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山脚下有简陋的驿站,我们稍作休整。
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尽头,牢山以其巍峨之姿,静静地屹立于天际之下,云雾缭绕间,更添几分诡秘。
在牢山那雄浑壮阔的轮廓之下,山脚边缘悄然坐落着一座简陋驿站。
几根粗犷的原木支撑着屋顶,屋顶上覆盖着几片略显陈旧的瓦片,偶尔有几缕月光穿透缝隙,洒在斑驳的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驿站内部空间不大,仅够放置几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几个粗陶碗和几双竹筷,显然是供过往旅人简单用餐所用。
墙上挂着几件蓑衣和斗笠,以及几张泛黄的地图,透露出这里曾是无数行者歇脚、规划行程的地方。
我们一行人,经过长途跋涉后,来到了这里,这么一个小驿站,当然容不下那么多人,大部分人露在外面露营了。
店家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头,付了钱之后,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不一会儿,老头便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简朴却香气扑鼻的餐食。
“……客官们,这是要去牢山剿匪?”老头试探性地摸了摸胡子问到。
我疏离地说:“老人家,不要多问。”
老头混不在意我的冷漠,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讲牢骚:
“嗐,牢山真是蛇匪帮的天下,动不动就要买路财,看见漂亮的小姑娘就抢走,有的畜生还男女不忌,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小安子看了看我,为了隐藏身份,穿了一身脏兮兮的便衣,开口:“可是,牢山不是早就清剿匪徒了吗?”
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的泥水,气的吹胡子瞪眼:
“胡说!胡说!官匪沆瀣一气,都是蛇鼠一窝,哪里是剿匪啊,前些年,随随便便抓了几个乞丐就说是土匪头子,就这么砍了脑袋,结果只是在监察巡案史来的时候,那帮子土匪们不出来营生罢了,实际上,蛇匪帮好得很呢!年年朝我们收买命钱!”
小安子倒是很会接话:“那可真是世道不幸,老伯可知道,最近蛇匪帮有没有什么动静?”
思索片刻后,老头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沧桑:“早两天听说了,蛇匪帮最近又干了票大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听说这次他们不仅洗劫了一个偏远村落,还劫持了一队肥羊,估摸着是什么富公子吧,那蛇匪帮里头不知道是抢了多少,喜气洋洋过大年似的,这穷乡僻壤的,算是票大的了!”
老头子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世事沧桑的感慨与无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然后说道:
“这世道不太平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过啊,看起来也没什么指望哩。”
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知鹤,不会被一群山匪给劫了吧?
夜深之后,我连夜派红衣卫出去搜查,并且让人拿了巡查令扮作中央巡案史,去往官府查探一二。
红衣卫回来之后,说是有人报案在官道上面发现一大队尸首,显然是一个队伍,但是官府不闻不问甚至还以权压人。
另一队红衣卫在乱葬岗里头,发现了熟悉的护送令牌。
闻言,我气极反笑。
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好个牢山知府,竟当起了土皇帝,项上人头怕是都不想要了。蛇匪帮占山为王,与牢山官员狼狈为奸,百姓水深火热,申冤无路可走。
⑧②
夜幕低垂,星辰稀疏,仿佛被厚重的夜幕轻轻遮掩,只余几点微光在天际闪烁,为这幽深的夜晚添上几分不安。
黑风呼啸,穿过稀疏的林木,发出阵阵萧瑟之声,我身披夜色,领着二十名红衣卫,策马如同幽灵般穿梭于错综复杂的树林之间,每一步都轻盈而谨慎,不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只留下一道道迅疾掠过的影子。
随着我们逐渐靠近蛇匪帮的基地,却意外地发现基地外围,原本应有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里面竟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那不仅仅是照明之火,更是恐慌与绝望的火焰。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焦味,随风飘散,让人心生寒意。
尖叫声、呼喊声、以及兵器交击的轰鸣,交织在夜空中回荡。
显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蛇匪帮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或许是内讧之类的。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下令,让红衣卫们分散开来,利用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更加细致地观察基地内到底什么情况。
蛇匪帮盘踞之地宛如一座天然的堡垒,四周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仅有山壁与吊桥可供出入,使得此地成为了易守难攻的绝佳藏身之所。
然而,在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背后,却隐藏着一个致命的软肋——水源。
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之地,水源显得尤为重要。
吊桥下的怒涛距离吊桥足足有百丈,自然不可能取水,所以唯有汇聚而成的溪流可以成为水源。只要能够巧妙地截断水源,便能在不动干戈的情况下,对蛇匪帮造成致命的打击,不出三日,什么蛇匪帮,必然不攻自破。
这计划放在往常可以,但是今时今日却不行,必须速战速决,江知鹤等不起。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用不着什么阳谋阴谋论,可能是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出手了,直接从内部瓦解烧了蛇匪帮。
突然间,我愣住了。
只见在那险峻的蛇匪帮领地之上,一座吊桥横跨深渊,仿佛是连接生与死的脆弱纽带。夜色如墨,吊桥两侧的火把摇曳,映照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怒涛卷白浪,增添了几分阴森与紧迫。
就在这紧张至极的氛围中,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打破了沉寂,只见大门轰然洞开,一股夹杂着浓烈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马匹铁蹄踏地的沉重回响,一队人马如同怒潮般汹涌而出。
本就因火势错乱不已的匪徒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他们匆忙间拉满了弓弦,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那疾驰而出的马队。
空气中充满了尖锐的破空声和痛苦的嘶吼,马队之中,不断有狼狈的人身中数箭,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落入深渊或是倒在桥面上。
在这生死时速的追逐中,领头清瘦的身影却丝毫没有犹豫,即便是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未曾有丝毫动摇,义无反顾地朝我们这边奔逃而来。
我定睛细看,那马背上的领头之人,正是江知鹤!
来不及高兴,我赫然发现,江知鹤的状态很不好,细节看不清,但是他的身上全部都是血,那一匹马也腿上中了数箭,潺潺流血嘶鸣。
然而,就在这桥的另一端,阴影中闪现出几道的身影,他们手持利刃,正疯狂地砍向那维系着两岸安危的绳索,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绳索断裂的刺耳声响,如同死亡之钟,敲响了紧迫的警钟。
我的心猛地一紧,来不及有丝毫的犹豫与恐惧,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我猛力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跃上追风,追风仰天长啸一声,四蹄生风,瞬间冲破了周围的空气。
“红衣卫,听我号令!”
我的声音穿透喧嚣,坚定而有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名红衣卫迅速集结,他们手持长弓,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宛如一群蓄势待发的厉鬼。
“掩护他们过桥,射杀那些匪徒!”
随着我的命令落下,红衣卫们迅速分散开来,他们找准位置,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无误地向吊桥另一端的匪徒们飞去,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味与血腥气息。
我策马疾驰,在箭雨的掩护下,向着那摇摇欲坠的吊桥冲去,风在耳边呼啸,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冲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江知鹤所乘的马匹因为本就受伤,步伐开始踉跄,逐渐被前方疾驰的马队拉开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紧张与不安,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如同死神的低语,不断有人在突如其来的箭雨中应声倒下,身影僵硬地栽落,马队的秩序瞬间被打乱。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一刻,一名紧随江知鹤身后的胖胖的男人,因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失去了控制,他的马匹如同脱缰的野马,狂乱地横冲直撞,最终不幸地与一旁一名已受伤的男子及其踉跄的马匹相撞。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只见那位受伤的男人,在即将被失控的马匹无情甩出的瞬间,凭借着一股惊人的求生意志和敏捷,一把抓住了江知鹤的衣领,两人的命运在刹那间紧密相连,同样的被撞飞出了吊桥。
“阿鹤!!!”
目睹这一幕的我,心脏猛地一缩,惊骇之情溢于言表,脑海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与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来不及多想,我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如同离弦之箭般飞扑而出,目标直指那即将失控的混乱中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江知鹤!
风在耳边呼啸,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我、江知鹤、以及那个下一秒就被红衣卫的箭射穿头颅的男人。
在剧烈的失重感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秩序,我看见江知鹤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就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他的目光穿越了混乱与恐惧,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他的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映出的不仅仅是我的身影,更是无尽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张脸平日里艳丽恣睢,此刻却布满了尘土与血痕,显得格外狼狈而真实,血污沾着他脸颊的轮廓。
那一刻,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我只是拼尽全力,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了江知鹤的手腕,将他拉入怀中。
我们是在广袤的天地间中不起眼的两颗尘埃,身体无法控制地自由落体,向那汹涌的怒涛坠去。
在坠落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风声在耳边怒号。
这就是死亡吗?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
真可惜啊,人却总是要在已经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才能知道,对其而言,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恍惚之间,我好似听见,江知鹤嗓音沙哑却又带着哭腔地叫了一声“陆邵”。
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我为陛下。
真奇怪啊,我这平平无奇的名字,为什么在江知鹤的声音里,变得那么动听呢,以至于几乎让我热泪盈眶。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无尽的坠落,我与江知鹤紧紧相依,四周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与逐渐逼近的死亡阴影。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我们被冰冷刺骨的水面猛然撞击,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混沌与黑暗。
第52章
⑧③
吊桥足足有百丈之高,下面的水流何其湍急,几乎像阎王索命一样将我们吞噬。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当我再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河水的清新而又略带凉意的气息。
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一片被河水冲刷得略显凌乱的岸滩上,湿漉漉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寒意。
还活着,
但是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
——江知鹤呢?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身上的疼痛,急忙挣扎着站起,目光焦急地在四周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视线穿越过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的树木残枝,终于在不远处的水滩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江知鹤,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静止,唯有他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我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当我终于来到江知鹤身边,只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前的发丝被汗水与河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憔悴。
我颤抖着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我心中一紧,但随即感受到的微弱温度又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阿鹤!”
我焦急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试图摇晃他的肩膀,希望这样能唤醒他,但江知鹤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唔……”他闷哼一声。
我连忙俯身,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姿态将江知鹤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他的衣物早已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与水渍,显得格外狼狈。
颤抖着伸手拨开他湿漉漉的发丝,却只发现更多的伤痕。
他的肌肤上布满了各种伤痕,有因跌倒而留下的擦伤,有撞击产生的淤青,这些伤痕交错纵横,尤为触目惊心,他左手上的烧伤疤痕,变成了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更让我心疼的是他的手指,十根手指无一幸免,皆被磨破,血珠混着水珠,缓缓渗出,显得既凄惨又无助。
这些细小的伤口在水的浸泡下显得更加鲜红刺眼。
我望向他的脸庞,一片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左边脸颊上,一道长长的划痕赫然在目,仿佛是利刃留下的痕迹,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额头处,一块明显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水,显然是撞击岸石所致,更添了几分凄凉与狼狈。
我紧紧怀抱着江知鹤,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它们肆意生长,几乎要吞噬掉所有的光线,参天巨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让这里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被混合的清新气息,却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机感。
我深知,在这片未被开发的原始之地,每一步都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可能是潜伏的野兽,也可能是复杂多变的地形陷阱,或者是各种有毒的虫蛇。
我抱着江知鹤走了很久,目光在密集的灌木与巨树间搜寻,试图找到一个既能遮风挡雨,又能便于警戒的临时避难所。
最终,我的视线落在了一处由几块巨石自然堆砌而成的小洞穴前,它恰好位于两棵巨树之间,既隐蔽又相对开阔。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杂乱的灌木丛,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到达洞穴口,我先是探头进去,确认没有潜在的危险后,才轻轻放下江知鹤,让昏迷的他靠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
迅速在周围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之后,我马上准备生火取暖,在野外生存,火是最重要的,而且现在我和江知鹤身上全部都湿漉漉的,
失温带来的危险是巨大的,隐患也是巨大的。
现在完全就是野外生存,我仔细整理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随身携带的短刀静静地躺在一旁,火折子的防水做的不错,并没有进水,我点燃了堆放在一旁的枯枝落叶,火焰随之跳跃而起,照亮了我的脸。
江知鹤躺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双眼紧闭,仿佛被无形的梦魇紧紧束缚,发出细碎的呓语,声音低沉而模糊,整理东西的时候,我频频转头,目光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生怕错过任何他醒来的迹象。
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我们的肌肤上,带来刺骨的寒冷,这样的环境对于两个疲惫不堪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将我们的外衣和中衣一一脱下,小心翼翼地挂在火堆旁,让温暖的火焰将它们一一烘干。
而我则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紧紧抱住同样只着单衣的江知鹤。
我们的身体紧紧相依,彼此传递着微弱的温度,仿佛在这荒凉的野外,我们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
江知鹤还没有醒,所以我就一边抱着他,一边烘干在火上架着烤的衣服。
中衣和外衣烘干之后,我又换下我们的里衣,放到火上去烤干。
牢山的吊桥高达百丈,我们两个从吊桥上掉下来,没有被水面巨大的冲击力砸碎,就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算得上绝对是死里逃生。
我姑且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现在,我们身处这未知而困顿的境地,四周被茫茫的自然所包围,每一刻的停滞都似乎加剧了人心中的不安与焦虑。
待在原地绝非长久之计。
好在是白日里,很多夜间出行的凶猛野兽,并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出来觅食,而且我一路走来,其实也并没有放下有野生猛兽的生活痕迹。
江知鹤还在昏迷之中,我也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在附近搜寻一下,比较幸运的是,大概走了几百米,我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黄铜水壶舀满清冽的溪水。
紧接着,我的目光被不远处几株低矮的灌木吸引,上面挂着几颗青色的野果,它们虽然颜色尚未成熟,外表也不那么诱人,但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其实也算是不错。
我仔细辨认着,凭借着对自然的一些基本了解,判断这些野果应该是无毒可食的。我小心翼翼地摘下它们,又去溪水之中洗了一下,揣在怀里。
这条小溪确实还挺浅的。
阳光斑驳地洒落在蜿蜒的小溪上,溪水清澈见底。我从背包中取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轻轻踏入冰凉的溪水中。
我缓缓靠近那条正悠闲游弋的小鱼,利用短刀尖端的锋利,我迅速而精准地插入溪底,以这种方式抓了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⑧④
夕阳的余晖如同细碎的,四周,天边的云朵被染成了橘红色,与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峦交织。
江知鹤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也弄的差不多了。
我正手持一根细长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一条鱼,在火堆上缓缓转动,鱼身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木烟味交织在一起。
“陛下……?”江知鹤悉悉索索地坐起身,愣愣地开口。
我察觉到他的动静,转头望向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烤鱼,大步走过去看他。
“你醒了?!”
我又惊又喜地说道。
江知鹤显得有些愣愣的,初醒的眸光中带着几分迷茫,仿佛灵魂还沉浸在某个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未能即时归位。
他的眼神空洞而遥远,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的脸上,那份恍若隔世的迷蒙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情感所取代。
他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闪烁着难以置信。
那一刻,他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他的眼眶在不经意间泛红,泪水悄无声息地聚集,最终化作两行温热的清流,沿着脸颊滑落。
这泪水,似乎蕴含了太多未言的情感——
他开始抽泣,声音细微而颤抖,我刚想伸手抱住他安慰他,却被江知鹤猛的用手背拍开了手。
江知鹤颤抖着流着泪,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拉住我……”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漂亮的脸庞此刻扭曲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他边哭边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瞪视着我,那目光中既有不解、愤怒,又夹杂着深深的无助与依赖,仿佛我是他在这混乱世界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措手不及。
突然,他咬牙猛地向我一扑,双手紧紧攥住我的衣领,那力道之大,似乎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我的颈肩,泪水与呼吸交织在一起,湿润而温热,透过衣物渗透到我的皮肤,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触感。
他的哭泣不再是细碎的啜泣,而是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嚎啕。
随着我心脏的震颤,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第53章
我从未见过江知鹤如此慌不择路,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边哭一边嗓子里哽咽出声。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赶我走了吗?为什么又要来找我?”
“为什么要出现啊?为什么要拉住我啊?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我呢……”
“怎么,难道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做厌倦了吗!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找死,现在你满意了吗、现在你满意了吗?差点就真的死掉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哭了好一会,江知鹤猛地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质问我: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康庄大道你不走,非要来走这种九死一生的路!活腻了吗!万一真的和我这种人死在一起,难道你就不觉得厌恶、丢脸吗!”
“别哭了……”我心疼地抹去他的眼泪,“眼睛都要哭肿了。”
谁料江知鹤闻言更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我顿时也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两眼一闭就抱住他。
“没事的、没事的,你醒来就好,我们会一起出去的,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不知我这句话里面,又有什么触动了江知鹤敏感的神经,只见他死死地揪住了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怒吼:
“回去?回哪里去,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我的脸已经毁了吗! 纵然我再能忍,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左娇妻右美妾,我做不到!”
他瞪我,凑近,左边脸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要贴到我的眼前。
我愣了愣,只能伸手再次抱住他,他当下即刻便又挣扎起来。
"你……嘶!"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原来是是他无意的挣扎间触碰到了我的伤口。
我紧咬牙关,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压抑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先前还并不怎么觉得疼痛,百丈高的吊桥上面跳下来,我用身体护住了江之鹤,水面巨大的冲击力应该是冲到了我的身上,现在后背火辣辣的疼,怒涛之中多乱流暗石,我们两个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江知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他猛地停下所有挣扎,他连忙松开手,生怕再给我增添一丝伤害。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着,双手悬在半空,既想靠近又害怕再次触碰到我的伤口。
"伤得重不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伸手过来解我的里衣,动作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我。
我望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松了一口气,疼痛似乎也因此减轻了几分。
"没事的,阿鹤,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我挤出一丝微笑,试图安慰他。
其实对我而言,真的算得上是小伤罢了,我在北境受过的伤,比这重的没有百次也有几十次了,从前我毫不在意,军营中的人都觉得伤疤是战士冲锋的勋章,可我此刻却有些不想被他看到,怕惹他心疼。
他闻言,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查看我伤口的决心。在他的坚持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任由他轻轻揭开我的衣物,仔细检查着每一处伤痕。
火光照在江知鹤狼狈的脸上,我果不其然看见他满脸的心疼与懊悔。
江知鹤脸上的那个伤口,很明显就是用利器划的,而且还是下了狠手,一刀就划到底了,血肉破开,如今又泡了水,伤口肿胀的很。
“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我皱眉,十分心疼的想要碰一碰他的脸,可是却又不敢去碰,生怕他痛。
江知鹤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间退开两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低下头敛眸:“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我叹了口气,
“先吃些东西垫垫吧,天已经黑了,等明天天亮了之后找找看四下有没有草药,如果有的话最好不过,就去采点回来给你敷敷脸。”
江知鹤看着我,不肯将手从自己脸上放下:“现在这样子,一定很丑吧?”
我伸手,替江知鹤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说什么呢,伤疤从来都是战士的勋章。”
“骗人,大骗子。”
江知鹤抬头瞪我。
总觉得他心绪起伏大哭一场之后,反倒显露出了几分真性情来,或许不该这么说,可是现在他反倒是更加真实,更加可爱了。
江知鹤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陛下也只能看见我这个大活人了,就算丑,也请陛下将就一下吧。”
“不要叫陛下了。”我道。
“什么?”江知鹤愣了愣。
我说:“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什么君臣之礼,叫名字吧,坠桥的时候,你不是也叫过吗?”
那一刹那,江知鹤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穆音,私下里她可以叫你‘陆哥’,你也纵着她叫,与对旁人那般不同。”
我哭笑不得:“没有这个道理,小时候叫惯了,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许她这么叫了。”
江知鹤抬头:“好,那就说话算话,以后她可不许那么叫了,我不喜欢她那样,就好像对你而言,她才是那个最特别的一样。”
我点点头:“以后真的不许她叫了。”
“吃点东西吧,”
我拉着江知鹤往火堆边上走回去,“刚烤的鱼,边上还有一些摘来的野果,虽然有些酸,不过还算是不错。”
江知鹤与我并肩坐在温暖的火堆旁,火光跳跃,映照在我们狼狈的脸庞上。
火堆中,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如同夜空中提前绽放的微小烟火。
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特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木材烟熏与鱼鲜的诱人味道。
我手中的烤鱼金黄酥脆,外皮被火烤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撕便能露出里面嫩白的鱼肉,肉质细腻,新鲜的很。
离开了规矩压死人的皇宫,这个时候我觉得,什么皇帝不皇帝,全部都抛之于脑后了,山间野火,倒是自由。
火光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夜风的轻拂轻轻摇曳,如同时间在这一刻也变得柔软而缓慢。
就这样,我们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烤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陪伴。周围是茫茫夜色,很远处或许有未知的野兽在游荡,但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近处火堆细微的噼啪声。
借着火堆的余温,我们轮流清洗着身上的伤口,并肩坐在火堆旁,任由夜风轻轻吹拂,带走身上的水汽与凉意。
“阿邵。”
江知鹤眼里火光跳跃,好似有万千星辰。
火光映照下,江知鹤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叫了一声之后,他又觉得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很真实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然后又因为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又吃痛的皱了一下眉。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真实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然愣了神。
“……明天就给你去找草药。”
反应过来之后,我低头亲亲他的额头,环抱着他,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这样才是对的,
我不要与他做君臣,
我要与他相爱相守。
在寂静的夜色与温暖的怀抱中,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梦乡,而江知鹤,他靠在我的怀里,轻轻地搂紧了我。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他嘟囔着说了一句:
“真好啊……”
第54章
⑧⑤
来之前我看过牢山的地形图,我和江知鹤应该是被冲到了下游地区,一般来说,下游地区地形平坦,有村庄或者官道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如果是真的冲到了江水的下游的话,那么往西走,会有一条南北横向的官道,只要找到官道或者找到行人问路的话,那么就可以往驿站走,寄信让小安子来接。
我和江知鹤双双坠水,小安子和红衣卫一定已经找疯了。
中京的局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希望穆音可以托住姑姑和姑父,不过我也就走了五天,十天之内让穆音拖一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好在中京还有许娇矜坐镇,她本是要启程的,但是我把她压留了下来,明面上是交给她了一个土地兼并的案子去查,实际上就是想让她留在中京,压一压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我手中值得信任的人其实并不多,有的是值得信任,但是不够聪明,有的完全就是不堪信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给江知鹤找草药了。
山林间,晨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树叶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踏着湿润的落叶,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发现其实还是有一些小蛇小虫的。
虫子倒是非常多。
昨天晚上,江知鹤非常招虫子咬,皮肤娇贵的很,虫子一咬就通红了,而且很痒,他昨天晚上动来动去想要挠那个被咬肿了的包,才把我给弄醒,没两下就被他挠破皮了。
我只能把他裹得更严实一点。
今天早上找了一点消肿止痛的草药,这里的草药倒是挺多的,毕竟是荒郊野岭,根本不会有人来采,而且山谷中的水土和气候也很适宜草药的生长。
回去的时候,江知鹤坐在石头上面,很安静,看见我回来,他匆忙之间用手遮掩了一下雪白的脚腕,朝我露出一个笑来。
“阿邵来了。”
“嗯,出去寻了些草药,过来,帮你涂一下,然后我们便出发,白日里好行走,到天黑了还是得停下来的。”我道。
江知鹤的眼神里闪烁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衣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轻声说道:
“阿邵,我脸好疼啊。”
闻言,我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略带带伤的脸上,那里,左脸上的刀伤已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显得格外脆弱。
我听到他说疼,皱眉问道:
“额头疼还是脸上疼?之前你在水里的时候,额头应也是撞到了。”
江知鹤指了指脸:“脸上更疼。”
我道:“那便是都疼。”
找了些石头洗干净了,将草药捣碎了,敷到江知鹤的伤口上,我边涂药边轻声叮嘱:
“这段时间里,小心些,伤口不可碰水,否则易感染发炎的,身上的伤也小心些,知道吗?”
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关系的。”
⑧⑥
我们很快就上路了,不过我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了我和江知鹤之间步伐与体力的差异。我人高马大的,步子也迈得大,平日里又是骑马耍枪的,走的也快,江知鹤虽然努力地跟上,却也难掩其间的吃力。
他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跟随着我,那双平日里握笔书写的手,此刻正紧紧抓着衣襟,努力调整着呼吸,以跟上我的步伐。
在被茂密植被覆盖、路径模糊不清的荒野之中,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将拦路的荆棘与杂乱树枝一一斩断,并没有注意到江知鹤跟不上我。
直到江知鹤不慎被一块隐藏的树根绊倒,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
他蜷缩着身体,首先做的不是查看脚腕,而是用一只手紧紧挡住脚踝,脸上满是痛苦。
我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江知鹤的伤势,同时安慰着他:
“阿鹤,对不起,是我走太急了,没有注意到你。现在感觉如何?能站起来吗?”
江知鹤死死地捂住脚腕,不愿意撒手。
“怎么了?”我轻轻的掰开他的手,“给我看一下,若是扭到了的话,要先扭回位……”
然而我的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江知鹤白皙的脚腕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圆圆的孔洞,已经结痂了,而且这一看就是蛇咬的痕迹。
“何时的事情?”我非常严肃地问他。
江知鹤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有些仓皇的一直在说“对不起”“不要把我丢下”之类的。
我有些头痛,被蛇咬了,如果运气好一点,那就是无毒的蛇,但是哪怕是无毒的蛇,那也要清理伤口,如果真的是被有毒的蛇咬了,那更要赶紧处理。
“冷静一点,阿鹤,”我从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布条,绕在他的小腿处,虽然亡羊补牢,但是还是把能做的做了。
“稍微冷静点,何时被咬的,那蛇长什么样?”
人在野外总是会觉得格外无助的,因为荒无人烟,什么都不剩了,此刻人的最大的需求全部都变成了生存。
江知鹤大抵是以为我会把他当做累赘,从而抛下他,但是很明显我并不可能这么做。
当时,从百丈高的吊桥拼了命的抓住江知鹤,一起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一点都不必怀疑的本能已经告诉我了——这个人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下一刻,江知鹤不安地咬唇,脸都白了,
“今早,醒来便已经被咬了,没有太看清楚,但是……大抵是青色的蛇。”
青色的蛇。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停了一拍。
野外的很多东西都非常的危险,甚至是致命的,包括虫蛇之类的,青色的时候很可能就是竹叶青,况且牢山这一带本就虫蛇很多。
越是鲜艳,越是有毒。
我的眉头皱的死紧。
“现在什么感觉,伤口很疼吗,有没有觉得被咬的地方很烫?头晕吗?想吐吗?”
其实,现在问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已经被咬了,只能把处理措施做到最好,尽人事听天命,最好的可能性就是,马上就去找医师,毕竟术业有专攻,但是这荒郊野岭怎么可能会有医师。
我问这些只是想让江知鹤和我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江知鹤垂下眼睑,低声说:
“头晕,有点看不清路、喘不过气来。”
“冷静一点,你不能再动了,不知道蛇有没有毒,如果有毒的话,越动只会加速毒素向全身扩散……”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顿住了。
如果是早上咬的话,那么江知鹤从早上走到现在,运动量已经非常高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也想不了那么多,我用随身携带的水壶里面的水,替江知鹤浇洗了一下脚腕上的伤口,又挤出伤口里面的血,然后蹲下来,弯下腰来,示意他爬上我的背。
“我背你吧,你现在不能走了。”
江知鹤愣住了,一双狐狸眼上抬,呆呆的看着我,“背我?”
“对。”我点头,“快上来吧。”
然后江知鹤很缓慢地爬到了我的背上,就好像给了我充足的时间反悔一样。
他趴到我的背上,低声说:“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丢下你?”我现在是,不用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脱口而出道,“好不容易抓住了,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伸手跨过江知鹤的膝弯,将他背上了自己的后背,江知鹤很明显并不重,非常的清瘦,不过倒也是有几分重量的。
但不论如何,江知鹤对我来说都不是累赘。
“阿邵……好晕啊。”江知鹤一趴在我的背上就喃喃,
“……一定很重吧,对不起,拖累了阿邵,其实丢下我也无碍的,本就早该死了,苟活至今日,已经是多活了好些时日了。”
很明显听得出来江知鹤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膝弯:
“一点都不重,不要说一些丧气的胡话,你要好好活下去,和我一起。”
江知鹤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胡话什么,只是不断地像是倒豆子一样说:
“……我不愿当一个累赘的,早该去死了,大仇得报那时就该死了,可,心里头总是有些贪恋,又有些不舍,如今这算是报应吗……”
“或许我真是坏事做多了,可若是报应的话,这也太残忍了……”
我安静了一会,道:“真正的坏人,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了坏事,阿鹤,你不是那样的人。”
江知鹤靠着我很疲惫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背上之人发热的身体紧贴着我的脊背,那份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脆弱,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肩头,呼吸急促又疲倦,每一次吐息都滚烫得不像话。
我有些着急,因为情况很不好,他开始发热了。
生怕江知鹤真的昏睡过去,我连忙喊他:
“阿鹤,醒醒,清醒一点!”
“这样子被阿邵背着,好安心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模糊,“就算真的下一刻就要死了,也觉得好幸福啊……”
第55章
⑧⑦
背着江知鹤走了两个时辰左右,我非常幸运地遇见了人。
这两个时辰里面,我简直度秒如年,非常的焦急,江知鹤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身上也不断的在发热。
他一路上的胡言乱语就没有停过。
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叫娘,又说什么对不起师娘之类的话。
直到路过一条溪水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其实距离比较远,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但是仔细听才终于意识到,是我们遇到人了。
意识到的那一刻,我马上检查了一下我和江知鹤身上任何会透露出我们俩身份的东西,我们的衣服都没有什么问题,因为都是便装出行的,只是身上的一些小东西可能会露馅,好像那些东西都在坠桥的时候,被激涌的流水冲落的差不多了。
遇到人,
但是不知道会遇到好人,还是会遇到坏人。
若是在荒郊野岭,那需要防备的可能或许是野兽和毒蛇,但是若是在人面前,那要防备的就是人,向来人心叵测者居多。
整理好身上的东西之后,我背着江知鹤朝着有人声的方向走过去。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我隔着灌木丛看到了小溪边上有两个男人。
较清瘦的那位,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衣便装,背上背着一只竹篓,里面隐约可见一丛丛的草药,这人长的面容温和俊秀,正趴在溪水边上清洗草药。
立于他身旁的另一位男子,五官凌厉,普通的黑色衣衫之下能看出来一身紧绷的肌肉,明显就是个练家子,有的人身上凌厉的杀气,是再如何乔装打扮都掩盖不掉的厮杀本能。
穿黑衣服的男人,应该很早就已经发现我了,习武之人五感异常的敏锐,没道理走得这么近还不知道。
他或许是想等我自己离开。
他们不简单,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江知鹤已经不能等了。
“诶?”
那白衣男子抬头的时候正好与我视线对上。
他有些惊讶道:“这位兄台?”
那白衣男子刚想说什么,却被那一身煞气的黑衣男子挡住了身形:
“公子,他们身上好浓的血腥味。”
“啊,你们受伤了?”
白衣男子从另一个人身后走出来,慢慢地向我们走来,
“呃,请问是需要帮助吗,在下医谷沈惊鸿,师从医圣沈无崖,谨遵师命,近来四下行医救人。”
医谷。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帮派之流。
医谷的名气其实非常大,我在北境的时候,麾下有些江湖人,倒也听说了几分。
传闻中,医谷之内汇聚了江湖间最为卓越的医者,掌握着世代相传的古老医术,这些圣手们,不仅精通药理,更擅长针灸、推拿、气功等种种奇术,能够在生死一线间,施展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救治之能。
如果当真是如此,那我可能还真是把毕生的运气都用在今日了。
“他们很麻烦。”那黑衣人低声提醒道。
“这倒无所谓,”沈惊鸿指了指我们,笑道,“必然是有情有义之人,一身的重伤还能背着人,若非心怀善意,怎会心甘情愿如此呢。”
“你们是兄弟?亲人?”他疑惑地问。
“是朋友。”我回答。
“噢!那必然是至交了!”他恍然大悟道。
“那位兄台这是怎么了,看腿上的伤口,被蛇咬了?”
沈惊鸿走近了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下,
“在下善医,若是两位兄台不嫌弃,在下可诊治一二。”
“公子……”
那个健壮冷漠的男人微微皱眉,“这两人恐怕来路不明。”
“没事的,无杀,”沈惊鸿笑了笑,“江湖救急而已。”
沈惊鸿身上,确实有常年泡在药堂里才有的一股子很浓的草药味,他们的话我大抵信了一半,而且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昏迷了、正在发热的江知鹤放在草地上,
“阁下愿意,那真是有劳了,我朋友被蛇咬了,是一条青色的蛇,若是阁下能救治,我们必然感激不尽。”
沈惊鸿蹲下来,看了一下江知鹤的脚腕:“山林之间,确实常有虫蛇出没,不过你这位朋友运气还比较好,不是什么剧毒的蛇,并不致命,应该是绿瘦蛇,只是有些微量的毒素而已,处理一下,后续再饮一些汤药就好了。”
江知鹤双眼紧闭,长睫轻垂,脸上泛起的发热的红晕,额间不时地有细汗冒出,柳眉紧蹙,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见状,沈惊鸿又伸手去把江知鹤的脉搏,眉头微微拧起:
“你的这位朋友……身子实在是有点差啊,气血不和,内伤情志,以致正气不足,形体虚弱,易受病邪侵扰,非健旺之态。”
说着,沈惊鸿又重新给江知鹤处理了一下被蛇咬伤的脚腕,那个叫无杀的男人在沈惊鸿的指导下把药草拿出来。
“请问阁下,为何我朋友现下昏迷不醒?”我有一些着急地问。
沈惊鸿又看了一下江知鹤身上的伤,
“伤口很多,而且伤口也很深,发炎,发烧昏迷,是很正常的现象,慢慢等他醒,或者用几帖药把热气散下去,很快就会醒来了,不过现在荒郊野岭的,你们还是去找个安稳地养伤吧。”
我道:“实不相瞒,我与朋友本是投奔亲戚,却被一行贼人抢劫一空,掉入江流之中,侥幸才捡回一条命来,已经迷路了两日了。”
“原来如此,”沈惊鸿点点头,
“怪不得我看这位兄台周身气度,像是生在富贵人家的样子,真是横遭飞祸。”
他又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不过牢山之上的蛇匪帮,近几年实在是嚣张,依仗着背后有不夜城的撑腰,压榨周围百姓,当真是一帮畜生。你们先前是遇上了蛇匪帮吧。”
“大抵如此。”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情况全部说出去,只是含糊道。
我不喜欢欠人情,但是我现在身上确实也基本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能欠下了这个人情:“多谢阁下,若愿意留下地址,金银财宝不在话下。”
“那劳烦这位兄台,捐些银子给医谷吧。”沈惊鸿闻言,眼睛都亮了一下。
“自然可以。”我心里松了口气,能用钱偿还恩情,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可太好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你的这位朋友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不过他这脸上的伤,近几日可得小心点,不能碰水,不然很容易化脓,那样就麻烦了。”
“……他大概要昏睡多久?”我有些犹豫的开口,实在是放不下悬着的那颗心。
“可能一两个时辰就要醒了,如果兄台很着急的话,我也可以给他扎上两针,马上就醒了,见效快的很,只不过有些疼而已。”沈惊鸿说着就要去摸腰间的银针包。
我连忙拦住他:“等一下,多谢阁下,还是不用了。”
我蹲下身,双手环绕在江知鹤的身侧,将他的上半身轻轻扶起,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我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双臂,骤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看到之后,沈惊鸿笑了笑:“你们二位感情可真好。”
他又脸上略显尴尬的说,
“呃,是这样子的,其实是我有一个朋友,比较喜欢行侠仗义,约我去牢山相聚,说要掀翻蛇匪帮。”
“但是……我和无杀在牢山底下,下了官道之后,找不到上去的路,可能要绕山了。”
我虽然没有想到,沈惊鸿他们原来也是迷路的,不过也好,毕竟小安子和红衣卫他们大抵还在牢山之上寻我们,有可能也在往山下来,这样子的话路上或许能碰到,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碰不到,小安子他们也一定会在牢山之上留人。
而且我也比较担心江知鹤的身体状况,所以和沈惊鸿他们两个同行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有风险,不过也有好处。
江知鹤还昏迷着,所以我就背着江知鹤和他们一起找路,沈惊鸿和无杀的性子几乎是截然相反,乍一看一个像是主子,一个像是护卫,但沈惊鸿对无杀讲话,全然没有架子,甚至还有几分照顾的意思。
我和沈惊鸿他们互通了姓名,我说我姓邵,背上的是我的发小,江鹤。
出门在外当然是不能用真名的。
正当我稳步前行,走了一会儿之后,江知鹤在我的背上轻轻地动了动,随后是一阵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警觉与戒备。
“阿邵……”
他的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环上了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有几分下意识寻找依赖的意思。
“醒了,感觉怎么样?”我轻声询问,试图安抚他可能的紧张情绪,同时放缓了脚步。
“还好。”江知鹤看着前面的找路的沈惊鸿和无杀,眼里露出了十二分的警惕。
我向他解释:
“这是在山林里面遇到的沈公子,医术高超,治了你身上的蛇毒,是恩人。”
“嗯,”闻言,江知鹤的表情放松下来,但是隔着衣服,我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是紧绷的,表面上放松警惕,实际上依旧没有。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江知鹤趴在我的背上朝他们道谢。
沈惊鸿很善意地笑了笑:“本就是江湖救急,如此举手之劳的事,二位不必放在心上。”
无杀:“嗯。”
江知鹤趴在我的背上动了动,低下头来贴在我耳边,红着脸低声说:
“阿邵,我可以自己走。”
我说:
“没事,你又不重,再背你走一会儿吧。”
第56章
⑧⑧
我们又是走回了官道,又是遇到了好心的老人家,坐了趟顺风牛车,先前我把鞋子上的金饰全部都扯下来了,我把那些东西捏成一团,准备赠予老人家当做谢礼。
老人家一路上笑呵呵的和我们讲了许多,说是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蛇匪帮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别提有多快活了,村里的人都跟过年似的,放鞭炮庆祝。
等到了牢山的山腰,老人家就和我们不顺路了,本来说要送我们在往上走些,不过沈惊鸿他们笑着婉拒了。
沈惊鸿很礼貌地说:“老人家,您愿意拉我们到这里已然是十分感激了,只是这越往上这坡越陡,还是走路的好。”
于是,那老人家就收了我的金子走了,脸上笑的越发高兴。
在这世上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寸步难行的。
下了牛车之后,江知鹤就与我们并肩而行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我背了。
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行走不过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旧的驿站静静地伫立在前方。
这驿站已然废弃多时,古朴的木质结构在风风雨雨的侵蚀下显得尤为荒败,门窗半掩,透露出无尽的荒凉与寂寞。
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它们蓬勃生命力的藤蔓与青苔交织缠绕,绿意盎然,为这破败之地添上了一抹生机勃勃的色彩。
沈惊鸿和无杀在这停了下来。
我和江知鹤对视一眼,也停了下来。
“往哪儿看呢?抬头。”
一阵轻笑声突然从高处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佩剑青衣男子悠然自得地躺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他双腿高高翘起,架着二郎腿姿势,显得格外张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那青色的衣袍上,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
“蛇匪帮的火势这么大,你们俩居然还能迷路,夜里往山上看看,哪边着火就往哪边走,不就行了吗?”
那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狡黠与好奇。
“段灼,”沈惊鸿看起来无奈,“放火是不对的,若是殃及无辜生灵可该如何是好?”
叫段灼的男人立刻冷笑一声:“坏人不杀,留着只会祸害好人,烧死他们都算便宜他们了。”
“再说了,蛇匪帮敢来打细雨楼的主意,砸楼里的生意,那就别怪我动手了,是他们自己嫌命长,至于是如何死的
——烧死的还是被砍死的,那就归阎王管了,可不归我良心管了。”
“哦?”段灼低头,看见我和江知鹤,突然间疑叫了一声。
他自那树干之上,施展着燕子一样的轻功,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我们面前。
习武之人对高手特别警觉,我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迅速转身,巧妙地将身旁的江知鹤轻轻挡在身后。
短刀下一刻就可以出鞘。
江知鹤安静地站在我身后。
段灼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锁定了江知鹤,那眼神中有几分惊讶。
“是你啊。”他歪头,“前两天在蛇匪帮里面那个人是你吧?”
江知鹤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缓从我身后走出,与段灼对视。
只道:“阁下有何贵干。”
但段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无需紧张,随后转向江知鹤,挑眉道:
“真稀奇,在牢山之上,蛇匪帮里面,你是下毒挑拨又离间,一样不落,惹得蛇匪帮贼首与其夫人反目成仇,真真是叫我看了一场好戏,如今却装作好像柔柔弱弱的,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听此人这话,就好像蛇匪帮的崩离和大火,有江知鹤的手笔。
但不论是有还是没有,我却听得出这人的语气尖锐。
“阁下慎言。”我冷声,袒护江知鹤。
只见段灼摊手耸肩:
“这位兄台,别这么严肃,江湖之大,这般有缘,交个朋友而已,我可没有说下阴招不好,若是人人都是个瓜愣子,江湖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人一出来我就知道,他和沈惊鸿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沈惊鸿他们就是典型的江湖闲人,乐的逍遥自在,但是,这人身上多半有点毛病,喜欢从旁人身上找乐子。
这种人还是能避则避吧,
不然只怕惹麻烦上身。
我当机立断便说:
“既然几位已经会合,那么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吧,各走各路。”
沈惊鸿显然是个老好人,他有几分尴尬地拦了一下段灼,朝着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邵兄,他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我替他向邵兄道歉。”
我无意掺杂他们之间的什么恩恩怨怨,拉着江知鹤,铁了心要离开。
江知鹤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表情上,没有作声。
沈惊鸿并不挽留,江湖人,相聚即是缘,离散是常事,他只是面露可惜地同我们告别:“临走之前,送两位几句话。”
他看着我说:
“酒之为物,虽能暂舒人意,但,酒为湿热之物,过饮则伤脾胃,损气血,久则成疾,或致不测。”
说罢,他又转过头指了指江知鹤:
“忧思过度,又叫‘情志内伤’,忧思之情,尤伤于心脾。
轻则健忘怔忡,重则神昏志乱,乃至癫狂之症生焉。心火不降,饮食不化,易耗气伤血,气血双亏,又易生疼痛、癥瘕积聚之疾。”
最后沈惊鸿拱手道:“江湖之大,时聚时散,在下就不远送了,两位小心保重。”
⑧⑨
我拉着江知鹤,往牢山的另一条路上山,其实说是那一条路也不恰当,只是换那个方向上山而已,这牢山实在是不好走,几乎没有大路,什么小径也是罕见的,都是踏着植被荆棘一路往上。
江知鹤看了看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很淡很淡地露出了笑意,显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是笑的时候,却扯到了脸上左脸的伤疤,他的眉头微微的蹙紧了一下。
刚才有外人在场我没有问,但是现在我问江知鹤:“脸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敢伤了你?”
江知鹤抬头看向我:“阿邵心疼了吗?”
现在江知鹤都学会打直球了,我无奈地点点头,伸手托住他的脸颊:“心疼,简直心疼死了。”
闻言,江知鹤立马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贴过来靠在我的怀里,双手柔柔弱弱的抱住我的腰。
“蛇匪帮贼首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他那夫人却是个厉害人,是上一任帮主的独女,贼首入赘蛇匪帮,娶了那夫人,
两人本就有嫌隙,我被劫,贼首起了色心,却被那夫人撞见,阴差阳错的救了我一回,只是那夫人是个醋坛子、心眼小,要往我脸上狠划一刀才敢放了我。”
“这世上哪有真正神仙眷侣的夫妻,总归有几分矛盾,只要稍加言语稍加利用,便能化成熊熊大火,两人于是吵了起来,那夫人彪悍,后来便打了起来,乱的很,那天本是贼人们庆祝的时候,我往井水里下了药,倒了一大片,正巧细雨楼的人来攻山,我便趁乱逃了出来。”
江知鹤这般说,就好像他并不在乎脸上的伤疤一样,可是事实上他不仅脸上有伤疤,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也都快没一处好肉了。
他在那贼帮里头受的苦,又岂止这些呢。
我低头亲了亲江知鹤的额头,
“等我们上山,就替你报仇,若是死了,便拖出来再鞭尸一回,那俩夫妻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自古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事不可能就这么善了,哪怕蛇匪帮受了大火也必然有余孽,我会将那些余孽清剿,替江知鹤出一口恶气。
闻言,江知鹤敛眸:“若真是死了,也不必鞭尸,太麻烦了。”
我又看了一下江知鹤脸上的伤痕,很大的一条血痂,横亘在玉白的脸颊之上,说是深可见骨也不夸张。
“纵使是阿鹤咽的下这口气,我却是咽不下的,他们欺辱于你,若不千倍百倍以报,便是叫你白白受苦了,不可如此。”
江知鹤抱住我,安抚地用那半张没有受伤的脸贴在我的胸口:“好,都听阿邵的。”
腻歪了一会之后,我们接着往上走。
牢山越往上走,我便发现路上有许多被砍倒的树木,还有小路上硬生生的都快被踏平了。
江知鹤显然也发现了。
他看了一下被人踏平的杂草,道:“感觉像是军队的人。”
我点点头:“确实,只是不知是敌是友,牢山附近并没有陆氏的人,而且虎符我只留了一块给许娇矜,没有旁人能调得动大批军队,若是自反,那便是糟了。”
“中京,离这儿千里之遥。”江知鹤有些忧虑地说,眉头皱起来了,“如若真的是长宁侯,那只怕中京必然出了大事。”
“现在担心这些也于事无补了,我们还是尽快上山吧。”我脸色有些严肃,显然和江知鹤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57章
再往蜿蜒的小径上攀登一段,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出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坦之地,在这块平地上,矗立着一个规模不小的衙门。
因为牢山特殊的地形,还有比较恶劣的天气,若是下雨便会淹没山谷,但是山顶又十分地恶劣,整个牢山县衙门一共有小十个,分布在不同的小地方,山腰上的足足有三个。
这便是其中之一了,不过据说这个衙门设了也和没设没什么两样,说是与蛇匪帮狼狈为奸,草菅人命。
从远处眺望,只见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身着铠甲、手持兵刃的军队士兵,这支军队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性和自律性井然有序地排列成一圈又一圈的防护网。
阳光下,铠甲闪烁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士兵们或站或行,皆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可是看他们的制服,我却认出来了,是北境的队伍。
谁来了?
我和江知鹤彼此对视一眼,互相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慎重。
不过我们很快就看到了熟人。
李春来。
只见李春来一张脸苍白憔悴,只留下一脸菜色,表情很是郁闷地从那层层叠叠、纪律严明的士兵包围中缓缓走出。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同样满脸苦相的小徒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师傅,这里面也实在是过于……过于血腥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徒弟说。
看起来稍微大一点的徒弟道:“不过也是,那知府活该,还以为逃得掉吗?逃到这点小地方,还不是就地伏法。”
李春来叹了口气,
“一刀杀了多痛快,非得吊着,长宁侯就吊着那家伙千刀万剐,杀鸡儆猴倒是不假,到这儿也就两天,汤药倒是给人灌下去十几副。”
“不过这等鱼肉百姓的人,要我说呀,汤药浪费在他身上,都是不如喂给狗吃的。”
“那看来,牢山知府已经伏法了。”等他们走近了,我突然出声道。
“那是自然……”李春来下意识的接上嘴回答。
空气突然沉默了一下,下一秒。
“陛陛陛下!?”
李春来马上转头看到我们,大惊,即刻就在两个小徒弟震惊的眼神之中,毫无脸面、痛哭流涕的扑上来跪到我的脚边,
大叫:“找到陛下了,快来人啊,找到陛下了!”
我对李春来的激动很是无语,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比起小安子,李春来根本就算不上激动。
只见小安子从里面踉踉跄跄的跑出来,脸色也很差,眼睛都哭红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江知鹤,然后也跪到我的脚边大嚎:
“陛下!陛下!终于找到您了!”
后面出来的许娇矜,一脸无语的看着跪在我的脚边,一个跪在左脚边,一个跪在右脚边大哭的两个人。
“……臣参见陛下。”她正正经经地跪下行礼。
许娇矜身着一袭银白色骑装,英姿飒爽,浑身散发着不容小觑的英气与干练。那骑装银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冷冽的光泽。
随着她微微低头,乌黑的长发被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身上甚至还有点血腥味。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我虚虚地扶了一下许娇矜。
江知鹤看了一眼,在我身边对我说:“陛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我点点头。
许娇矜起来之后,带着我们进去了这个小小的衙门。
摒退四下之后,许娇矜非常隐晦的看了一眼江知鹤,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过我对她说:
“没事的,阿鹤是自己人,待他就如同待朕一般便可。”
江知鹤显然一愣,就像是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说的如此直接。
许娇矜虽然沉默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就接受了,她说:
“中京出事了,穆帅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穆音和田桓的私情,大怒之下,竟欲闯入灵方寺,田桓带红衣卫和他对峙,中京城外十三营蠢蠢欲动,
幸亏陛下留下虎符,臣借口调兵前来剿匪,带走了其中十营,如今中京正是剑拔弩张的局面,还请陛下尽快回京!”
⑨①
原来小安子一看到我和江知鹤坠落吊桥,马上就飞鸽传书联系了许娇矜,许娇矜赶了两天两夜,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还顺带捎上了李春来和他的徒弟们,怪不得李春来一脸菜色,这跋山涉水一路颠簸的,确实很辛苦。
一到牢山,显而易见的就是山匪的问题。
许娇矜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带兵了,一来老山直接围山,把山匪给剿了个精光,直接将余孽杀了个片甲不留,不论在江湖上蛇匪帮是个什么门派,又有几分名声,在朝廷眼里就只是草莽而已,在训练有素的军队压制下,剩下的山匪本就没有多少了,如今真是被杀了个精光。
牢山知府和山匪狼狈为奸、草菅人命、鱼肉百姓,许娇矜赶来之后,知府居然还想重金贿赂许娇矜,许娇矜很明显就是软硬不吃的主,一刀将抬黄金的人给砍杀了,后来又马上杀到衙门里,将匆忙逃窜的知府给擒了。
至于蛇匪帮贼首之类的人,许娇矜围剿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黢黑的骨,大多都是倒在桌上的,就像是喝了什么药,不知江知鹤那时下的是昏药还是死药。
但是我更倾向于是江知鹤给他们下的毒,毒死了那些人,毒下在井水里面,那么不论是烧菜还是炖饭,或者是取水喝水洗碗,都会碰着毒,毒死一寨子的人并不稀奇。
新的知府任命会尽快安排,我们一行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马上启程回中京。
中京的局势,晦暗不明,风起云涌。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在许娇矜离京之前,把殷陆留在了中京把控局势。
路上我怕江知鹤吃不消,揪着李春来给江知鹤调理身体,李春来甚至还有些晕马,一脸菜色地颤颤巍巍,每日都绿着脸、十分坚强地给江知鹤把脉。
一路上至今,江知鹤显得格外安静,很少说什么,喜欢坐在我的左侧,小心翼翼地藏起他那受伤的半张左脸。
江知鹤变得很喜欢注释我,很多时候我一转头就会发现江知鹤其实看了我很久了,发现我看到之后,他就会眉眼弯弯的对我笑,很真实的那种笑。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般放松了。
可是我发现,其实离中京越近,他脸上的放松的时刻就越少,反而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回程的路上没有马车,也不可能有马车,我策马,江知鹤坐在我身前,路上风大,我解下自己的披风替他挡风,
他就像是小猫一样窝在我的怀里,连脑袋都藏起来缩进去,靠在我的胸膛上,偷偷的听我的心跳。
江知鹤左脸上的伤口结痂了,一点一点脱落,又露出新嫩的伤疤,横亘在白玉一般的脸上,白玉微瑕。
他很想要假装不在意,可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
他总会不自觉地捂脸,或者用什么东西挡住左边的脸,或者和我对视的时候转过头去,只让我看那完好的半张脸。
极强的自尊心让他做不到戴面具,也做不到直视这道疤痕。
路程上没有镜子,可露营的时候路过溪水边,他依旧不敢看溪水里面的倒影。
路上吃的都是干粮,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江知鹤半句话都没有说,反而很高兴的会在停下来吃饭的时候靠过来贴着我。
晚上也是相拥而睡,虽然大多时候是睡草地。
没有任何人敢说什么,红衣卫纪律严明,胆敢说出什么来扰乱纪律,那都是杀头的罪名,就算他们想说什么,也只能在心里腹诽。
至于许娇矜从穆帅那借着虎符硬带过来的军队,队伍拉的非常长,和我们离的比较远,基本上也看不见。
小安子倒是一路上非常的殷勤,对我和江知鹤嘘寒问暖,倒也不是说他平日里不尽心侍奉,而是很明显能感觉出来,他这回是真的非常上心,尤其是对江知鹤。
其实我之前就在猜测,小安子应该是江知鹤安排过来的人。
现在看来大抵就是对的。
⑨②
我们一行人匆匆忙忙蹄声阵阵,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中京那熟悉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城门巍峨,外面确实有三营扎守。
不知道中京里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实话,我当时向穆音引见田桓的时候,从未料到会有今日,一个是将门之女,心高气傲的,凡事都要争强好胜,另一个则是司礼监的人。
说句敞亮话,不论在何人的眼里,他们都格外的不般配。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到姑父面前嚼舌根了,但是恐怕穆音和田桓的私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这种事情,只怕最难受的还是当事人,穆音从小到大都是被宠着的,虽然确实很能吃苦,但是在面临这种爱情与亲情的抉择之下,不知她会如何做出选择。
成年人当然想什么都要,可是这世间又哪有鱼和熊掌能够兼得之事呢?
想要得到什么,就可能会失去什么。
世事无常,从来如此。
第58章
入了中京,我才知道,原来之前穆音和田桓偷偷出去遇刺,穆音替田桓挡了一支毒箭,陷入重伤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在灵方寺养伤。
而恰巧,这个时候有人就去姑父面前嚼舌根了,姑父自然是极其疼爱掌上明珠的,一怒之下就要擅闯灵方寺,嘴上还说要对穆音家法伺候。
田桓自然不肯,又因为我的命令,怎么可能会允许旁人闯入灵方寺,若是发现君王离京,那可是天大的事,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离开了整整七日,他们就硬生生的在中京僵持了七日。
我一听到这种事情,脑袋都大了一圈。
中京的恩恩怨怨、是非纷乱就从未停过,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好在我到中京的时候,穆音已经醒了。
我和江知鹤好不容易潜入灵方寺里面,田桓带人来接应我们。
田桓一出现,我和江知鹤对视一眼,都愣了愣。
和印象之中的形象大不相同,田桓的姿态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眼下是两片深深的乌青,眼眶微微凹陷,面容憔悴,嘴角紧抿。
眼角的血丝非常的明显。
“穆音醒了?”我问。
“是。”田桓回答,“穆帅一直求见陛下,每日都派人来。”
“现在穆帅人呢。”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奴才无能,”田桓马上给我跪下了,“昨天夜里,穆帅硬闯灵方寺,撞见佛堂之内并无陛下身影,奴才没有办法,只能将其押下。”
我:……
同时,江知鹤很隐晦地看了一眼田桓,那眼神里面有几分责问的意思,但江知鹤还是走上前来对我轻声细语:
“陛下息怒,不如先去看看穆音小姐。”
确实得先去看看穆音。
这事可真是闹得我无语了。
于是田桓带路。
穆音在厢房里面养伤,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与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被雨水打湿之后蔫了的百灵鸟。
她先是看到田桓,刚开口抱怨了一句“甜点呢,你不会给忘了吧”,后来马上就看到了我和江知鹤,穆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陆、陆哥!你回来了!”
闻言,江知鹤马上饱含幽怨又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心里一个激灵,想起来我在山谷里面答应过江知鹤的事情。
“成何体统。”我说了一句穆音。
穆音眨了眨眼睛:“陛下,臣女参见陛下。”
“行了,身体不好就用不着行礼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江知鹤,确定江知鹤没有生气之后,我走到穆音床边坐下。
江知鹤很快就带着田桓出去了,关上了门。
穆音朝我讪笑。
我皱了皱眉:“听说你中了毒箭,到底怎么回事?现在事情闹了大得很。”
闻言,穆音抿唇,委屈巴巴地说:
“灵方寺实在是太无聊了!
所以我想和田桓出去夜市看看,结果被人跟上了,那些人阴得很,玩偷袭!”
我很严肃的说:“你替田桓挡箭?”
“嗐!”穆音扶额,“就抢了一匹马逃,田桓驾马,我坐后面,这箭要真是一石二鸟了,还不如只射我身上呢,也算不上什么挡不挡的,纯粹是我倒霉,被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给射中了。”
穆音懊悔地抱头:“早知道就不出去玩了!”
我沉默以对。
其实,说句实话,可能那箭射在田桓身上,这事也不至于闹这么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田桓对穆音很上心,这下子,穆音受伤,中毒,昏迷,田桓大抵都快急疯了。
“事情都发生了,后悔没必要,现在还是想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我又想叹气了,
“昨天夜里你爹闯入灵方寺,被田桓给扣了,就你爹那个暴脾气,这下真是一点就爆了。”
“啊?什么!”穆音瞪大了眼睛。
“田桓没告诉你?”我问。
穆音摇摇头:“我昨夜刚醒来,田桓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
这事,单独拎出来看就像是为了引起司礼监和穆氏的矛盾,总有人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我总觉得,更像是冲着我来的。
司礼监和穆氏,都是我手上的刀,缺了哪一把,都是我的损失。
穆音瘪嘴叹气:“我爹,真是我滴个亲爹啊,这可叫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瞥了穆音一眼,“赶紧去劝你爹,最好让你娘去劝,最有效。”
穆音害怕得把头都摇成拨浪鼓了,一脸惊恐:
“不不不,不成不成,真的不成,我是真怕我娘,她能活生生骂得我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还不如让我爹打我两大嘴巴子来得痛快呢。”
我头疼地瞪着穆音:
“你以为你不去,姑姑就不知道这件事了吗,事情闹得这么大,姑姑必然知道了。”
穆音硬着头皮说:“但是,死和找死是两回事……”
“看在你现在身体还没养好的份上,就再躺两天吧,姑姑和姑父那边……”我顿了顿。
“至少你得告诉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你和田桓的私情,整个中京都快传遍了。”
穆音闻言,却很意外地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她叹了口气:
“都能嚼舌根嚼到我爹那里了,再正常不过了,中京传遍了,我爹才会这么生气吧。”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穆音聪明,还是该说她笨。
穆音安静了一会,敛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她才对我说:
“以前我总觉得,什么情情爱爱、儿女情长,离我实在是太远了,可是真的遇到了那个人之后,才觉得恍然大悟,确定是他的那一刻,其实只是在一瞬间而已。”
“所以,求陛下帮我。”穆音抬头,很坚定地看着我。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道,“你必须要先说服姑姑和姑父,朕才能帮你剩下的事情。”
⑨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姑姑很快就来了,我还在看望穆音的时候,江知鹤替我接待了一下姑姑。
我也不知道在我来之前他们两个说了什么,但是,我到大堂见姑姑的时候,姑姑眼中竟泛着泪光,颇有几分触动的意思。
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拨弄人心,分明就是江知鹤最擅长的事情。
这一点我十分的佩服。
姑姑一看到我,连忙过来行礼:“臣妇拜见陛下。”
江知鹤坐在椅子上转头看我,露出了左脸上的血痂,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转头去扶起姑姑:“姑姑不必多礼。”
见状,江知鹤告退,我点点头,江知鹤就安静地退下了,把相处空间留给我和姑姑。
姑姑一见江知鹤离开,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愁云。
她缓缓上前几步,步伐中带着几分犹豫与决绝,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刀尖上。
“陛下,请您宽恕臣妇的唐突,”
她的声音颤抖,“臣妇知今日之举实属冒犯,但心中忧虑难安,不得不冒死进言。您姑父他,虽无显赫战功,但数十年来勤勉于家,忠于国事,如今,他却被红衣卫所关押,身陷囹圄,臣妇实在……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姑姑的眼眶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见她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任凭我如何用力,也无法将她拉起。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坚定。
“求陛下念及旧情,开恩饶恕,让臣妇的夫君得以重见天日,安享晚年。”
纵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也终究要排在君臣之后。
我与身边曾经的所有人都渐行渐远,亲人、朋友、麾下,所有人都需要和我保持距离,君臣之间本就是有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的,君威和君恩,哪一个都不可冒犯——除了江知鹤。
除了江知鹤,
他会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他是我身为君王唯一的软弱和自私。
⑨④
我觉得事实胜于雄辩,所以我带着姑姑去看了姑父。
没有阴森压抑的铁窗牢笼,姑父被田桓他们安置在一间装饰考究、氛围舒适的厢房之内。
我们推门而入的时候,和吃得满嘴流油的姑父,面面相觑。
“啪叽”一下,姑父手里的半个猪蹄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房间内,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几盘色泽诱人、肥瘦相间的大块烤肉,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多汁,
而一旁,几坛陈年佳酿被细心地打开,酒香扑鼻,与肉香交织在一起,一下子就点燃了姑姑的怒火。
“穆!辽!”姑姑气得浑身发抖,什么气度什么优雅,通通都抛到一旁。
在家时,姑姑总是以健康为由,对他严加管束,严禁他沾酒,而且,姑姑很讨厌姑父一身酒味。
如今姑姑还以为姑父遭受了大难,都满脸眼泪的求到了我面前,如今推门却发现姑父竟然一个人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全然没有受一点苦难,这下姑姑直接气得憋红了脸。
我默默的关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姑姑果然一点就炸了。
“砰!”掀桌子的声音。
“啪!”挨大嘴巴子的声音。
“等一下!等下!我我我……我可以解释啊……诶哟!……”姑父求饶的声音。
然后一转头,我就看见了在墙角鬼鬼祟祟的穆音,她偷偷摸摸地露了半个头。
穆音听这动静,听得龇牙咧嘴的,见我把门关上,她踮起脚尖凑过来轻声说:
“太吓人了,要不然我躲躲吧。”
我朝她和善地笑了笑。
然后“吱呀”一声打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穆音揪着领子丢进去,在穆音“啊”的一声不可置信的谴责味十足的表情里面,我默默的关上了门,深藏功与名。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果不其然,里面传来穆音颤颤巍巍的声音:
“娘亲……娘亲,您听我解释……诶哟!!我滴个亲娘诶!!!”
第59章
⑨⑤
许娇矜第二天就已经出发去北境了,她一走,我总感觉少了个左膀右臂,不过换而言之,想想看,她可以去坐镇北境,也是一件好事。
也不知道是江知鹤先前劝姑姑起了作用,还是姑姑那一顿输出让她解气了,总之穆家最终还是暂且不管穆音和田桓的事。
这事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解了。
至于到底是谁挑拨穆氏,这事实在是不好查,因为谁都有可能。
不过我很有理由怀疑,江知鹤这段时间这么忙,也是因为在插手查这件事情。
这两天江知鹤晚上是回来和我一起睡的,只不过每每等到深夜,我困的不行的时候他才回来,冰冰凉的身体就这么钻进我的怀里,都把我冻得一个哆嗦,不过我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心里就觉得很满足。
今天是个例外。
江知鹤天一黑就回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回的这么早,我还在御书房里面批奏折呢。
江知鹤缓缓推开了御书房门,门轴转动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我抬头看他,却看不清他的神色——因为他喜欢低着头。
自从那次意外左脸受伤之后,尤其是在面对我时,江知鹤更是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小心。
就像这样。
他低着头,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是在刻意遮掩,生怕我看到,可却又生怕我把他给忘了。
“阿鹤,过来这里。”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朝着他招招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他坐到我的腿上来。
“陛下。”江知鹤走过来,很乖地就坐上来了,乌黑的头发垂在腰间,就像是上好的丝绸一样,在我的手背上扫来扫去。
被我一只手抓在手心。
他又开始叫我陛下了,不过在床上亲热的时候却总是叫我“阿邵”的,我能做的也就是在夜色亲密之间,不停地吻他左脸上的疤痕,每当那种时候,江知鹤总会有一些不好意思地推我,可是那样的力道,却又显得欲拒还迎了。
我喜欢他的呜咽,喜欢他的热汗,喜欢他身上的冷香泛着艳意,喜欢他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里的情动。
其实我比我想的更喜欢他。
江知鹤温顺地伸手揽住我的肩颈,一身红衣明艳,好像只在我的怀中、只在我的眼前绽放,他和以前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是其实也变了很多,他变得更依赖我了,显而易见。
我喜欢他缠着我。
在江知鹤半分嗔怒的瞪视之中,我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江知鹤左脸上的伤疤,江知鹤眯起眼睛推我,翁声撒娇:“痒、真的痒的……”
他推我的力道就跟小猫一样,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只会叫我变本加厉,更想放肆,眼看我的手已经移向了他纤细的腰间,江知鹤又不轻不重地瞪了我一眼。
“臣是来找陛下说正事的,陛下却这般戏弄臣。”
“这也是正事啊,我好想阿鹤,只要看不见,就满脑子就都是你。”我很委屈地说,又要去解他的腰封。
“呃……陛下、陛下!”江知鹤这会是真急了,在我的腿上蹭来蹭去挣扎起来,“等一下!至少等晚上!”
我被他的承诺勾引得顿了一下,歪头问他:“当真?”
江知鹤眼看着松了一口气:“当真,自然是当真的。”
成年人才不做选择,自然是两个都要。
晚上要,我现在也要。
我的手根本就没有从江知鹤的腰上移开,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开他的腰封,将外衫尽数挑落,就好像拨弄一朵未绽放的花一样。
“陛下!”
江知鹤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耳朵也气红了。
见他真的生气了,我见好就收地放开他。
“在呢。”
我笑笑嘻嘻,用行动道歉,帮他把掉下来的外衫披上,又帮江知鹤系腰封。
江知鹤一副又想生气又很无奈的样子,他扶额哭笑不得:
“陛下怎这般急色了,若不然臣去挑几个美人来陪陛下舒缓一二。”
“美人?”我挑眉,勾起他的下巴,
“这世间除卿之外,于我而言,再无旁的美人,只余庸人。”
江知鹤又叹了口气,目光移到我的脸上:“陛下这般浪荡话倒是很拿手,老是不正经,岂可胡闹。”
“也不是第一回了,况且阿鹤近日总是冷落我,”我虽然今日惹急了江知鹤,但还是恶人先告状,很有歪理,“所以阿鹤今夜可跑不得了。”
“……”江知鹤看起来有些想生气,但是他还是忍住了,只是瞪了我一眼,
“这御前侍奉的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漂亮,陛下怎的一眼都不看,偏偏来纠缠臣这等丑人。”
“胡说,”我抱着江知鹤的腰,“我可没看见许多百里挑一的美人,就只看见眼前这一个了呢。”
江知鹤看着我不似作伪的神情,也有些语塞,那双狐狸眼眨了眨,
“陛下如今对臣这般好,千哄万宠,日后若真是变了心,恐怕只会叫臣痛不欲生。”
“这话说的,我可冤枉了,”我凑近了说,“真该叫从前话本上那些,辜负真心的角们来平摊一下我的冤枉,我对阿鹤可从来都是真心的,比珍珠还真,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依然如此。”
江知鹤看起来有些受不了我的情话炸弹了,他放弃和我讲道理,选择直接转移话题:
“长宁侯已然到达北境,先设了个鸣冤鼓,但凡有冤,皆可敲鼓受理,由长宁侯亲自裁决,若是有假,便须刀山火海、滚过钉床。”
“很像她的风格。”我点头。
“是,长宁侯雷霆手段,自然是陛下慧眼识珠的本事。”江知鹤习惯性地恭维了一下我。
然后被我伸出两指来捏住了嘴巴。
江知鹤:“……”
我:“说的不对,重新说。”
江知鹤终于忍无可忍地拍掉我的手,飞快低头亲了一下我,有了美人献吻,我总算消停了。
他继续说:“陛下,穆氏十营随长宁侯北上,剩下三营还驻扎在城外,何时遣返?”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让剩下的三营遣返,那就要让我姑父也一同回北境,那就等于让穆音一同回北境,看来穆音和田桓这对小情侣,终究还是要分别了。
所以说,姑姑才愿意不管。
因为对他们来说,分别迟早会到来。
“再过半个月吧。”我道。
姑父他们迟早要回北境的,天气一旦转入盛夏,若是真的万一战事起,北方匈奴人的攻势会非常的猛烈,没有人能冒这个险。
穆音和田桓,他们大抵也是这个结局了。
闻言,江知鹤点点头,“内阁已然在准备科举殿试事宜了,只希望今年能多些俊才,好为国家栋梁。”
“但愿吧。”我道,“新政即将试行,阻力必然非同凡响,世家大族一定殊死抵抗,地主豪绅也必然怨念深重,届时必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新政其实很早就准备好了,我提出了初步的概念,然后江之鹤不断的帮我修改纠正,提高适应性,内阁也已经过了一遍,完全就是蓄势待发了。
最大的阻力中书令丘元保已经被我们拔掉了,顾庭苇继任中书令,一定会事半功倍。
“血雨腥风避之不可避,唯有伤筋动骨,拔除毒瘤,才能真正的强大壮大。”江知鹤很坚定地说。
⑨⑥
御书房待了一会,我们就去汤池了。
汤池之内,温暖的水流轻轻拥抱着我们,江知鹤依偎在我的胸前,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几缕发丝顽皮地贴在脸颊上,我伸手替他拨到耳后的时候,江知鹤看着我笑了笑。
他的眼角眉梢挂着细微的水珠,而那颗位于眼下的泪痣,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更显迷离。
这种时候,或者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的神色总是比其他的时候更加的放松柔和。
我和他都非常珍惜这种时候。
我抱着江知鹤,为他洗漱,指尖轻柔地滑过他的肌肤,细腻而温暖。在不经意间,我发现他身上的伤痕已被涂抹上了药膏。
江知鹤性子总是很要强,自尊心也很强,不想让我知道,他其实是很在意自己身上的伤疤的,更不想让我看到他身上的伤疤,不过被我硬拉着泡了几次澡之后,他便也不再挣扎了。
我没有多问,只是更加温柔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浴室里水汽氤氲,朦胧而私密,我们共浴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彼此间的距离被水温柔地无限拉近。
江知鹤玉白的肌肤被温热的水汽浸润得格外细腻,肩头更是白皙如雪,但是细看之下,有很多或长或短的疤痕横亘在他的肩背处,后颈处也有。
牢山一去,他受了太多苦了。
“陛下,再看都要把臣看穿了。”江知鹤转过头来,勾唇戏谑地看着我,恰恰和我四目相对。
“太漂亮了,所以忍不住想看。”
我道,用皂角去搓他的发尾,然后看着白乎乎的泡泡被揉出来,再去一点一点揉到他的头皮上。
就像是被撸舒服的猫一样,江知鹤眯起眼睛,坐在我腿上,呼吸声很稳很平淡。
“陛下惯会这么说,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陛下难道不会看厌吗。”
“那阿鹤日日看着我,难道就会看厌吗?”我揉了揉江知鹤的发旋,逼问他。
江知鹤可能是觉得有点痒,“噗嗤”笑了一下,
“陛下自然俊逸非凡,或许这宫中对陛下有心思的人,大抵排着队都数不完,偏偏陛下全然看不见那些美人的示好,真是媚眼都做给瞎子看了。”
“我可不是瞎子,”我很认真地说,“更何况怀里都抱着明珠了,还要去河边捡石头,那不是傻子才做的事情吗。”
“……陛下这般说,若是有朝一日,臣变得贪得无厌了,这该如何是好。”江知鹤闭着眼睛,突然轻声问我。
我低头,替他洗净头发上的泡沫,洗了一会之后,我道:“我不怕你贪心,我只怕你不贪心。”
第60章
闻言,江知鹤轻轻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乌黑的长发飘在水面上,他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有几分露骨,又有几分含蓄,缓缓伸出双臂。
没有丝毫犹豫,我把他搂住了,他坐在我的腿上,我们紧紧地抱着,彼此之间都是对方的气味。
“阿邵……”
随后,江知鹤微微低头,主动凑近,吻带着无尽的柔情与爱意,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心跳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回响。
我说过,只有这种时候,江知鹤才会很主动地叫我“阿邵”。
拖着他的后脑勺,我们越吻越深,唇齿交错,江知鹤的唇很软,他主动的张开了嘴,就好像蚌主动的打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蚌肉。
我与之交缠,用舌尖扫过他的齿列,舔过他不明显的尖尖的虎牙,和他的舌尖缠在一起,又舔又压。
霎时间,鼻尖是彼此的呼吸,江知鹤身上从骨肉里面散发出来的冷香,就好像媚香一样,将我死死的缠住。
“呃,等一下……喘不过气来……”
江知鹤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驼红,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就好像被捕获的蝴蝶的翅膀,在无力的挣扎,却漂亮得不像话。
眼下那一颗泪痣,又染上了红,艳色得要命,真想用手把它揉软揉碎。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伸手轻揉上江知鹤的眼下,那一颗泪痣被我越揉越红,像是一颗含苞待放的种子,即将开出艳丽的花朵。
“阿鹤身上好香啊,”我抱住他,一吻之后又去舔他的耳肉。
光如细纱般轻轻洒落,给原本宁静的水波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暧昧的光辉,波光粼粼低语着不显露的私语。
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如同这封闭空间之中涌动的情,难以平息,几经不止。
我当真是从未如这般模样爱一个人。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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