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嘶吼后。
是一片死寂。
犹如白雪落入幽暗深渊,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时间四周静得可怕,就连龙傲天也被眼前这幕震住了。底下的众弟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沾染了半点怒火。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一个从北海匆匆赶回的弟子, 受的是掌门之令。
“——少主!”
他几乎是跪倒在地上, 显然没注意众人惊恐的神色,“此物是掌门所托, 他说时间太久。竟记、记错位置了,要你好生保管。”
惯性使然, 摔进雪地的木盒“砰”地打开,一颗刺目紫红色的珠子滚入掌心。
竟是魔丹。
这一刻,秦九渊仿若什么都听不到了。
彻骨的寒冷灌入眉目、鼻腔、喉咙、宛如数不清的利刃直插胸膛。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本不会因烈痛而偏移半分, 此刻竟不知羞耻地跳动、几乎抽搐。
他指尖收拢,冷硬的魔丹钻入手中, 分明圆滑莹润, 心却好像被碾碎了千百遍。
“噗!”鲜血洒满雪地,连带着溅红白袍,他却怔然望着天际。
多年寻求的宝物, 因一句记错位置,时间久远——到最后,竟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曾失去过很多。
爹娘死在数十道雷鞭下他无力反抗,师父被剜骨倒在眼前他却无药可医。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 到最后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剑……
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不幸。
本以为他不会再为一个人牵动,甚至是痛心。
可施灵不同。
身为暴戾的魔,他被她折磨得像个饱读读佛经的僧人,妄图找到解脱磨难的妙法, 最终苦苦追寻也不得其解。
当真是愚笨至极。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选择了与她背道而驰,放任她不管。
也是在此时,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喜欢她。
喜欢施灵。
但他……不敢爱她。
他不配。
万物才抽出新芽、本该是一片生机勃勃。此刻却犹如重新枯竭,只余极其单调的黑白两色。
“……骗子。”
“施灵。”秦九渊歇斯底里,近乎恶毒地埋怨,“你就是个骗子。”
说好的夫妻一体,说好的会等他伤病痊愈,说好的护住他,说好的处处向着灵剑宗,说好的不再让他受尽欺辱……
说好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每个字都记得,记得一字不落。
可为何……为何她到最后都要亲手撕下那张护身符纸?
雪下得更大了。
莹白簌簌降下,逐渐掩盖那颗尚且温热的高阶宝丹,正一寸寸抹去她存在的痕迹,直至消散。
原来她偷偷带走玉东南不是为了装那魔丹,而是放入一颗救命宝丹,好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她的关照是真的,她一直都在为他着想也是真……
秦九渊突地笑了,没发出半点声音,眼底翻腾的暗潮却几乎癫狂。
那些她自认为最后施舍给他的话。
不是祝福,是诅咒。
是诅咒。
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他不接受。
天地遁入短暂的亮白,很轻很浅,最终只留一声苟延残喘般的吐息。
诡异的静谧中,一滴热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痉挛的手背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不真切。
也是此刻,一道戏谑的男声不合时宜传来。
“秦什么、哦灵剑宗少主,我很欣赏你撑了这么久,居然还在苟延残喘。不过一切到此为止了,现在跪下把魔丹交出来。”
“本少主倒可以考虑留你一具全尸。”
良久的缄默后,是一句淡漠的回应。
“是该……”
“到此为了。”
秦九渊似笑非笑,凌乱的墨发在他脸上不断拍打,脊背挺直,看不清神色。
然而下一刻,像是解开层层禁制,狂风逆流而上,连带着地面以极密极快的速度震颤 ,崩离瓦解。
就在众人被掀翻的瞬间,一股极度浓郁的黑气顷刻间吞噬白雪,节节攀升,最终尽数涌向中央的人影。
空气凝滞。
秦九渊扬起一双冷如深渊的红眸,窥不见半分情绪,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冷白的皮肤衬得他愈发邪肆。
往日的温和尽数褪去,露出原本的暴戾冷傲。
龙傲天瞳孔震地,显然认出了他,后勾起一个更为顽劣的笑。
“我真是后悔当初没杀了你,不过,那两个蠢货到死都在惦记自己的废物儿子——”
“找死。”秦九渊眼底猩红翻腾,抬手使出一道极为刺眼的黑气,化作蛟龙嘶吼咬去。
“你。”龙傲天不觉喷出黑血,深渊巨口将他吞没的刹那。他竟不惜耗费精血撕开一道空间缝隙,赶在最后一刻钻了进去。
严丝合缝。
“砰!砰砰砰!”
龙头撞了个空,强大的余波仍在扩散,活生生将对面整座山脉削去了半边!
“咳咳咳!”不少弟子被尖啸龙吟压得吐了口血,呆愣地望向半空中的背影,又忍不住发抖。
“好…好生恐怖的气息。”
有弟子立马认出,“他居然是魔族?不对……魔头,你把我们少主藏哪去了?!”
话音未落,那弟子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血红、死寂、毫无半点波澜可言。偏偏中央悬着的针状瞳孔猝然竖起,像跌进万丈深渊,恐惧如万千毒虫一刹那钻入骨髓。
“呃。”那弟子竟开始掐自己脖子,以诡异的姿势在地上扭动、抽搐。撕裂得像要把头直接摘下来。
“师弟,你怎么了!”
“快叫医修!”
就在那弟子脖颈快崩裂时,他终于停止了动作,声嘶力竭地喘着大气,“呃救、救命。”
只因魔体暴露,相斥的灵力宛如刀割,秦九渊几不可察地皱眉,收回了目光。
“尊上。”
叶雪提醒道,“魔界的诸位尊者已等候多时,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回去吧。”
秦九渊不语,眼底的阴沉得近乎浓墨,步步朝前踏去。
正当以为他会开启通往魔界的结界时,他竟毫不犹豫,朝方才施灵坠落的方向跳了下去!
人是在一颗松树下找到的。
瘦小的身躯被残叶紧紧裹着、肩头、脊背、脚裸满是伤痕。
与此同时,滔天的魔气从四周侵袭而来,最后也只敢停在她额发的雪屑上。
怀中之人只着一件轻薄的单衣,秦九渊不敢搂得太紧,滚烫的鼻息却始终轻贴她冰凉的肩头,几近失声。
“……对不起,我来晚了。”
浓郁的灵力不断侵蚀着他的神识,本该挑得他暴躁不耐,他却毫无知觉。
而那颗因她疯狂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冰冷枯竭,几近死寂。
他就这么抱着她,很久很久,久到黄昏已过,夜幕降临,直到天空升起一颗颗明光烁亮的碎星。
两具身体就这么轻轻依偎着,覆满霜雪,几乎分不清彼此。
最后竟察觉不到一丝呼吸。
叶雪从未见过这样的魔尊,纵使他在极域面对万魔,一次次被万箭穿心,又一次次重新爬起。
生死间的撕扯本该是疼到极致的。
他都未曾叫喊过一声。
却在此刻,像是流干了泪,也丢了魂魄。
她低声劝道,“如今施姑娘五脏尽毁,丹田破碎,加上筑基修士无金身护体,或许能找一处僻静之地安葬——”
“她没有死。”
叶雪顿感不妙,“尊上,切不可冲动!”
人早已消失在原地。
……
晕。
好晕。
施灵知道自己没死,但睁眼的瞬间,她着实吓了一大跳。
四周黑得可怕,只能通过掌心柔软的触感,依稀辨认自己正身处一片森林。独属于草木的冷气灌入鼻息,令人清醒。
“等等……我不会正好摔死,直通地府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施灵狠掐一把大腿,疼得眼泪花花,顿时悲极而喜,“好好好,还活着。”
她冷静下来,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跳崖后,她像是遁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只觉天旋地转,再醒来就到了此地。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施灵下意识摸出通讯的玉符,试图施法,然而灵力输到一半,讯息自动掐灭了?
不止玉符,现在她就连最基础的术法也无法施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
直觉告诉她,这地方十分危险。
恰在此时,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光闪烁。眼下没办法联系越明轩,只好先走过去看看。
只是她越往前,不祥的预感逐渐放大。她不由脚步加快,却猛地踢到块硬物。
“啊!”
施灵差点咬到舌头,只因两双空洞的窟窿眼正一瞬不瞬紧盯着她,发出嘎吱颤动声,似要活过来。
紧接着,一道紫光从她踩过的地方升起,瞬间照亮一片黑色花海。
那花的花瓣细小呈菱形状,根茎细直坚硬,风一吹会发出“叮铃”声响,极为诡异。
凭着原主的记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顿时汗毛倒竖。
只因这花生长在——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此时此刻,施灵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好消息是,她真的躲过龙傲天追杀,瞒天过海骗过了天道,从此人生自由。
坏消息是,逆转阵法出现偏差,竟直接将她送到了大反派魔尊的老巢——那个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身亡命殒的魔界?!
更重要的是,现在正是特殊时期——那个消失多年的魔尊,不久后将会重返魔界。
此事本与她这种小喽啰无关。
可原书记载,这大魔头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邪法,竟要献祭几百个修士作为阵眼,用来对付龙傲天?!
施灵感到绝望。
如果说修仙界有明确的死亡期限,她尚有余力准备。而现在这种不确定的恐惧感,宛如一根带刺的缰绳,勒得她浑身发凉。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彷徨。
正当施灵准备在原地打转时,一道刺耳女声划破了浓郁的寂静。
“喂?”
施灵以为听错了,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施灵,本小姐跟你说话呢!”
她原来只觉敖倩儿的声音娇蛮,如今却犹如天籁降临到头上,泪水也跟着涌了出来。
施灵强撑着理智,呐呐回应。
“我在。”
“你、你声音怎么…哎呀也没什么,就是上次的事你说对了,那鲛人饲养场已经被我买下,你那串要不要——”
“帮帮我。”
现在除了向她求助,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在敖倩儿的疑惑中,施灵扯了个谎,说自己是不小心打破结界,落入了魔界。
也她从中得知,自己正处于枯海森林——
也是魔界最危险的凶地之一。
两人聊着聊着,自然也扯到了龙傲天身上。
敖倩儿:“啧,你是不知道,他那身肌肉都是吃的丹药幻化出来的,还有胸口那道刀痕跟条蜈蚣似的,本小姐扒衣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施灵也是惊了:“这伤没好?”
“对啊。”
施灵觉得奇怪,原书中男主各方面都写得特完美,这胸口的伤未免太突然了吧。
而且自从戳破龙傲天的真面目后,敖倩儿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想着在游历修仙界,为宗门采购金石,至于这珍珠手链的传讯之法,也是从别处淘到的。
施灵也很庆幸当初提醒了她,不然今日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这感觉……
就像是脱离了原书剧情,活了过来?!
一个骇人的想法刚从施灵脑海迸出,不过很快被她压下。
拿到魔界的虚幻地图后,施灵总算松了口气,闲聊果然能使人放轻松。
不料背后突地刮来一阵阴风,引得她浑身绷紧。
“嘘,别出声。”
“怎么了?”
“……有人。”
准确来说,压根就不是人。
“嗬……嗬。”
静谧的黑暗中,独属于野兽的呼哧声格外清晰,如一根根细针,扎得施灵头皮发麻。
她刚掩住手链的光,一道阴风便如闪电般挠来,翻身之际她借着光终于看清了怪物的模样——
八尺高,样貌奇丑,像只披了人皮的大蜥蜴!
仅是一个失神,凌冽的利爪已至她眉心,勾走的一丝额发滋啦作响,转瞬散出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来不及捂鼻,施灵抬手甩去几道灵火,那怪物才惊退几步,又鼓动腮帮张牙舞爪咬来。说时迟那时快,她转身堪堪躲过,手背发烫。
“嘶。”
有毒。
施灵捂住溢血的伤口,眼前像喝断片的画幅,一闪一闪,她头疼地想甩掉。
奈何怪物猝然张开了的巨口,刮起的腥风令人作呕,几欲要咬下她的头!
毫无征兆地,施灵不自觉以极快的速度挥出一道紫色灵光,怪物瞬间被甩了出去。
力道大得砸出个深坑来,黑色花瓣肆意飞扬,碎了满地。
“……嘤嘤嘤!”
怪物痛苦至极,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放在这张不人不鬼的脸上,相当诡异。
施灵毛骨悚然地看着这幕,手上的伤不知何时结了痂。
而体内正贯通着一股不明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吞噬着那根渗入皮肉的毒刺。
待她反应过来是什么,呼吸都通畅了几分,一股莫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是天生毒体。
她千算万算,也想不到原主的金手指会自己跑回来!
唯一的解释,恐怕只有天道判定原主走完了剧情,属于她的东西自然会从龙傲天体内消散。
而她恰好钻了这个漏洞。
兴许是毒体的缘故,连带着修为也有突破的迹象。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啊。
“啊……啊。”怪物还在苦苦挣扎,眼球被沾血的毒气侵蚀半边,狰狞可怖,鼓起一个个黄色的脓包,仍要站起朝她扑来。
“天杀的鬼东西!”
施灵猛地提起口气,狠狠补上几刀,直到见它化作一滩血水,才彻底松了口气,“呼……好险,差点就要变成肥料了。”
她靠在粗壮的树干旁,歇息了许久,发软的双腿重新支楞起来。
“这是什么?”
她捡起从怪物体内滚出的珠子。里面蕴含的力量与灵力显然相反,像是魔气,而且极其浓郁。
此地不宜久留,施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入了纳戒中。
*
摩多城。
一股冷风吹遍层叠的楼宇间,檐铃轻响,连带着泥路两旁的小铺都透着一股淡雅之气。近处人影交织散开,来去匆忙。
施灵起初以为魔界的城池定是非同凡响,没想到跟凡界小镇没什么不同。
要说当地特色,大概就是种族颇多。
有的壮如耗牛,有的瘦如竹竿,肤色更是数不胜数,什么蓝黑褐红,不过大多与普通人一致。
是以,施灵行走在夜色中,又披着一件大黑袍,夹在其中并不突兀。
“老板,这里离主城大概有多远?”
“主城?!”
老头搓抹布的手顿住,见她满脸泥灰,盖不住的嫌弃,“别说走了,就是高阶魔族用飞行器也得半月!”
“就咱们这种穷乡僻野的小地,下辈子吧。”
施灵小心翼翼问:“那…魔尊呢?”
老头更是暴跳如雷:“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你不要命,我还有老婆小孩呢!”
这下可把她乐坏了。
嚯,看来离大反派还很远嘛。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相对自由的空气,反而让人感到安全。那些恐怖的情节发生在主城,这种小地方原书压根没提及。
所以,只要她低调行事,找机会出魔界,何愁不能活下去?
施灵压下狂喜,正准备找个地方安顿,突地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回头。
面馆的对门,是一家卖胭脂香水的小店。她本觉这没什么,但几乎是一瞬,这气味夹杂的药味令人后背发凉。
店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魔,姿态妖娆,正百无聊赖地修剪指甲。
“哟,买香还是……”
“有货。”
施灵声音极小,小得让那女魔误以为是错觉,就这么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能懂其中的门道?
“血雾花、冰凌草…混合低阶魔物的精血,长期以往可令闻者上瘾,甚至神志癫狂。”
“我劝你及时收手。”
这声犹如惊雷,女魔满脸惊恐,“你、你是魔卫的人?!”
她口中的魔卫是专门管理百姓的军队,隶属于十二位统领,统领之上是左右护法。至于这最高处的人,便是那大反派魔尊。
她这么说,相当于报官了。
施灵轻咳一声,“你不必知道,我只需要魔门位置,届时不用禁药的配方双手奉上。”
“如何?”
女魔人却道:“你不会想去主城见魔尊大人吧,就是咱们城主,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魔门在主城?”
“不然你以为,一个传送门凭什么这么多人想知道?主域能出魔界的路,就这么一条!”
施灵:“……”
这大反派也太抠了吧,连传送门都舍不得多开几个。
不过想来也是,魔族不受修仙界待见,凡间结界根本打不开,妖界又与世隔绝,如此倒省了许多事。
施灵摇摇头,瞎操心个什么劲儿,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都。
“这地图可是本魔亲手所绘。”那女魔怕她不信,又拿出一颗影像珠,“十年前我就是从外界回来的,这可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信不信随你咯。”
看完回放的画面,施灵半信半疑,决定还是姑且一试。
她正要从纳戒中取出毒瓶。
“这配方——”
她突觉一阵头晕目眩,那女魔的声音刺耳无比,在脑中久久盘旋,“哈哈哈,小兔崽子,我管你配方是什么,从头到尾搜一遍不就出来了吗?”
“你。”
一股怒火窜得施灵太阳穴生疼,她借机吞下清醒丹后,对着窗外甩出一道灵光,正中那面馆门匾。
“砰”地巨响。
“嗐你个不长眼的敢砸劳资招牌?!”对面嘈杂的脚步混着暴躁声灌入耳膜,如一阵波涛汹涌的海浪,让她彻底沉睡。
……
再睁眼时,施灵头疼得厉害。
鼻尖微痒,她眼前不知何时竟覆盖一层红色的眼纱,四肢被麻绳牢牢束缚着,孱弱的呼吸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许久没有动静,她忍不住道。
“有人吗?”
话音刚落,施灵突地歪了一下头。
一根修长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视线,冰冷的触感激得汗毛倒竖,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滑动。
像是被一条毒蛇狠狠盯上了。
“你…你是什么人?”
模糊高大的人影突然俯身,紧接着一股冷香欺近,高挺的鼻息在她锁骨上流连,似在嗅着什么。
施灵被逼得动弹不得,只觉脸颊逐渐湿润、滚烫、像被一只凶兽用粗粝的舌轻轻舔舐,又忍不住吞入腹中。
良久的沉默,那人猛然吐出一句,“施灵。”
她心头一跳,近乎忘记了呼吸。
这清冷的男声太过熟悉,也太过古怪。只是她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细细听来,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意味。
“秦、秦九渊?啊!”施灵话堵喉间,俯在脖颈处的人突然张唇,尖牙刺入皮肉的一刹那,带起诡异的战栗。
她指节蜷缩得厉害,心跳一声比一声强烈。
那冷香浓郁得像是媚/香,无声无息地侵占毛孔,染上晦暗不明的湿气。
“为什么,为什么……”
男声像是破碎的璞玉,黏腻嘶哑,开始一点点揉进敏感的耳根。
“你不要我了,怎能如此狠心?”
落到最后一字时,眼纱恰巧从她眼角滑落。看清眼前的人时,她着实怔住了。
暗光打在秦九渊半张冷峻的脸上,本该是阴森骇人的,此刻却眼尾殷红,长睫沾着晶亮的泪,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分明‘死’的人是她,他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施灵还沉浸在他哭了的荒谬中,喉间干涩,半晌只挤出一句。
“……我、我没有。”
这解释苍白、无力。
秦九渊抬起一双氤氲的凤眸,正以为他要起身,谁知冷香突变。那好看的薄唇猛地贴来,施灵不自觉紧闭眼,却在最后一刻僵住。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轻笑。
像戏耍,又像是调侃。
她在瞎想些什么?!
施灵只觉脸上臊得慌,也是在此时,她惊恐地发现,这人……
根本不是秦九渊!
暧昧的氛围在一瞬间消散,猝不及防,眼前的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她心脏!
施灵蹬腿挣脱捆绳,刚侧身躲过——
又是一刀凛冽的寒光迎面砍来,她措手不迭地抬臂抵挡,正准备硬抗。
一道极为刺目的剑光擦脸而过,随着碰撞声轰然炸起。幻境也随之破碎,露出破旧不堪的陈列。
“不——”女魔怒目瞪来,极为甘心地匍匐前进。
“毒体这么好的东西,你个修士凭什么有,我的!通通是我的!”
就在她扬起利爪时,嚎叫声戛然终止。
施灵刚回过神,却见女魔竟诡异地定在原地,悚然望向悬在半空的蓝色长剑,显是害怕到了极点。
“此剑遇敌即杀,你、你竟然……”
话到半句,极为霸道的剑气直接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良久的寂静后,施灵按住狂跳的心脏,似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再看向那柄长剑时,它早已褪去原本的光泽,缩小成一根毫不起眼的银钗。
还是离开灵剑宗前随手拿的?
施灵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颤颤巍巍靠近,捡起了它。极轻极凉,似一块薄冰。
“霜月?”
说出这剑的名字时,施灵只觉恍若隔世,又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她早在离开的前一日,就将此剑放入了书房的剑匣里。
难道是秦九渊放入她头饰盒的?
施灵怔在原地。
他竟再一次救了她。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并不觉得愧疚,毕竟她对他尽心尽力照顾了这么久。各自救了一命,早已两不相欠。
如今的秦九渊应该还在山间养花,又或许在精尽修为,总之没了她的叨扰,过得是更轻松自在吧。
施灵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然而下一瞬,方才那些荒谬的画面重新涌入脑海,浓烈的羞耻感侵袭而来。她不由想起他还跟踪过她,实在是膈应得很。
她又深吸口气,罢了罢了,反正以后见不到了。
就当……
就当他是一条狗!
与此同时,远在极地。
秦九渊握剑的手突地腾起一阵灼烧感,低头看去,是一道金色的半月印记。
他心头猛跳。
是霜月感应,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动用了这把剑。
秦九渊不自觉启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喜。
“……阿灵?”
这声像在梦中呢喃过无数次,轻浅缠绵。又不敢咬重,怕把她吓跑了。
施灵既没托梦找他,也未残留一丝灵魂痕迹,消失得如此彻底、决绝。
说来可笑,他常年无梦,是因牵挂之人甚少,亦将记忆埋藏在深处。
如今却无比痛恨自己不能做梦。
漫天飞雪中,平整如镜面的冰面,倒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恰在此时,一道灵光飞入他掌中。
“尊上,这些年霜月剑沾染了不少修仙界灵气,魔气稀薄,如今众尊者正合力把它镇入不死池……”
叶雪话未说完,秦九渊只觉心底一阵抽痛,眼前发黑,良久才吐出口浊气。
不是她。
都不是她……
原来,她连做鬼都不想再见到他。
秦九渊抬头望着苍茫一片,分明手中握着煞气滔天的赫日剑,却提不起半点力气来,仅剩一具空壳。
“咔嚓!”
地面猛烈震颤,他眉头微扬,一道磅礴的黑影已至冰层之下。措不及防,一张深不见底的巨盆大口自脚底撑开,转眼将他吞噬。
“——噗通。”
巨鲸的鱼腹如一尊冰冷庞大的古神,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每一处皮肉,足以让所有渺小的生魂都为之胆颤。
秦九渊眼底却毫无波澜。
他任凭毒气翻涌袭来,不断舔舐着指节、肩头、乃至眉骨。
原本白如玉的肌肤一寸寸撕裂,半张脸腐蚀得不成人形,浮出藏于皮下的森然白骨,恍如鬼魅。
直到此刻,他才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笑,也只有如此,能勉强唤醒几分杀意。
而她仅仅是一个眼神,便令他心荡神摇,恨不得化作血水,融进那滚烫血脉。
倒显得如今无趣至极。
就在一切归于平静时,只听得清越剑鸣,携带着滔天戾气的长剑直破鲸肚,拉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深痕。
“噗!”
顷刻间鲜血喷涌如柱,铺天盖地的猩红在冰面上蔓延开来,渗入层层裂隙中。
秦九渊跃至半空,侧身而立,轰然劈开一道十字斩,恰好撞向正要仰头的巨鲸。
“轰!”黑色烈焰猝然膨胀,不断啃食着庞大的筋骨。
“呜——”尖锐刺耳的惨叫声蔓延不绝,随着巨鲸咽下最后一口气,妖珠落入掌中,他才堪堪落地。
秦九渊垂眸看去,手臂上的血肉正极速愈合,心中那份空洞却无限扩大。
……
不觉中,已过去十日。
叶雪抵达极地时,已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嘴唇艳红,腰挂摄魂铃。与灵剑宗那副明媚截然不同,变得深不可测。
她独自踏入一个冰室中,里面足足有三层。
沿路不觉寒冷,反而有股温热的气息,唯有最底层冷如深渊,即便在极域待过这么多年,她也忍不住打颤。
冰室的尽头,大门敞开着。
而棺材旁的背影黑如古松,宽大的袍尾烧焦成浅灰色,呼吸清浅,正细细摩挲着棺板边缘。
许是察觉她的气息,平地突地腾起一股阴冷的威压。
叶雪后退半步,忍着惧意长叹道。
“尊上,我知你舍不得施姑娘,但如今玄天山四处吞并宗门,眼看着要盯上魔界。您不惜耗费百年修为,上火山采灵草,去极地猎鲸,那些药材本是为您的伤准备的……”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秦九渊原本静如枯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起一双阴沉沉的血眸,寂然不动。
“你说得对……”
“本尊不该如此。”
就在叶雪以为到此为止,正准备告诉长老这个好消息时——
却听得“滋啦”一声响,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迅速充斥着整个房间,鼻腔像是吸满粘稠的水。
“扑通扑通……”
她心底顿时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脊背几近僵直,转头却见鲜血流了满地,尽头是一截手碗。
而那病白修长的指节上——
正掐着一颗狂跳的心脏!
是……
秦九渊的心脏。
这心脏如红水晶般剔透,在幽蓝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磷光,随着波动闪烁、格外妖异。
似受到某种蛊惑,叶雪不可控制地按住胸口,头晕目眩。
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威震三界、嗜杀暴戾的魔尊,皮下竟藏着一颗玲珑心。
秦九渊未做反应,只是幽幽凝视着她,血眸浓郁得几近墨色。
“拿着。”
叶雪拒绝的话卡在喉咙,这种剜心破腹的场景她不是没见过。但万没想到尊上竟不惜动用逆天之术救一个人族!
她强忍着威压调动魂术,战战兢兢包裹那颗心脏,不敢啃声。
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下,秦九渊却突然畅快地笑了,笑得毛骨悚然,分明没有溢出半点声音。
可叶雪知道,他是愉悦的,亦是一种不死不罢休的执拗。即便不疯不成魔,但她还是忍不住叹息。
疯了、真是疯了。
阴冷的男声再次响起,几乎轻柔地哄着,“心坏了就不能给你用了……阿灵乖,马上就好。”
因沾染鲜血,秦九渊此刻五官过于秾艳。他抚过少女的额发,细细摩挲,最终在发尾虔诚地落下一个轻吻,姿态优雅。
此时此刻,叶雪突然荒谬地觉得,他才是她的信徒。
就在她想问要不要将药材熔炼时,眼前骤暗,转瞬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
“轰隆隆!”
她被声惊雷激得发抖,心底发凉,下意识透过冰层抬头看去。
遮天蔽日的乌云正肆意翻腾,刹那间化作一条横行的蛟龙,朝秦九渊轰然劈下!
……
“哗啦啦……”
摩多城莫名下了一场雨。
放在仙凡两界并不稀奇,可魔界常年干旱,运气好的时候都是阴天。这种倾盆大雨那是闻所未闻。
传闻这似乎与魔界之主有关,只有在他极度痛苦与悲伤的情况下,才可能会引起天气变化。
施灵脑中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不会是大魔头被龙傲天打得满地找牙,才哭哭啼啼要回魔界老家吧?
她不觉发笑。
正想着,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吼来,“没钱租什么房?你个有胳膊有腿,看着年纪不大,还想白吃白喝,我呸!”
“滚!”
施灵抖了个机灵,才发现不是骂的自己。
但她又能好到哪去?
如今她身处魔界,只能用魔石,刚才她好不容易冒着暴露的危险,用灵石转换了一些魔石。
介于上次被人给宰了,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她更要小心谨慎了。
但这人嘛……总是要迈出第一步。
她只好贴近了说:“那个老板,有没有那么便宜一点点的地方?”
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刚发怒骂完人面色实在算不得好,见到她穿的破烂一身,更是火上浇油。
“真是什么人都能——”
“轰!”狂暴的雷声炸得他眉眼直跳,连怒气也消失殆尽。鬼使神差般,他没由来感到害怕,连带着看向施灵都正视了几分。
“老板?”
“咳,我突然记起枯海森林倒有个老房子,只是……”他声音收紧了说,“只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啊。”
“毕竟,噬元魔那玩意儿可不是好玩的。”
噬元魔?
施灵立马就猜出,应该是昨日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她正好用毒气能对付一二。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容身之处,不至于大晚上还在外面挨饿。况且那些客栈实在魔气太重,她一个修士压根受不住。
“没事,我向来运气很好。”
老板肉眼可见地惊讶,皱眉想细细打量她一番,却听见“啪”地声响。
施灵将一小袋魔石推到桌面,声音都大了几分。
“十块低阶魔石,再多我可没有了。”
“你!你这生意我迟早做不下去。”就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又咬牙道,“成、成!”
“嗐,真是白给了。”
施灵拿到残缺的图纸时,突地眼皮一跳。
这哪是老房子,里里外外有十几个小屋,有天井,且设施齐全,简直堪比四合院。
只是……这里面的构造怎么看着有点奇怪?乌漆嘛黑的,还不透光。
施灵正在思考此地的真实性,没注意脚下湿滑,趔趄几步,不小心掉出颗黑色珠子。
“啪嗒。”
几乎是下一瞬,她赶忙将珠子揣入怀中,没注意到身后的老板满脸震惊。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常态。
“哈哈哈,这地方还怪冷的。”施灵假装整理裤脚,看到四周无人才松气。
尽头是一堵极高的墙,“往那个方向走?”
老板笑眯眯:“这边请。”
也不知他为何态度转变,施灵暂且压下心中疑虑,随他来到一个传送阵法,慢慢踩了上去。
看不见的角度,老板得意地朝门口几个使个眼色,眼底的笑快溢出来。
就在法阵光芒快散尽时,几道黑色人影也跟着闪入其中。
*
“隆隆隆……”
最后一道雷劫结束时,周围静可闻针。
冰室内断壁残垣,根本找不到落脚之地。一阵冷风吹起淡淡的腥味、烧焦味、还有潮湿的海水气息。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虚弱的男声响起,“……还差、还差最后一步。”
秦九渊正要起身走向棺材时,只听得“噼里啪啦”,大块碎冰如排山倒海般倾斜而下,也压弯最后的了支撑。
他仍抬手用魔气死死抵住,却一个失神跪倒在地,鲜血淋漓。
“咳咳咳!”
“尊上!”
叶雪一手护住心脏,一手艰难地施法挪开冰块。
这可是五十九道天雷劫,别说高阶魔族了,就算是那些修仙界那些大乘期的老怪物,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而尊上刚从修仙界回来,魔气尚未完全恢复,又丢失了百年修为。如今竟凭着肉身硬生生扛了下来,怕是伤及了根本啊。
叶雪无奈地叹气,好在她去了趟魔界,带来了不少法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琉璃盏吸走最后一块重物时,稀薄的气息顿时如游鱼般流动起来。紧随其后,是异常清澈的空气,冰冷、如暴雨冲刷后般清新。
秦九渊只觉有块巨石压在心口,胸膛却空荡荡一片,属于他的心脏正缓缓移向施灵。
为了保持原样,他特意去修仙界寻了一件淡紫色云雾纱裙,胸前明珠璀璨,衬得她明媚的面容愈发出尘,嘴角带笑。
不知过去多久,秦九渊感受到她身上死气愈发加重,思绪翻涌,最终艰难地闭上双眼。
“……滋啦。”
血肉翻开的一刹那,他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分明他上一世撕碎过无数仇敌的血肉,惨叫声不绝于耳,甚至在万骨堆上行走数百年,早已麻木不仁。
面对她,他还是忍不住害怕。
“咚。”
察觉到极其微弱的闷声响动,他的心似有了真正的着落点,逐渐生根发芽,恨不得与她温热的血脉一同生长,直到融合。
马上就好…马上她就能睁眼看他了 。
无论骂他还是怕他,亦或者想要逃离他,都好过这样不声不响躺在他眼前。
秦九渊眼底的偏执扭曲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预想中契合的嗡鸣没有到来。
……怎么可能?
他豁然顿住,目光猛然落到她身上时,脑内“轰”地一声响。
那根本不是人族该有的胸膛——空旷、昏暗、极为丑陋,与这副动人的皮囊割裂开来。
秦九渊只觉有把钝刀往身上凿,一刹那划出千万道伤痕。
这根本就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考虑到部分宝子会有疑惑,解释一下现在是魔界篇,对应的是文案的第三部分,文案第二部分对应的凡界篇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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