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陈御风,“陈御风,你说姐姐是不是倒霉蛋啊?”
怎么走哪哪倒霉,啥事都能让她遇到。
“诶,我是不是在合唱团待久了,等下给人家整倒闭了都?”
陈御风听不懂,问她倒霉蛋是什么蛋,今晚吃倒霉蛋吗?
陈千宜:“......”
送回了家,拉着陈御风的手进门,就看见了柳姨。
“柳姨好。”陈千宜下意识叫人。
“诶对了柳姨,”陈千宜脑袋里正好有一堆话想问,急忙叫住人。
“哎呀,阿丹呀,我这就回去啦。”话刚问出口,柳姨急忙忙从她身边走开,像是被看见她似得。
“诶?”
“柳姨!您等一下啊!”
陈千宜追出去两步,柳姨走得是真快,陈千宜喊破嗓子愣是没追上。
陈阿婆不知道为什么也追出来,着急忙慌揪着陈千宜后背回来。
“阿嫲,我有事情要问柳姨呀!”
“吃饭!”
陈千宜有口无言,在陈阿婆的目光下给陈御风搬了把椅子洗手,洗着洗着才后知后觉哪里奇怪。
平日里柳姨最爱讲热闹了,柳姨是这群阿嫲里最会跟潮流的,哪家哪户有事情,她是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帮忙的。
柳姨平时说话也是大嗓门,陈千宜平时骑电动车经过菜田,隔老远都能听见柳姨在地里叫她骑慢点。
“哎呦,洗完水龙头就关掉啦,水不要钱的呀!”陈阿婆拿着菜走过,看见陈千宜还在洗手顺手给水龙头关上。
陈千宜一愣,低头一看,洗水池里都积了一滩水,陈御风甚至都开始给奥特曼洗澡了。
“哦。”陈千宜思路忽然被打断还有些不知所措,以为阿嫲还在生气,乖乖应了声,把陈御风抱下去。
今晚的晚饭是长豆角焖排骨、红烧茄子、可乐鸡翅,水蒸鸡蛋和柴火饭。
“哇——好久没吃阿嫲做的饭了!好香呀!”陈千宜吸了吸鼻子,抑扬顿挫地说着,边瞟着陈阿婆。
陈阿婆孩子似得哼了声。
陈千宜嘴角提了提,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还是赶忙趁热乎给陈阿婆碗里夹了一块大排骨,赔笑,
“阿嫲,多吃点!”
尽管陈阿婆把排骨挑出来放在陈御风碗里,陈千宜还是权当做阿嫲已经不生气。
这回,她放下心,清了清嗓把凳子往阿婆方向移了移,道,“阿嫲,柳姨刚刚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呀?”
“哦哟,平时阿柳来送菜都没看见你多问两句哦,现在是怎么啦?”陈阿婆一边嚼嚼嚼,然后把豆角吐了,“这豆角有点老,别吃了。”
撇开话题。
有问题。
陈千宜知道,这小老太精得很,以前恨不得把柳姨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晚饭时候原原本本念给她们听的。
今天忽然绝口不提。
有问题!
“阿嫲,”陈千宜擦擦嘴把碗筷放下,不打算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阿嫲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下午乐乐妈来合唱团这事是不是跟”
话没说完,陈阿婆扒拉几口饭,把碗哐当一下砸在木桌上,道,“不吃饭呀,有没有教过你,大人不说的事小孩不要问!”
“阿嫲!”陈千宜刚想反驳自己都多大了,听见这话大脑急速飞转,一下想起来点什么。
陈阿婆的确急性子,但不会无缘无故就发脾气。
但唯独有一次,她趴在桌下偷听阿婆们讲小话,被抓起来大骂了一顿。
不对!
陈千宜忽然想起什么。
“我想起来了!”
她忽然喃喃自语,陈阿婆装作没听见,把碗筷收了,转身要拿进屋里。
陈千宜望着阿婆决绝的背影有些不解,不依不饶追上去,问,“不对啊,阿嫲您为什么要帮柳姨一起......”
铁饭勺还沾着饭粒,叮当一声砸在地上,哐当哐当来回旋转着。
陈千宜很久很久没见过阿嫲这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把手拍在灶台,眼睛瞪得像猫头鹰,却压低了声音说,
“陈千宜,我同你讲,你是我陈秀丹亲手喂大的,这件事你也不要再问,我就是同你阿柳站在一起。”
陈千宜紧咬着牙关,站得笔直。
厨房还烧着柴火,窗棂被糊上一层薄雾,小鸟叽叽喳喳叫着,之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夜里。
晚饭后,天更黑了。
陈千宜一个人穿了厚外套,也没骑车,独自在路上茫然地走着。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一旦要熄灭,她又会恰巧拿起手机,犹豫着消息要不要发出去。
她想,这条路走到头前面有一座红房子,那里如果今天亮灯了,我就告诉他。
这是陈千颂告诉她的办法。
小的时候总有很多很多要纠结的事情,比如下一个书包要买粉色还是黄色的,比如今天吃雪糕还是冰糕呢?还有到底要不要告诉前桌那个男孩子,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流口水,她不喜欢他。
但阿嫲说对人要宽容有礼貌,所以陈千宜在想,到底要不要礼貌地告诉他,下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请你不要让口水流出来。
在纠结的时候,陈千颂带她走了这条小路。
这条路可黑了,小时候陈千宜一个人可不敢走。那时候她总躲在陈千颂后面,陈千颂不怕呀,他给全村的阿公们送报纸,送羊奶,这条路是必经之路。
陈千颂拉着她说,这里的尽头有一座红色的小房子。上面就是高速出口,有时候会有人在里面休息喝热茶,灯就会亮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阿宜,如果你有决定不了的事情,你就交给它,如果灯是亮的,那你就坚持这个决定。”
多年过去,泥泞的土路早就被灌上水泥,偶尔有大货车驶过转角,忽然看见有个小姑娘,司机生怕她忽然窜出去,按了很多下喇叭。
陈千宜捂着耳朵,绕过转角,看见了那座红房子。
她抬头,今天灯亮着。
只不过,从前破破烂烂,只是给过路人避风休息的红房子已经被好好装修过,外面的厚墙变成一片厚玻璃,显然改成一家临时便利店,里面的的确确亮着暖光。
她站在亮着暖黄光的红房子前,迅速低头给谢知礼发消息,这时候才发现谢知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给她发过了消息。
他说,【乐乐母亲报案了,明早我去公安局配合调查,上课取消。】
公安局。
陈千宜看着这几个字,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迅速打出几个字,【能不能不要】
删掉。重打。
【那个其实】
陈千宜原地转了个圈,挠了挠头发,又删掉了。
最后打出一句,【我们见面说可以吗?】
一句话刚发出去,陈千宜感受到红房子的暖光倾斜出来,她的红色帆布鞋也被浸泡在一片暖光下。
“不冷吗?进来说。”
陈千宜抬头,看见谢知礼从天而降般站在她面前。
“你,这个,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千宜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陈千宜跟着谢知礼进了门,顿时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店里看起来也只是开业没多久,处处都一尘不染的模样,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临时生活用品方便速食,一应俱全。
陈千宜“哇”了一声下意识说,“完全不一样了啊!”
谢知礼看着她,笑了下,“有这么夸张?”
陈千宜收回下巴,还是没法压住内心的激动,“你肯定不知道,这间屋子我小时候管它叫鬼屋来着,我哥笑我好久。”
“鬼屋啊?”谢知礼重复了句,光打下来他笑眼温柔,“那你让人家过路在里面休息的怎么想?鬼魂在飘?”
“对啊!”陈千宜眼睛一亮,激动地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
谢知礼轻轻摇头没接茬,倒是问,“这么急着跑过来见面,想说什么?”
对哦,差点忘了。
陈千宜手埋在衣袖里不停扣着指甲盖,指甲盖上一点亮晶晶的小珍珠被扣得摇摇欲坠。
她为难道,“我有点乱,还没想好怎么说。”
说着,陈千宜有点难为情,挠挠头,想起来是她先说的见面说,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这样,”谢知礼见状,轻轻拉着陈千宜的衣袖,拉到餐吧高脚椅前,透着透明玻璃,月色明亮,倾泻而下。
谢知礼说,“既然这么不好说出来,但不妨把我暂且当做陌生人。”
“陌生人?”陈千宜摇头,“不行,我演技很差。”
“我知道。”谢知礼望着陈千宜眼里的忧愁,眼底笑了下。
“......”陈千宜幽怨地瞪他一眼。
喂,拜托,刀架脖子上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就像,你把秘密说给大树听,反正树也不会说话。”谢知礼忽然正经说道。
“树?”陈千宜一瞬间没转过弯来。
“树听得懂,也一定会理解你。”
陈千宜望着谢知礼的眼睛。
她最喜欢他的眼睛,她几乎要陷入那双温柔眼眸。
可一瞬间,不知为何从心底由来一阵淡淡的悲伤。
能说出这样话的那个人,到底是经过了怎样无可诉说的岁月,才如此安静坚韧地,像一棵大树,重新站在她面前。
她点了点头,而大树遵守承诺,一句话也没有说,却表示了全部的理解与尊重。
“从前有一个女人,叫阿柳。阿柳远嫁来的,她性格特别大方,镇上所有阿婆们都喜欢她。”
“后来阿柳孙女乐乐出生了,直到三岁半还不会讲话,大人们都急坏了。带到医院看,医生却说,孩子有先天性听力障碍,还有后天的语言系统障碍,人工耳蜗国产价格在15万,动手术需要有残疾证审批。”
“乐乐最终没能得到治疗,被阿柳抱了回来。阿柳生气地说,什么大医院没病都给说成有病,以后有我阿柳一口饭,就少不了我们乐乐的!”
说着说着,陈千宜也一拍桌子,眼神间仿佛把自己变成了阿柳。
“但大家都害怕呀。你看乐乐多漂亮聪明的孩子呀,眼睁睁就要变成残疾人。于是阿柳就经常带乐乐出门,接触人听声音,大家看见了都会特别热情地跟乐乐打招呼。说来神奇,过了没多久,乐乐竟然能听懂一些话并做出反应!”
“后来,村里来了一群年轻人,说自己走到这里没钱吃饭,阿柳看他们年纪轻轻就请他们进了屋,年轻人看见乐乐的情况,说要给阿柳介绍认识的主任医师内部渠道,还是进口的人工耳蜗,先交五万,剩下三万等确保没问题再给都行。”
“阿柳犹豫呀,但他们又说,孩子现在正是语言关键期,错过了这个时期就真的要变成聋哑人了呀,关键这个手术,不用残疾证就能做的!阿柳一听,赶紧回家把养老钱都拿了出来。”
“戴上人工耳蜗的前两个星期,的确呀,乐乐看起来活泼了不少,平常总蔫了吧唧的喜欢一个人待着,那几天都变得黏人了,咿咿呀呀个不停。”
“后来,你猜怎么着?”
“嗯?”
陈千宜眼睛已经红了,她笑着掩盖过去,吐槽道,“说好的不能说话呢,树会说话吗?”
谢知礼眨眨眼抿唇闭上嘴,假意给嘴巴拉上拉链。
陈千宜垂眸笑了下调整过来,继续说,“后来——后来,大家终于发现,孩子的黏人和咿咿呀呀,其实是想表达耳朵不舒服,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孩子第一次听见声音不习惯。发现太晚,那群人早就卷款逃跑了。阿柳呢想报警,却又怕女儿知道这事。”
“五万块钱是阿柳嫁过来以后一点点存下来的,她曾经说,等以后老到干不动活,就拿着这些钱想去哪去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阿柳都没有出过门,一直在家里烧香,还听阿柳说什么罪恶太大,要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
陈千宜一下想起当年隔着厚厚石板桌听到这里时候的震惊,完全超过了被阿婆大骂一顿的委屈。
说到这里,陈千宜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变得特别缓慢,连语调都有些哽咽。
她说,“为了不让柳姨伤心,全村阿婆们统一战线,保证这事不能传出去,渐渐地也没什么人再提起。”
陈千宜垂着眸,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阿婆苦口婆心地对她讲着,柳姨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她的命都可以说是柳姨捡回来的,做人要懂得感恩的呀。
但柳姨就是做错了呀。
可陈阿婆说,柳姨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这么做的呀,人老了最怕犯错的呀,她不会真的报警,合唱团也不用赔钱给她。
“好了,故事说完了,”陈千宜吸了吸鼻子,笑着看着谢知礼,依然叫他,“树洞先生。”
陈千宜站起来,她想她应该离开了。
但离开前,她对谢知礼说,
“谢知礼,我说的这些都不能构成我的立场,决定权依然在你,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这些话受到影响。只是……这次原谅我,作为合唱团新加入的成员,我不能和合唱团一起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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