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灵犹豫了许久, 决定还是放手一搏。
不同于魔城的雾气朦胧,此地视野开阔,冷风却毫无阻拦地刮着她的脊背, 好不容易捂热的手变得冷飕飕。
她哈了口热气, 捡起地上那颗无人在意的碎石,随了两块魔石给旁边的摊子。
“老板, 我要开石。”
刨石的老头瞥了眼,颇不耐烦, “有什么好开的?浪费我的好刀!这种边角余料老子一天丢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去去。”
“废话这么多干嘛,我还非开不可了。”
施灵猛拍桌面,脸上不显慌张, 藏在袖下的掌心却掐了把冷汗。
这话引得不少魔修驻足,就连隔壁那两个嘲笑她的也厚着脸皮凑热闹, 竟还有人在旁边下赌注。
其中一个魔修喝醉酒似的, 大摇大摆走来,“今天爷几个高兴,赌她开出中等货, 够意思了吧。”
从她手中夺过魔修张开一口黄牙,神神秘秘道,“那我赌她……”
“出个了垃圾赔钱货!”
“哈哈哈哈,你也太不给人家姑娘面子了吧。”
刺耳的嘲讽声并不能撼动施灵半分, 她一瞬不瞬盯着那块不过鸡蛋大小的石头。盯得越久,倾泻而出的毒气愈发强烈。
“搞快点,别耽误哥几个了。”
“得了得了。”老板极为敷衍地用水清洗,切到第一刀的时候,有些疑惑, “哎?这破石头怎么这么硬?”
“妖兽的粪石不就是这样吗?”这话引得众人嘴角抽动,笑声此起彼伏。
然而第二刀切下去时,老板登时傻眼了。
崎岖破烂的石缝中,竟破出一道极强的蓝光。老头还未缓过神,灰黑色的外壳剥鸡蛋似的自动瓦解——
一块晶莹剔透的蓝淬石暴露在视线中。
单论裸石,起码百来块中品灵石,更何逞此地里拍卖会场不远,真要争论起来定是远超其价!
“这这这……”
众人跟撞墙撞傻的牛似的,凸起的眼珠子无一不黏在那光滑发光的石面,差点没流出哈喇子,却眼睁睁看着被一只素白的手拧住。
施灵虽不懂其中门道,但依照周围人反应,就知道这石头并不简单。正巧此时,一股记忆涌入她脑中,让她不得不惊叹。
原主还真是不简单。
怪不得这毒体能轻车熟路找出宝贝,原是原主常年去山中采集灵石,时不时会开出一些宝贝来。
这毒体自 然随主人能辨认一二。
有个年轻的魔人率先挤上前,生得贼眉鼠眼,“嘿嘿姑娘,这东西你换不换?”
施灵本想说不换,但想起兜里那点所剩无几的魔石,不免估量起来,“好啊,起价一百块中品魔石,不定时浮动。”
“狮子大开口,不买了不买了!”魔人摆手着离开,然而施灵就这么环腰站在原地不动,气定神闲。
还没走出几步,眼见其他人跃跃欲试,他顿时慌了神,“我我买!”
“不行哦,现在是一百五十块魔石了。”
“你,你个奸商!”
施灵无辜地眨眼:“我不偷不抢,再说那是起价,况且给过你机会了,怎么就是我的不是了?”
“再不买可得两百了。”
那魔人最终还是咬牙买下,毕竟这翡翠冰鳞石,若加以雕刻,能卖出近三倍的价格,嘴角的笑意快掩盖不住。
施灵前脚刚掂量完手中沉甸甸的魔石,后脚许多魔人如鱼群般冲到那买家摊位前,更有甚至举手高呼,“给我来一百块!”
“你怎么还动手打起人来了?”
“自然是先到先得,你们——”
谁知说完这句,又偷摸着瞄准施灵的方向,不约而同地跟在她身后。
施灵本是不在意的,但其它珍贵宝石握在手中,充其量就是谋财,但这阻断石可就是命根子了。
听闻不少人为此丧命。
她又随意在摊位买了些小石头,那些跟踪的魔人本以为能开出更大的宝贝,结果不尽人意,都是些很平常的石料,值不了几个魔石。
“我还以为是个有能耐的,不过如此嘛。”
“别浪费老子时间了,等那帮人来了,可就没咱们好果子吃了!”
这话一出,众人竟纷纷散做鸟雀,再也不见踪影。
也是人言嘈杂,都未曾注意到,周遭草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扭曲。
施灵虽有疑惑,但现在容不得多虑,继续摸着石头,方才摸清了不少门路——
魔气需要慎之又慎,但灵气就不一样了,没有肃杀之气,最是合适。
体内的毒气如触手般不断朝外探查,遇到有波动就开起来。
刨石的惊呼出声,“居然魔岩石,姑娘你手气真好!”
施灵心跳因兴奋而加快,又指了十几块,掩盖几近翻涌的情绪,“这些都包了。”
那老板许是见她如此冲动,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扬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除此之外,她又买了一把开石刀,顺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确认无人后,才从兜里掏出原料。
第一次解石毫无经验,她只能用灵力操纵边对准小缝,边切边看。
本以为会想往常一样冒出细碎的光亮,然而凉水冲刷下,只窥见内里有整块方方正正的石块,黑不溜秋的。
等等,难道说……
施灵后背发汗地从纳戒掏出图纸,根据冷凝的描述,深黑不透光,握在手中能感受一股温热在血脉流窜。
居然真的是阻断石!
她压下惊喜,紧接着全部开完,只觉运气好到家了,十八块中竟开出了五块?!
说是欧皇都不为过吧。
就在施灵打算走出去,再去找寻几块时,只觉数几十道极强的光线从不远处照来,刺得眼球生理性地酸出泪水。
“一群饭桶!”
一声狂暴的怒吼激得她脊背发颤,匆忙压低脑袋后,只能窥见几双黑靴沾了点泥星子稳稳站定。
紧随其后,是商贩的叫苦声,“大大人,我们几个就在这里随便逛逛,您看看需要点什么,马上给您送过来。”
“滚!”
那魔人起码有两米高,一脚踹得那瘦子口吐鲜血,“领主大人说了,方圆百里的阻断石都要给老子挖出来,一个月就开出三块?”
“修仙界妖兽随便啃的都比这多!”
施灵掌心的汗流得更加厉害,身旁的草丛却突然动了,微弱的男声得让她误以为是幻听。
“我到底在犯什么蠢啊,还不如饿死在主城外头呢。”
循声看去时,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对方皮肤淡蓝,身材高瘦,显然是修为不高的魔族,只是听他方才所言……
施灵挪动快麻的腿脚朝他靠近些,极为缓慢地蠕动嘴唇:“你也是从主城来的?”
那魔人先是一愣,不由瞪大双目,“没想到在此地能见到老乡,我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怎么过来的,要命啊。”
施灵从口中得知他叫应吉,本是求财而来,不想却着了别人的道,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应吉神色诡异:“你是不知道,那珈蓝领主最喜欢什么。”
施灵摇头,却见他满脸惊恐,“死尸啊,成百上千的死尸,才杀魔人还不够,非得亲手挖出一颗颗眼珠子不可,血水都快灌满整个山脉了。”
“嘶。”她单是想想都起了身鸡皮疙瘩,怪不得此地煞气胜过雾气,原是脚下堆满了死尸呐!
只是论起残狠暴戾,杀人如蚂蚁的魔尊也不多承让。掌心的魔印似隐隐发热,她无可奈何地闭眼。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嘘。”这声提醒还未落地,一阵强劲冷风在刹那间吹灭烛火,伸手不见五指中,矿场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是谁惨叫声,“啊啊啊,变、变异了!”
“艹,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快快点火!”
“吼!”兽类的嘶吼声、碰撞声、怒骂声在阴暗中发酵混杂,撞得耳膜几近发涨。一切来得措不及防,施灵刚惊魂未定地攥紧锦囊,只觉身后刮起阵腥风——
一只利爪已至后心,几乎是下意识闪避,顺带着掌心毒气拍出,皮肉被侵蚀的臭味荡漾开来。
“火,快用火!”是应吉的声音。
“哦好好。”施灵才手忙脚乱地掐诀燃火,不远处的斑驳树荫间,竟瞪来两双幽蓝竖瞳。
“——别管我!”施灵对应吉大喊一声,决计兀自用灵力压制,只身没入深林之中。
所幸应吉机敏,轻飘飘道了声小心朝反方向跑了。然而没出多远,便被潜伏在暗处的噬元魔一击毙命。
“救……救命。”
应吉最后一字却硬生生堵在喉间,只因眼前有道白影犹如仙鹤降临。仅凭一丝魔气便绞得那怪物皮开肉绽,怪叫连连。
“呃…啊啊。”
月光洒落,视线走入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却生了一双红月般靡丽的血眸。
秦九渊淡淡垂下长睫,即便眼神再轻微,也无法掩饰几近翻涌的疯意,像是努力维持皮囊却又忍不住露出凶戾的猛兽。
“本尊替你报了仇,不如就将这具身体……”
“献上。”
这声刚落,地上的‘应吉’竟强行撑起洞穿的身体,缓缓站起来,身上的伤口也跟着逐渐愈合。
秦九渊低头望着残破的双臂,不由皱眉。
这具身体只能维持片刻,若是强行带她离开——
不够,还远远不够。
……
黑林。
冷光散入茂密的树叶,斑驳的光晕在两道飞影身上掠过,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穿梭回响,犹如幽魂。
“吼!”
利爪袭来的瞬间,施灵早有预料般燃起灵符,狠狠朝着它甩去,噼里啪啦的烈火在耳边灼烧,伴着野兽哀嚎呜咽,消失不见。
她怔然望着掌心溢出的毒气,只觉身体出现了状况,有什么从经脉突突往外冒。
不像是反噬,倒像是突破某种瓶颈,等到想抓住时又钻入了皮肉中。
施灵决计不去想这些,搀扶着疲倦的身体,一点点扶着树干站起。却恰好对上一双猩红的兽眼,心突突直跳。
竟然还有一只!
“呼…呼……”
她勉力杀死一只噬元兽已是穷途末路,眼前这只就算被她洞穿心脏,也要拼死袭来。
施灵提起最后一口气,将魔气注入尖状树枝,捅向迎面扑来的残影。
滚烫的鲜血喷洒到脸上,连带着最后一丝清醒也被夺走。
倒在了草地上。
秦九渊须臾便赶了过来,看清地上的人时,那微弱的呼吸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但紧接着,他听见她孱弱的心跳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撞着胸口那处潮湿粘腻,引诱他步步靠近。
鬼使神差般,他一边为她疗伤,一边伸出冰凉的手指,一遍遍轻柔、不容置喙地擦过她脸颊的血。
从额发到眉骨,点过秀气的眉头,鼻尖,最终落到枯白的唇瓣上。
撬开的牙尖刺入指尖,激起一阵古怪战栗,他面热潮湿地盯着她。吐息声一次比一次闷,却又无比克制,粘腻阴冷。
“阿灵。”
“……阿灵阿灵。”
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阿灵……
秦九渊笑得极轻,眼底的红却更甚几分,摸到她愈发强劲的脉搏时,像点燃火花般轰然炸开,激起一阵莫名战栗。
残余的兴奋使得他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她发顶,又因为这具身体的缘故,只是让她靠在肩头,低低埋入消瘦的脖颈。
施灵被这不知所谓的动静弄得头疼,似有什么嗅着她。
她在迷蒙中艰难地撑开眼皮。
本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谁曾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反应——
难道是秦九渊?
只是其中夹杂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浓郁气息,几近让她血液凝固。
竟是魔气。
第32章 魔侣
“你……”
就在施灵启唇时, 脑内如灌了一通冷水,咕噜噜响,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已是天亮, 微弱的晨光刺在她眼皮上犹如针扎。她本想起身探查情况, 谁知竟有一双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是我。”一张淡蓝色的男魔脸映入眼帘。
正是应吉。
“呼,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那些噬元魔没死呢。”
施灵贪婪地吸食着新鲜空气,虽不知昨天是怎么过来的, 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只是……
他竟然还没走?
那噬元魔来得汹涌,早就将他们冲散,怎会如此迅速且精准地找到她?
脑袋仍有些晕乎乎, 她只好将这一切归结为魔修有循着气味找人能力。
眼见就应吉伸手触到施灵右臂,她惊得一个鲫鱼弹跳, 不慎扯到伤口, 嘴皮不自觉打颤。
“谢谢啊,我自己来就好。”
应吉微微一顿,干净利落地收手。细碎的刘海下, 只露出一双阴沉沉的乌黑眸子,正直勾勾盯住她。
施灵哪有心思管那么多,自顾自扯下袖袍一块布。洒上药粉,直到完全包裹才松了口气。
大部分魔族人的血是红色的, 看着与人族别无二致,但修士血脉中却有一股难以掩盖的灵气。
所幸她修为不高,他暂时发现不了。
为了打消他怀疑,施灵难以启齿,随口编造一个理由。
“那个……其实我有魔侣了。”
本以为应吉会面露不悦, 没想到他竟轻笑出声,说的话却刺耳无比,“既如此,那他为何舍得让你一个人来冒险?还是……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如此负心薄情之人,不要也罢。”
“不是的!虽然他长得丑了点,脾气差点,还患有隐疾,但是待我极好。”
施灵急急辩驳,后长叹一声,凄凄惨惨编出最后一句。
“只可惜啊他命不久矣,咱小本生意根本负担不起,要是这次要是凑不齐治病的钱,会被仇家打断腿的!”
“呜呜呜。”她哭得情真意切,用力闭了闭眼。
谁知应吉喝水呛到似的,硬生生咳了几声?
秦九渊缓过神,余光瞥到她警惕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可心底的醋意又如火焰般窜上来,蔓延至血脉深处,几近将他烧作灰烬。
他不免怨恨,不论是灵剑宗少主还是这具皮囊,都不是他自己。
他究竟何时才能以名正言顺待在她身边?
可无论如何,就算他真的命不久矣,这副身躯也只由得她碰。
想到这点,他指尖发痒,不自觉朝她探去。
却被长袖甩开。
“咦?那个锦囊去哪了,我明明记得系在腰间的,难道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施灵浑身发凉,只觉白忙活了,正要起身去找——
一个雪白的锦囊猛地在递到她面前,应吉拍去上面的灰,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隐忍,似有什么在支离破碎。
“刚才在附近草丛捡到的。”
“是它!”施灵惊喜地道了声谢,打开仔细数着,一、二……六、七?!
不用猜都知道是应吉放的,她连忙从中取出两块,刚想还回去——
谁知应吉早就不见踪影?
她不自觉捻紧阻断石,任由尖硬在皮肉上反复撮弄。
没想到魔界还有这种不求回报之人,之前倒是她狭隘了。
“应吉?”
“——应吉你在吗?”
施灵又试着唤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只好离开了。
另一边,秦九渊被迫从身体弹出时,体内顷刻间荡出一股极浓的腥味,他拧眉克制住难耐的撕痛。
还是忍不住半跪在地。
夺舍于他而言,本是易事,只是上次修为损失过大,加上这具身体早就残破不堪。
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秦九渊望着指缝不断溢出的鲜血,无声无息地笑了,原本乌黑的眸子徒然竖起,骤缩成一根血红的针。
阿灵,心里还是有他的。
只要她怜她,不管是爱还是恨,他也知足了。
……
施灵再次回到赌石场,场面一度混乱。
有无人看管的摊位,有苟延残喘的魔修,有瘸腿也要收拾地上原料的商贩,也有又偷又抢的妖兽,不少石子滚落一地……
恰巧此时有几块灰色石头滚到鞋尖,尽头一个壮汉沿路捡过来。
施灵好心提醒,“老板,这里还有两块。”
谁知这魔修满头大汗,急着收摊,“嘁,什么破石头滚一边儿去。”
又不解气似的,踢出了老远。
看不见的角度,施灵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捡起石块后,找了处僻静之地。果然又开出几块阻断石,甚至还有几块高阶宝石。
施灵倒出所有的石头,细细数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太好了,这下冷凝她们有救了。”
她欣喜得正要点开纳戒,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
谁知一道极光轰然从她耳边擦过,猛地钉在树干上,令她呼吸一滞。
“……呦,还有个漏网之鱼。”
施灵心底一沉,转头看去,竟是上次那几个追狐狸的魔修,只是被她哄骗过去了。
其中一魔显然认出了他,不知同身旁的同伴说了什么,怒目圆瞪。
“把雪红灵狐和阻断石交出来,留你全尸!”
浓厚的魔气携带一阵阴风,压得施灵抬不起头来,手不能自控地开始抖动,紧接着将锦囊藏于深处。
“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同伴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只要你帮我们找一百块阻断石,此事就可以既往不咎。”
一百块?!
施灵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那魔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张契条,看清上面的字她差点没骂出声来。
即日起,不管契约方使用何种手段,都需要在十日内凑齐一百块阻断石。除此之外,还要向珈蓝领主缴纳五十块上品宝石,违者不食一水一物?
这是把人当奴隶整啊!
“成不成交?”
话音刚落,施灵脚下浮现一道若隐若现的紫色阵法,逼得她连连后退。
原来,他们早有谋划了。
她压下恼怒,深吸口气缓缓道,“错了,该是你们求我,就算使用搜魂术,这种本事若非我主动给予,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言掷出,周遭的魔修都噤了声。
毕竟搜魂能窃取记忆,但还达不到能操控身体使用术法的程度,唯有传闻中的极魔血脉能操控万魔,如今也只有一人——
当今魔尊。
“要是你们能比肩魔尊?那不建议试试。”施灵说这话时,没由来地心虚。
和大魔头好歹也有那么几面之缘了,万一他知道她利用他的身份狐假虎威,会不会直接削了她啊?
施灵这般想着,掌心的魔印似还在隐隐发烫,冷不丁打了寒颤,先赶快将此事忽悠过去。
为首的魔修似乎不甘心,但终于还是开了口。
“什么条件?”
“我可以帮你们找阻断石,但是每块都要按市面上的价钱。”施灵双手环腰,振振有词,“不但如此,还要包吃包住,提前完成任务还得多发魔石。”
上班的邻居姐姐说过,不给自己谋福利的不是好员工,更何况对方都想要她命了。
不要白不要。
这话说得众魔一愣一愣地,显然不知还有这种说法,却还是咬牙含泪,朝她扔出一袋魔石。
“拿去!”
就在施灵笑着接过时,一道更为浓烈的魔气接踵而至。那袋子“砰”地在地上砸出深坑。
几乎是同一瞬,众魔吓得齐齐蹲身,嘴里不停喃喃,“大大大人,我们真没有私藏宝物。”
“对啊对啊,真的在努力开石!绝对没偷懒!”
“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施灵几乎是同一时间趴下,尽量压低身形,余光疯狂搜寻着逃跑路线。
本以为那管事早就不管这烂摊子了,没想到竟杀个回马枪。
她千算万算,独独算错了这步。
她也跟着打颤,“是啊大人,鬼知道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噬元魔,我我差点快吓死了,好像还有些跑了……”
给魔石的魔修突地转身,“刚才就是你偷了我的魔石,现在竟然想一走了之,我呸!”
施灵被他倒打一耙的本事给恶心到了,“你好歹是个高阶魔修,要不是自愿的,这袋子还能飞到我手上不成?”
“你、你!”
两人正要再开口,却被一道阴笑声活生生劈开。
“我可不记得,领主大人需要一百块阻断石。”
众魔的身体压得更低了。
管事的眉梢微挑,瞥了眼施灵,又道:“就她身上这屁大点的魔气,倒不像撒谎。”
“大人别听她胡诌,此女邪门得狠,竟然知道如何杀死噬元魔!”落到最后一字时,众人只觉一阵极大的吸力从跟前掠过。
“呃。”
施灵脖颈便被利爪牵制,双脚离地,眼见要折断腰际。她抬手一道强劲的毒气突然暴起,刺得他闷哼声退开。
“管管事您没事吧?你个小东西,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来啊。”
既然毒体已经暴露,施灵索性也不装了,瞬息间毒气覆满方圆百米,被侵蚀到的魔修顿时瞎了眼,惨叫连连。
“嗷嗷嗷!我的眼睛,好痛好痛!”
“居然…居然是天生毒体?!”
千年前,魔界也曾有位天生毒体的统领,其实力放到现在魔榜都能排得上号,放在任何地界都是让人忌惮又垂涎的存在。
施灵趁着喘息赶紧打开纳戒,手忙脚乱地将阻断石送过去,先抢了话头。
“这些都不重要,我确实知道阻断石怎么找,只要事成后你们放我走就行……”
“这笔买卖不亏吧?”
天知道她说这话时,她的腿都快抖成帕金森症了。
她在赌,赌阻断石在他们领主心中的分量。
“沙沙沙……”
树影婆娑间,在场的所有魔修似不约而同看来,一双双眼睛犹如厉鬼般剜住她,似能将她撕成碎片。
谁知管事的不但不恼,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竟是修仙之人,还有这身不凡根骨,实在是稀罕。”
“修士?!”
“她居然是修士!”
施灵脑内一阵轰鸣。
完了,身份彻底暴露了。她分明用黑湖水都掩盖过去了,为什么……
当务之急,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就在施灵打算抬脚从阵法缝隙中钻出去时,她只觉四肢被一道禁制牢牢锁住。
毫无征兆地,手臂开始爬满黑紫色的纹路,连带着掌心发麻。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施灵心中那股不安瞬间放大,脑内似有什么在不断翻腾,艰难地挤出:“你们要干什么?”
管事的邪笑逐渐模糊,声音却在耳边不断回荡,一股凉意顺舌尖涌入喉间,最终落下一句。
“自然是……”
“送你去一个好地方。”
第33章 饮血
“咚。”
多亏毒体有抵抗作用, 施灵顺势倒下后,只觉眼前覆盖一层厚重的黑布,并没有彻底昏迷。
不知昏沉了多久, 几个魔修对着管事低声说了什么, 抬着她穿过弯弯绕绕的通道,也不是通道——
而是类似于迷宫的小路。
两魔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逃也似的跑到大门口,前面的魔修再也忍不住趔趄着往前扑去。
“砰”地摔了个狗啃泥。
“吃什么的这么沉?!”
“说谁呢?我这张脸都快皮包骨头了, 小心哪天老子的颧骨割得你头破血流!”魔修指着自己的骷髅脸,凸起的眼珠快飞出眼眶。
被指责的魔修本就积了一肚子怨气,这会也不演了,“我就说昨天那块瘦肉怎么不见了, 原来是你偷吃!”
“瞎了你的狗眼!那是偷吃吗,本来我就比一般的魔高出三个脑袋, 还节食……”
趁着两魔喋喋不休争论, 施灵不动声色地睁开眼,却被眼前景象震得吐不出半个字。
屋内寒气极为湿重,阴冷幽绿的光线下, 摆放着用半透明晶石制成的瓶罐,正咕噜噜冒泡,里面模糊不清的血红软肉忽上忽下。
甚至有些,像刚割下的。
“呕。”施灵死咬嘴皮才忍住恶心, 由着被束缚的双臂往下耸动,露出可活动的两根手指,拼力往腰后药囊勾去。
这绳子用灵力和毒气都无法割除,材质十分特殊,只能用法器试一试了。
还差……一点点。
“啪嗒。”
随着极细的轻响, 她刚准备挺直腰背去探进去拿灵冰刃,却听两个魔修消停下来,重新拧起捆住她手腕的长绳。
“嚷嚷什么,头儿说了,这单做完咱俩能升上去当个小职,到时候还管这帮畜牲?”
这声刚落,施灵措不及防被一只手猛地摁头。毫无征兆地,一束强光刺得眼皮缩紧,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又硬生生憋住。
强行撑开的瞳孔被白光轰照,犹如刀扎,魔修凑近半瞬,原本暗淡的神情变得兴奋起来。
“哟,还真是个修士。”
“哈哈哈发了发了啊!”
“这双眼真是漂亮,比前段时日送来的清澈多了。”他又满脸怨恨,“凭什么体质这么好?”
几乎是下一瞬,施灵终于隔开绳索,再也忍不住拔出银钗。夹带着凌厉灵力插入那魔修脖颈,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喷涌而出。
与这满屋的腐臭相比,竟分毫不显。
“来来人啊,这里有修士,要跑了!”另一个魔修刚张唇,却被施灵强行塞入一颗毒丹,不过瞬息七窍流血而亡。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
“嘶,要瞎了。”施灵捂紧因刺激而泪如雨下的,眼前黑影重叠摇晃,连带着耳鸣声渐大。
昏暗的血红,漆黑摇晃的地面,破碎晶石折射出的光,无一处不断挑动着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犹如紊乱的琴音化作实质,令人眩晕。
施灵塞了颗清醒丹,稳住了不少心神。她猛然记起昏迷之前,那管事的好像往她嘴里灌了什么水?
“哒哒哒……”
愣神之际,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然是发现了这边传来的动静。来不及思考,她手忙脚乱地摸到门把手。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施灵本以为能顺着来的路原路逃走,直到她恍惚间望到尽头时,差点没原地昏过去。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会有十几条分叉口?!
……
秦九渊抵达赌石场已是黄昏,眼前的狼藉无一不昭示着,此地发生过乱斗——
亦或一场始料未及的屠杀。
阿灵一向聪慧,定会逢凶化吉。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躁动,可目光落到地上残余的水渍时,心底的杀意如惊涛骇浪般翻腾而出,四周草木刹那间枯竭。
就连天地都染上一层若隐若现的血色,地面凹陷坍塌,转眼一丝丝黑气从缝隙中冒出、扭曲、蔓延。
秦九渊猝然握拳,一抹猩红从眼底迸出,嘴角绷起几乎诡异的弧度,似从胸膛里挤出。
“他怎么敢……喂这种东西?”
最终朝着不远处的高墙飞去。
“唰——”
一股极为霸道的黑气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大殿,端坐在里面的众魔抖如搪塞。就连管事的说话止不住颤动,小心翼翼望向高座上的人。
“大大大大人,这股气息是——”
“噗。”
隐没在暗中的男人闷出一口鲜血,并未发怒,反而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魔球。
“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这声化作万千红蝶与黑气轰然相撞,几番争斗,最终化作齑粉。
经过长达半个时辰的追赶,施灵的体力终究不敌那帮五大三粗的魔族,还是败下阵来。
只是这次,她被安排在一个新的房间。
更暗,也更加恐怖了。
“再敢逃跑,直接挖了你的眼珠子!”
“砰。”随着沉重的大门闭合的声音响起,她视线中最后一丝暖光都消失了。
阴冷的湿气使得施灵打哆嗦,只能依稀辨认出旁边摆了一张张鲜血斑驳的大床。至于床上有什么……
死尸、残肢、亦或者冰冷的器具。
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背后流干的冷汗开始发痒,奈何四肢被铁链束缚。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温度下降得极快,像是要催人入眠?
她冷不丁触及盖了一层破旧白布的石床,四周满是干涸的血迹,顿时汗毛倒竖。
该不会是解剖用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又惊又怒,只能握紧霜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这个状况,等人救无异于死路一条。
倒不如看看有什么遮挡的地方,兴许还能躲一躲。
“咔哒咔哒。”她左手边的床突然动了,被白布遮挡的魔像是还活着,她好不容鼓起勇气。
“你知道——”
话刚出口,那双死白的手猛地垂落,彻底没了生息。若非早有预料,她差点叫出声来。
紧接着,一个荒谬的念头迸出来,劈得她外焦里嫩。
这死尸迟早要被他们丢到废弃场的,若她能取而代之,说不定能顺水推舟混出去。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施灵借着仅剩的光线,用霜月斩断束缚尸体的铁链后,匍匐前进。刚碰到那只手,门恰好开了。
正是刚才那个捉住她的魔修!
此魔足有两米高,巨大的阴影投下,压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静谧的死寂中,只有长尾托在地上的摩擦声。
“沙沙沙。”
“咔哒咔哒……”
魔修最终停在床前,施灵正躲在石床下,他猛地掀开床单的一瞬间,她几乎失去心跳。
那双骇人的兽瞳不停扫视四周,似还在疑惑为何没有人。
施灵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当啷”声响引起他的注意。
果不其然,那魔修转身撩起被褥,看清尸身时眉头皱起老高,“奇怪,我记得这手不在这个位置啊。”
这话把施灵吓宕机了。
那魔修不停蠕动鼻子,试图辨认是否有其他气味,正要弯腰,站在门口的同伴突然出声,“磨蹭什么呢,大人说有人闯进来了!”
“还真是活见鬼了。”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施灵才软瘫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始终有一股气息堵在喉间。
她摸了摸逐渐干硬的喉咙,指尖微顿。
那个管事灌的水一定有问题,连毒体都无法抗衡的东西,她暂时无法想象。
看来,不能用丹药直接解决了。
施灵疯狂调转体内灵力,一阵心跳却猛地迸出,最终堵在了胸口处。
“呃,不能…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
施灵焦灼地扫视四周,才发现摆放桌上摆放着一个吸灵石,对于魔族来说能吸收微弱的灵气。
但对修士来说,却是致命的存在。
她拼尽全力匍匐前进,就在呼吸滞停的瞬间——
一阵清风划开沉闷粘稠的腥臭味,毫无征兆地撕开喘息的缺口,霎时间春暖花开。
新鲜的空气如海水般席卷而来,施灵险些承受不住,差点被冲晕了头脑。
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她不自觉慢慢抬起头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正提剑朝她踏来,在昏暗中点点荡开,照亮了陈旧破损的墙壁,也洗刷了满眼疲倦。
看清来者时,施灵无法动弹地僵在原地。
一行清泪再也止不住地溢出,却被她硬生生憋住。
她是一定痛成这样的。
绝不是因为他来了。
秦九渊一袭白云纹修袍,袍角不知何时沾了点血迹。不觉刺目,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就在她想要细看到底是什么时,沙哑的男声灌入耳中。
“……对不起,我来晚了。”
触及他湿濡泛红的眼睫时,施灵瞳孔皱缩。一个几乎诡异的想法从心底萌生,但还未维持多久——
她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秦九渊不知自己是如何强压几近沸腾的怒火,又是如何没将此地踏平后再走。只因怀中的人呼吸愈发孱弱,细如游丝。
他翁然抬眼,那双乌玉般的眸子燃起一丝极细的红火,即便面容再清隽,也压不住周身的邪气。
“死。”
白影踏足之处,连连传来惊天惨叫,血腥味浓郁地像浸满水的空气,叫人生出骨子里的恐惧。
“啪嗒……”
随着一滴滴鲜血顺剑 尖滑落,白袍上的黑色愈来愈多,走廊两侧摆放的水晶不停闪烁,逐渐映照出一道身着玄袍的高大背影。
强大的威压一点点侵蚀着整个宫殿,五彩的装饰褪去原有的色彩,紧接着“轰”地巨响,竟坍塌了大半边。
秦九渊正要扬手,又被怀中之人的闷疼声制止,最终虚虚望向某处,冷哼声扬长而去。
管事的等人走远,才堪堪缓过口气,“大大人,要不要小的去追?”
那人逼得退却半步,嘴角微扬,“急什么,那东西可不是一点魔草魔药能解的,他总有一天会亲自上门——”
“跪着求我。”
……
魔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让众魔医瞠目结舌的荒唐事。
平日里最痛恨修士的魔尊大人,如今竟抱着一名女修士回到寝宫,浑身覆满不知名的魔血,那眼神吓得众魔不敢直视。
“如何了?”
“…尊尊上。”
魔医斟酌片刻,瞥了眼床上的人,还是胆战心惊,“这姑娘中了一种珈蓝特有的禁术,能杀人却可保持肉身不坏。”
“再加上修、修士经脉特殊,与魔界的药物相冲,已经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只能拖…拖延一二。”
“属下定会找出其他办法,给尊上一个交代!”
吐出最后一句时,他只觉荒谬至极。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给活的修士看病,大多都是些高阶魔族。
身后一众统领也噤若寒蝉,头压得极低。
秦九渊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良久吐出一句。
“退下吧。”
“没有本尊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待人群散去,他静默望向床上的人,视线逐渐放空。
此毒用灵力无法解开,且极为霸道,唯有用同样霸道的魔血彼此冲撞,兴许有一线生机。
可稍有不慎——
便只有死路一条。
秦九渊脖颈布满魔纹,属于魔尊的红印浮现在眉心,衬得这张冷白的脸愈发阴郁,眼底是盖不住的疯意。
“阿灵,你信我吗……”
这声刚落,他指尖凭空划开一道浅痕,当血液顺着施灵齿缝猝然钻入时,他只觉心脏闷疼。
可想到他的这点血,如今也属于她时,骨血里的兴奋如雨后春笋般肆意疯涨。
“噗!”
施灵吐了口黑血,让他差点忘记了呼吸。
然而几乎是下一瞬,床上的人突地深吸口气,微薄的血色顺着脖颈往上攀爬,充盈了干枯的唇。
秦九渊突地笑了。
原来像他这种低贱的血脉,也能救人。
……
施灵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四周都是白光,她只能在原地兜兜转转许久,张望了许久,也找不知道出口在哪。
“有人吗?”
“——有、人、吗?”
“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一道干哑的孩童声传入施灵耳中,紧接着光芒骤散,她转眼便身处一片苍翠密林中。
施灵被这声激得发颤,也不管是不是梦境,救人要紧,更何况对方是个小孩。
果然草地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手臂上有魔兽的抓痕。只是眼底的傲气几近溢出。
难道是秦九渊?
不、不对。
他没这么盛气凌人。
直到目光落到他腰间那块腰牌时,她脑内轰然一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挤出。
“龙、傲、天?!”
哪怕她知道身处梦境,哪怕他极可能是出去的关键,看到这张脸,心底那股不可控知道怒火还是倾泻而出。
“记住,这一脚是你欠我的!”施灵狠狠对他受伤的腿踹去——
然而她扑了个空,整个身体顺势穿了过去,回头又攥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了——”
“呼,找…找到了。”另一道清脆的孩童声骤然响起,带着点攀爬时的喘气声。
施灵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去,在一瞬间怔在原地。那是一个皮肤淡蓝的魔族小孩,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真的太瘦了。
小魔本就骨瘦如柴,却还要背一个高出大半个头的竹篓,不合身的宽大破布松垮地挂在肩头,像竹竿硬生生撑起的斗篷,显得尤为滑稽。
但不知为何,施灵身为人族,理应无动于衷,甚至是厌恶。
可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小魔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竟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暗红的眸子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第34章 女鬼
施灵能明显察觉到, 那双眼本该是瑰丽夺目的,此刻却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雾,叫人看不清藏在深处的情绪。
“你是?”
她正要张唇, 却被另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 “喂!还愣着干嘛,没看见本少爷受伤吗?赶紧过来扶!”
小魔显然被这话唬住, 垂下眼睫呐呐不语,枯白的嘴唇微微发颤, 半天吐出,“哦,好的。”
“你个二世祖腿好着呢,兜里随便一颗丹药都能起死回生了, 就知道欺负人!”施灵管他听不听得见,她骂她的。
他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也是奇了怪了, 龙傲天明明没有受伤, 可以自行离开,为什么还要耽搁这么久。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沙沙沙。”
竹林里传来一阵稀碎的响动,龙傲天拿起佩剑虎视眈眈望向来源, 小魔却笑着招了招手。
“爹、娘——”
两道身影闻声加快了步伐,是一对身着布衣的魔族夫妇,仔细看与这小魔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女魔蹲下身时眼里泛红,“小九啊, 有没有伤着?大早上的出门也不知会娘一声,看你这张脸都脏成小狸猫了。”
“哈哈哈。”小魔暗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光彩,笑着摊开掌心,“娘你快看,是陀罗花种子, 有这个咱们可以过冬了!”
“娘知道,小九都是为了咱们着想。”
站在身旁的男魔长叹:“唉,我明天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收木雕的。”
“爹爹你腿脚不便,泥土地湿滑,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小魔赶忙上前扶住,“身体可好些了?”
一家人氛围和美时,被一道突兀的男童声硬生生打断,“疼,好疼,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救救我。”
再三确认这声是龙傲天说的,施灵差点惊掉下巴:???
不对吧,刚才他那股怼天怼地的狠劲去哪了?
“你是?”女魔面露疑惑,听了小魔的描述,才知晓了大概情况,旋即展颜一笑。
“夫君,这孩子看着不太聪慧,应是吓坏了,反正咱们那张旧床没卖出去,不如让他暂住几日?”
“云娘,你看着办便是。”
“噗哈哈哈。”施灵被她这声不太聪慧给逗笑了。果不其然,龙傲天即便气得牙痒痒,也还是憋住不语。
“哎哎哎,你们不会真的要带他走吧……”
这声逐渐隐没在茫茫白光中,像是既定的剧本,魔族夫妇收留了龙傲天。不仅如此,还待他极好,给本就贫苦的家庭添了不少负担。
小魔更是天还没亮,就上山采药,顺着泥路往下走,袖袍裤腿刮出一道道痕迹。小胳膊如弯折的枝丫,使出吃奶的劲儿砍柴火。
“滋啦滋啦。”
到了黄昏,一家子围在炉前用膳,暖黄的光晕给一张张蓝脸渡上柔和色彩,女魔转头朝窗外唤了一声。
“小九啊,先吃饭吧,天凉快冷了。”
“好的,马上来!”小魔眼睛亮亮的,擦了把汗,确认身上干净才走进里屋,好不容易坐下来端起碗。
却见女魔夹了块肉沫放入龙傲天碗中。
“小修士,你家住在哪里呀?”
龙傲天显然一愣,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嫌恶,装作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不记得了,反正很厉害,你们不知道。”
当他视线落到那几个破碗时,眉头更是紧皱得厉害,和这张乖巧面容格格不入。
女魔并没有恼怒,反而会心一笑,“好好好,你先安心住着,我改天叫镇上的大夫,帮你瞧瞧脑袋,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话成功逗笑了其余几人。
梦境变幻极快,一眨眼到了夜晚。
迎着清凉的晚风,施灵不觉仰头眺望,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里与如今的魔界倒截然不同,透亮的天空映照几颗璀璨星子,偶有几只喜鹊遥遥飞过,一派清闲自在。
她待了许久,也没找到能走出梦境的通道,更没有半点破裂的征兆。
说不定跟她现在所处的剧情有关呢?
施灵又猛然想起那两个小屁孩,这个点该入睡了,她当然没有喜欢看别人睡觉的癖好。
只是这么好的机会,不对这位威震四方,对她痛下杀手的天选男主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现在这个女鬼的身份呀。
施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阴笑。
夜已深,小魔刚缝补完棉被,正准备躺到床上,被一脚踹到地上滚了几圈,疼得咬牙。
“你个哑巴滚一边去,别碍到我眼了。”
“是。”小魔只默默瞥了他眼,踏出房门半步后,锁上了老旧的房门。
屋内却莫名刮起一阵阴风,猝不及防地吹灭烛火。不止烛火,连带着破木门都开始发疯摇晃。
“咔哒咔哒……”
“砰——什、什么鬼东西!”龙傲天看到墙上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黑影,手忙脚乱对空气一通乱砍,奈何他修为尚浅,起不到半点作用。
那鬼影跟他有仇似的,死死缠着他的腿脚不放,眼见那双血红的窟窿眼突到跟前,“啊啊啊啊!滚开滚开!”
当那股阴气再次袭来时,他再也忍不住昏死了过去。
“呼……爽。”施灵拍拍手,只觉浑身舒畅。
她也是无意中发现,自己虽无法直接干涉剧情发展,但在特定的时间竟然能使出几次灵力,比如说夜晚。
施灵再次望向窗外,原本清冷的月光都染上一层别样的光晕,煞是好看。
教训完人后,她在树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想龙傲天竟恢复得极快,跟个没事人一样,又躺在了床上,火气蹭蹭上涨。
“真不要脸,人家好心相救你就不错了,还天天嫌弃这嫌弃那儿的。”
“有本事碰到鬼的时候不嚎啊!”
“你……你是谁?”
施灵被这声吓得打颤,直到确认不是龙傲天后,才幽然转过身去——
竟然是那个小魔?!
与此同时,秦九渊从梦中惊醒。
望着颤抖的手指,他苍白的脸颊浮出薄汗,眼底的猩红若隐若现。
到底是谁?
“嗡嗡嗡……嗡嗡。”不止床头,就连整个大殿都在震颤,犹如惊扰了睡梦中的凶兽,令人彻骨战栗。
听到动静的魔医急匆匆赶来,“尊上,可是梦魇又发作了?”
“不。”秦九渊冷冷喘息着,紧皱着眉头细细回忆,罕见地露出惊异。
“还是当年那个梦,只是为何……里面凭空多出一人?”
魔医也跟着一愣,转而笑道,“不枉老夫耗费了这么多年潜心研究,那人一定是破除心魔的关键。”
秦九渊眸光微敛,思绪似还停留在梦中,神情比方才更加阴戾,“不,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衣,却看不清面容。”
按理说,他的梦境中的煞气极为霸道,若非亲近之人不可能入梦。更何况他自幼过目不忘,究竟是何人使了妖术,能扰他心神?
魔医:……
“尊上不必担忧,这些年您修为停滞不前,如今却有了突破的征兆,定然是病情有所改善。”
他由衷建议,“若您要寻那女子,属下倒有一记疗法,可重现梦境中的内容。”
“不必。”
秦九渊拒绝得干脆。
除了阿灵,他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兴趣。
“唰——”
夜风吹起的刹那,屋内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吸入鼻中本是舒畅的。魔医却骇得瞪大双目,噗通声跪下。
“尊上饶命啊,我也不知道这种鬼东西会出现在这里,马上扔、扔了!”
“慢着。”秦九渊声音尚且温和,只是周身气势起伏不定,在沉寂中渐渐平息,“让常墨去办。”
魔医战战兢兢擦了把冷汗,直到见他神色如常才弱弱应答,“是……是。”
“她如何了?”
“施姑娘服下了百乐草后,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只是迟迟未醒。”
“属下猜测,她是精神过度紧绷,受了了太大刺激,所以才不愿…不能睁眼。”
说完这句,他见眼前之人气势骤降,找个由头退下了。
秦九渊敏锐地捕捉到‘刺激’两字。
阿灵先是踏入了界外,被那黑湖无声无息侵蚀根骨,在赌石场中遇上噬元魔时已是精疲力尽……
又如何能应对珈蓝的束魂术?
他不觉记起,施灵望向他的动用魔气,那惊异至极的神情。毫无征兆,一阵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至皮肉各处,蚕食着他仅存的理智。
想到施灵醒来后,极有可能发现他是魔族,一股快感连带着指尖地撕扯连连攀升,令他喘息不定。
刹那间,鲜血如毒蛇般攀爬到鼓动的皮肉上,逐渐四分五裂,最终滴落到漆黑的石板上。
他嘴里咳血,眼尾却莫名泛红,“哈……阿灵,你会不会接受我?”
……
望着眼前一瞬不瞬盯着的小魔,施灵仍有些犹豫,嘴皮子打颤,“你、你能看得见我?”
小魔乖巧、不含任何戏谑地点点头,还有些疑惑地歪头,“你才知道吗?”
施灵只觉得见鬼了。
哦不、是鬼见鬼了。
但很快她调整完呼吸,冷静下来。毕竟她都已经被困在梦中了,还谈什么逻辑不逻辑。
梦就完事儿了!
小魔倒是先开了个头,“你是已经死了的魔吗?”
施灵不知如何描述,但依照现在的状态,她突然心生一计,“不不不,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一个世外之人。”
对上他略微懵懂的眼神,她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你,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想不想学习书法,然后把屋里那个坏人胖揍一顿!”
气氛骤然凝固。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一片叶子划破寂静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
稳稳落在了小魔脚边,他缓缓捡起,隐忍地咬咬牙后,又豁然松开。
“没用的。”
“你怎么知道没用?”
“有用的话,你就不会死了。”
“哎小屁孩我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就你这个性子,长大以后迟早会吃亏呀。”
施灵气不打一出处来。恰在此时,她再看向小魔深邃的眉眼时,脑海中不自觉幻视一个身影。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第35章 劫难
然而这种预感没维持多久, 施灵就被眼前变幻的景象打断了,只听得脑内“咚咚咚”的响声。
淡淡的星芒褪去后,一轮朝阳从远山上升起, 晨光洒在她湿润的鼻尖上, 暖融舒畅。
施灵忍不住打哈欠,撑了个懒腰。
要是她能在凡间建个小院, 然后过着这种清闲自在的田园生活就好了,不至于每天提心吊胆得活着。
她再抬起头时, 却见小魔正蹲在田地里,一边铲土,一边撒下几颗种子。
经过井水的浇灌,几乎干裂的土壤变得漆黑湿润, 底层的细流汇聚于一处,逐渐攀升。
仅是眨眼功夫, 原地竟长出一朵灰不拉几的花苞, 花瓣是菱形状,上面蔓延的金色纹路尤为明显,风一吹散出淡香。
小魔望着那花, 罕见地笑了。
施灵不免来了兴趣,端详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小九, 这是什么花呀?”
他别过脸,那模样可稀罕了,“不告诉你。”
“哦,那真是可惜了。”
施灵“嘶”了一声:“我本来在别的地方看到这种子的,到时候那个大雪哗啦啦落下啊, 全给它埋咯!”
“是、是梦魇陀罗。”小魔脸上明显不自在,脑袋压得极低,唯有白皙的脸颊腾起一丝薄红。
“能卖很多钱,几日便能成熟,种一朵放在房中,能…能做梦。”
他长睫颤了颤,竟透出几分乖巧,那双暗红的眸子闪过一丝窘迫,转身即逝,蒙上湿漉漉的水光。
眼巴巴望着她。
“什么梦都行。”
这幕撞得施灵心头发甜,她努力压下快翘上天的唇角,老实孩子就是不一样,干什么都安安分分。
不像龙傲天,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还总是不满足。
转念一想,她不免有些疑惑。
既然这花有这种奇效,还价格昂贵随处可见,为何她从未在魔界见到过?
该不会……绝种了吧?
正想着,小魔突然弱弱开口,“你想做什么梦?”
“做梦?”
施灵未料他会这么问,真要论起这个,她不由想起现实中那些好玩好吃的,现在想想都眼馋得狠。
更重要的是,妈妈看见她飞机失事的消息,肯定急坏了吧。直到现在她恍然才发觉,来这个世界已经这么久了。
回想整整五个月,她除了要摆脱该死的剧情,还要处处提防周围如狼似虎的恶徒。
施灵不自觉鼻尖酸涩,就连脑袋都耷拉下来,像朵焉了吧唧的花。
小魔见她这副丧气样,又不知如何劝慰,急得团团转,转而在地里翻找什么。
好在施灵调理得很快,正要主动岔开话题,突然被一道微弱的紫光照亮。
落到小魔的手上时,她几乎惊奇地张了张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是一朵陀罗花。
还是一朵成熟的梦魇陀罗。
不同于未开放前的平平无奇,舒展的花瓣随风震颤,细碎的晶片闪烁不定,犹如漫游在夜空中的星辰,陆离斑驳。
施灵很不争气,直接看呆了。
刚才听他说这花能编织梦境,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
“随便捡的,你拿着。”小魔揉了揉鼻子,表面一副风轻云淡,耳后的淡红还是出卖了他。
“噗哈哈哈,哪有当面从地里折花送人的啊。”施灵嘴上虽这么说,还是轻捧起这花,飘到一棵足以遮风挡雨的大树下。
“我跟你说啊,那种子后山还有,我开始还以为是石头呢,黑不溜秋的,没想到是个宝贝,到时候指给你看哈。”
她正准备将花藏好——
身后却传来小魔的呼喊声。
“下雨了!这些花苞淋湿了就不开花了。”
细雨伴着微风吹来,不觉寒冷,反而神清气爽。
施灵一面偷偷调动灵力遮挡风雨,一面望着怀中飘摇的小花,突然喃喃道。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送过花……”
“不过可惜了,那个人并不领情。”
“啊?不喜欢夺回来不就好了,在我们不老山,对女人不好的可是要受统领责罚的!”
施灵被他逗笑了,“小屁孩还懂挺多的,不过啊,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到现在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起秦九渊,她心中五谷杂味。
分明上次在朝拜会与他分道扬镳,虽还是住在一处,但他们整日都没说过几句话,他那冷冰冰的神情,着实是怨气满满。
可他知道为何她去了珈蓝,还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才不相信。
但无论如何,他都在最危难的时刻救她于水火,还把她带离了龙潭虎穴,又欠下了一份恩情。
小魔睁大一双血眸,显然不懂成人的世界这么复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能叫我小九,只有我爹娘能叫。”
施灵却笑容灿烂,“好的,小九,知道啦,小九~”
“不不可理喻!”
有了小魔拌嘴,施灵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每天不是浇水施肥,就是望着梦境外的白光发呆。
本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但瞬息之间,就到了梦魇陀罗收获的时节。
施灵与背着竹篓的小魔一同走在泥泞小路上,地面开始凝结成冰。
她伸手接住落在掌心的雪星子,顿觉惊奇。
“昨夜月亮那么大,也能下雪?”
初冬的雪下个不停,他们沿路走来,能留下一连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小魔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娘,娘。”
他预感到什么,嘴里不停轻喃着,脚下的步伐无比沉重,飞奔似的朝前跑去。
“唰——”
一股强劲的灵力扑面而来,连带着四周草木倾斜,有的甚至拔地飞起,净白的雪地突然绽出点点血红。
一道熟悉的女声揪住了心头。
“仙人,我们夫妻两人真的没有挟持这孩子啊,求求你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吧!”
破旧的土屋外,站着两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身水蓝色道袍,腰牌上篆刻“玄”字散发灵光。
施灵心头猛震,竟是玄天山的人。
龙傲天指着夫妇两人,高高昂起脖子,“二爷爷,就是这帮的低贱魔族,竟敢想割我的神血卖钱。”
“就凭你们,也敢动傲儿!”苍老的男声携带着排山倒海似地扑来,竟生生折断房柱,连带着方圆几百米都坍塌成坑。
“砰!”
巨大的余波让最前面的女魔被甩了出去,传来骨头碎裂声,“噗。”
“——娘!”
小魔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扶住几近昏迷的人影,不停用袖子擦她嘴角流下的血。
“咳咳咳小九,不关你的事,快、快走……”
“云娘!”
施灵急得上前半步,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隔档在外。
“呜呜呜不许伤害我娘,有什么冲我来,我我有梦魇花,能卖很多钱……”小魔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从温热的怀里小心拿出几朵小花。
“给你,都给你们!只求放我们走…放我们走啊!”
却被龙傲天狠狠碾了一地,“就这么个破玩意儿,都不够我每天吃灵丹的钱。”
眼见老者眼风微扬,男魔暗道不好,一瘸一拐拼死挡住,“小九,替爹好好活下去。”
在光亮抵达的前一瞬,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符箓贴在小魔身上,转瞬倒了下去。
“别看。”
眼见屏障破碎,施灵及时捂住了小魔的双眼,只觉怀中的人瘦如幼猫,小小一团,不断哆嗦着。
“啪!”
“啪啪啪!”
刺耳的鞭声伴着浓郁的腥味涌入她鼻息,令人心底发毛。
没想到这龙傲天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
怀中的人抖如鸟雀,“别打了……别打了,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不在山上贪玩,如果那天没救他,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施灵掌心湿润,温热的气息快烫出个洞来,分明她知道这是个梦,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哭?
“别怕。”
她将怀的人搂得更紧了,挡住了滔天的灵力,挡住凛冽的风雪,也挡住了那些丑恶至极的嘴脸。
“小九,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错的是施暴的人!”
施灵见他浑身冷如冰窖,抱得更紧了,“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你就当做了场梦……”
这声刚落,怀中的人连带外面的动静一同平息,让她短暂性地发愣。
“爹……娘……”
看到雪地里那两具血淋淋的身体时,小魔泪如泉涌,哭到哽咽也无法平息愤恨。
“报仇,我要报仇!”
施灵拦在他身前,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难道你现在去就能让爹娘重生吗?他们好不容易救下了你。”
“况且,你还有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施灵摸了摸他脑袋,任凭风雪灌入肺腑,最终低低长叹一句,“记住,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自己。”
她蹲下身,将手中的梦魇陀罗塞入他掌中。
嗅到花香,小魔似安定了下来,抬起猩红的眼,“……那你呢?”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施灵欲言又止,突然动不了了,低头却见身体正变得透明,她声音不自觉沙哑。
“自然是……回到该去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场梦发生在很久之前的魔界,眼前之人或许也葬身于此。
想到这点,她强撑着扯出一抹笑。
小魔似乎明白了什么,颤颤巍巍捡起地上干瘪的话,抬起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哽咽道:
“谢谢你。”
这声将她推入混沌之中。
“嘶。”
直到眼皮被强光刺得跳动,施灵才发觉自己终于从梦境中醒来了,脸颊的湿意横生。
她捂住眩晕的头,脑海还在不断回放那张哭成泪人的幼兽般的背影。本该如春笋般生机盎然,最后却落了个父母双亡、覆窟倾巢的下场。
施灵忽然觉得,自己与他同病相怜。
即便她脑袋里装满现实知识,即便她仍在奋力挣扎,还是无法摆脱她成为书中人的事实。
施灵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是一种明明能预知道部分结局,却无能为力做个旁观者,甚至里面的人能与她产生情感。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似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该喝药了。”
鬼魅般的男声突地传来,施灵吓了个机灵,直到确认是秦九渊,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不太方便。”他语气依旧冷淡,但那双摄人的凤眸始终注视着她,几乎是从头到尾黏过她每寸皮肤。
生怕她偷偷溜走似的。
施灵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发毛,眼见他端着药步步靠近,几近欺身俯下,她手忙脚乱地推了一把。
“别,我我自己来就行。”
“无碍,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秦九渊努力表现得平静,才克制住想抱住她低声安慰的冲动。
阿灵是不能接受他吗?
不过转瞬,他在她惊魂未定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想逃。
她想逃想逃想逃想逃想逃……
想逃想逃想逃……——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推推下一本雄竞修罗场文:《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
第36章 人夫
施灵并没有观察他的表情, 刚接过药碗小抿一口。谁知那苦味顺着鼻腔一路窜到舌根,她没忍住吐了出来。
“好烫好烫!”
眼前的身影猛然晃动,她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抬眼时呆住了。
秦九渊被热水泼得偏头,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棕色的药汁顺着他清逸的下颚线缓慢滑落, 一滴滴落入半敞的雪白胸襟,醒目至极。
“快擦擦。”
她还没取出帕子, 却见他有条不紊地一寸寸抹去汁水,那双漂亮的凤眼上扬着,紧盯着湿润的指尖,慢慢变得幽深、危险。
他喉结滚动, 湿透的长睫克制地颤了颤。
像是要张开獠牙的毒蛇,探出猩红的长舌, 将那点残存的水渍、舔舐干净。
施灵本就有些窘迫, 这会听到他忍耐的喘息声,似有把火一路烧到耳根,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我之前学了清洗术, 正好可以处理一下。”
她刚要伸出手,又被他仓促躲闪。
“是呛到了吗?”秦九渊无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温和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清冷的嗓音像从喉咙里闷出来的,就连低垂的深邃眉眼也拢上一层柔和之色。可即便穿的粗布麻衣, 也盖不住通身贵气。
施灵不自觉起了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这满满的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怔愣之际,秦九渊已取出一块雪白帕子,擦向她僵硬的嘴角,丝滑的布料反复碾压柔软的唇。
分明动作无比轻柔,但手指掠过唇缝时她感觉力道几不可察地加重。
有什么湿濡之物妄图钻入她口中, 一点点顺着极小缝隙化开,与她呼吸交缠。
不止是她,眼前之人的呼吸莫名加重,那双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磨得发红的唇,燃起暗火。
施灵被摄得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不是一同经历了生死。
总觉得他干起这些照顾人起居的事,比以往都要熟练……
熟练到像在背后反复练习了千次、万次,甚至是无数次。
这让施灵觉得很不对劲,不自觉别开了脸。
她重新拿起药碗,却在下一刻被硬生生夺去。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按入她掌心,回扣的温热指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宽阔的身影无声无息笼罩着她,一股清冽冷香悄无声息地贴近她耳畔。
“这是我从主城商铺买的,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尝尝?”
空气中弥漫一股甜香的气息,软软糯糯。塞入她掌心的东西,竟是蕴含疗愈魔草的蜜饯。
“有、有心了。”
施灵慌忙将它放入嘴中。仅是一瞬便冲散了盈满唇齿的苦涩,连带着心中的苦闷也驱散几分。
秦九渊克制地挺直腰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指腹不断摩挲着,想来是不小心沾上的蜜糖粉。
饶是之前对他有所偏见,施灵也被这细心程度给触动到了。
从前以为他冷淡,是他本身对她有偏见。如今看来,倒像是给自己蒙上一层保护色。他本就身染重疾,若不强势,迟早要被那些弟子欺负了去。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至少比她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温暖。
施灵这般想着,嘴角不觉勾起一抹笑。
“轰隆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药碗往前颠簸,“砰”地碎了满地。
黑白交替,照得地面雪亮,恍然倒映出一张深邃俊美的脸。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此刻却煞白如鬼。
毫无征兆地,龙傲天那张阴鸷的 脸迸到眼前。与秦九渊的脸摇摇晃晃重叠在一起。
明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从龙傲天手中成功逃脱,甚至还敢在梦境里吓唬他小时候。
但这种恐惧就好像从穿书的那刻起,就潜移默化地种下了。
她不知何时扎的根,又是何时在雨夜雷电中疯涨。
她只知道心砰砰直跳,极力抗拒着他的靠近。
“——别过来!”
秦九渊未退半步,反而极为平静地走来,施灵吓得直接抱成了团,浑身抖个不停。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响彻云霄的雷电和风吹动纸张的哗啦声,几近将她整个人吞没。
毫无征兆地,一个温热的怀抱从她身后环住她,抚拍她颤抖的背,如同安慰一只受伤的团雀。
头顶响起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像是吟唱,又像是轻声低喃。
“灶火明,艾草青,阿母画虎贴窗棂……”
慢慢地,那道道雷声逐渐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成了歌谣的背景音。施灵只觉自己身处于江南小镇,眼前是一片青翠草地,郁郁葱葱。
她身体回暖,反应过来时,不自觉“噗嗤”声笑了,就连咳出的药味都带着淡淡甜味。
“这童谣只有乳母安抚小儿啼哭才会哼唱,你上哪学的?”
原主的娘亲常常在她耳边吟唱这童谣,也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竟安抚了她的情绪。
“童谣?”
秦九渊罕见地怔住,长睫掩盖住眼底的晦暗不明,“是阿母告诉我唱的,那时候我确实尚未及冠。”
“你还去过凡界?”
秦九渊点头:“当年先魔尊与玄天山一度想统领三界,仙魔两界民不聊生,就连灵剑宗也难以幸免。我便与阿母暂居凡间数年,也学会了这歌。”
“直到今日,才知究竟是何意味。”
施灵察觉到他声音沉了下去,应当是想起了他那体弱多病的娘,丧母之痛…她前不久在梦境里见过。
她轻咳了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多亏你送的这首雏子歌,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能打十个龙傲天!”
秦九渊被措不及防的话逗笑了,原本冷峻的容颜如同冰雪消融,在刹那间春暖花开。
就连窗外的乌云都随之消散,转眼间天地前所未有的澄澈,仿若又回到那个仙气飘逸的修仙界。
施灵很不争气,“唰”地一下脸红了。
她对这种温润美人根本就没抵抗力啊!
就在她打算下床走走时,眼前的景象却徒然摇晃,变得模模糊糊,高大的身影倾覆而来,似云似雾。
叫人看不真切。
沉浮之中,她只觉有软物在肩头、颈侧、锁骨流连往返,温热湿濡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若即若离,似嗅着什么。
一缕冷香拽住了她最后的清醒,遁入深渊。
……
施灵睡得很沉,脑内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却又有一股暖流至四肢百骸,冲散了所有不适。
再次醒来,她脊背生了层薄汗,见天边亮了大半,才知睡过头了。
“嘎吱…嘎嘎吱吱……”
“刺啦——”
尖锐细微的摩擦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连带着起伏不定的喘气声,显得尤为诡异。
难道遭贼了?
施灵心下发紧,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拖着发软的腿走出门外。
“吱嘎吱嘎……”
是从隔壁柴房传来的,门口上了一把生锈的铜锁,里面的响动愈发猛烈,一声声仿若割在跳动的呼吸上。
“呼。”施灵镇定心神后,打算先找秦九渊商议对策,谁知刚转身那门突然开了,她顺势摔了进去。
“砰!”
她四肢僵硬得像块石头,声音不自觉放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施灵?”
头顶发笑的男声让她恨不得找个洞钻出去。
竟是秦九渊。
施灵只好把目光放到其他地方,当视线落到屋内时,她猛然一惊。
这间柴房本来是光秃秃一片的,此刻却修缮得有模有样。一排排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木雕,就是这木雕有点……
有点奇形怪状。
有凡界常见的兔子、老虎、狮子…也有修仙界的无生花,甚至有魔界的噬元魔。
她只能辨别出这些,是因其他都过于抽象了。
“我就是好奇来看看。”
“别动。”秦九渊迈开长腿朝她走来,正当她以为他会伸手来扶时,他却从门口拿来一根——
拐杖?!
施灵抬起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挤出一丝笑,“呵呵,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个呢?”
她好不容易顺着拐杖站起身来,适时岔开话题,“这些木雕都是你刻的?手艺不赖嘛。”
秦九渊敏锐捕捉到她的僵硬,倒也不恼,耐心解释,“魔石快用完了,我卖出的那些木雕,够用一段时日了。”
施灵:怎么卖出去的?
难道靠他这张脸吗?
秦九渊却指尖微抬,木雕显出一道灵光,转瞬铸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阵法,几近透明。
“此为缚约阵,只要遇到千米外的噬元魔,就会有反应。虽然无法攻击,但能显示具体位置。”
“哎?有了这东西,那岂不是有大把时间逃跑了?”
“嗯,但这阵法只有注入灵力才能触发,魔族使用,需要高阶魔族的魔血加持。”
“照你这么说,这阵法修士就算知道也用不着,魔修知道也不能用咯。”
说完这些,施灵才注意到他磨得发红的指节,已经逐渐生了厚茧,脸颊发热。
“你放心,等我身体好些了,一定帮忙。”
秦九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连着掐诀的手偏颇几分,阵法裂开一条极小缝隙。
他的阿灵,又想跟她划清界限。
“嗯?怎么还有一扇门?”施灵虽有些记忆模糊,但始终记得以前这房间极为简陋,天花板都破出几个大窟窿。
怎么可能是这副模样。
“砰!”她刚撑开一条缝,被一双青筋暴起的手狠狠按住。
秦九渊语气温和,“不过是些失败品罢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施灵没放在心上,打了个哈欠,“也好,我还想补个回笼觉。”
大门合拢的瞬间,秦九渊目光掠过最深处那一双双用木雕刻成的眼,眸光幽深。
踏出房门,施灵才觉背后出了一身薄汗,粘腻得紧。毕竟昏迷了好几日,正想着要不要洗漱一下。
但方圆百米住的都是魔族人,更别说人口密集的主城了。
施灵腿脚不稳地环顾四周,冷飕飕的风呼在脸上,再加上雾气蒙蒙的树林,令人生寒。
她在原地徘徊许久,最终将目光落到身旁之人,被对方极快察觉,嗓音清冽如泉。
“哪里不舒服?”
施灵又慌忙收回目光。
浑身的黏腻快蔓上鼻息,她视死如归般,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还是说出了口。
“那个,你能不能扶我。”
“什么?”
“我…我腿脚不方便,你可否扶我去、去沐浴。”
这句没了回应,空气在顷刻间凝滞。
树叶浮动的沙沙声不再嘈杂,反而像噗通乱跳的心脏,一寸寸撞着燥热的耳膜,她突觉荒谬至极。
“算——”
“好。”秦九渊极力放轻声音,手背上的青筋却不自觉鼓动,指节也蜷缩到了极致。
似有什么在寂静中轰然炸开。
第37章 遭贼
“轰!”
施灵脑内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久久不散,直到凉风拂过脸颊,才恍然回神。
方才说的话, 犹如一把回旋刀正中她薄薄的脸皮, 一寸寸拨开,雷得外焦里嫩。
她废了好大的功夫, 才找定住了心神。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施灵深吸口气, 正要杵着拐杖进屋,却见秦九渊先她一步走入房中,瞬息便倒满了木桶。
她指尖燃起一缕火,等到水面咕噜噜冒泡, 才缓缓掐灭了火苗。
“扶、扶我进去就行。”
她声如蚊吟,落到最后一声几近没了尾音。
“……嗯, 好。”
只听得“撕拉”一声响, 秦九渊竟从袖间撒下一块白布,慢条斯理绑在耳后,作为遮挡。薄薄的水汽喷洒他深邃的眼窝, 衬得他愈发清隽,犹如高堂上的仙人。
施灵吞了口唾沫,主动扶住他的手腕,一点点解开外衫、里衣……
碰到最后一件时, 一股痒意令她呼吸凝固。
只因秦九渊墨发微散,几缕发丝落在她发颤的手背上,冰冰凉凉。但他鼻息喷洒的气息极热,像是要将她的耳根揉化。
“……好了吗?”
暗哑的男声激得施灵指节力度不自觉加大,察觉到他突地颤动, 她忍不住目光上移。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竟晕出红润色泽,凝聚的水滴一路延伸到脖颈处,钻入鼓动的喉结深处。
细细听来,他呼吸愈发粗重,起起伏伏,不知是被热气晕染,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就是让人莫名紧张。
施灵心砰砰直跳,按耐住异样,一鼓作气踏了进去。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暖水淹没皮肤的瞬间,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原本僵硬的四肢,变得活泛起来。
施灵闭眼享受了好一会,睁眼才发觉秦九渊仍在站原地,木雕般一动不动。
“好、好了,这药效能缓解腿痛,到时候我自己能走了。”这声微弱,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慌。
他似笑非笑:“那好,我回房休息了。”
“呼。”
施灵总算把心放肚子里,正打算用术法把水温再往上提。谁知刚站起,脚底突然抽筋了,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不稳后仰下去。
“噗通。”
混乱水声与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施灵感到恐慌。
她下意识拍打离自己最近的木桶边缘,终于在头晕前的最后一瞬死死扣住。
“救…咳咳咳!”
她好不容易从水中挣脱,拂开糊在脸上的湿发。然而就在视线重新恢复清醒时,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秦九渊不知何时竟扯下了眼纱,与她四目相对!
“——啊!”
施灵发出尖锐爆鸣声,手忙脚乱地扯下木桶旁的湿布裹住胸前,整张脸爆红,“你快出、出去出去啊啊啊啊!”
仅是一瞥,薄薄的轻纱下,姣好的身段若隐若现。那紧咬的唇因染上湿意变得艳红,细腻肌肤如无暇白玉,就这么明晃晃撞入他幽深眼底。
“抱抱歉,我是怕你不方便才……”
秦九渊喉间滚动,只因被某处激得燥热难耐,连带着耳根也染上一抹薄红,他逃也似地快速转身——
“砰”地声响,竟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仓促地撑身爬起,即便眼前模糊,脑海中清晰入神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反而愈发清晰。
“扑通扑通……”
滚烫心跳连带着鼓动的肌肉一同喷张,几近崩出坚硬冰冷的胸膛,指尖不慎沾染兰香愈发浓郁,不断侵蚀着残存的神志。
让他有了反应。
原本乌沉的眸子隐隐闪过一抹猩红,如利刃划开幽暗的深渊,靡丽危险。
“砰。”
直到房门紧紧闭合,施灵高悬的心才稳稳落下,像泄去了浑身力气,软瘫在热水中。耷拉在木桶边缘的手仍紧拧着衣物。
“啊啊啊不行不行。”
这要让人怎么忘掉啊!
一股冷风掀开窗户一角,施灵脸上热意褪去几分,双手合十,不停默念着:
“秦九渊是纸片人,是原书中普通的NPC,本来就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迟早是要回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发泄完情绪后,她总算记起要把疗伤的灵液倒进去了。淡绿融于滚烫的热水中,激起一阵舒爽冰凉。
不同于严寒,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愈合,丝丝钻入几近枯竭的血脉。
施灵习惯了整天被魔气包裹,如今有了一口浓郁的灵气。
实在是上头极了。
施灵能感觉腿脚正慢慢恢复知觉,肚子逐渐放空,饥饿感也涌了上来。
她不由想起修仙界的那些美食,什么红烧肘子,肉冻如琥珀,皮色似凝脂,只要轻轻一戳就能皮肉分离……
就在意识昏沉之际,舌尖却渗入一股莫名的味道,激得她神志瞬间清醒,头皮发麻。
哪里来的血腥味?
她可没什么喜欢吸血的特殊怪癖。
况且这腥味夹带的药味有些熟悉,其中还散出一股淡淡的冷香。
难道……秦九渊给她的药有问题?
就在施灵想要深究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动静,细细碎碎的声响如虫蚁攀爬、漫过耳根。
房内有缚约阵,肯定不是噬元魔,她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
有贼。
真的进贼了!
好在药效快,施灵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后,翻窗而出,紧贴着墙壁来到了隔壁房间,迎面便被一股寒气扑了满脸。
“嘎吱——”
施灵不慎踩到枯枝,虽是极小的一声,却引得屋内的两道黑影轻颤。
她扣住桌沿抬头瞥去时,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两个贼人正在木柜里偷东西,要不是她看得远,真的难以辩驳得清这几人的面目,应当是用了什么掩人耳目的术法。
一袋、两袋……
足足十袋魔石?!
要不是碍于秦九渊在房间里,她早就站起来骂人了。
也是怪了,没看到他在哪里,只听见一阵细碎流水声。
眼见那几个贼人乐开花,施灵再也忍不住使出一道毒气,化作毒蛇缠住他们脚腕,狠狠一拉!
只听得“砰”地一阵闷响,那光头摔了个狗啃泥,忍着疼痛环顾四周,却还是没找到源头。
其中一贼人朝半敞的窗外看去,淬了口脏的,“再找找,肯定不止一个地方。”
“不是还间有屋没熄灯吗?”回应的人邪笑着。
两人一前一后窜了出去,未曾察觉挂在腰际的锦囊被勾了去。
施灵终于松了口气,差点就动手了。
对方可是金丹后期,她与秦九渊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确认那两人是去了她房间,她终于挺直腰板,放轻脚步朝里走去。
转过屏风,却见秦九渊正坐在木桶里,背对着她。看清他裸露的背部时,她不由倒抽口凉气。
灵剑宗时他虽然受了伤,但依稀能辨认出那些伤痕出自何处。
可如今,眼前的伤无一不散发着浓重的魔气,如毒虫般渗入皮肤,直达骨髓深处。
施灵眼见浮动在皮下的紫色经脉抽搐颤动,退后半步,正要先出去回避片刻。
秦九渊却在此时幽然回头。
月色寂寥清冷,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见到她时,长睫几不可察颤了颤。
施灵目光下移,他精壮的胸膛上遍布水珠,胸口处明显有处新鲜剜痕。他却哈出口冷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事?”
施灵缓过神来,没有提遭贼的事。也不知是不是眼前的冲击太大,迟疑道。
“你是不是在药里加了……血?”
这声没入沉寂中,她猝然望进那一氤氲的双眼,表面的温和下,似有什么在暗潮汹涌。
一滴滴水顺着皮肤砸入水中,没溅起浪花,却在她心底密集地敲打。
“都是小事。”
秦九渊哂笑一声,“我早就习惯了,以前也不是没救过旁人,顺手罢了。”
“小、小事?!”
哪有正常人会用血救人啊?
施灵觉得细思极恐,却恍然记起灵剑宗时,七毒宗的掌门也曾觊觎他这身血脉,用来炼制顶级毒药。
是药,亦是毒。
该不会他从小就给掌门供血养病吧,不然以他在宗门的地位,还不至于让外人欺负了去。
怪不得他性情如此冷淡孤僻。
他竟仍然耗费心血来救她……
施灵心头一梗。
曾经,她潜意识将这里的一切当做游戏,把人当做游戏里的NPC,从未觉得他们有血有肉。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错了。
一道粗暴的男声打破了静谧,几近传遍整个小院。
“他爷爷的,老子祖坟里的东西都比这破地方多!就那些破木雕,送我都不要!”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住主城附近这么穷的,不过这十袋子魔石够几日……等等,袋子呢?!”
另一人很快反应,“艹,房里藏了人!”
这声刚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万马奔腾般袭来。
施灵心下一紧,连忙将魔石揣入纳戒中,正要起身找地方躲起来,抬起的手被狠狠摁住。
“……嘘,别出声。”
一道清冷男声伴着湿意包裹着她的耳后,连带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唰——”
烛火熄灭,伸手不见五指中,唯有忽轻忽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有冷有热。
施灵顿觉面热,背后硬冷的胸膛让人无法忽视,即便秦九渊克制地留了一条缝隙,但她还是明显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大抵…是他太高了。
她紧张地闭眼,如是想着。
那两个毛贼在房内搜刮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收获。于是便不约而同将目光瞄准了木桶,似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嗡——”
长剑嗡鸣出鞘,反射的雪光恰好映照在施灵颤动的瞳孔中,一步步悄然朝他们靠近,她只觉呼吸都放慢了。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
就在那靴子停在,她条件反射往后哆嗦,竟直接坐到了秦九渊半跪的腿上。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竟激得他低低喘息,“嗯。”
施灵耳根像被电过般酥麻,还没意识到是什么,背后却感受到一阵硬热,唰地脸红了。
第38章 银发
“他们在那儿!”
这声炸响的瞬间, 秦九渊突然甩出一道极强的光亮,紧接着木桶中的水凝聚成冰,“咻”地射入那贼人眉心。
一击毙命。
施灵恰好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对上, 脸色煞白地颤抖着, 只觉秦九渊反应过于迅速了,强得不像正常的金丹修士。
她下意识解释。
“我…我刚才听到动静, 猜到有贼人,所以才进入你房间, 不是故意的。”
她冻得不行,秦九渊仍不发声,恍若雕像般怔在原地。
然而等她转身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激得她打哆嗦。
“咳咳咳!”
“你怎么了?”
施灵连忙查看他的伤势, 应是刚才施展灵力过多导致的。丹药入口的瞬间,他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 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没用的, 这伤是陈年旧疾,早已深入肺腑,咳咳咳, 之前在灵剑宗去除的魔气,又…又回来了。”
施灵怔在原地,恍然记起之前察觉到他身上有魔气。还以为是他有所掩藏,如今看来是这个原因。
“咳!”秦九渊极力捂唇, 鲜红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走吧,魔门不久之后会开启,逃出去,去你想去的地方。”
施灵瞬间慌了神。
“说什么傻话, 我在魔界就你一个熟人,还有你不是会做很多菜吗,我我还没尝过呢!”
说这话时,施灵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像是迷失方向的雨燕,穿梭在冰天雪地中。
而唯一的同伴,即将冻死在途中。
“常墨不是知道有去除魔气的药草吗?你告诉我名字,我马上去找,魔石不够的买话,我还有其他办法……”
“总之,你不能死。”
秦九渊半阖着眼,极力掩盖眼底几近溢出的光彩,可愈发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兴奋,甚至是疯狂。
阿灵是在乎他的。
她是在乎他。
“好,我答应你。”
秦九渊悄无声息朝她伸手,一点点攀上她后颈,最终敲晕。施灵倒下的瞬间,被他揽入怀中,他身上的道道血痕也随之消失。
直到黑气将尸体吞噬殆尽,他才缓缓站起身,藏在暗处的人终于显现。
“尊上,为何不直接告诉施姑娘你的身份,这样遮遮掩掩未免……太过麻烦。”
秦九渊下巴轻磕在她头顶,缓缓埋入她脖颈,蹭了蹭,“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灵怕他,还不信他。
他更怕她知晓他是魔尊后,认为这身的伤不过是博取她同情的手段罢了。
三界人都知他有不死之身,即便是化作白骨,也能重新长出血肉,生成一副常人躯壳。
秦九渊眸光微敛,淡淡道。
“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叶雪神色诡异,深吸口气,“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其中一些细节还需您亲自过目。”
……
施灵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闻到一股药味。
“怎么回事?”
她捂住眩晕的头,细细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后怕极了。
秦九渊虽杀了那两个魔修,但也因过度动用灵力而伤及根本,之后……
之后她莫名其妙地晕了?
施灵正要起身去找他,谁知掌心突地腾起一丝灼痛,紧接着,全身血脉开始涌向一处。
“嘶。”施灵拼命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像有人死死摁住五脏六腑,最后拧紧收缩成团。
剧烈的闷疼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太阳穴还在不停地突突跳,目眩之际,她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
她要突破金丹后期了。
可当原主记忆再次袭来时,施灵心提到了嗓子眼。对于她来说,这绝对不算好消息。
原主当年突破时,浑身毒气倾泻而出,要不是有浓郁的灵力强行灌入,加上数十个修士护法,早就被自己毒死了。
所以,这满身修为成在毒体,败也在此处。
拥有这种体质的修士,一旦踏入凝聚丹田的境界,便会有一道犹如天堑的瓶颈。不是被毒死,就是彻底掌控这股力量。
“呃…好痛。”
施灵被迫承受这一切,只觉自己昏昏沉沉,像漂浮在海面的一支孤舟,颠簸流离,根本望不到尽头。
好晕。
她思绪逐渐飞远……
是不是睡着了,她就能回到现实了?这个念头很快被抛之脑后,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就在施灵眉心趋近死灰刹那,一道男声砸入混沌的脑内,愈发清晰。
“施……”
“——施灵!”
秦九渊急匆匆赶到门口,见到施灵的那刻,脑海顷刻间空白。
即便他一再忍耐,也克制不住溢出心底的慌乱。血液在倒流,房内充斥的滔天毒气几近将他淹没。
掌心在微微发热,逐渐变得疼痛。
他一瞬间僵在原地。
这毒竟能抑制住不死血脉?即便是绝域的万年尸魔,也不能完全侵蚀他的身体。
秦九渊不觉愤怒,心脏反倒一阵几近濒死的快感,他颤了颤长睫,快掩盖不住眼底的兴奋。
果然……
他与阿灵果然是天生一对。
连她身上的血脉能与他如此契合。
能伤他的只有她,也只能是她。
他们注定合葬在一处,最终化作白骨,融成一块完整、几近完美的躯体。
秦九渊险些控制不住体内沸腾的魔气,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走——”
“快走啊!”
施灵被迫吸收他输入的灵力,见他唇色逐渐乌黑,心凉了半截,尽量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稳。
“秦九渊,我自己能控制……”
“你会中毒的。”
“你会死的知不知道啊!”
这声连带着不自觉泄露的毒气,铺天盖地朝门口的秦九渊扑来,却猛然停滞。
他缄默片刻,飘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无声无息地笑了,“骗子。”
从灵剑宗到魔界,她每次都能找各种借口,让他知难而退,亦或者将他拒门之外。
他又岂会不知,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嘴甜心硬的骗子。
刚才的话根本听不到半点,施灵早已被毒气冲得头晕眼花。模糊视线中,褪色的万物上下摇晃,唯有那一抹雪白深深映入眼底。
施灵眨动几近僵直的眼睫,却如遭雷击。
秦九渊竟迎着滔天阻力步步踏来。
那双原本乌黑的眼蔓上一寸寸血丝,连带着他的脸颊也爬满了紫色纹路。
施灵视线落到他因中毒变得银白的发尾,蓄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刹那间被狂潮淹没。
她曾经以为……
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在乎她生死,更没有人会奋不顾身朝她奔来。
倘若灵剑宗时,秦九渊施以援手是碍于掌门安排的眼线,那他在魔界无微不至的照顾,又算什么?
更何况,她早已没有利用价值。
施灵隐隐觉得有什么从心底破土而出,软得一塌糊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
她刚想张唇,却冷不防被他塞了一颗丹药。
毫无征兆,浓郁的灵力几近压制住体内大半毒性,熟悉的气息让她脑内“轰”地炸开。
灵剑宗时,她临死前送他的这颗保命丹药,他竟然没有服下,反而留给了她。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心底悄然涌上——
难道他是为了找她,才追到魔界的?!
她被这骇人的想法震得久久不能回神,好不容易稳定的毒脉,此刻又开始躁动起来。
“别动。”秦九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然笑意,柔声安抚。
“我来为你护法。”
事从紧急,施灵顾不得那么多,只管拼命遏制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毒气,盘腿而坐。
识海打开的那瞬,她只觉眼前血红至极,不是鲜血,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火海。
“滋滋滋。”
炽热的温度快要将她烤化了,意识再也经受不住想要沉沦下去,却听得一声清越剑鸣,夹带着霜寒的剑光徒然劈来。
软化的地面竟开始变硬……
施灵被眼前这幕惊住,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这剑……你究竟从何得来?”
一般的灵剑能闯入别人识海已是逆天而行,更何况秦九渊还是在外操控,精神力堪称可怖。
换句话说,只要他有元婴修为的实力,在不动手的情况下,能凭空杀死金丹及以下的修士。
何其霸道。
这声没有回应,反倒是她脚底的岩浆开始凝固,似有一股清流破缝而出,转眼铺盖整个神识。
当冰凉钻入丹田的那刻,施灵福至心灵,凭着残存的意志掐诀念咒,胸口的那块堵塞随之通畅。
“噗!”
咳出鲜血的瞬间,施灵不觉疼痛,反而前所未有的舒畅。每个毛孔都在欢快地叫嚣着,毒体成功融入了血脉中。
体内的毒气似有了意识般,在体内肆意流窜,不断滋养着灵脉,变得温和柔软。
“我这是…成功突破到金丹后期了?”
然而这声刚落,喉咙处突地一堵,让她说不出话来。
是毒体突破的后遗症。
惊喜之余,施灵忽感膝盖一重,猛然一惊。
秦九渊正无力地半靠在她膝盖上,脸色苍白,遥遥望向她时眼底却亮得可怕,倒映着她仓惶的面容。
“放心,我还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指尖轻碰到秦九渊眼皮时,施灵整个手臂都是颤抖的。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他扶起的,又是如何将他揽入怀中,只觉他的身体冷得可怕。
而她的心。
却跳得好快好快。
施灵望着他憔悴的面容,长出毒纹的脖颈,发尾染上一抹银白,泪水不觉打湿眼睫。
本以为他来魔界是为了逼问她为何假死,亦或者是寻那灵线。
可万万没想到,他的处境和她一样,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即便遭到龙傲天追杀,也无力反抗,更无人相助。
那秦世即便是他名义上的爹,也未曾真真切切关照过他分毫。
……他们从来就是一路人。
都是被迫绞入书中的配角,都注定落个悲惨结局,被龙傲天杀死。既然她改变了原定的剧情线,他也应从中挣脱。
施灵深吸一口气,眸光微敛。
有些东西,他应当知晓。
……
秦九渊是从烈痛中醒来的,不同于刀刃没入皮肉的刺痛,而是深入骨髓的锥绞,一点点挑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只觉身体像被剧毒剜去一半,另一半浸泡在烈火中,燥疼难耐。
抬起的手不能用受伤形容了,白骨裸露,遍布血痕,堪称惨烈。
门外的叶雪闪至房内,撞见他这副模样时,急急上前。
“尊上!”
秦九渊浑然不觉,声音缥缈如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上次是在何时?”
叶雪猝然回神,吞了口唾沫道,“一百年前绝域开启时。”
秦九渊长舒一口气,原来上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在百年前,怪不得记忆如此模糊。
望着床上身负重伤的人,叶雪不觉皱眉。
自从尊上认识施灵,先是步步妥协,再后来不顾众尊者反对,不惜对那傀儡动用逆天之术。
结果却盼了一场空。
也不知是福是祸。
“尊上,东西都安排妥当了。”
“宅院可看了?”
“主城租金普遍较高,我与常墨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几处符合的。”
秦九渊接过影像,越看眉头越皱,最终冷冰冰吐出一句,“不如魔宫。”
叶雪:……
“对了,还有一事,玄天山那边也有了动静,军营中竟混入了奸细。只是拿不定主意,需要尊上走一趟。”
“他终于忍不住了。”
秦九渊冷哼,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便撞见一张惊颚的 面容。
施灵立马反应过来,一瞬不瞬望向他,神情笃定,带着难以忽视的愤怒。
里面是谁?——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宵节快乐!
第39章 怪异
两人在原地僵持着, 任凭凉风吹拂衣角,一片竹叶“咻”地擦过脸颊,最终落在鞋尖上。
秦九渊长睫微颤, 正欲张唇。屋内却踏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颤颤巍巍走到两人眼前——
竟是一个七旬老妪。
老妪见他们仍僵持着,手中拐杖拄个不停, “你们小两口吵架,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哎呦喂可遭老罪咯!”
“你看看咱院门口的那些花花草草,都给人毒死了,知不知道耗费了我多少原液啊。”
施灵知道是从她体内散发的毒气,被风一吹, 不慎飘到了百来米的地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嗅见一股腥味, 才记起此人是住在不远处的方婆。之前询问珈蓝的事, 就是找的这位老婆婆,当时她还劝她不要去呢。
莫非……
是方婆告诉秦九渊她的去向?
如此一来,倒能解释得通了。
施灵刚想回应此事, 却发现自己嗓子早就哑了。
一旁的秦九渊却先开了口,只是声音极为虚弱。
“阿婆,我们已经和好了,您老人家倒也不必如此劳神。”
‘劳神’两字咬得极重。
方婆眼底闪过几不可察的惊慌, 摆了摆手,“得了得了,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整天腻腻歪歪的,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旋即骂骂咧咧走了, 生怕多逗留了半瞬。
顷刻间,一股凉风吹开两人微扬的袍摆,也吹动了秦九渊的发丝。
施灵望向那银白的发尾时,心头不觉涌上一股酸涩。
她体内这毒本就非同寻常,就算她本身能耐受千百种毒,都难以承受。
更何况秦九渊本就病骨支离,加上魔气侵蚀——
她难以想象,他的身体该虚弱成什么样?
“厨房里还有碗粥,饿了吧,我去端过来。”秦九渊唇色苍白,指节蜷缩到掌心深处,几不可见。
却被一只手“砰”地挡住去路,他抬眼对上一双透亮如琉璃的眼眸,盈满的泪光更加夺目。
施灵颤动长睫,嘴唇缓缓地、一字一句蠕动着。
为什么救我?
你分明身上也有伤。
明明她都靠假死骗了他,还对他三番五次猜忌,甚至恶语相向。
他们早就该分道扬镳,以他金丹巅峰的修为,若休养生息,才最有可能撑过魔界大战活下去。
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救她?
她似乎从头到尾都未真正看懂他。
秦九渊任凭那温热的掌心压住他手背的伤,忍住回握的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不是说过,我们是夫妻。”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不离不弃,哪有丈夫抛弃妻子的道理?”
“你说过的。”
最后几字与坚定的眼神铺天盖朝施灵袭来,却轻飘飘落在耳边,她半天才回神。
而清润沙哑的男声缓缓揉进她的心尖,带着不易察觉的痴缠。
施灵被这声妻子唤得耳红了,好似回到了灵剑宗时,那个只知道缠着他的自己。
虽然当时是逢场作戏,但她渐渐觉得,一切都好似是真的。他们好似一对寻常夫妻,而此时,不过是夫妻间再平常不过的拌嘴。
施灵想要压制翻腾的情绪,却发现无论如何,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指尖在凉风习习的半空画着,金光随之浮现。
等我嗓子好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要亲口告诉他。
此刻她终于明了,这份翻腾浓烈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感动、更不是愉悦。
而是——
她心悦于他。
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他。
施灵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在感情方面,甚至称得上是木讷。就连学生时期收到的情书,也被她当做废纸,丢进了垃圾桶里。
为此闹了不少笑话。
但此刻,她心口那处悸动是不会骗人的。它在为一个人跳动,在为一个不顾生命危险的来救她的人而跳动。
是鲜活、炽热的。
她喜欢秦九渊。
既然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她就不会藏着掖着。但也不能如此草率地写出来,应当郑重严肃。
施灵抬眼望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愿意等我吗?
宣之于口的情愫波涛汹涌,秦九渊牙根发痒,脖颈青筋鼓动,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不自觉垂下眼睫。
“……我愿意。”
他在发抖。
他害怕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像灵剑宗山顶那样,被她无情抛弃。害怕阿灵像前几日那般被毒体侵蚀,活生生消失在他眼前。
想到这里,他就不可自控地心痛。
思来想去,这种事不能让对方来,他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一个念头油然生出。
恰在此时,一只素白的小手拍他肩头,秦九渊转头便撞进一双灼亮的眼眸,莹润的唇对着他一张一合。
发什么呆?
施灵没好气地鼓了鼓腮帮子,踮起脚伸手将他的脸又扳往别处,一缕若有若无的兰香充斥鼻息,引得他呼吸骤停。
雪白花瓣随风飘摇,倒映在一双乌瞳中,熠熠生辉。
施灵让他背过身去,此毒极为霸道,若不及时解开,很可能损坏心脉,甚至危及性命。
冰凉的指尖在滚烫的灼伤上跳动,一点点顺着肌肤化开,犹如岩浆上落下的一点雪白,令人战栗。
“…嗯。”
秦九渊抚了抚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
快了,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到那时……
他们会永不分离。
施灵手指微顿,顺着幽幽花香转眸望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灿笑。
原来是身后的梨花开了,刹那间花开的声音遍及整个小院,阴影绕绕围绕这两人,织成一张隐秘的网。
而墙的背后,无数细漆黑的魔气犹如猛兽从四周蜂拥而至,诡异地爬向纤瘦的背影,却只是一点点舔舐着她鲜活跳动的残影。
终究是望梅止渴。
……
日子过得极快。
两人除了打坐修养,就是忙着打理这片不大不小的小院,过得也算清闲。
施灵揉了揉惺忪睡眼,也不知是不是修为有涨进,她在珈蓝留下的伤好了不少。
相信过不了多久,等阻断石制作成法器,冷凝姐妹两就有办法送来更多信息,这样她就有更多胜算离开魔界了。
到时候再与秦九渊商讨逃往凡界的事,远离混乱嘈杂的一切,一直苟到这本书的结尾。
想到这里,施灵只觉浑身舒畅。
细碎的晨光洒在湿润的鼻尖,她正要起身去,却嗅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勾得她馋虫直叫。
施灵嘴角微扬,是秦九渊。
这几日都是他在准备膳食,全都是她在灵剑宗时爱吃的饭菜,没想到仅仅吃了一次,他就全都记住了。
她绕过破旧的房檐,通往小厨前还有一条蜿蜒小路。因长期无人居住,路上铺盖了不少残渣碎叶。
施灵抚平身上皱起的裙边,才踏入屋内,却见桌上摆了一碗肉粥之外,还有几张图纸。
“这是什么?”
她饮了一小口粥,又拿起来端详片刻。
上面画的大多是租借的房子,而且位置与价格极为实惠。
饶是她之前围着市场逛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处这样的地方。
可眼下住的地方,离主城不近,但胜在僻静便宜。他们身份本就特殊,应该低调才是。
然而正当施灵想仔细看看究竟在何处时,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一块硬物顺着夹层摔到了地上。
折射出的字眼令她身形猛颤。
竟是魔令。
换句话来说,就是魔界特有的身份证。
要拿到这东西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除去身负魔界血脉以外,还需要得到一位高阶魔族的举荐。
至于这举荐从何而来,她无从得知。
施灵只知胸口发闷,快喘不过气来。
原来秦九渊从始至终都未改变,包括他的想法,他的行为——
从来都没有因她挪动半分。
他一直都想留在魔界。
或许回到灵剑宗,于他而言意味着被龙傲天追杀,意味着要重新担起少主的责任。
但这不能成为他堕落的缘由。
施灵长睫颤动,闭眼深吸口气,胸前猝然传来一阵灼热,是一块隐藏的长命锁。
此物只有在原主生辰将近时,才会显现。
“四月初四……”
原主竟与她同一天生日,她心中五谷杂味,再次回想起秦九渊昨日拼力朝她走来时,那种荒谬感犹如蚕丝将她层层包裹。
密不透风。
施灵深呼吸几口气,才平复紊乱的气息,最终冷静下来。
他们本就是书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墨渍,被命运的洪水一冲,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今龙傲天收入了不少小门小派,势力愈发强大。
找上魔界是迟早的事。
既然她与秦九渊注定不是一路,但他好歹救了她一命。她也不会像上次那般不辞而别,正好借着这个生辰——
与他好好道别。
施灵长舒一口气,整理好桌上的信物后,从纳戒拿出留影珠,一样不少地记录其中。
在此之前,还是先采买一些东西,不然也布置不好生辰。
谁知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墙外一阵细碎响动,像是两人在谈话,不容忽视的魔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好领队,我知道了,那东西不能少。”
是一道陌生男声,而且还是个魔修。
“还有一事……”
这道声音带着点含糊,但听得出声音的主人是愉悦的,甚至能想象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施灵攥紧掌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贴着残破的墙面走,余光透过柔光往那处看去,瞳孔骤缩——
站在那魔修对面的人,正是秦九渊。
施灵惊得连连后退,不慎踩到身后崎岖的石碓,发出一阵响动。
第40章 魔宫
“谁在那儿?!”
听到这声, 施灵不顾一切往回狂奔,直到跑到屋内才敢停下,脑内的画面却难以消散。
即便知道秦九渊早与魔族有染, 真撞见了, 还是止不住胆颤。
但这也恰恰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从来就没想逃离魔界,还考虑好了住在何处, 甚至想下辈子在此地安身立命。
施灵爬到床上,钻入被窝将将自己一点点裹紧, 任由思绪乱飞,掐紧掌心。
幸亏那些表白的话还没说出口,也罢,到时候随便找个话搪塞过去好了。
慢慢地, 她拳心的力度软化,放松了下来。
窗外阴沉的乌云压在头顶, 压得她眼皮打架, 很快睡了过去。
秦九渊早就察觉那道仓促逃离的身影,并没有马上追上,他知道自己在逃, 也害怕被她质问。
害怕他会忍不住坦白一切,他们之间便会如铜镜般彻底碎裂,再难愈合。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做了一场梦, 做了一场荒谬又无法逃离的梦。
梦中的女子白衣飘然,在阴沉的画面中,显得尤为鲜亮。像乌云酝酿到极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划破,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而那些落到父母身上的鞭打声, 愈发清晰可怖,手中沾染的血与雨水一同落下,转眼浸染雪白衣袍。
是他在执鞭。
秦九渊额角抽动,猛地甩开。
“不是…不是我杀的。”
埋藏在心底的戾气顺着血液不停往外冒,化作荆棘,不可自控地侵蚀着他每寸呼吸。
“小九。”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
柔和的女声夹带着和煦雨声,捂住了他沾满血腥的眼,连带着周身浑浊的气息也消散了。
小九?
已经多少年没人这样唤过他了。
“你究竟是何人?”
话未半句,秦九渊幡然睁眼,过于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猛地坐起。
残存的梦境在脑中浮现,与往日狰狞可怖不同,竟逐渐模糊。
只有那女人的身影愈发熟悉。
一股涩意从眼角蔓延开来,秦九渊按住胸口那处伤痕,一寸寸扒开,直到疼痛流窜到胸口才停下。
倘若他朝三暮四,处处想着别的女人,那与那些玩弄女魔的魔族有何区别?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眼角的泪,眸光微敛。
……
施灵不动声色地在房中疗养数日,体内残破的灵脉在一点点修复。
“呼……”
她叹息着吐出一口浊气后,顿觉眼前清明。
又试探性摸向脖颈处,“咳!我能说话了?”
本以为被毒体损坏的身体,要想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七日足以。
她正要下床活动筋骨,门“吱呀”一声打开,看清那人时,顿时怔住了。
秦九渊面容依旧清隽,只是不知为何,深邃的眉眼染上一股莫名的邪气。配上这身飞马玄袍,倒真像个正儿八经的魔卫。
这段时日,她亲眼看着他流连辗转于主城各处,领统领的悬赏任务。干净整洁地走出去,却带着满身腥风归来。
那一身白色道袍被他丢弃后,再也没有穿上。
眼前这身过分扎眼,扎得她睁不开眼。
秦九渊:“梅子酥,之前有个魔卫说可以解苦药味,尝尝?”
见她不接,他嘴角仍带着笑,“过段时日,我们可以在主城靠近的位置,再租个房子。”
施灵深呼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秦九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要说什么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
施灵与他视线相接的那刻,那里面暗含的期盼引得她心头一滞,如多日前他望向她时,那般关切。
终究是她当时表现得太过明显。
思绪万千,施灵收起质问的话,长叹出一口气。
“谢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我最近睡得安稳,要不了多久身上的伤都能痊愈。”
说出这句时,她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她知道这话不合时宜,却还是扯出一丝笑。
秦九渊将她眼底藏匿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被灼烧得不自觉垂下眼睫,低声喃喃。
“我都知道。”
他平生第一次冒出这样的胆怯,不敢看她,只觉自己像个窃贼,小心翼翼汲取她若即若离的好意。
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足以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施灵语调拔高,“对了,还有一事。”
“你身上的残毒需要去除,我这几日正好抽空做了解药,每日服用一颗,一周便可好全。”
“以后这院子,我们各分为二吧。”
说完这些,她只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旋即将瓷瓶塞入秦九渊的掌心,却被他攥紧衣袖。
“施灵,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信我——”
“想要什么?”施灵堵在胸口的气,再也忍不住爆发,“想要你毫无条件的关照?想要你什么都不说的决定?”
“可那些全都是你的臆想,不是我想要的!”
施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听到他撞向桌面发出的闷哼声,她克制地别开脸,尽量不去看他。
“……别跟过来。”
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秦九渊只觉自己瞬间碎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拼命冲上前挽回,另一半却死死焊在原地不动。
如同突然张开獠牙的猛兽,却因听到主人发放的号令,乖巧地收起利爪,只露出一双阴沉森然的竖瞳,几近癫狂。
阿灵说了,不要他跟过来,她不喜欢。
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秦九渊想到这点,剜心时不慎留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觉遗憾,反而费劲心力地想要撕裂什么。
对了,阿灵没有惩罚他。
当指节一点点没入滚烫的血肉,他只是微微蹙眉,眼底的猩红几近翻涌而出。
阿灵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个疑问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只因他透过盆中的水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憔悴、局促,与灵剑宗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宗主相去甚远。他不由记起施灵那时,常对他笑颜以对。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底翻腾而出——
她嫌恶他。
嫌他丑陋的面容,嫌他生白的发尾,嫌他不再清亮的眼眸……
一瞬间,那根正准备剜心的手指猝然收回,怔然望着那处残缺不全的灼伤。
微弱的喘息在风中漂浮不定、几近破碎。
……
施灵吹了很久的冷风,总算冷静下来。
方才情急之下,她差点说出了实情。思来想去,出魔界的事还是不要告诉秦九渊。
他指不定还想在魔界谋个一官半职,从此逍遥快活,才不会关心她之后去往何处。
至于那日的救命之恩……
就当她欠他的。
施灵正打算亲自去主城打听魔门下落,指上的纳戒突然发亮,是冷凝的声音。
“施小姐,阻断石起效果了。”
“真的?”施灵眉头微扬,注意到有人又压低声音,“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互传物件了?”
冷萱也是盖不住的喜悦,“是的,而且每个月我们都跟你能透露龙傲天的行踪。”
“不过,有一事出现了变动。”
“何事?”
“玄天山似对攻打魔界有所顾虑,他也没有想来魔界的念头。”
不可能。
施灵眉心猛跳,秦九渊刚开始到魔界找她时,说龙傲天一定会来追寻魔丹下落。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此处——
时间与原书根本对不上。
原书中,那魔尊独闯修仙界,抵达玄天山后,说是要夺回一件魔界的宝物,重伤了不少修士。
龙傲天为此大发雷霆,率领两大宗门,经过近半年的魔界征战,夺回了那宝物,可也因此深受重伤。
两界消停了许久。
难道是她擅自改动了剧情线,导致秦九渊这个灵剑宗少主没死,反而带着魔丹来找她。
所以龙傲天才与那魔尊没碰上?
施灵心底发毛,如果他们争夺的宝物正是魔丹,那她跟秦九渊就危险了呀!
“施姑娘,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施灵思绪拉回,嘴角强行扯出一丝笑,“多谢两位姐姐鼎力支持,不然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支撑多久。”
两姐妹笑了笑,“有一物倒是能帮你找到魔门位置,至于到底如何,还要看你如何操作。”
“此言当真?”
施灵心跳得极快,听到肯定的声音,连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那是自然。”
眼下龙傲天忙着收揽修仙各宗,根本没时间管魔界这边,要是她能直接从魔门出去,抵达毗邻的凡间。
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整个剧情线了?
毕竟原文那么多字,只有只字片语提到龙傲天沦落到凡间,被一个医女救了……具体的内容她暂时记不清。
但总比留在魔界好。
于是,施灵就这么怀揣着兴奋,返回小院。
秦九渊来得急,指节摁得发白,面上却是不显,“我看屋内还未清理,先打扫了一番。”
他抬起眼,静观她神色,雪白的衣袍随风飞扬,流云金线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施灵未看他一眼:“嗯。”
“我还去买了些衣物,都是魔界时新的料子,放在……”
施灵不知他今日话为何变多,不耐地望向他时,顿时愣住了。
秦九渊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道袍也不是魔卫服,而是一身华贵的金色锦袍。
就连发尾那点灰发都染成了黑色,配上他头戴的金冠,倒真像个皇宫贵族。
但一想到他背地里干的事,施灵嘴角就忍不住抽动。
黑心芝麻汤圆。
秦九渊捕捉到她的小表情,不自觉轻笑了声,“馄饨刚煮的,可以暖胃。”
“晚膳我吃过了,有事走了。”
施灵走到门槛处时,还是没忍住,“你穿的这身……”
“扎眼。”
直到房门彻底紧闭,秦九渊不觉后退了几步,脑海中的话却久久无法散去,像是魂魄被抽离了。
他正打算追上去,背后的叶雪却急急叫住了他。
“尊上,这事要是提前暴露,说不定施姑娘会更加恼怒。”
“为何?”
“人族的生辰与魔族人一样,极为重要。”
秦九渊顿住了脚步,眉头紧拧,话锋一转,“魔宫那边情况如何了。”
“奸细是捉到了,可掩藏了身份,统领那边不好查。”
“罢了,我亲自去看,你暗中看好她。”
“是。”
……
魔宫,魄罗塔。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偶有几只鸟雀从头顶划过,转而落到树顶上,惊落的枯叶在半空打旋,最终停在一道黑色人影前。
施灵在暗处蹲了许久,直到巡逻的魔卫都走开了,她才敢偷摸着进入魔宫。
隔近了看,更觉这魔楼高耸。
她脖子都快仰酸了,才勉强能看到顶部有颗紫色的魔珠,微光闪烁。
“冷姐姐,我到了。”
冷萱沉着口气,“你站在塔顶上,将这玉珠对准月光,子时这珠子发出的光会指向一处,那便是魔门的大概位置。”
“爬、爬上去?”施灵险些往后倒去,撑地的手开始发软,“没有其他办法吗?”
“有,直接拿着这珠子跑遍整个主城。”
施灵嘴角一抽,“好吧,我试试。”
看不到的角落,叶雪将这幕收入眼底,神色变得不定。
施灵掌心的那枚武龙纳戒,气息分明是玄天山特有的,整个修仙界找不出第二个。
难道……
她与龙傲天还有联系?
叶雪又重新将目光放到塔顶最高处的明珠上,眼神愈发幽深。
自从尊上遇见施灵,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般,不管魔界事务,更是毫无心思对抗修仙界。
当年他们从绝域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立下的誓言,如今如灰烬般消失殆尽。
只要施灵流血,就算她不亲自动手,这塔也会自动吸食所有修士的气息,包括血脉。
眼下尊上在魔宫处理要事,一时半会赶不到此地。
倒是个好机会。
“呼。”
“高…是真的高啊。”
施灵抵达塔顶已是精疲力尽,再加上每层时不时有巡逻的守卫,废了老半天才踩到最高处的平台。
临近初夏,冷风吹到脸上却还是犹如刀刮,呼呼灌满整个耳膜。
施灵不敢耽搁,对准直射而来的月光后,嘴中振振有词,“乾坤颠倒,日月同辉,现!”
话音刚落,掌心的圆珠疯狂吸收着月光,待光芒散去,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字符,向着某个方向飘去。
施灵当即认出,“是修罗海。”
叶雪不动声色地朝她靠近,影子快如鬼魅,一把漆黑的匕首从掌中浮现。
施灵眼见折射的光线消散,在海面上摇摆不定。
她压下狂跳的心脏,想仔细看清具体在哪个位置,不自觉往前挪动几步。
离悬空仅差半寸时——
背后一阵凉风猛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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