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府门处,谢徽宁停下脚步,看向顾鸿烨,面带愧色,“大舅舅,抱歉,今日连累您也受了父亲的气。”


    顾鸿烨轻轻拍了拍谢徽宁的肩:“和舅舅不用这么见外。”说着他语气微带了些调侃的笑意,“既然你和你祖母都应允了,那我也回去了,那臭小子怕是在家望眼欲穿了。”


    谢徽宁愣了瞬,面上露了抹看似羞涩的笑,待顾鸿烨转身上了马车后,她唇角回落,情绪大起大落后陡然升起难言的疲惫感。


    “小姐!”揽月阁外的圆拱门处,妙棋焦急的左顾右盼,终于看到回廊处走过来的身影,急忙迎了上去,念叨着,“小姐!奴婢一直在这里等您,您方才不让奴婢等一道,可还好?”


    谢徽宁点了点头,面色有些疲倦,进了屋内草草的用了膳,便没甚胃口了,她声音有些哑:“妙棋,我有点累了,歇息片刻,午后再唤我。”


    妙棋应是,便轻手轻脚的替她带上了门。


    纱帐落下,罩住了这一方小天地,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谢徽宁拥住被子,闭上眼沉沉的坠入潮湿的梦境。


    ……


    “父亲,我想和离。”坐在谢府书房的谢徽宁一身素净的打扮,面色难掩疲倦,“太子变了,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他了。”


    上坐的谢飞章半晌默然无语:“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宁宁,你早该明白他不可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徽宁猝然抬头,目光透着难掩的失望:“爹爹!是他背弃了我!”


    “爹爹若不同意,我便进宫去求陛下,就算是无法和离,就算是让他休了我,我也不要再做这个太子妃!”谢徽宁豁然起身,目光决绝。


    “你疯了吗?”谢飞章大踏步走近,面色升起怒意,“你可想过求到陛下面前,我们谢家……”


    “谢家谢家!您满心都是谢家的门楣,谢家的体面,您是太子太傅,谢家就要出一个太子妃,出一个皇后!”


    “啪——!”谢徽宁偏过头去,侧脸赫然是一道巴掌印,谢飞章怒的指尖颤抖,显然是用了力气。


    “阿姐!”谢徽之砰的一声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这幕,怒视谢飞章,“爹!你怎么能对阿姐动手!她若想和离,你应她便是了!太子既已背叛了阿姐,为何阿姐还要做那劳什子的太子妃!”


    谢徽宁拉住了谢徽之,抬眸看向谢飞章,乌黑的瞳色中无光无波:“父亲心意已决,女儿不再多言,便当今日我不曾来过。”


    “阿弟。”谢徽宁看向谢徽之,想要揉揉少年的额发,却发现面前的少年早已高出自己一个头,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徽之的肩膀,语气似乎带着喟叹,“阿姐走了。”


    谢徽之不理会书房愣怔的父亲,执意要陪着谢徽宁送她上门口的马车,马车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谢徽之没有想到,那竟是他见阿姐的最后一面。


    ……


    谢徽宁猝然睁开眼睛,梦境逐渐褪色,她怔愣几瞬,轻嘲一声。


    “妙棋。”谢徽宁唤了声,“我想吃牛乳酥了,你问问小厨房还有吗?”


    屋外妙棋连声应下,谢徽宁坐起身,乌黑长发落下侧肩,父亲终归还是那个父亲,但还好,自己不是了。


    *


    太子府


    “殿下,太医说您最近需要静养,那箭上淬了毒,幸好拔的及时,毒性未入心脉,但终究是伤了身。”扶风絮絮叨叨的念着,“刑部和大理寺还在审着那钱勋,他死咬着说自己就是幕后之人,却怎么也说不清那些失踪少女的具体去向。”


    萧晏珩靠在床头,只着一身玄色的中衣,隐约可见左胸处缠绕着层层的纱布,他微阖眼往后靠了靠,嗯了声,又看向扶风:“这两日,她可来过?”


    扶风顿了顿,瞬间明白主子问的是谁,他支支吾吾的,半晌没说出什么,萧晏珩明白了,阖上眼,掩下失落,没了说话的兴致,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不多时,外间传来几声杂音,又很快消失,萧晏珩皱眉,微微抬高声音:“扶风?”


    扶风连忙推门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外面何事喧哗?”萧晏珩凤眸淡瞥,“是莫雨的声音?”


    扶风迟疑的点头:“是莫雨,说要和您呈禀谢…谢小姐的事……”


    萧晏珩坐直了些,眸色偏亮:“让她进来。”


    扶风应下,转身的神色却有点暗淡,一心系于谢徽宁身上的萧晏珩却没注意到。


    莫雨很快进来,半跪恭敬行礼:“主子。”


    萧晏珩摆摆手,不耐烦听这些虚礼,直奔重点:“你要和我说阿稚的什么事?”


    莫雨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冷脸难得多了些犹豫,萧晏珩眉心紧蹙:“有话就说。”


    “谢小姐,谢小姐她现在在城中天香阁…”莫雨顿了顿,“同行的还有谢府三夫人,顾府大夫人,顾府大公子。”


    萧晏珩有些莫名:“这又如何?顾家大夫人是阿稚舅母……等等,你说顾令远也在?只有顾令远?顾家大小姐不在?”


    见莫雨点头,萧晏珩猛的从床边坐起,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了伤口处,他没忍住痛哼一声,右手捂住伤处,眉间神色愈发凛冽:“扶风!替我更衣!”


    扶风急匆匆奔到床边,扶着马上就要起身的萧晏珩:“主子,太医嘱咐了您要静养不可妄动……”


    萧晏珩一把挥开扶风,右手撑着帐边忍着左胸牵扯出的一阵阵抽痛,语气愈冷:“静养?她都要和那谢令远相看了!我如何静养的住!”


    “扶风,马上备马,我要去天香阁!”


    最终还是在太医院李院正的强压下,甚至搬出来启元帝,才勉强打消了萧晏珩骑马的念头,坐上了太子府的马车,赶往天香阁。


    临到天香阁附近,萧晏珩叫停了马车,他掀开车帘看过去,谢徽宁四人正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顾令远坐在她的正对面,正说着些什么。


    萧晏珩正欲下车,却看到顾令远不知说了什么,在他对面的谢徽宁却弯起眼眸,唇角微勾露出抹明媚的笑,萧晏珩下车的动作滞住,他怔愣的看着谢徽宁唇边那抹笑,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心口处有些麻木的痛。


    “殿下?”扶风扶着车帘,小声唤道。


    萧晏珩陡然回神,扶在车边的右手收回,他重新坐回了车内,阖了阖眼:“走。”


    扶风不明所以的放下车帘,坐上车辕:“殿下,回府吗?”


    车内一片沉寂,扶风不敢说话,直过了好几瞬,才闻得帘内传来萧晏珩有些低哑的声音:“不,进宫,孤要见父皇。”


    太子府的马车疾奔而去,天香阁二楼雅间的窗边,谢徽宁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蓦然向窗外看去,却只见得街边摆摊的小贩和匆匆的行人。


    “怎么了?”顾令远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


    谢徽宁摇摇头,笑了笑:“无事。”大概是她看错了吧,竟以为看见了太子府的马车……


    马车内,萧晏珩没压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手边一抹素帕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渍,方才他急火攻心,加上毒素未清,竟硬是逼出了一口血来。


    想到刚刚那幕,萧晏珩又呛咳了一声,动作间牵扯到伤处,纱布里的鲜血溢出些许,在外袍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可伤口的痛却远远及不上他心里的痛。


    萧晏珩手指用力攥紧,闭了闭眼。


    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萧晏珩还未行完礼,便被启元帝示意苏和正扶起赐座。


    “你如此急匆匆的又不顾伤情,执意进宫,所谓何事?”启元帝面露不赞同之色,语带责备。


    “儿子想求父皇一道赐婚旨意。”萧晏珩目光灼灼的看向皇帝。


    启元帝惊讶挑眉:“你之前和朕说,要再等等,为何这么突然?竟让你连养伤都顾不上。”


    萧晏珩沉默了几瞬,在一贯爱护自己的父亲面前终是泄露了几缕真实情绪:“……我怕再等,她就不会是我的妻子了。”


    启元帝收了收面上的笑,微蹙起眉心:“你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不可一味沉溺于儿女情长。”


    “父皇!”萧晏珩猝然跪下,抬起眼看向启元帝的眼神里竟带了些祈求,“可儿子这辈子只想娶她一人,求您赐婚!”


    启元帝沉默的看着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儿子,终究是心下一软:“罢了,朕知道你,苏和正,拿笔来。”


    *


    揽月阁


    “小姐!”青画从外院跑进来,“宫里来人了,老爷让大家都去前厅!”


    谢徽宁手指微颤,心底不知缘由的落了落:“宫里来人?何事?”


    “老爷没说,只说让各院都速速去往前院。”青画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耽误了些时候,谢徽宁到前院时已经就差她一个了,她看了眼宫里来的人,竟是苏和正,方才那就有些鼓噪的心跳声愈发明显。


    苏和正甩了甩拂尘,看到想看到的人以后,唇边弧度上扬:“谢太傅,那咱家就宣旨了。”


    谢飞章也有些茫然,不知陛下这是突然宣的什么旨意,方才旁敲侧击下苏和正也不肯细说,只高深莫测的道等府里众人都到了再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有谢府太傅嫡长女谢氏徽宁,德容兼备,才情斐然。其仪度娴雅,举止端庄,为闺阁典范。今太子萧晏珩适婚娶,当择贤女相配。而今谢家长女待字闺中,与太子堪称良配,乃天作之合,为成佳人之美。


    故特此下旨,将谢氏徽宁赐婚太子为太子妃,择良辰吉日完婚。一切事宜,交由礼部与司礼监监正共同操办。


    钦此!”1


    苏和正话音方落,谢徽宁已来不及掩饰面上的震惊之色,目光愕然的看向苏和正,只觉脑海中神思一片混乱。


    直到苏和正重复了两遍让她上去领旨,谢徽宁才在谢徽之的提醒下有些恍惚的接下了旨意。


    “恭喜太子妃娘娘。”苏和正笑眯眯的道。


    谢徽宁勉强勾起一抹不算太好看的笑:“……多谢,苏公公。”


    苏和正很快就离开了,说是要回宫复命,谢飞章面上带笑送他出门,刚想和谢徽宁聊聊,却没看到人,他皱眉问:“大小姐呢?”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声,谢文欢突兀的出声:“大姐姐好像是往侧门去了,应是出府了。”


    “出府?”谢飞章眉心一跳。


    *


    谢徽宁倒没想过自上次学会骑马后不久第一次独自骑马是在这种时刻,她等不及谢府的马车,满心的茫然震惊一点点化为蓬勃的怒意,她只想即刻去往太子府,去好好问问他萧晏珩,到底要如何。


    “吁——”马匹扬起前蹄,谢徽宁翻身下马,站到太子府门前,门口的侍从无有不认识她的,自然不会阻拦,“谢小姐,奴才领您去见殿下。”


    “不用。”谢徽宁语气冷淡,“我知道路。”


    这太子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比谁都要熟悉。


    谢徽宁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太子府主院,扶风站在外院门口,像是早已预见了她的到来一般,扶风行了个礼:“谢小姐,殿下在里面。”


    谢徽宁顿了顿步子,深吸口气,推开了房门。


    一身月白里衣的男人斜倚在床边,听到开门声抬眼看过来,像是丝毫不意外她的出现,偏浅色的唇瓣勾出抹温柔的笑:“阿稚,你来了。”


    谢徽宁停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向他,目光透着冷意:“萧晏珩,是你做的是吗?你为何要让圣上下这道旨意!”


    萧晏珩目光始终停留在谢徽宁身上,闻言轻声笑了笑,语气温柔:“被你发现了么。”


    他目光缱绻留恋:“做我的太子妃,不好吗?”


    “你——!”谢徽宁深吸口气,压了压满心的怒意,“你明知道我不愿嫁给你!”


    萧晏珩唇角微扬,似是听不到她这般直接戳心的话:“我知道,你想嫁给旁人。”


    “你知道你……”


    “可阿稚,我说过,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永远只能做我的妻。”萧晏珩笑了笑,目光却漆黑一片,“没有旁人,不会有旁人。”


    谢徽宁震惊的看着他,竟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偏执的疯狂,她摇摇头,后退半步:“你疯了,我不爱你,我说过了,我没有爱过你!”


    房门被用力摔上,萧晏珩的目光落在她离开的背影上,勉力扬了扬唇,他喃喃道:“阿稚,若你的心不在,我便是强求,也要留住你的人。”


    “咳,咳咳…”他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猛的呛咳几声,左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阵黑暗,最后只听到扶风惊慌的呼喊声,便沉沉的坠入了漆黑的梦境。


    ……


    萧晏珩茫然的看了看自己面前,竟是太子府的大门,门上缠绕着红绸,两边挂着红灯笼,一派喜意,这是,他和阿稚的大婚之日吗?


    他是在梦里?


    萧晏珩往里走,路过的行色匆匆的仆人们都似看不见他一般,各自忙碌。


    “殿下竟真的要娶那个女人吗?一个侍妾,竟以如此之大礼迎娶,殿下他怎么……”


    “嘘,小点声,被邬侍妾听到了,有你好受的。”


    邬侍妾?那是谁?


    萧晏珩茫然的想,脚下却似有意识一般走向主院,院外的布局像极了谢徽宁在谢府时的揽月阁,他心下微动,这里,有阿稚吗?


    房门紧闭,他走到近前,想推开那扇门,门里却传来模糊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往前一步,竟穿过了那道门,而门里,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阿稚……”他震惊的呢喃,榻边坐着的那人,身形消瘦,神色恍惚,宽大的衣袖遮不住她突出的手腕骨节,她看起来无比虚弱,他想靠近,那榻上的人却突然起身,推开了拉着她的妙棋,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听见她呢喃的话,她说她不信,她要亲眼看见他娶了旁人。


    萧晏珩快步上前,想抓住她,却只穿过了她的手臂,他眼看着她捂住心口吐出一口鲜血软倒下去,他无措的跪下来想要接住她拥住她,可她的身体却穿过了自己的手臂。


    看着脸色苍白昏在妙棋怀里的人,萧晏珩心口剧痛,不,那不是他,他不会娶旁人,那不是他!阿稚!


    “阿稚!”萧晏珩猛的惊醒,从床上惊然坐起,浑身冷汗淋漓,自己仍在太子府的床上,可方才那个梦……不,那真的是梦吗?


    *


    谢徽宁自太子府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任何人进来,她只觉思绪缠成一团乱麻,越想越觉得额角抽痛,谢徽宁闭了闭眼,心下烦躁,可不知何时,她竟倚在软榻上睡着了。


    眼前的场景有些陌生,谢徽宁有些迷茫的往前走了走,抬头看去,竟是御书房三个字。


    我怎么会在这里?谢徽宁愈发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再一眨眼,她竟站在了御书房内,龙椅上高坐一人埋头批着奏折,一旁的苏和正苦口婆心的劝说:“陛下,您已经一日一夜不曾阖眼了,您要保重龙体啊。”


    谢徽宁下意识的走近了几步,御案上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她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那人,竟是萧晏珩?可苏和正方才称他为……陛下?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她眼前的萧晏珩,明明是应该正值壮年的年纪,满头的青丝却遍生白发,不似少年时的矜贵,他周身的气势更是她没见过的沉肃。


    那人开了口,竟是叹了一声:“苏和正,朕是为了什么,你且清楚。”


    为了什么?


    谢徽宁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一步,却在踏出那一步时,梦境如同滴了一滴水般,渐渐散开,临消散前,男人却好似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耳侧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带着颤抖的尾音。


    “…阿稚,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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