院门就直奔区房管所。
路上张寡妇几次想凑过来跟时墨说话,都被李秀兰不冷不热地挡回去了。
下午房管所人不多,双方证件齐全,自愿买卖,流程走得格外顺利。签合同、按手印、交契税,前后一个小时左右,三本崭新的房产证就拿到了手,房屋所有权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李秀兰”三个字。
张寡妇拿到卖房的钱,八百块,数了三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刘叔和王哥倒是高兴坏了,拉着李秀兰一个劲儿道谢。
“不着急搬,你们慢慢收拾。”
“那哪成,我们肯定尽快腾地方,不耽误你们用。”
“对对,我们这就回去收拾。”
李秀兰正应付着,时墨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差不多了,咱还得去办别的事。”
李秀兰一愣:“还有啥事?房子不都买齐了吗?”
时墨没解释,冲刘叔他们点点头:“刘叔,王哥,我们先走了。以后常来往。”
说完拽着李秀兰就往外走。
“哎好!谢谢你们了!”两人人连忙应声,看着母女俩急匆匆跑远的背影,都忍不住感慨,这时墨看着年纪小,办事是真利落。
“哎哎哎——”李秀兰被她拽着走,回头冲刘叔他们摆手,“回见啊回见!”
走出房管所,李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墨墨,你到底在急啥?房子都买完了,还有 啥事比这大?还有,刚才你压着我写名字我就想问你,怎么写我的名儿啊?这都是你赚的钱。”
写我的,资产超额,系统该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肯定不能写啊!
时墨只能笑着打哈哈:“写谁的不一样?反正以后都是我的。再说了,写你名字,我爸才不敢跟你吵架,多有底气。”
李秀兰被她逗笑了,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净说歪理。”
“反正以后也都是给我的。”
“话不能这么说……”
时墨低头看手表——四点十分,离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但问题是,商店快关门了。
她打断李秀兰:“妈,还有一件大事。”
李秀兰看着她,等着下文。
“买黄金!”
“啊?”李秀兰感觉自己今天完全跟不上孩子的思路,“这么着急?再说这都四点多了,人家商店也快关门了吧?”
“所以才要抓紧!”时墨收了笑,认真地问,“之前让你跟厂里的老姐妹换的侨汇券,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李秀兰连忙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侨汇券,“我和你爸,还有你哥,跟厂里几个同事换的,你爸还托小谢帮忙换了不少,加起来一共能买一百八十克黄金,够不够?”
听到“小谢”两个字,时墨心里顿了下。
她就说,侨汇券这东西在80年代紧俏得很,光靠爸妈在厂里换,很难凑到这么多,原来是谢时昀暗中帮了忙。
“够了够了!”时墨拉着李秀兰就走,“妈,咱们先去王府井,那边工艺美术服务部能用到侨汇券!”
李秀兰被她拽着跑,一边跑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跟打仗似的……”
*
二十多分钟后,时墨娘俩站在了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的黄金柜台前。
柜台里的售货员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看见她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同志,想看点什么首饰?我们这儿刚到了一批足金首饰,款式全得很!”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饰,光圈手镯、龙凤戒指、鸡心吊坠、珍珠耳环,还有给小孩子打的长命锁,在灯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眼睛都亮。
李秀兰这辈子都没这么大手笔买过黄金,站在柜台前,手都有点发僵,下意识地看向时墨。
“妈,您随便挑,喜欢哪个买哪个,别心疼钱。”时墨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您养我这么大,我给您买点金饰,天经地义。”
售货员一听这话,笑得更热情了,连忙把几款卖得最好的手镯、戒指拿出来,摆在托盘里给李秀兰看:“大姐,您看这款光圈手镯,实心的,戴一辈子款式都不会过时,卖得最好!还有这款福字戒指,都是足金的,四十八块钱一克。”
李秀兰看着托盘里沉甸甸的金手镯,咬了咬牙,指着托盘里的几款说:“这个手镯,这个戒指,还有这个项链,都包起来!”
售货员没想到来了个大客户,眼睛瞬间亮了:“好嘞大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称重!”
旁边路过的大娘看见这阵仗,忍不住凑过来跟同伴嘀咕:“嚯,这谁家的,买金子跟买白菜似的……”
“估计是家里办喜事,娶媳妇儿吧。”
“看这架势,家里条件肯定差不了!”
李秀兰听着周围的议论,脸有点红,腰板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挥霍”,心里又是紧张又是痛快,还有点说不出的骄傲——这都是她闺女凭本事赚的钱!
时墨站在旁边,看着售货员把金饰一件件称重、包好,心里的石头也一点点落了地。她悄悄算了算,这一单花了一千八百七十二块,用掉了三十九克侨汇券,还剩一百四十一克的额度,钱也还剩九千三百二十八。
李秀兰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
出了工美大楼。
“行了吧。”李秀兰把布袋抱紧,“走吧,回家。你不是说还让你爸和你哥帮着买吗?他俩那边咋样了?”
“时间来不及,不能指望我爸他们了。”时墨看了眼手表,“妈,咱们再去几家店,趁下班前抓紧。我记得东四那边还有一家,能用侨汇券。”
时墨又拉着李秀兰直奔东安市场,把剩下的侨汇券全用了,买了一对金耳环、长命锁,还有几个金手镯,项链戒指,又花了六千七百多块。
等从东安市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都亮了起来。李秀兰将装金饰的书包背在胸前,一手搂住,一手抓住时墨,嘴里小声念叨:“我的天,这一下午,买金子花了快九千……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时墨低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多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菜市口百货七点就关门,连忙拉着李秀兰往公交站跑:“妈,快!咱们去菜百,还有最后一家!”
可紧赶慢赶,等她们俩倒了两趟公交赶到菜市口的时候,百货大楼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里面的售货员正在打扫卫生,准备下班了。
一楼金店门口已经挂上了“盘点结账,明日请早”的牌子。
时墨看着那块牌子,心凉了半截。
“同志!”她不死心地敲了敲窗户,“同志,能通融一下吗?我们就买一点,很快的!”
里面的售货员隔着窗户摆摆手:“不行不行,账都结了,明天再来吧!”
李秀兰拉着她:“算了算了,明天再买也一样。”
不一样。
时墨没说话,揣进衣兜的手忍不住抠起指肚。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时墨站在大街上,算了算手里还剩两千六百二十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一百八十克侨汇券花完了,可钱还剩这么多。
明天一早,剩下的钱就会被系统冻结。
什么时候能解冻?不知道。
以后的钱和现在的钱能一样吗?当然不一样!
她现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八四年的购买力。等到系统哪天大发慈悲把钱还给她,说不定已经过了几年、十几年,到时候那点钱还能干什么?
时墨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脸都木了。
李秀兰看她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妈。”时墨回过神,笑了笑,把这点遗憾抛到了脑后。
今天一天,办了买房、过户这么多大事,已经够圆满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纠结。
两人沿着大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店面的时候,时墨突然停下了脚步。
第50章
“东来顺”。
三个大字, 灯火通明,门口飘着涮羊肉的香味。
时墨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到, 她穿来这么久, 家里还从没一起出去下过馆子。
今天她妈陪着她东奔西跑了一天, 冻得脸都红了, 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心里顿时有些难受。
“妈,咱们不回家做饭了。”时墨拉着李秀兰的手,笑着道,“咱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去!我打电话叫上我爸和我哥, 今天咱们家办成了这么大的事, 必须好好庆祝庆祝!”
“东来顺?那多贵啊!”李秀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回家我给你们擀面条, 炒两个菜,一样吃。再说这不年不节的, 下什么馆子?”
“哎呀妈, 贵就贵这一回!”时墨拽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走“你就别心疼钱了!”
李秀兰被她说得有点心动, 但还是犹豫:“那也太多了吧?这东来顺可不便宜……”
现在的东来顺, 是首都顶有名的涮肉馆子, 一顿饭要花掉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去。
可时墨不在乎,她这辈子, 最看重的就是身边的家人,一顿涮羊肉,跟家人的开心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
“妈,”时墨拉着她的手,“你今天陪我跑了一天,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我心疼。”
李秀兰看着女儿,眼眶忽然有点热。
“行,”她说,“那就吃一顿。”
*
东来顺的大堂里热气腾腾,铜锅的炭火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鲜香味和麻酱的醇厚香气。
时墨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让李秀兰坐下,自己去柜台打电话。
先拨到红星机械厂传达室,请大爷喊一声时爱国。
等了五分钟,时爱国接起电话:“喂?”
“爸,是我。”时墨说,“你下班直接来前门东来顺,我和妈在这儿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东来顺?你们娘俩怎么跑那儿去了?”
“今天买了房子,庆祝一下。”时墨笑了笑,“爸你快来吧,我去给我哥打电话啦。”
挂了电话,又拨到时建军单位。
接电话的是门卫大爷,时墨报了名号,等了一会儿,时建军跑步气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妹?出啥事了?”
“没事,哥,你下班来前门这边的东来顺,爸妈都在,咱们一家吃顿饭。”
“……东来顺?”时建军声音都变了,“行啊,我妹出息了,带哥吃香喝辣!”
“别贫了,快来,等你啊。”
挂了电话,时墨回到座位上。
李秀兰正看着菜单,看人回来,把菜单推过去:“墨墨,你点吧,妈都能吃。”
时墨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切羊肉、白菜、粉丝、冻豆腐、糖蒜、芝麻酱、烧饼、北冰洋汽水。
“妈,你就点你想吃的。”时墨说,“今天你最大。”
李秀兰瞪她一眼:“你这孩子,尽说些怪话。”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
时爱国和时建军前后脚到的。
时爱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娘俩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摆上了铜锅,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里的海米、葱段、姜片上下翻滚。
“嚯,真吃上了?”他脱了棉袄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一桌子菜,又惊又喜,“这锅子可不便宜吧?”
“爸,你就别问价钱了。”时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今天高兴,咱好好吃一顿。”
时建军一屁股坐下,看着锅里的汤:“哎哟,我可饿坏了,跑了一下午,腿都跑细了。”
“你跑什么了?”李秀兰问。
“跟师傅帮人修机器去了。”时建军接过时墨递过来的筷子,“妹,你那事办完了?”
时墨点点头:“办完了。”
时建军没再多问,注意力全被端上来的羊肉吸引了。
一盘盘手切羊肉端上来,红白相间,薄得透亮。
时墨拿着筷子,往锅里拨肉。
羊肉在沸水里滚两滚就变了色,捞出来蘸上麻酱小料,往嘴里一送——香,嫩,没有一点膻味。
“嚯!这羊肉也太嫩了!”时建军竖起大拇指,“这才叫涮羊肉!”
时墨也吃得顾不上说话,一口接一口。
时爱国涮着肉,看着对面的妻子和儿女,眼里带着笑。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熏得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
李秀兰说着今天买房的经过,时建军拍着胸脯说周末就去院子里收拾卫生,时爱国喝着汽水,笑着规划院子里要种什么菜,时墨坐在旁边,听着家人的说笑声,心里那点憋屈彻底消散。
钱被冻结就被冻结,大不了再挣,跟家人在一起的温暖时光,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一顿饭吃到快八点多才结束,一家人吃得肚子圆滚,心满意足。
街上冷得很,时墨缩着脖子,跟着爸妈往公交站走。
时建军走在旁边,看她缩成一团,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胡乱给她围上。
“哥,我不冷……”时墨想推。
“不冷,还缩脖子。”时建军把围巾给她系好,“戴着吧,我皮厚。”
时墨没再推,裹着他的围巾,跟着人流挤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没座,一家四口挤在过道里,抓着扶手晃晃悠悠。
时墨靠在李秀兰旁边,车晃着晃着,眼皮越来越沉。
李秀兰低头一看,闺女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
“爱国,”她小声说,“墨墨睡着了。”
时爱国扭头看了一眼,想伸手扶,但车里人多,够不着。
时建军往前挪了挪,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
时墨迷迷糊糊动了动,没醒。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到站的时候,时墨还没醒。
时建军弯腰,把妹妹打横抱起来。
时墨迷瞪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哥又放心闭上了。
“哎,你慢点儿。”李秀兰在旁边护着。
“没事,我劲儿大。”时建军抱着人下了车,往家属楼走。
时墨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时建军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丫头,平时主意大得很,跟个大人似的。
也就睡着的时候,才像个高中生。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时建军抱着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李秀兰跟在后面,看着他稳稳当当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时爱国走在最后,把门打开,屋里黑着灯。
一进屋,李秀兰就把时墨的围脖外衣和鞋都轻手轻脚脱了。
时建军小心翼翼把妹妹放到她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时墨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很沉。
时建军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李秀兰倒了三杯茶水。
“睡了?”她问。
“睡了。”时建军坐下,搓了搓手,“今天跑了一天,累坏了。”
“一会儿烧点水,我给你妹擦擦脸和脚。”
“嗯。”
时爱国泡了杯茶,坐在桌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咱闺女,是真有主意。”
李秀兰点点头:“可不是嘛,今天这一通跑,买房子买金子,跟打仗似的。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时建军撸了把头发:“反正我觉得我妹厉害,她做什么心里都有数。”
时爱国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冬风还在刮。
屋里,一家三口围坐着,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几人都知道属于时墨的东西他们不会动。
*
这一觉,时墨睡的那叫一个香,还是被窗台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的。
时墨揉着眼睛坐起身,还有点懵,刚伸了个懒腰,系统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安抚。
【宿主,早上好呀。跟您同步一下资产情况:昨晚吃火锅消费38元,当前剩余超额现金2590元,已按规则执行冻结处理。】
时墨打了个哈欠,半点没往心里去,在心里懒洋洋地回了句:【知道了,冻就冻了吧。你今天怎么提前上班了?】
【因为知道宿主您第一次遇到资产冻结,怕宿主您生气。】系统有点意外,它还以为宿主会郁闷,毕竟两千多块不是小数目。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能解冻。】时墨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棉鞋去倒水,【总不能为了这点钱,再去黑市折腾,因小失大。】
【宿主您心态也太好了!】系统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奉上好消息,【跟您说个好消息!咱们的限额是按上一年全国职工年均工资的三倍算的,每年元旦会更新一次基数。1984年的全国年均工资比1983年涨了不少,等明年元旦更新,您的月度限额直接能涨到4200块!到时候这笔冻结的钱,也能按比例解除冻结啦!】
时墨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行,知道了。】她喝了口热水,半点没把冻结的钱放在心上。
穿越过来这小半年,她从兜里只有几十块钱的穷学生,到现在手里攥着一套四合院、一兜子黄金,还有满屋子的文物宝贝,以及所认识的人脉,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个,眼下更重要的,是下个月的期末考试。
她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捐国宝、上报纸、出书,全校师生都盯着她的成绩,后面还有一班的秦野和林薇薇紧追不舍,最近这段时间忙得,倒让她有了点危机感。
时墨心里想着危机感,实际全校都在疯狂刷题冲刺期末,时墨却过得格外“佛系”。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写完作业,该玩就玩,放学回家就抱着当下畅销小说看,要么就去院子里侍弄那几盆花,晚上到点就睡,半点没有熬夜刷题的样子。
李秀兰都看不过去了,催了她好几次:“墨墨,快考试了,你不赶紧看看书复习复习?天天看闲书,到时候不得考不好啊?”
“妈,我心里有数。”时墨啃着苹果,笑得淡定,“该学的平时都学会了,临阵磨枪没用,还不如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上考场。”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这话可不是吹牛。
他们老师都非常认真负责,恨不得课堂上把所有知识点都塞进学生的脑子里。
时墨她早就把知识点吃透了,又有系统帮忙梳理知识点框架、制定复习计划,期末这点内容,对她来说实在是轻松。
再说她离了学校就不能熬灯费油地刷题内卷,不如劳逸结合,课上专注,保持好状态。
【宿主做得对!咱们就要贯彻躺平原则!学习是为了考大学,不是为了内卷!】系统是个合格的捧哏,【期末考个好成绩就行,没必要熬坏身体!】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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