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项晚晚, 他满腔的痛楚和沸腾的血液全都涌现在心口。
他说不出来。
他也不能说。
可他知道,项晚晚说的是对的。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自己带着兵将援军丹阳, 却最终沦陷这事儿,想必朝中上下早就知道了。
这种串通北燕兵马,将自己陷入如此险境之事, 一定是福昭的手笔。他残杀齐丛生和丘叙, 以及他养的三百名死卫, 为的就是断了自己强大的后援。
将最大的矛头拔除, 剩下的兵将定会顺势倒向福昭那边。若是到时候再来个自己深陷敌军,尸首难寻的消息,恐怕, 距离朝臣们拥护福昭登基, 也就是近在咫尺的事儿了。
现如今,知道他这个新帝还活着的人,也只有葛成舟和陌苏了。
可葛成舟世家都是端王党人,他虽从未表明过立场, 但这种立场显而易见。
还有陌苏。
……
易长行再度闭上了眼眸,失望地暗忖着, 自己莫名折损了三百名死卫, 这死卫的名单是谁给出去的?
丘府出事, 可陌苏倒是能来去自如, 这又是谁给他的自由?
易长行不是没有想过这背后的深意。
可越是深想, 越是绝望。
似是看穿了易长行的心底所想, 项晚晚又重新拿起一根全新的腰带, 从带角开始绣了起来, 她幽幽地道:“也许, 你担心自个儿这么一病,要想再回去被重用,恐怕就难了。”
易长行微怔,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蓦地被她给拨紧了几分。
今晚极其闷热,纵然小屋的门敞开着,可这会儿一丝风迹也无,就连一旁树梢上的夏蝉都不曾再啼鸣半声。
后窗外,竹露滴清响,声声顺着项晚晚的话音,滴进了易长行的心里。
整个小屋里安安静静的,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项晚晚温温柔柔的声音,又道了声:“可是,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活下来,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
项晚晚不知道今晚的交谈,易长行能听进去多少。
但她总觉得,虽然救人要救到底,可如果他真的心墙崩塌,满心绝望,那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没有用的。
更何况……
项晚晚看着灯烛下的易长行,看着他那苍白俊冷的侧颜,她难过地想:更何况,胡大夫还说,他的身体里被人下了毒。
可就算如此,只要有仅存的希望,都不能放弃啊!
项晚晚想了想,转过头便看见桌案的最里端,还放着那个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将这铁刺拿来,用一根麻绳牢牢地捆绑住一端,接着,她便是顺着小凳,爬上桌案。
“你要做什么?”易长行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
项晚晚晃晃悠悠地站在桌案上,晕晕乎乎地找寻最适合的房梁方位:“我要把这根铁刺……哎哟……把它挂在你的眼前,安放在你够不着的高度,让你一睁眼就能瞧见!”
易长行:“……”
“看着敌人的这根铁刺,它曾经刺穿过你的血脉,你就不会再轻易说出那番无所谓的话了!”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桌案上几次快要跌倒,却是险而又险地扶住了墙面,他在心底笃定道:她不会武功,没练过拳脚,这般掌握不了平衡的动作,是装不出来的。
她……应该不是福昭的人。
可是,她虽是卫国人,却终究不是她。
……
不知道是项晚晚的这些话起了作用,还是那根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起了作用,总之,到了第二天早上,当项晚晚重新端来一碗米粥和一碟鲜肉锅贴时,易长行没有再拒绝。
他甚至还评价了起来:“嗯,味道不错。是你做的吗?”
这么一开口,竟然戳中了项晚晚的痛处,她“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遂而将锅贴塞入口中,混入微凉的米粥,痛快道:“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我做的。”
易长行一愣,唇角微微勾了一勾,惨白的脸色似是有了一分血色。
“对街有一家包子铺,是那里的老板给的。”项晚晚从小碟里拨了一些腌制的小菜放入易长行的粥碗里,“你今儿用的粥碗也是他家的,等会儿洗干净了,要还回去。”
“等葛成舟或是陌苏来了,问他们要些银子。”
项晚晚讶异地从米粥里抬起眼眸:“啊?!”
易长行笔直地坐在床榻上,虽腿脚被竹简和秤砣所捆绑,但他的身子坐得笔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持筷,并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嗯?”
“问葛大人他们要银子啊?”项晚晚不无担忧道:“原先陌公子给的那个银锭子,就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我那天听陌苏说,这是在我的俸禄里扣的。”易长行不咸不淡地说。
提及这个,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这两天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浪费银两的。”
易长行喝下最后一口米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他这么一看,却看得项晚晚有些不自然了起来,她赶紧避开他的目光,说:“你原先在禁军里的住处可以跟我说一下,我好帮你去取一些寻常用的物什和衣衫来。这样有些东西就可以不用再去买了。”
易长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道:“丘叙被杀,禁军那边一定已经变天了。每次变天,禁军人员都会做一番更换。我本没有多少衣物,这么些天过去了,应该也被他们处理了吧!”
项晚晚点了点头,又塞了个锅贴送入口中:“知道了,我去李大叔在的成衣店,帮你买一件好了。”
“劳烦晚晚姑娘了,等我病好后,在你这儿所欠下的银两一定加倍偿还。”
项晚晚偷偷隐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在心底暗忖道:银两就不需要偿还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着这些。你只要帮我给宫里的政哥哥带句话,让他来见我一面就行。
*
成衣店里依然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客官经过进店,也只是跟随和的李大叔唠唠嗑。
项晚晚将做好的十八根金丝祥云腰带放在柜台上,对李大叔说:“大叔你看看这个成品可以吗?”
李大叔惊喜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在这些腰带上来回抚摸,并感叹道:“项晚晚啊,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
项晚晚“嘿嘿”一笑,却看向成衣店的四处,想找找看有没有适合易长行的衣衫。
薄款长衫,只要能遮住羞处就行。
想到这儿,项晚晚不知怎的,心脏蓦地窜动了一番,脑海里却不是时机地,想到了易长行的腰腹以下那片旖旎春色。
“哎?你怎么脸这样红的?是不是太热了?”李大叔一抬头便看见项晚晚的神情莫辨,正满脸通红,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柜台旁,“我给你倒杯凉茶去!”
项晚晚赶紧回过了神儿,拦住了他:“可能是刚才跑过来太急了,有点儿热。不过现在还好,你这里凉快。而且,天色这会儿也不大好,眼瞅着好像是要下大雨了。”
李大叔将算盘珠子拨弄了一番,最终从柜台里取出一杆戥子,称了些碎银子之后,便将这些碎银子递给项晚晚道:“喏,十八条金丝祥云腰带,已结账。”
项晚晚一看,竟然能赚这么多,顿时不由得喜从中来:“这会儿真不少,李大叔,若是还有这样的,你可别忘了我啊!”
“那是自然不会的。”李大叔笑呵呵地将腰带收了起来,“你这手艺放到哪里都是最顶尖的,若是那位大人满意这些腰带,没准还会再下其他单子都说不定。”
项晚晚这会儿看中一个云白色长衫,虽是简单粗布所制,但她脑补了这云白色长衫穿在易长行的身上,那模样,定是极好看的。
于是,她指着墙上挂着的这件,问:“李大叔,这件长衫多少钱?”
李大叔好奇地觑了她一眼,道:“这件不贵,给其他人的话一百文钱绝不能少一文。若是项晚晚你……啧啧,八十文吧!”
“成交!”项晚晚爽快道。
“等会儿!”李大叔纳闷道:“项晚晚,这是公子所穿,不是姑娘家的。”
“对,我看出来了。”项晚晚的眸光依然停留在这件云白色长衫上,她很满意这件,也很满意这价格。
看她这么爽快地回答,李大叔更是好奇了:“怎么?你是要买给谁的?”
这么一问,项晚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问一件男子长衫,是这样地不合适。
她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呃,我……我是帮我爹买的。”
李大叔冷哼了一声,从柜台后头拿出一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什么,口中还不屑道:“哼,记得你刚来金陵城的时候,房子都还没开始找,就找到了我这里,想要接绣活。那会儿我瞧着你的包袱里还放着你爹娘的牌位呢!”
项晚晚顿时明白,自己撒了个不大高明的谎,略略有些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说了,前段时间你还说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着。”说到这儿,李大叔笑眯眯地看着她,又问:“怎么?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项晚晚觉得这问题可真难回答,正挣扎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尖锐的声音。
项晚晚心下一沉,有些尴尬地望向身后……
第25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李从德, 你们店里怎么剪裁出这般要尺寸没尺寸,要样式没样式的破烂货儿来?!哟,这是谁啊?让我瞧瞧, 倒霉赔钱的玩意儿怎么到哪儿都能撞见啊?!”
项晚晚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略微圆润,却有着一脸刻薄样儿的大娘,她的手腕还反射性地痛了一下。
“呵呵, 梅姨, 是对这件长袍哪里不满意吗?”李大叔刻意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挡住了梅姨的视线。
谁曾想, 梅姨看穿了他这一小伎俩,绕过李大叔,再度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狠狠地盯着她, 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又道:“哟,李从德,这个讨价还价的, 竟然跑到你这儿来寻晦气了嘛!”
项晚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分,义正词严道:“梅姨, 上次我们只是一次商谈罢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也不必这般言辞刻薄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 却掷地有声。
这么一番, 倒是让梅姨有些讶异了起来:“呵, 不过几天没见, 你倒是有底气了啊?怎么, 李从德给你预支三个月的俸禄了?我就说嘛!怎么李从德这里的衣服原来都是做得不错的, 今儿竟然做得这般粗劣!”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抱着的一团乌墨色衣物狠狠地砸在李大叔的脚边,并愤愤然道:“讨债鬼做的衣物,怪不得这么上不得台面,真是晦气!”
李大叔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从地上捡起这团衣物,并拍了拍这衣物上沾染的尘土。他还来不及辩解什么,却见这梅姨快人快语,嗓门尖锐地喊道:“退钱!上次交给你的那么多定金,全部给我退掉!”
项晚晚略微扫了一眼这团衣物,便知这衣物的布料是上等的苏绸,且不说这衣物做成之后,将是一大笔银两,光是定金,那自然不是少数。
李大叔面露难色,口中却依然陪着笑,道:“梅姨,这到底是哪里不合尺寸了?有什么差错之处,咱们可以商量一下嘛!何必这么激动呢?再说了,行内规矩,定金是概不退还的,这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要是知道你是让这个讨债鬼来做的,我们绣庄,是断然不会跟你们成衣店做生意的!再说了……”
项晚晚知道,这衣物的修正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只是因为自己在李大叔这儿,徒增了这梅姨的脾气。
于是,她一步跨出,正视着梅姨,道:“梅姨,今天我是到这里来买衣服的。我并没有在这家成衣店里帮工,更没有在这儿预支三个月的俸禄。我只是一个绣女,会做一些绣活,但对衣物的裁剪全然不通门道,更不知如何下手。所以,你要是对我不满,我离开便是。你犯不着为一个可以修正的衣物对李大叔生气。”
“这东西当真不是你做的?”梅姨的声音稍稍缓和了几分。
“真不是!”项晚晚又道:“如果是我做的,必定会在这上面做一番绣工,使出点儿花样来。可你瞧,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说,梅姨终于舒缓了神色,却依旧瞪着尖锐的目光,对李大叔说:“那怎么这会儿做的衣物,这般不合规矩的?”
李大叔叹了口气,道:“原先店里的大师傅前两天跟着女儿逃难去了。不过二师傅还在,我让二师傅重新帮你做,或者……咱们在这个衣物上再改一改?”
梅姨又盯了项晚晚一眼,方才道:“那就重做吧!我们这个客官,可是得罪不了的大人物,他是个讲究的,受不得这般二次再加工。”
李大叔“呵呵”地赔着笑,并许诺道:“放心,重新做的这件,包你满意!我等会儿就跟老板说,今天就开始做起来,三天之内必定送到你们绣庄去!怎么样?”
梅姨警惕地又盯了一眼项晚晚,道:“我们绣庄多的是会绣活的高手,你把衣物做好就行。决不能让一些阿猫阿狗的,在这衣物上乱绣东西!”
“呵呵,知道了。”李大叔尴尬地苦笑了两声。
梅姨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李大叔说:“给我一把剪刀。”
李大叔不明所以地从柜台后方取出一把银剪,谁曾想,梅姨三两下地就将这件苏绸成衣给绞了几个大口子。她这才放心道:“我们那个客官,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苏绸是进贡来的上品,听说,还是先帝在世那会儿,赏赐给了几个要臣。我若是不这么剪了,被你们这些人拿了回去穿,那把我们这个大客官放在哪里?”
李大叔听了,也只能口中干干地笑着。
直到一切作罢,梅姨方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项晚晚刚才一直在看店里的其他衣物,总觉得没有什么适合的,便只拿了刚才相中的那款云白色长衫。
这会儿,她见梅姨走了,才将长衫递给李大叔,并歉意道:“对不起,这个梅姨如果不是见着我了,是断然不会对你发这样大的脾气的。”
李大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也不能赖你。如果这件长袍做得精致,她也不会来上门找我的麻烦。哎,就是可惜了这件,就这般白白浪费了。”
项晚晚抖开这件被绞了好几剪子的长袍,却发现,所剪之处,正好是在腰部和下摆底端。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问:“这长袍其实还有救……李大叔,你要救它吗?”
李大叔觉得奇了:“怎么救?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剪裁衣物的吗?”
项晚晚笑了笑,道:“可是,我的绣活是最佳的呀!”
于是,项晚晚就把自己的思路对李大叔说了一遍。
李大叔一听,这事儿可行。他惊喜地一拍大腿,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到后头问问我们老板去。”
项晚晚不过在店里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便看见李大叔迈着欢快的步伐从后面奔了过来。
他开心道:“老板同意了!他还说,如果这衣服你能把它起死回生,到时候,所卖出的钱财,给你五成利润!”
项晚晚眼前一亮,激动道:“成交!”
“不过,你看中的这件云白色长衫,还是要八十文的。”李大叔笑眯眯道。
项晚晚打开自己的小荷包,拿出八十文钱,却不经意间又看到了政哥哥的那个刺绣小像。
她的眼底尽含着无限的激动和希望,并在心底暗忖道:政哥哥,距离咱俩见面,真的是越来越近了呢!
当项晚晚怀抱着大包小包奔回翠微巷小屋时,如豆的雨点就这么倾盆了下来。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震得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易长行还是一如既往地凝神盯着房梁,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那个被项晚晚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
项晚晚这么着急忙慌地奔回来时,他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盯着她被大雨淋到了几分的模样,本是森冷的目光,顿时舒缓了几分。
“你去哪儿了?”易长行想对她展露几分关心。
可惜,他的话一出口,却像是在质问。
项晚晚毫不在意这些,她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并拍了拍身上淋到的雨水,还好,大雨倾盆下来时,她已跑回翠微巷,身上倒没有淋多少。
“昨儿那十八根腰带我连夜做完了,刚才去交货的。”项晚晚说着,又得意地对他拍了拍一个稍大点儿的包袱,说:“然后啊,我又接了个新活儿!这个若是做成了,应是能赚好大一笔钱呢!可以够咱俩用上好一阵子了,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买点儿好吃的补一补身子,那样你的腿才能好得快!哎呀,我可得加紧了做。”
易长行微怔,震耳欲聋的雷声再一次滚云而来,敲响了他心底掩藏了多年的伤痛。
自他的母妃薨逝之后,便没有一个人是能将他的立场放在计划之内的。
那会儿有备受恩宠的太子,有饱读诗书善用谋略的端王,还有其他乖巧可爱的公主。
惟独他。
自母妃薨逝后,他成了无人待见的皇子。纵然再如何努力读书,也博得不了父皇的欢心。纵然他再习武论兵,他也得不到群臣的认可。
甚至是他自个儿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比旁人少了许多。就连见人下菜碟的太监,婢女们,也免不了偶尔会对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奚落一番。
年幼的他,偶有生病伤寒之时,却没有宫人去上报,更没有什么人帮他宣太医。
唯有他十二岁那年重病,接连几天没有尚书房,方才被太傅先生们通报了父皇,这才有了汤药喝。
也正是那次病好之后,他的父皇直接把他踢进了军营。
从此以后,军营为家。就算是逢年过节,他的父皇也是下了御令,告诉他不必匆忙回宫,只需在外镇守就好。
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应是被父皇隔绝在了朝堂之外,让他永无可能再踏入皇权。
这么一离开,便是七年。
七年之后,重新再踏回金陵城,谁曾想,命运的轴承却轰轰地向他碾压了过来。
……
伤感的回忆还没来得及想个全乎,易长行便看见一件物什忽而在他眼前一抖,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
第26章 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快看这个!”项晚晚将那件云白色长衫在他眼前抖开, “我去交货的时候,在李大叔的店里买的,我瞧着, 这件最适合你了。”
易长行怔怔地伸出手去,将这长衫的一角握在手心里,这是一件微微有些粗糙的布衣, 款式简单, 剪裁得体, 像极了他在军中这么多年, 所穿过的行衣。
那么熟悉,那么怀念。
项晚晚笑了笑,说:“等会儿我去把它给洗了, 别看这会儿大雨, 等明儿天一亮,又是个暑天。不到明儿晌午,这长衫你就能穿了。到时候好遮……”
说到这儿,项晚晚赶紧闭了嘴, 微微有些红润的脸颊顿时显得她有些局促不安了起来。
“谢谢晚晚姑娘。”易长行笔直地坐正了身姿,他抬起手来, 想对她行个礼。
项晚晚一把拦住了他:“你这会儿正病着, 有些礼数也就罢了。你要真想道谢, 等你腿好了之后再说!”
“好。”今儿的易长行, 倒是好说话了起来。
项晚晚一边说, 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晚膳:“从明天开始, 你就能穿着这件长衫了, 到时候等葛大人和陌公子来了之后, 你见了这两个长官, 也不会失了礼数。”
这么一说,易长行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忽而余光一闪,看到了自己耳边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可能他的这番动作被项晚晚看了去,又或者,项晚晚也突然注意到了这里。
她眨了眨眼,走到床榻边,看了看易长行的这一身,忙道:“不行,你从敌军那儿跑回来之后,咱们也只是一直在治病,你这身上的汗渍血渍,还有这头发……”
说罢,项晚晚直接冒雨跑了出去,并丢下一句:“你等会儿,我给你洗洗头!”
项晚晚从小屋后院的水缸里打来满满一盆清水,又拿来那块仅剩了小半块的胰子,方才回了小屋。
易长行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端坐在床上,却见项晚晚这么一趟出去打水,竟是淋了个狼狈的落汤鸡。他的心底顿时涌现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春生的芽尖儿,有着翠嫩嫩的成色,淋着这一场甘露,却窥见了那一缕挣扎着,顺着生命的裂缝,挤进自己黑暗人生的阳光。
“晚晚,你的伞呢?”易长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项晚晚将水盆放在床榻边,顺势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冲他摇了摇手中的那小半块胰子,道:“我哪儿有钱去买伞呢?来,我帮你洗头。正好,我只剩下这小半块胰子,今儿正好够用。”
“可是,胡大夫说我的腿不能乱动。”易长行不知怎的,窗外的雨点越大,他越觉得自己燥热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他挪动你腿的手法了,只要小心点儿就没事。”说罢,项晚晚小心地抬着他的双腿,说:“我往左边移,你顺着方向挪到床沿哦!”
见易长行还是有些局促,项晚晚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便笑着说:“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到你的腿的。我记得原先在汉阳的时候,有个小兵也是腿断了,再加上他刚从死人堆儿里滚过,他的身上满是血渍,还带着一股子腥气儿。当时,就有个医女姐姐在帮他把腿固定之后,找我搭把手,帮这人清洗了头和身子。所以啊,你放心,这门道,我最熟了!”
虽是这般说的,可易长行的脸色,却更阴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易长行横躺了过来,却在此时,项晚晚发现他的头上有一个发冠。寻常因为发髻混乱,看得并不真切。这会儿她直言道:“你头上有个发冠哎!要么你先取下来?我怕弄疼了你。”
易长行刚一抬起手触着发梢,忽而想到了什么,却又缓缓地收回了手。他躺在床沿边,仰头看着屋顶的房梁,淡淡道:“你帮我取发冠吧!”
“若是我手重了,弄疼了你,你可别哭哦!”
“……好。”
好在,这发冠看似缠绕在发丝里,实则顺着头发的方向,轻轻一顺,便取了下来。
项晚晚随手就把它放在旁边的床榻上,并对他说:“这发冠戴着久了,等会儿我帮你清洗一下。”
“好。”
长长的青丝顺着发根泼墨而下,项晚晚用清水淋着,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再用胰子一点点地清洗。清凉的水淋着头皮,顺着发梢,一点点地润泽了开来。
却当项晚晚的手暖暖地在他的头皮上抚过时,一股子酥麻软绵的触感,瞬间将易长行的心给捏紧了。
这般软绵的触感,他从未经历过。仿若项晚晚的双手轻抚的,不是他的青丝,而是他现在那颗混乱不安的心。
第一遍清洗,第二遍去污,直到项晚晚端来第三盆水后,方才将这长发给清理干净。
她一边帮忙擦干了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叹息道:“我听说,城南长街上,有个胭脂铺子,里面还兜售一些香油。用了之后,不仅身上香喷喷的,就连发梢都带着清香。等我再多做点儿绣活,多赚点儿小钱,到时候我去买点儿来,咱俩用!”
咱俩用!
咱俩用!
……
这三个字就像是符咒一般,不断地在易长行的心坎儿上环绕。
他直到坐回了原处,方才怔怔地看着她,认真道:“好。”
项晚晚将水端出去倒了,这会儿大雨不见半分减缓,却有几分徒增电闪雷鸣的趋势。她刚一回屋,拧干衣服上的水渍,谁曾想,抬头一看,却见一把油纸伞正撑在小屋外。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见撑伞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葛大人!”项晚晚脆生生的声音似是压住了黑云之上的雷鸣。
葛成舟点了点头,方才道:“晚晚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项晚晚笑盈盈地让开了门道,开心地说:“你可算来了,易长行这两天正憋闷得紧呢!”
葛成舟一抬头,却见屋内床榻上的易长行正斜靠在被褥旁,他身上盖着一层薄单,如瀑的墨发被清洗地干干净净,正泼洒在床榻上。
整个小屋内,有着淡淡的皂角香。
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不易察觉的,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葛成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门边,对易长行装模作样道:“本官有些丹阳战役之事要问你一二,上次你说过的,还有一些疏漏之处需要核对。”
易长行这会儿倒是没有再配合他的演戏,而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许是易长行的态度与先前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不仅是葛成舟,就连项晚晚都有些怔愣。
不过,项晚晚顿时明白了什么,她猜测可能是自己在这个小屋子里不大合适。于是,她对葛成舟道:“那葛大人先问,我……”
葛成舟坚定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柔和,他宽声道:“晚晚姑娘,我在太湖仙楼里定了一些晚膳,这会儿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劳烦你去取了来。”
耳边,哗啦啦的大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见项晚晚有些面露难色,葛成舟又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递给她,道:“这伞姑娘先拿去。巷子口那儿有我的马车,我已跟马夫说好了,他会载你过去。”
直到巷子口的马车带着项晚晚离开了这儿,葛成舟又前后扫视了一番翠微巷的四处,见那暗处都是自己安排的暗卫,依旧在牢牢地守护着这里,他才放下心来。
于是,他转身关上小屋门,对着易长行撩袍就跪:“臣葛成舟,拜见皇上。”
“你起来吧!在这里就不必这般多礼了。”易长行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隐藏着心底的暗涌。
葛成舟向来都是个办实事的人,从不磨磨唧唧。于是,这会儿他站立在一边,开口就道出今儿前来的事宜:“皇上,微臣这两天暗自越职查案,现在有两件事需要跟您汇报。”
易长行端坐在床榻上,笔直的军人坐姿,不带半点儿放松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查什么案?
丘叙莫名被扣上了这么一大顶谋逆的帽子,他这般惨死于千刀之下,你还能查什么案?!
……
易长行的思绪划过这些,压抑住心底的愤恨,口中却淡淡道:“你说。”
“这头一件……”葛成舟顿了顿,似是有些难言一般,“不知皇上是否听说,前两天在水西门外,有一场行刑。”
“哦?”易长行依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葛成舟的头,略微低了几分:“受刑之人,正是丘叙大统领。端王殿下给他判为……谋逆之罪。”
易长行的牙槽狠咬,只觉得小屋被关紧了门扉,此时显得这四方小空间太过窒息、压抑。
窗外的暴雨仿若水西门外的那一场凌迟血腥,剃到了易长行的心底。
他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却将所有的恨意,化为口中的一声:“呵呵,朕的好四哥,还真是陷害忠良的一把好手呢!”
葛成舟直接说了下去:“咱们大邺律法向来只定谋逆之罪,当断头之刑。不过,端王殿下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威震朝野,所以……他下令给丘叙施的,是凌迟之刑。”
葛成舟说得轻描淡写,易长行听得心头恨意拔地而起。
却在易长行紧握的拳头似是要掐出血肉,渗到仇骨中时,葛成舟忽地抬眼正视着他,口中,却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并简单地说了句:“不过,在行刑前夜,臣已将丘叙大统领从天牢中救出,此时,他正在密处养伤!”
第27章 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你说什么?!”易长行大震, 声调也不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丘叙还活着?!”
向来一本正经的葛成舟,此时他惯常严肃的脸庞也顿时轻松了几分,可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回皇上, 丘叙还活着。”
“可是……”易长行忽而明白了。
“当天在城外被施凌迟之行的,是死牢中的一名凶犯。他本就要在秋天问斩,只不过, 这场行刑对他来说, 来得早了一些, 也残酷了一些。”
“行刑之时, 丘府人都在旁边看着,他们会看不出端倪?!”易长行震惊地望着他。
“当微臣听端王殿下说,要将丘叙判以谋逆时, 微臣就已经暗自去找了咱们金陵城里的易容师。”说到这儿, 葛成舟终究是有点儿遗憾道:“只可惜,这易容师手法并不十分精妙,做出来的丘叙模样,还是差了几分味道。不过, 在那即将被行刑的时刻,丘府中人定是崩溃不已, 是不会发现人已被调包了的。”
“可真正被凌迟的那个死囚, 他就甘愿?”
“那个死囚本是个偷盗之人, 却在行窃之时, 虐杀了一家老小不说, 还为了掩藏踪迹, 放火烧了死者的房屋以及仅存的薄田。微臣去刑部了解了一下, 这样的人, 罪大恶极, 是不被通融和缓刑的。但这盗贼却是个极孝顺之人,我就对他说,承诺让他的爹娘从此过上富贵生活,并给了好大一笔银两,安排他的爹娘前往临安,并找临安知府安排个安稳的住处。还让盗贼在临刑之前,与他爹娘见上了一面。如此一来,盗贼这才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说,易长行也终究是放心下来。
不!
向来生活在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中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于是,易长行又道:“既如此,那快安排丘叙来见朕一面!”
“皇上,丘叙在天牢的这段时间,被端王殿下施以多种极刑,这会儿虽是活下来了,可身上伤重较多,暂时还无法安排来见你。”
易长行的眼睛微眯,顿时从刚才的大悲到大喜之中,清醒了过来。
葛家的立场,是彻彻底底的端王党,他怎么可能会跟端王福昭对抗?
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葛成舟又道:“不过皇上请放心,微臣已经安排了济世堂的胡大夫去诊治了丘叙的病情,胡大夫说,目前应是无碍了。哦,对了,就是帮皇上您疗伤的那个胡大夫。”
“胡大夫知道丘叙的身份吗?”
“不知。微臣只说,这是上阵杀敌的将军。而且,丘叙目前养伤的地方,正是微臣的府邸,寻常胡大夫进府诊脉,旁人自不会发现什么。”
“那寻常是你府中丫鬟照顾丘叙吗?”易长行忽而想到这一层。
葛成舟淡然一笑,道:“是胞妹雪竹在照顾。”见易长行的眉眼中闪过一瞬讶异,葛成舟又道:“这其中,本是雪竹和陌苏之间有过一场丢物之缘,所以,当雪竹知道丘叙大统领是陌苏的表叔时,她自当想要尽尽孝心,表表自己的贤淑。”
易长行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陌苏知道他表叔还活着吗?”
葛成舟微怔,转而还是直言道:“微臣没有告诉陌苏,现如今,任何人的立场都很难分辨。为保皇上的安全,臣……不敢轻易涉险。微臣只能保证,我葛家宅院,固若金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异样!”
“端王眼光独到,行事狠辣,若是被他发现了去,你们葛家在他这一派的数年根基,可就瓦解了。”易长行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他这么一句。
“瓦解了又何妨?我爷爷和父亲虽都是曾拥立端王殿下,但他们都已过世了。目前我们葛家上下,我说了算。”葛成舟目光炯炯地正视着易长行,道:“微臣,一生只为皇上效劳!”
易长行神情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目前丘叙四肢胫骨尽数断裂,胡大夫说,他身上的肋骨也是被打断了大半。现如今,别说走路,就连坐起来都困难。肋骨要养起来,可不容易。对了,还有他的脚骨,被钉上了钉刑。就像马蹄子一般,深入脚骨之中。”说到这儿,葛成舟也不忍抽吸了一口灼气:“胡大夫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这钉刑所上的铁皮给取了下来。至于今后还能否顺利走路,这个……只能靠养了。”
易长行的恨意依旧涌现在心中,但他明白,只要还活着,只要丘叙还活着,今后的一切,还有可能。
可这念头刚刚划过脑海,却发现,脑海中反复说这话的,竟然是项晚晚的声音!
他好不容易将项晚晚的声音在脑海中驱散了,谁曾想,葛成舟的下一句话却是:“今儿我想对皇上汇报的第二件事,就是跟这间小屋的项晚晚姑娘有关的。”
易长行眸光微缩,心脏莫名有些慌了几分,可他的口中,依旧是那般事不关己的语气:“她怎么了?”
“皇上先前不是让我调查项晚晚的背景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安排人在着手这事儿。”
易长行的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才是真正地不咸不淡道:“哦,查得怎样了?”
“这个项晚晚确实不是端王殿下的人。她所言都是真的,确实是从汉阳那边一路跟着流民逃难过来的。”说到这个话题,葛成舟也端的轻松了起来:“和项晚晚一路随行的,有好些百姓。他们可以证明这些。而这个,我已经在背地里都问过话了。”
易长行听着他的言辞,想着刚被项晚晚救了的时候,他还怀疑过她。现在这般看来,自己着实警惕过重了些。
“这些百姓们证实说,项晚晚在这一路,帮大夫搭手,帮了太多受了伤的人。有的人是跟她从霍州一路过来的。也有的人是从浠县跟上来的。不过,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三个跟她一起从汉阳同行的。大家都证明,她所言不虚。”
“嗯,晚晚她……本是卫国云州城人。可能云州城沦陷之后,她便跟着其他人一路,同行到了汉阳吧!这两地毕竟不远。”
“皇上您知道了?”葛成舟微怔,旋即又想起刚才踏入小屋时,所感受到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心慌意乱。
于是,他便不再追问,而是又对易长行道:“如此一来,项晚晚的立场就是放心可靠的。我还调查过,她应该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并非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所以,她能如此细心地照顾皇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易长行点了点头,道:“等朕恢复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葛成舟的脑海里再度出现刚进小屋时,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但配合着易长行的这句话,他顿时明白了几许,当下便道:“好,关于这一层,微臣会去妥善安排的。不过……”说到这儿,葛成舟从袖带里摸出五枚银锭子,并递给易长行,道:“皇上,你在这儿养伤,我无法安排御医过来。更无法安排其他侍婢之类的靠近。所以,有些事儿,还要劳烦项晚晚帮忙。若是没有充足的银两,恐怕也很难生活。”
易长行仔细端详着这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他忽而道:“这太多了,会让她发现不寻常的。”
葛成舟向来是个耿直的脑袋,这会儿听皇上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确实多了点。
于是,他拿回了两枚,还没开口,却听见易长行又问:“你带碎银子来了吗?”
“带了。”葛成舟赶紧翻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所有碎银子全部倒在床榻上,并推给易长行,道:“这些够吗?”
易长行将五枚银锭子全都还给了他:“银锭子一个不要,碎银子留下。”
“啊?!”葛成舟这才真真切切地面露出难色。
“还有,”易长行从榻边取出先前取下的发冠,递给易长行,道:“过段时间,福昭定会以朕已战死沙场为由,判定朕已驾崩之事,到时候,你就把这个拿出来,说是在青山镇外的城郊路上,发现了这个。你要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拿出来,这样,朕还能再拖延一些时间。”
“是!”葛成舟恭恭敬敬地接过发冠。
易长行很满意地看着他将自己的发冠收起,并在心底暗忖:这发冠是为朕的挡灾之物,也是试一试葛成舟的投石。他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言,等过一段时间,应是会知晓了。
屋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小了很多,这会儿只有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还在下着。就算这会儿徒步走回去,应当也不碍事。
更何况,从翠微巷到太湖仙楼,这么一趟来回,需要很久,搭载项晚晚的马车,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葛成舟看了看屋外的毛毛雨,当下便决定,步行回去。
他一边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脚步,一边在脑海里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桩繁杂之事。凉丝丝的细雨绵绵地在他脸上拂过,倒是让他这会儿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谁曾想,当他踏着沉着的步履走向通往葛府的那条街巷时,眸光一闪,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他的府门外。
遥遥望去,那马车紫绸帷幔,冠顶镶有青龙之石,华美流苏在细雨中微微摇晃。马车四周,戒备森严的侍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确保这辆马车的绝对安全。
纵然是这朦胧雨夜看不真切,葛成舟也能辨别得出,这马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端王福昭!
第28章 我下不了手
葛成舟的眉头紧蹙, 当下停了脚步,站在细雨中,有些不知进退。
谁曾想, 此时这马车的主人恰好撩开车帘,当下向着长街方向投去一瞥,旋即便是垂下车帘, 走下了马车。
葛成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却在此时, 他也不得不走上前去, 正准备俯身跪拜在这湿漉漉的街面, 却被端王福昭的双手一扶,稳稳地将他拉了起来:“我的兵部尚书葛大人,怎么能在这湿地上行礼呢?走, 我们进去再说。”
“是。”
葛府的正厅此时早已点亮了灯烛, 细雨也在此时停了下来。福昭站在葛府的前院儿里,环视着周围的景致,连连感叹道:“葛老先生在生前曾邀请本王来这儿数回,可本王当时手头繁杂之事太多, 脱不开身。谁曾想,等本王这般得了闲, 他老人家却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开场白, 葛成舟顿时明白了福昭的用意。
此时的他, 脑海里却在不住地担心着, 生怕丘叙被自己劫囚一事已被端王知晓。可他惯常又不是圆滑之人, 这会儿很难用其他言辞遮挡了心底的忧虑。
好在, 这雨后的夏夜虽透着满世界的清冽, 今夜却没有一轮明月来照见葛成舟的心事。
于是, 他只能干干地道了句:“殿下, 正厅请。”
来到正厅后,福昭仰视着正厅上方悬挂的一块牌匾,那上面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福昭好奇道:“早就听闻葛老先生笔墨不错,这可是他写的?”
“是。爷爷生前特别推崇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也成了我们葛家的家训了。”
福昭坐进上首,端起一盏下人们奉上的凉茶,略略地品了两口,方才道:“葛老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你的父亲也曾做到了知行合一。只是不知,葛成舟,你做到了没有?”
葛成舟的心蓦地一紧,向来稳重的他,忽地有了一丝慌乱。
但这份慌乱,也只存在须臾,便随着雨后的微凉夜风给刮去了。
“端王殿下,葛家家训,是我们葛家子孙人人都必须遵守的。我,不敢违逆。”
“哎,你站着说话做什么?坐下说。”福昭那一双犀利的眸子终于有了一分缓色。
葛成舟依言坐进了侧位,方才问道:“殿下今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交给我吗?”
“丘叙一案牵扯甚广,本王既然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想让你帮我一一排查的。”福昭顿了顿,方才又提醒道:“你也知道,就你现在的资历要想做到尚书的位置,还有很长的距离。若非七弟临时御驾亲征去了丹阳,让本王来代理皇权,恐怕,本王也没那个机会,这样快地就把你扶上这个位置。”
“谢殿下提携。”葛成舟淡淡道。
“哦,当然了。本王要是想用你,怎么都能把你提上来的。皇权这种事儿,今日在七弟手中,明日落了我的手中,还是其他什么皇叔手中,都是说不定的。”福昭半是敲打半是提醒道:“归根结底,咱们都是想为大邺做点事儿罢了。”
“请殿下明示。”
福昭这才又用凉茶润了润嗓子,将身子向着葛成舟的方向倾了一倾,他那一双凛冽的眉眼宛如厉剑似的,钉住了葛成舟,并道:“丘叙手下的禁军,还有齐丛生手中的部将,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七弟那边儿的,你得给我查清楚了。”
葛成舟眸光微怔,面上倒是没有几分变化。他正视着福昭,问:“齐丛生大将军?他不是跌入暗流了吗?”
“那个老糊涂自然是死了,可他的麾下必定还有不少是七弟那边儿的。这一点,我得全面肃清了。”说到这儿,福昭只觉得今夜口干舌燥,遂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甜滋滋的口感瞬间让他安心了许多,“虽然本王已经快接近成功了,可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可马虎大意。查明那些人的立场,所有站七弟那边儿的,或者有对七弟有半点儿忠心苗头的……杀!”
葛成舟的脸色如死一般惨白,幸而他坐的侧位是灯烛照不亮的暗处,方能躲开福昭的锐利眼光。
“当然,这些人查出来以后,名单也要给我一份。”
葛成舟的眼皮一跳,脸色更是阴沉了,他斟酌了一会儿,想了个好的托词,方才立即站起,撩袍下跪,道:“殿下,我……恕难从命。”
福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却道:“葛老先生和你父亲去世后,虽都进了葛家祠堂,可今儿本王打城外经过时,发现你们葛家祠堂,外墙破落,年久失修,全然没有大户人家的祠堂模样。明儿我跟他们说一声,帮你们葛家祠堂翻新一遍……”
“殿下!”葛成舟眉头拧成了疙瘩,自是知道福昭的这番用意是什么,他言辞恳切道:“我年纪尚轻,办事无能,当初就算是我身处兵营多年,也摸不清那其中的道道。这会儿,我刚上任没几天兵部尚书,更是发现,我没有办法胜任……”
“人,都是慢慢练出来的。”福昭坐在椅子上,却俯下身,冷冷地盯着眼前葛成舟的眼眸,他压低了声调,道:“你一天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一年。若是你一年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十年。只要是我,本王福昭,今后登了基,没有任何人敢说你无法胜任!”
“我……”
“就算是你自己,也没有那个权利说!”
见福昭态度强硬,葛成舟终于松软了下来,低下身子,磕了个头,说:“我之所以想拒绝,还有另外个原因。”
“说说看。”
“我曾在齐将军的麾下多年,他手中的兵将众多,我们平时关系都不错。若是由我……”葛成舟艰难道:“我下不了手。”
福昭站起身来,冲着俯身在地面的葛成舟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把名单给了我,人是你的侍卫所杀,又不是让你亲自去抹了他们的脖子。你怕什么?”
福昭边说边向着厅堂外走去,他冲着被大雨冲刷过的夜空,道了一声:“从明儿开始,修缮葛家祠堂一事,你无需过问。自有工部的人会去张罗,到时候,所需一切银两,皆有本王自掏腰包。而你,只要帮本王安心办事就好。”
*
福昭刚刚离开葛家宅院的时候,项晚晚刚回到翠微巷。
她手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食盒,一脸发财模样地小跑进了屋子,见到易长行的第一眼,便眉开眼笑,道:“葛大人真是出手阔绰,定了好些美味……哎?葛大人呢?”
易长行正在手中把玩着那一小把碎银子,如墨的头发披散而下,像银河,像深渊,更像是三千个情钩,根根钩住了项晚晚的双眸,顿时让项晚晚的心跳莫名窒了半拍。
却听易长行淡淡道:“他回去了。”
她的小脸儿一红,可手中的食盒这样大,这样沉,也在瞬间打消了她心底的那一份小慌乱。
她笑得就像是个庆丰收的小媳妇儿,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多的美味,咱俩若是吃不完该怎么办呢?我原来还以为,葛大人会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用晚膳呢!”
“葛成舟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是不会跟我们这样的平民进食的。”易长行说到这儿,却见项晚晚将这食盒放在一边,开始掀开盖子,一个个地将餐盘摆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红烧狮子头,这是扬州干丝,这个是蟹黄汤包……啊,还有这个,鸭血粉丝汤!”项晚晚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我以前在云州的时候,就听说过鸭血粉丝汤,早就想尝尝来着。到金陵城都这样久了,却一次都没有机会。今天可算是能过过瘾了!”
这倒是让易长行有些意外了:“没想到,鸭血粉丝汤竟然名扬到卫国那边儿了?”
项晚晚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继续从食盒里取出美味的菜肴,她一边拿出美味,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是兰花干,我看到这个就忍不住地偷尝了一个,太好吃了!对了,还有这个万三蹄,上次葛大人送来的食盒里就有这个,我当时吃得太香了。今儿正好给你尝尝……哎?你现在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不能吃这般油腻的吧?”
易长行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吃就行。”
项晚晚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啊,这个,是我专门帮你换的。”
说到这儿,项晚晚从食盒的最底层取出一碗清汤,顺着微黄的汤色,能看到里面有好些肉片。
“这个是黑鱼清汤,养伤口最是绝佳。”项晚晚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给他:“本来葛大人定的是豆腐鸡汤,可那汤碗拿来的时候,上面足足飘了一层香油。虽然那鸡汤味道确实非常美味,可胡大夫说过,太油腻对你恢复不利。所以,我就给你换了这个。你快尝尝看!”
易长行闻言喝了一口,又捞了一块黑鱼片在口中细细地抿着:“嗯,味道不错。”
“是吧?!”项晚晚一听,更是开心了,转身将剩下几盘美味全数放到易长行床边的桌案旁,便转而去拿了自己的一碗米饭,开始坐在床榻边,跟他一起吃起来。
“所以,那碗豆腐鸡汤,你当场就喝掉了?”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扬州干丝,淡淡道。
项晚晚微怔,旋即,却闹了个满脸通红,本是想狡辩来着,可她眸子一看着易长行的眼神,看着他那双如星辰般清澈温和的双眼,她方才羞赧地笑了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长行的嘴角有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啊,我忘了正事儿!”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她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第29章 打个霹雳吧
却见项晚晚绕过床榻, 路过头顶上方的那根悬挂的铁刺,径自走向床榻的最里端,点起三炷香, 对着眼前的牌位跪拜了起来。
她的口中还振振有词,道:“爹、娘,易长行的身子在渐渐好转呢!你们可要保佑他快点儿恢复健康呀!还有啊, 我今儿在李大叔那接了个不错的绣活儿, 若是成了的话, 就可以自己买顿肉吃了。这绣活, 我一定会好好做的!爹、娘,到时候,你们也要尝尝女儿的手艺啊!”
说罢, 她便俯身在湿凉的地面, 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易长行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回到床榻边,继续开吃了起来。他有些纳闷道:“你跟你爹娘也说我了?”
“嗯!”项晚晚夹了一筷子万三蹄,口中盛出浓浓的笑意,她忙不迭地点着头, 道:“我爹娘天天就在你床边儿瞧着,能不知道你嘛!”
易长行:“……”
“而且, 你进小屋的那两天, 我还问过他俩, 他们同意了, 我才继续这般帮你的……啊, 这个万三蹄真的绝了, 等你腿好了以后, 你可一定要尝尝这个!”
她这么一说, 易长行可好奇了:“你是怎么问你爹娘的?”他想了想, 又道:“难道是……托梦?”
项晚晚摇了摇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我对爹娘的牌位烧了三炷香,就跟刚才一样。那会儿正好是中午嘛,阳光正好,蝉鸣阵阵,这般美好的景致,偏偏你又一直在昏迷着。然后,我就问爹娘啊,我说‘这个伤兵名叫易长行,是个年轻的公子,这会儿只有女儿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他,你们觉得,女儿该救吗?如果你们觉得女儿不该救,那就在这晴空里,打个霹雳吧’!”
易长行:“……”
项晚晚说到这儿,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道:“哎,我当时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晴天霹雳。”
易长行这会儿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啊,这个很好吃!”项晚晚惊叹道,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这个红烧排骨味道真是绝了!”
谁知,易长行却大惊失色,赶紧移开手中的碗筷,尚未收拢的笑意,此时在脸上却有些生硬:“我不吃红烧排骨。”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手中的那块红烧排骨还悬在空中,她有些不解道:“这个真的很好吃啊,你确定不要尝尝看?”
“……不吃。”
项晚晚立即懂了:“哦,你是个回回。”
易长行哭笑不得。不过,今夜氛围很好,屋外满世界清洗过的微凉,也渐渐平息了他心底的防备。
于是,他说:“我是汉人,不是回民。倒是因儿时的一段不愉快的事儿,从此就不再吃红烧排骨了。”
说罢,他将碗中的黑鱼汤如闷酒一般,一饮而尽。
项晚晚见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便也不再坚持。但她好奇地问:“那其他排骨呢?比如糖醋的?或者排骨熬汤?”
“也是不愿碰的。”
“哦。”项晚晚点了点头,将那块红烧排骨塞入口中,并在心中暗忖道:看来,他的这段不愉快的事儿影响很大呢!
“那可惜了。”项晚晚想了想,方才对他认真道:“以前我娘啊,做红烧排骨那可是一绝。周围很多人吃了都是赞不绝口。我爹爹有个远方的朋友,当时那人带着他一大家子人来我们云州城做客,我娘呢,就亲自下厨,做了这么一道红烧排骨,当下就获得众人的喝彩。”
“地域不同,口味往往也不一样。这个远方的朋友一大家子都喜欢,看来,你娘做的这排骨,确实绝佳。”
“那是自然!”项晚晚得意地朝口中塞了一筷子蟹黄汤包,直到汤包在口中全数吃下,方才又道:“后来,我跟我娘学了这道红烧排骨。其他厨艺我做得都是差强人意,唯独这红烧排骨,我可是深得我娘的真传。你既然不吃,那就没有口福了。”
易长行放下碗筷,淡淡道:“曾经……我娘也很爱吃红烧排骨,但后来……她因为吃了排骨就去世了。”
“啊?”项晚晚怔住了,她的脑海里思索了很久,方才纳闷地问:“是……是她身体不好,不能吃排骨吗?还是怎么了?”
易长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说:“人,一旦有了喜欢之物,便是有了弱点。那块红烧排骨,就是我娘的弱点。”
项晚晚忽而明白了什么,今晚因美食而雀跃的心,顿时低落了下来。就连她口中的万三蹄,也不是那么香了。
易长行的眉眼低垂,眼睫在微黄的灯烛下,洒下一片沉痛的过往:“我……也是我娘的弱点。”
失去亲人的痛楚项晚晚是最懂了。她看着眼前的易长行,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腿脚还因断裂捆绑了竹简和秤砣。真是实打实的一个小可怜。
她当下心中的正义感爆棚,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再跟你提红烧排骨的事儿了。世间美食那么多,等你伤好了之后,为了帮你庆祝,到时候我请你去太湖仙楼吃好东西去!”
“可你刚才还对你爹娘说,若是接下来的绣活成了,你才能买了肉吃。”
项晚晚顿觉尴尬,转而却又笑着说:“哎呀,等你的腿彻底能下地走路了,还要过好几个月呢!这段时间,我要多接点儿绣活呀!不过,我最近接的活计,得先给你买个碗,否则若不是葛大人送吃的来,咱俩总是共用一个碗,有点儿不大合适……哦,对了,我还要给你找个布巾。”
见项晚晚又开始埋头苦吃了起来,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将放在枕边的那一些碎银子,悄悄地,悄悄地藏了起来。
用完膳后,项晚晚把那件被绞坏的苏绸拿了出来,给易长行看:“呐,就是这一件,如果我能把这件起死回生的话,我应该会赚一大笔!”
这会儿易长行可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了,他望着被剪了好些个大口子的乌墨色苏绸,讶异道:“这衣服算是毁了,你真能做?”
“试试吧!”项晚晚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全身腰酸背痛,困意袭来。她便将这苏绸先收了起来,“等明儿再做吧!我刚去太湖仙楼的这一路,想了好几个思路,现在心底是有些想法的。不过,今儿可能是跑的路有点儿多,吃得又太撑,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项晚晚觉得,自己这会儿不仅是太累了,而且还有点儿晕晕乎乎的。幸而她的住处就在旁边小屋,临时在那小屋里铺了个木板,就算是床榻。虽跟地面距离太近,有些寒凉,但这会儿是盛夏,也顾不得什么了。
她推开屋门,当下就摇摇晃晃地朝着木板方向走去。可真躺在上面了,却又懵懵地想起:糟糕,今儿刚淋了些雨,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洗澡呢!
算了,我先躺一会儿再说……
谁知,项晚晚这么一躺下,便只觉得困意袭来,眼皮子刚一合上,便沉沉地睡去。
这么一睡,却只觉得全身酸痛,就连那长长的,怎么都结束不了的梦境中,她都觉得这儿那儿地都不舒服。
直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不断地响起,她方才心中一惊。
不好,是又下大雨了吗?
易长行那件刚洗的新布衫还在外面晾着呢!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萌发,她猛地睁开眼帘,谁知,眼前的情景吓得她瞬间慌乱了起来!
只见她不着一物地斜躺在一个大木桶里。
木桶里是漂浮着片片粉色花瓣的温水,温水堪堪到她脖颈所在,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浸泡在其中。
仔细一闻,还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儿。
更离谱的是,木桶旁边有着三三两两的侍婢,有的在帮她捏着胳膊,有的在帮她按摩脚底的穴位。这么一番情景,像极了她多少次梦里出现的画面!
她的心里似是有一根紧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弦,现下莫名一紧,旋即却是“嘣”地一声脆响。
断了。
“我死了?”项晚晚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侍婢们,懵懵地说。
谁知,这些侍婢们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站在她身边正帮她捏肩膀的一个小侍婢,笑着说:“姑娘可真会说笑,这里是药浴堂,葛大人把你送来,是帮你调养身体来着。”
“葛大人”这三个字,瞬间惊醒了项晚晚的所有思绪。她猛地收回了被众人按摩的四肢,赶紧蜷缩进温水里,崩溃道:“我我我……我的衣服呢?!”
为首的一个姑娘似是个领班,手捧着项晚晚的衣物走了过来,说:“这几天,我们已经帮你衣物洗好也晾晒好了,这会儿还洒了些香露,衣物又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了。”
“这几天?!”项晚晚崩溃道。
“对呀!”领班将衣物放在旁边的软榻上,搀扶着项晚晚走出了浴桶:“姑娘这一病就是高热不止,前后昏迷了三天,昨儿晚上才稍稍降了些热度。现在我们帮你用汤药浴身,应是能好得更快些。”
三天?!
项晚晚的大脑一懵,暗道一声,不好!
易长行!!!
第30章 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
项晚晚慌慌张张地穿了衣服就要往外跑, 领班带着侍婢们赶紧拦着,道:“哎,姑娘!你醒来前, 我们刚帮你洗了头,这会儿还没干透,正散乱着, 你这般出去, 可不行!若是被葛大人瞧见了, 定会数落我们的不是。”
这些人七手八脚地将项晚晚摁在铜镜旁, 开始帮她梳妆了起来。
项晚晚这才问起:“是葛大人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那可不?葛大人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侍候你,切不可有半分差池。”领班帮她细细地梳着头, 口中还不住地夸赞着:“姑娘的发色真是好, 又柔又顺的,水润极了。”
“模样也是顶尖儿的呀!”旁边一个小侍婢惊喜道:“就连红酥楼的头牌都比不上姑娘的半分!”
“说什么呢你?!”领班一个瞪眼,斥责道:“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
那小侍婢当下就吐了吐舌头, 不再多言。
可这些人越是这般说的,项晚晚越是心中不安了起来。
葛大人, 那是位高权重, 皇上身边的重臣。
他也许是带着侍卫来翠微巷搬运武器和粮草时, 发现了昏迷的自己。可若是发现了, 只管喊来济世堂的大夫就好。
何须要把自己送进这药浴堂里?
她知道药浴堂里的费用是不低。曾经云州城里也开了两家, 都是达官贵人的阶层才能去得起。
而且, 刚才她在药浴中, 细细闻过这药香味儿, 只是添加了上好的冬虫夏草。可这熟悉的味道并不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心, 反而越发慌乱了起来。
她顾不得什么,穿戴好后,连声向这些侍婢们道了谢,便赶紧奔往翠微巷。
葛成舟的这番举动虽让她惊疑不定,可当下让她更为担忧的,却是这几天易长行的生活起居。
谁曾想,当她刚奔回翠微巷时,却见好些官兵正往这一排小屋里运送粮草,目前已经将众多粮草搬进了第三家,没准再过几天,就要动用她现在临时住的小屋了。
又或许,粮草还要再运出到战场上,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现在的屋子。
这番思绪只在她的脑海里划过一瞬,便被脚下加速的步伐给打散了。
她奔跑的脚步踏过被夕阳映照的青石板路,漾起细碎金光。尤其是,当她看到自个儿小屋前的那个板车,和那敞开的屋门时,她更是激动不已。
她口中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易长行”三个字,却在她刚踏进小屋的门槛儿时,给硬生生地塞进了喉咙里。
小屋内,易长行依旧端正地坐在床榻上,对面的一张小凳上,坐着葛成舟。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瞧他俩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项晚晚将自己期待的目光硬生生地从易长行的脸上,转移到葛成舟的眸子,并对葛成舟行了个福礼:“葛大人!”
随着这一声称呼,项晚晚忽而听见有人用几不可闻的鼻音,冷冷地“哼”了一声。
“晚晚姑娘。”葛成舟站起身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庞稍稍地存有几分温和:“身子可好些?”
“谢葛大人,已经好多了。”项晚晚同样微笑着回应,可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的,有太多疑问想要问葛成舟,却在此时,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了。于是,她便只能客套地说了句:“若不是葛大人这番相救,我还不知道要病几天呢!”
只见葛成舟的脸庞闪过一瞬的尴尬,旋即,却依旧是用一本正经的模样掩盖了这层。他公事公办的口气,显得异常沉稳:“晚晚姑娘客气了,我……我也是派人来旁边屋子运送粮草,方才发现姑娘已是病着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才明白了过来,不过,对于药浴堂一事,她还是觉得实为不妥。
于是,她连声道谢后,又道:“药浴堂的费用,去这么一遭,定是银两不小。葛大人请跟我说个数,我好攒攒钱,日后……”
“哎,晚晚姑娘,你何须说如此客气的话?”葛成舟那张异常沉稳的脸庞,这会儿终究是有了一丝急切,他赶忙道:“你若是真想还了这笔药浴堂的费用,只需接下来好好照顾易长行就行。”
项晚晚冲着易长行那张极度森冷的脸庞笑了笑,方才对葛成舟,说:“葛大人真是平易近人,心怀下属。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易长行,让他生龙活虎地重上战场!”
葛成舟似乎笑得更尴尬了,他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便拱手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臣……”
项晚晚怔愣了一瞬,却听葛成舟难得地对自己笑了笑,说:“辰光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我就先回去了。”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看着葛成舟脸上这抹难得的笑意,她忽而脑海里浮现药浴堂里那些侍婢们的声音——“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顿时,让她的心略微地一沉。
她的心就这么一沉,沉到了月上柳梢头。
当她端来一碗被自己煮得稀巴烂的面条来到小屋床榻边时,对易长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说,你们长官葛大人……他娶亲了没?”
易长行瞪着一双眉眼瞧她,瞧得项晚晚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易长行冷冷地接过小碗,口气有些不悦地说。
项晚晚将筷子递给他,说:“其实你的眉眼本是好看极了,平时瞧着很有夜幕星辰之感。可你这么一瞪,没了往常的神色不说,还徒增几分沧桑。”
易长行看着这碗稀巴烂的面条,真的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你可别难过。有你这般眼眸的,我也只见着两个,你俩长得可神似了!一个是你,一个是……”话到嘴边,项晚晚将“政哥哥”这三个字给生生地咽了回去,却改成了:“另一个,是一个人。”
易长行将碗里的面条捣得更烂了,他咬碎了字音,恨声道:“那当然是一个人了,难不成我的眼睛还跟猫啊狗啊的一样吗?”
见易长行这般不待见自己煮的心血,项晚晚气从中来,手中尚未递过去的木汤匙,直接伸向了小碗,她的另一只手还顺势去夺:“你若是不想吃面条就别吃了!我还想吃呢!”
易长行赶紧将小碗一让,不想让她抢着。项晚晚却不曾想到他会是这番动作,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便这么硬生生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幸而易长行的身后是被褥所垫,两人这么向后倒去,却倒在这软绵绵的被褥上。
一时间,也让两人之间那快要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也软绵绵了起来。
项晚晚只觉得有一只不大的锣鼓,在两人紧密贴合的胸口,欢快地弹唱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小脸一红,便脸色惨白地推了他一把,站起了身。却也是这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这般在他身上使的推力,却是用在了他的胸前。
他温热的胸口,起伏的呼吸,软绵且坚实的触感,就这么深深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烙印在她的心坎儿中。
“你……我给你买的那件布衫,你怎么不穿?!”虽是这般质问的,可项晚晚的口中,已然没了半分气势。听起来就跟两人刚才缠绵的气息似的,那般软绵。
“呃,”易长行坐正了身子,他手中的小碗倒是没有倾洒半分,“你说要拿去洗,但我不知道你放在了哪里。”
这么一说,项晚晚忽而想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角,已然红透了的脸颊在快要浮现出心事之前,她转身便离开了小屋。
她去旁边的屋子里,取了已经晾干的布衫。干净的衣衫上,还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此时此刻,混杂着项晚晚身上还残留的药香味儿,一时间,让她有些怔忪了起来。
她坐在自己当床榻用的木板上,叹了口气,心中闷闷地想:自己都这般病了三天,易长行见到我,非但没有关心的言辞,却还这样冷言冷语。
什么嘛!
亏我刚才在药浴堂里,第一个想的还是他!
他这般态度,我……我还脸红什么呀!
真是没出息!
……
刚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番,叫得她更是委屈了。
哼,病好之后回来,第一时间给他做了面条,自个儿还没吃上半口,换不来他的半声嘘寒问暖,还这般……这般……
项晚晚抱起那件布衫,就大踏步地走向易长行所在的小屋。却在看到易长行递给她的小碗时,她更气了!
“我特意给你打了个荷包蛋补补身子的,你怎的不吃?!”项晚晚杏眸微瞪,气汹汹地说。
“我想着,也许你不舍得吃,只做了一个荷包蛋。便想留给你,你的身子应是还没好透,也是需要补补的。”易长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是于一瞬间,压制住了项晚晚的心头火。
毕竟,易长行猜对了。
“没关系,你吃了吧!我在锅里还有一个。等你吃完了,我再去吃。”项晚晚有点儿小小的感动,并撒谎道。
“哦,那就好。”易长行没有半分退让地,一口将荷包蛋吃掉了。
项晚晚:“……”
他怎么都不懂得什么是谦让啊?!
他是不是从小就没读过六经啊?!
就算没读过,难道也没看过《论语》吗?!
就算什么都没读过,难道孔老夫子的“仁”,他也没听说过吗?!
他!
……
算了,我就算读过了所有,不是也渡不过那番血腥的过往么?
有什么用。
项晚晚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了一番,刚准备将碗筷收拾走,却见一人,正站在门外对屋里探头探脑。他用轻快的语调,在门外问:“请问,项晚晚是住在这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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