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眼见施灵往下坠落, 秦九渊眼底一丝闪过暴戾,转瞬杀死那背后袭击的魔修。
“咳咳咳。”
施灵只觉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托起,随后撞入一个宽阔高大的怀中, 散出的冷香缓解了几分疼痛。
秦九渊极力掩盖赫日剑上的魔气。
紧接着, 一道极暗的剑光从天而降,竟洞穿了底下的沙漠。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底下的魔修慌了神。
“不知道, 仅凭剑气能抵抗这等威压,真是闻所未闻啊。”
秦九渊出手灭了仍蠢蠢欲动的魔修后, 正要再杀死剩余之人,迎面而来的风沙却愈发大了,只好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稀碎的嘈杂声令人不安, 施灵抿紧发干的嘴唇,体内那股酸痛让她不得不睁眼。
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正躺在一处沙洞下。
头顶的风暴还在不断凿着, 簌簌流下的沙砾洒在她脸上、袍间、令人心慌。
“嘶。”她摸向疼痛的腹部,却没探查到任何伤口,只有淡淡的魔气萦绕着那点残余的血渍。
“别动。”
阴冷的男声伴着微光一同传来, 入目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眉目如画,薄唇微抿着。
墨黑的长袍衬得他五官愈发浓郁,配上照明珠那点微光, 鼻梁高挺。
不似个执剑修士,倒像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撕拉”一声响,施灵下意识收回手臂,却被稳稳攥住,“这伤口若不处理, 会受到侵蚀。”
“唔。”
施灵眼皮猛跳,只觉温热的软肉贴上了手腕。
秦九渊竟吸食着那处伤口,舌尖如毒蛇般挑动着绵密的刺痛,一下接着一下,令人面热。
白皙的皮肤转眼变得薄红,在皮肉下几近凝固的血脉逐渐温热,那道极细的伤痕也跟着愈合。
秦九渊低低吹着:“呼……”
那深沉的墨瞳倒映出她慌乱的模样,藏着不容忽视的灼色。她心跳得极快,动了动干哑的喉咙,却半天吐不出半句话。
“我……”
“我去外面守着。”
有了光线,施灵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背后挂的伤。
原来她睁眼闻到的那一股血腥味不是她的。
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秦九渊幽然转身,唇齿间的血味混着熟悉的兰香,一点点卷入喉间,他几不可察地喘息着。
好香……
原来,阿灵的血也是香的…好香好香好香好香,想吃想吃……
眼前太黑,他只能循着洞外腥臭的死尸味步步探查,颤颤巍巍稳住了身形。
此时,施灵背后已经浸满一层汗。
如今秦九渊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魔气,粘腻、湿冷,整个人像是从沼泽深处爬出的怪物。
可她身上也有魔气了,这伤口保不准会感染到深处,到时候说不定先发疯的人是她。
“别走。”
施灵紧紧箍住他腰身,指节摁进他单薄的布料,皮肉贴合处愈发滚烫。
“外面状况不明,要不一起……一起睡吧。”
落到最后一字时,她只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温热的男声低低从头顶落下,带着几不可察的涩意, “你身上还有伤。”
施灵本欲再劝,但脑内混混沌沌的,像被一把锤子咚咚敲了两声,闭眼昏睡过去。
……
施灵再次睁眼,周围静得可怖,听不到洞外的连绵不绝的惨叫,连带着风声也比之前小了许多。
她从纳戒取出一壶水,简单地擦了把脸,想出去看看。
谁知她刚踏出洞门外几步,一道嘶吼声迎面扑来,黑影扑来的瞬间,撕扯的烈风在她掌心磨出血痕。
“哈…哈!”
土黄色的怪物彻底暴露在沙漠上,与魔界的噬元魔初俱人形不同。状如猛虎,浑身布满倒刺荆棘。
那张开的大口散出一股腥臭,她掌中灵力更甚,化作一道道细密的小火烧满它全身。
那怪物嘶吼得更厉害了,那些烧伤转瞬化作黑皮,结成厚厚一层痂,愈合如初。
施灵心惊:“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它不依不挠,利爪如刀刃般朝她砍来。
就在她难以抵抗时,一道熟悉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语调却极为诡异。
“skzodiiekska……ssiop。”
“嗬……哈嗬。”
“skskjzuisjar。”
第二句落入怪物耳中时,它突然松开了长爪,墨绿的兽眸骨碌碌转动,眨眼竟消失不见了。
施灵根本不敢停留,速速退回洞穴里,施法封了个顶部。
转过头,才知刚才说话的人是秦九渊。
“呼…你刚才,刚才说的什么,为何我从未听过?”
“是古魔语。”
古魔语?
施灵微愣,原主的记忆恰在此处蜂拥而至。这东西顾名思义,只有纯血魔族,才有机会学到这种语言。
“不过是无意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的。”秦九渊顿了顿,“这怪物名叫兰斯骨兽,数千年来生活在这片魔界禁地。”
施灵沉默了,想来寻常魔族难以学习这古魔语,不然外面那帮魔修早就用了。
更别说秦九渊是个人族修士,学习如此复杂的语言,除非……
除非他本来就是魔物!
施灵心惊肉跳地瞥了秦九渊一眼,他面色依旧,只是眼下的那点淤青难以忽视。
“沙暴过了,此地禁止御剑飞行。”
施灵试了试,果然如此。
怪不得动用灵力时如此不通畅,这禁地她略有耳闻,当年魔界除了修罗海,还有另一片大海——
名唤兰斯海。
只可惜百年前,那前任魔尊暴戾无常,竟动用逆天禁术抽干了整个兰斯海,也要杀死那妖王。
最终此地也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大沙漠。
好在她还有那么一点经验,电视上的生存视频,现在竟阴差阳错地派上用场了。
“你知道凡界在哪个方向吗?”
秦九渊:“东南方,步行大概十日。”
“十日?!”
施灵险些把喉咙里的水都呛出来了,又猛地咽下去。现在这个时候,水是最宝贵的。
事到如今,再多埋怨也是无用。
两人确定好方向后,连续走了足足五日,纳戒里的水全都耗了个干净。
“热、好热……”
施灵一面给自己扇风,一面在石缝底下疯狂搜刮着。有毒气探路少了许多曲折,勉强可以打湿嘴唇。
“你如何知道这些?”
施灵欲言又止,思索片刻,胡诌道:“小时候咱们村里也闹过饥荒,身为流民,自然也被赶到过这种地方,习惯就好。”
反正除了越明轩,极小有人关心过原主的过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秦九渊看她的眼神变了,无奈、心疼、甚至带着几分怜惜?
“等等,前面是……一片树林?”
施灵双眼放光,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提起沉重的步子,飞奔而去。
直到碰到那摇曳的树枝,她的心才稳稳落下。
这禁地本就诡异,途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毒虫,还有不明生物,再来个海市蜃楼也不稀奇。
借着树荫下的阴影,施灵总算得到片刻安宁。伴着微微发热的细风,她摸到树下一颗圆润柔软的东西——
竟是一颗紫色果子。
捏在手里圆润柔软,根据原主对此物的感知,应当是可食用的。她小心翼翼地吞之入腹,汁多可口,沁人心脾。
施灵左翻右翻,从纳戒里掏出了一袋子潮湿的东西,以为自己眼花了。
竟然是整整一袋子螺蛳,还是之前吃烤鱼下水掏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闲来没事在竹林里拔的竹笋。
一瞬间福至心灵,施灵想到了什么,开始动手做了起来。
没想到的是,这周围的树不仅形状奇特,树根里储藏的水分更是多到惊人。
她才这么一会,竟接了一大碗水。
施灵觉得又有希望了。
再次坐下已是夜晚,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她长叹一声。这地方,倒是比魔界那种灰蒙蒙的天色清爽不少。
施灵熬完汤,用厚厚的棉被裹住自己,也不知为何,自从进了这林子,周围温度下降得极快。
“嚎——”
野兽的呜咽声绵延不觉,换做以前她定会吓得停不住脚。但今时不同往日,她身上带的的阵法符纸,对付寻常的野兽那是够够的。
施灵不自觉望了眼不远处的秦九渊。
月光映照出他如玉的侧颜,深邃的眉骨下,一双冷眸正望向远方。
这么多天,他嘴上说着轮流守着,每次都默默承担了全部,还把身上仅剩的吃食都给了她。
施灵无奈地笑了,也许时间就是能抹平一切情绪,就连她几日前的愤怒,如今也只剩下些许僵直。
“咕噜噜。”
水沸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收回掌心灵火。嗅着熟悉的气息,她心满意足的笑了。
对,就是这个味道。
饱腹的一刹那,施灵只觉浑身像紧绷过头的气球,泄了下来,变成一团不知名的软物。
“好舒服啊。”
她幸福地眯了眯眼,又用余光警惕地瞥了眼秦九渊,见对方仍静静站立着,并未朝这边看来。
施灵不动声色地将锅往他的方向推去,随后装作昏睡的模样,闭上酸涩的双眼。
顷刻间,四周静得可怕。
直到那头传来绵长的呼吸声,秦九渊才把头转过来,视线落到她脸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这几日,阿灵终于对他没那么抗拒了。
秦九渊目光往下挪动,自然而然落到了她手边的那口锅里,顿时瞳孔皱缩。
那是一碗红褐色的汤面,上面浮动着圆型硬物,轻轻晃动。微风吹过时,一股极为奇异的气息、诡异至极。
像是某种烈毒。
原来……这就是阿灵对他惩罚。
即便如此,他亦甘之如饴。
秦九渊僵直地舀了一勺,喉结滚动,盯着那汤许久,似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艰难地吞了下去。
第52章 沙虫
秦九渊也曾吃过许多奇特之物。
其中不乏有一些含有异味, 譬如珈蓝的兽肝乌髓,吃着有种雷电刺入皮肉的针扎感。
还有修罗海底下的黄泉引,寒得彻骨, 伴着阴沉沉的死寂。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 不过是一点知觉。在舌尖化开,有形无味, 很多时候尚未反应,便如一阵风消散殆尽。
但这酸汤进喉中时, 他只觉浑身皮肉都被侵蚀,像泡在一处腐烂的池子里。
可当他想吐出来时,一股若有如无的香味又令他身形猛顿,停下了动作。
这味道, 竟有几分回甘?
鬼使神差般,秦九渊又连连喝几口, 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她给的惩罚, 而是奖励。
“嘶,好痛。”
施灵也不知是怎么醒来的,迷蒙中只觉腹部一阵搅痛, 如针扎般密密麻麻。
不是中毒,也不是旧疾复发——
难道是痛经?
可原主根本没有这个毛病,怎么到了沙漠就突然有了?倒不如说是她吃螺狮粉吃坏肚子了。
施灵蹒跚着往前走,撑住粗壮的树干后, 抬头望向四周。稀薄的魔气在空气中弥漫着,爬上树干。
两者逐渐合二为一。
施灵突然顿悟,原来这树以魔气为生,怪不得她体内那股异样感愈发剧烈。
她盘腿而坐,指尖凝结出点点灵力, 猝然朝着丹田内的郁结灌入,终于缓解了些许疼痛。
“什么味道……”
施灵低头看去,不由瞪大了双目。
掌心的灵力在消散,皮肤像是渗出一点点细小的刺,似要与树根融为一体。
施灵本是恐慌的,但随后只觉体内所有的干涸处都被水分盈满,变得湿润无比。
“难道这树可以将魔气和灵力转化为水分?”
“想来也是,怪不得能在这种鬼地方活下来。”
一声低低的呕吐声自身后传来,施灵心提到嗓子眼。抽出发间的霜月钗,那人影竟晃动了一下。
微弱的光亮洒到那人的瞬间,一张清隽的脸映入眼帘。
秦九渊正低着头,呼吸却莫名发颤,额角的青筋轻轻暴起。
“你——”
两人异口同声,看到对方身上散出的那股气息,又明了似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你怎么这么傻?”
施灵这一笑不觉痛快,反倒让胃底那股疼痛上下乱窜,又硬生生憋住了。
放在地上的那碗螺蛳粉,本是为了试探他一二。让那点臭味逼着他离自己远点——
万万没想到,他竟全部吃了,还吃得一点都不剩。
触及她舒展的笑颜,秦九渊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眉头依旧紧拧着,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模样。
“味道尚可。”
不知为何,望着他罕见地露出尴尬。施灵心底那块巨石,莫名稳稳落到了地上。
待那股异样成功从身体里脱离,她深呼吸几口气,“明日还要赶路呢,先睡吧。”
秦九渊察觉到她松动的语气,也跟着勾唇,“好。”
……
清晨的光线照亮整个沙漠。
施灵揉着眼坐了起来,身上还裹着外衫。篝火早已燃尽,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饮用一点树汁后,浑身疲倦都要洗刷净了,顿时中气十足。
“还有三日,咱们再加把劲儿,说不定一日半就能抵达凡界。”
她转头看向秦九渊时,他尚未清醒。
“咳咳咳。”施灵目光又放到了别处,正巧瞥见远处的日光逐渐放大,灼热又刺目。
紧接着,一阵细密的响动突地传入耳中,“咚、咚、咚……”
像某种庞然巨物在细密的沙漠底下穿梭、伴随着某种沉闷的、压抑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毫无征兆地跃出沙面。
“砰!”
施灵仰头望去时,瞳孔皱缩。
竟是一条沙虫。
那沙虫大半截还埋在沙土里,仅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抵得上一座小山了。那口器呈轮状,一圈圈利齿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沙虫的背上,还坐着几个人影。
“不是人,是魔族。”
施灵掐了把汗,若放在以前还能应付一二。但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灵力也被消耗了大半。
如今对上这种级别的魔族,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不自觉捻紧手中的符纸,脊背愈发僵直。
那魔修皮肤灰青,额生短角。显然看到了她,笑容阴戾,“呦,原来是只小白鼠。”
“二弟,那娘们身上的东西真不错,上次咱们打赌,这次该归我了。”
“嘁,谁抢到归谁。”话音未落,那魔修已从沙虫背上跃下,另外两个魔族紧随其后。
施灵想跑。
可她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
昨日的腹泻耗尽了她的体力,这几日的奔波让她灵力空虚,刚才那沙虫似有某种魔力。
让人抬不起脚来。
“咔。”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粗糙的沙砾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细皮嫩肉的。”那魔族凑近她,腥臭的气息喷在手臂上,“吃了大补啊。”
另一个魔族已经拔出刀来,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朝着她心口狠狠挥下。
“——秦九渊!”
顷刻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剑气。
漆黑的、凌厉的、带着滔天杀意的剑气,从树林中席卷而出,直直劈向那只沙虫!
“嗷嗷嗷!”沙虫发出一连串刺耳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险些险些掀翻了那几个魔修。
施灵忍着疼痛,顺着视线回头望去。
秦九渊身形修长,黑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并指为剑,第二道剑气蓄势待发。
可他的眼睛——
是闭着的。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像没有焦距,只直直地看向前方,视若无物,看向她的方向。
施灵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一定是太阳将他的眼睛刺伤了,再这么下去,这眼睛迟早会瞎。
秦九渊望着眼前的黑暗,低低喘息着。原来这就是邬赫说的后遗症。他本该遮住双眼,等到契约结束的那日再解开。
但他不能让阿灵发现此事。
现如今他看不见,可手中的剑仍在挥动。
“唰——”
凌冽的剑气再次击中了沙虫。
沙虫彻底被激怒了,调转虫头,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朝树林扑去。
秦九渊分毫不俱,反而调动更大的灵力。
伴着清越的剑鸣,周遭的树叶都被卷了起来,形成一道狂风。
“小心禁制!”施灵大声提醒道。
这禁制不止限制御剑飞行,还限制着与灵力相关的一切。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惩罚误闯到此地的修士。
这声刚落,沙漠里凭空出现几道禁制,化作无形刀刃,一道一道刮过秦九渊的身体。
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那个抓住她脚踝的魔族。
魔族惨叫一声松了手,施灵终于挣开,踉跄着爬起来。
与此同时,那条沙虫也赶到了。它张开深渊巨口,从天上坠落朝下咬去。
“不——”
施灵扑过去。
可她太远了,她太慢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沙虫咬住了秦九渊的腰,将他拖进巨口中。
鲜血喷涌而出。
黑色的衣袍瞬间被染成更深的颜色,那些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落在她眼前。
他侧过头,那双眼仍朝着她看去,嘴唇动了动,似说了什么。
可她听不见。
沙虫把他拖进了沙地里。
刹那间,眼前的泪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是喊他还是喊那沙虫,她只知道他还在流血,满地都是,她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松手啊——!”
“松手啊……”
她手忙脚乱地挥动着,想捂他腰间的伤口,可那伤口太深了,她幻视着鲜血从指缝涌出来,“好多血、你流了好多血……”
“阿灵。”
施灵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像是两潭幽深的古井,深不见底,却燃起了一簇火。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答应过,要带你走。”
施灵下意识喃喃着:“去哪?”
“凡界。”
他抬起手,那只沾满血的手摸索着,似隔空碰到了她的脸,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笨拙地,擦去她眼角的泪。
“那里没有这些东西。”他说,“阳光很好,花也很多,你会……你会喜欢的。”
施灵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他为何这般说,不知他为何这么傻,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带她走——
她只知道,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在一点点松动,变得柔软至极。
那些追杀,那些逃亡,那些日夜不休的恐惧,那些她拼命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东西——
此时此刻,好像都可以放下了。
她可以不用去想那么多。
她只想带秦九渊走。
“好,我也答应你。”
她哽咽着点头,“我们一起走。”
秦九渊长睫微颤,弯了弯嘴角。
施灵微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不是淡漠的、疏离的、把什么都看得很淡,而是带着一种温度的笑。
可紧随其后,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
“我呸!走?”
为首的魔修半边身子都是血,是被那道剑气伤的。他死死盯住两人,啐了一口血沫。
“还凡界,你们去得了吗?”
另外两个魔族也围了上来,一个领着那受伤的沙虫,另一个拎着刀,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那魔修笑容狰狞,抬了抬下巴。
“你们啊,要怪就怪那该死的魔尊,要不是是他把我们流放到这儿。我们才不得不跟沙虫为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苟延残喘。”
流放?
施灵猛然想到了什么。
第53章 粉末
施灵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任凭沙砾擦过脸颊,哗啦作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沙虫身上。
它还在不安扭动,口器一张一合, 背上的剑痕还在流血, 竟还这么乖巧待守着这些魔修。
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施灵半眯起眼,耳边传来秦九渊的传音, “阿灵,找机会夺走他们手里的粉末。”
粉末?
施灵心念一动, 视线微微扫去。
为首的魔修攥着一个小布袋,那布袋的口没扎紧,露出一些灰白粉末。随着他的动作,有细末飘落。
“他们就是通过那个操控沙虫的。”秦九渊继续道, “等我动手,你趁乱去抢。”
施灵的心跳快了一拍, 眨了眨眼, “好。”
秦九渊只闭眼一瞬,没有剑,没有法器。只是并指为剑, 朝着那条沙虫的方向虚虚一划——
沙虫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它腹部那道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此刻突然崩裂开来,滚烫的血溅在几个魔修身上。
“奇怪,哪来的血?”
为首的魔修还没反应, 秦九渊已经站起身来。伴着风声、脚步声、沙虫的嘶鸣,直直朝着他们方向斩去。
“他爷爷的,到底怎么回事。”那魔族狂风刮得后退,手里的布袋一晃,洒出些许粉末。
就是现在!
施灵猛地扑去, 一把攥住那布袋,随后用力一拽。粉末在空中炸开,灰白色的细末漫天飞舞。
“嘶嘶嘶!”
沙虫彻底失控了。
它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到处都是同类的气息,口器疯狂扭动,庞大的身躯在沙地上翻滚。
“走。”秦九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施灵翻身跃起,抓住了破碎的粉末,随后爬上了沙虫的背。
沙虫感受到背上的“同类”,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慢慢由着她掌控。
“太好了。”
施灵喘着粗气,刚跪在沙虫背上,底下的魔修却发出一阵狞笑。
“哈哈哈,你就算知道操纵沙虫又如何,你也不想你的小情郎,跟着我们命丧黄泉吧。”
施灵心头猛跳,一眼就看到了被魔修捉住的秦九渊。
他的眼睛还闭着,面色苍白如纸,可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魔修手里的刀锋抵在他脖颈上,沁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秦九渊目光静如死水,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任何求救。
只是看着她。
似是在看最后一眼。
施灵呼吸滞住,攥紧粉末的指节隐隐发白。
换?
可这粉末是她控制沙虫的唯一手段,换回去,三个人加上一条虫,她和秦九渊必死无疑。
不换?
秦九渊现在就会死。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视线在几个魔修身上来回扫过,豁然开朗。
良久的缄默后,她长长缓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那魔修挑了挑眉,刀尖往上抬了抬,“少废话,赶紧把粉末抛过来。”
施灵从沙虫背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腿还在发软,“你们想回魔界,我说得可对?”
“也是,被流放到这种地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跟沙虫为伍——”
“怕是做梦都想。”
“闭嘴!”那为首的魔修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珠。
“你一个小修士,懂什么?”他呲笑一声,“魔尊下令流放,谁敢回去?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可不一定,现在的魔界早就易了主。”
施灵在不远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繁复纹路,是主城特有的出入令牌。
几个魔修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你——”魔修首领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会有这个?”
施灵嘴角微扬,把那块令牌在手里转了一圈,上面的纹路在光线下显露。
“我们两人就是从主城过来的。魔门开启十天,若现在回去,今天正是最后一天。”
她一字一句道,“你们有罪在身,本来终身不得回去,如今却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这次,再等可能就是下辈子了。”
施灵语调轻佻,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几个魔族对视一眼,还在犹豫。
“我数到三——”
“三。”
“二……”
“好,我答应你。”
为首的魔修终于开口,刀尖从秦九渊脖子上移开半寸,却没有完全放下。
他盯着施灵,满是警惕。
“只要你带我们回魔界,到了魔门,自然放你们走。”
“成交。”
施灵把粉末抛了回去。
魔修接住的瞬间,一脚踢开了秦九渊。
“上来。”魔修冷哼声,“你来指方向,别想耍什么花招。”
“慢着,他必须一块走。”
施灵连忙扶起秦九渊时,吓了一大跳。
他浑身全是血,腰间的伤口还在渗,可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长睫一瞬不瞬颤动着。
她扶着他爬上沙虫背,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等会儿……”
秦九渊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微扬。
“沙沙沙。”
沙虫动了起来。
施灵坐在最前面,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沙虫朝那方向缓缓爬动。
晨光越来越亮。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沙地上,远处的山峦此起彼伏,虫背上几个人满是血污。
施灵一直观察着身后。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咕噜噜。”沙虫爬过一片沙地,前方是一片碎石滩,虫身滚过碎石上,不自觉颠簸了一下。
施灵的手指悄悄探进粉末里,毒气无声无息地渗入粉末。
沙虫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颤。
这粉末本与它的感知相连,此刻有了毒气的渗入,如同一根针扎进了它的大脑——
沙虫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挣扎起来。
“会不会带路啊你?!”
几人被甩得左摇右晃。为首的魔修死死抓住沙虫背上的鳞片,另外两个魔修一个失神,直接滚落下去。
施灵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短刀。朝着秦九渊的方向抛过去。
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弧线。
秦九渊抬手接住,从沙虫背上弹起,如一道黑色的影子,朝那两个刚刚落地的魔族扑去。
“呃。”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两魔瞬间毙命。
“竟敢耍老子?!”魔族首领死死抓着沙虫皮肉,面目狰狞地朝施灵扑来——
“去死吧!”
“该死的人是你。”施灵把整袋粉末都抖了出去。
粉末喷涌的瞬间,沙虫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把那为首的魔修甩了出去。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沙虫庞大的身躯轰然压下,竟把他整个人碾进了沙地里,再无声息。
“嘶嘶嘶。”
沙虫还在挣扎,翻滚、嘶鸣。随着时间的流逝,滚烫的气息越来越弱,也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了。
施灵从沙虫背上滚落,摔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呼……呼……”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全是汗血,手心被沙砾磨破了,疼得发痒。
太好了……还活着。
她还活着。
寂静之中,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九渊步步朝她走来,背上全是血,唇色发白。
他伸手落在她脸上,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没事了。”
施灵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秦九渊僵直着,手慢慢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很笨拙,很生疏,像个懵懂的孩童。
他也在怕。
怕她抛下他,怕他忍不住撕开伪装,露出本来的狠厉。
施灵抽泣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你身上的伤……”她抽着鼻子,去看他腰间的伤口。
血还在渗,可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好像……好像没那么深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秦九渊已经拉着她站起来,走向那几具尸体,弯腰掏着什么。
几块干粮,两袋水,一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东西虽然简陋,但放在沙漠上,简直就是及时雨。
秦九渊把那瓶丹药塞进她手里。
“吃了。”
施灵愣了一下,反手退给他。
“我就一点皮外伤,你更加需要。”
秦九渊没接,漆黑的眸子微微晃动,望向她时,嘴角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
“阿灵这是在关心我?”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却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施灵被他问得愣住了。
方才看见刀抵在他脖子上时那种心口被攥紧的感觉,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想起扑进他怀里哭时那种莫名的安心——
她抬起头,静静注视着他的双眸。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犹如深不见底的古井,却让人莫名安心。
“是。”
她低声喃喃,“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又护了我那么久,被沙虫咬了还要带我走。”
“我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你这个人吧,话少,性子又冷。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只是……不太会表达。”
“没关系啊,我会。”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沾染了血迹却依然明亮的眼。
秦九渊看着她,眼底暗含痴迷,“好。”
施灵被这眼神灼了半瞬,心砰砰直跳,脸颊发烫。
她不自觉垂头,却猛地愣住了。
秦九渊腰际的衣袍上全是血迹,可那些血迹下面——
有新肉正在长出来。
粉红色的、细嫩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深处冒出来,填补深可见骨的伤痕。
施灵的笑容刹那间僵住了,心沉到湖底。
如果说之前几次都只是猜测,那这次就是她亲眼所见。
即便修士的伤口会愈合,但不可能会这么快。
更不会在瞬息内,就长出这么多新肉。
除非——
“秦九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马上进入凡界篇了,推推预收《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
第54章 凡界
秦九渊心头梗住。
施灵的眼神不似以往明亮柔和, 而是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猜忌,犹如一把利刃刺入他瞳孔,隐隐作痛。
她定是发现他体质特殊了。
施灵仍步步逼近, “为什么不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阿灵是觉得, 我并非人族?”秦九渊喉结滚动,突地自嘲一声。
“我从小体弱, 又常年被魔气侵蚀,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如今我到底是魔族,还是修士了。”
这话半真半假, 当年魔界大乱,他一面对抗联手的四个领主, 一面寻找魔丹的下落。
直到他遇到被魔气侵蚀到几近枯竭的灵剑宗少主, 幼小又脆弱,那生气甚至比不上路边的一株野草。
“大哥哥,求你救救我。”
秦淮那双水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 “我……我是从灵剑宗逃命到这里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秦九渊记起来了,上一世他便是借着秦淮的尸体入魂,行走在这修仙界, 将龙傲天的计划摸得一干二净。
只可惜,最后还是落了一场空。
这一世倒提前了许多,他还染上了这么重的魔气,倒是意外。
秦九渊眯了眯狭长的眼,“本尊可以救你, 不过有个条件。”
“真真的吗?只要不让娘亲担心,我什么都可以做!”
“本尊……要你的命。”
“你敢吗?”
冷冰冰的男声刺得孩童眼泪直流,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可是……我只有八岁,呜呜呜,大哥哥要是能带我出去,我愿意的。”
秦九渊嗤笑一声,“倒也不是现在,本尊将一缕神识放入你脑中,魔气我可以帮你去除,只是你满身的灵气——”
“也要为我所用。”
“好!”
自那之后,秦九渊冠以他自己的名字,还篡改了灵剑宗所有人的记忆。秦淮教他术法炼丹,他便教他如何使用魔气。
直到他身体因旧疾亏尽的那日,秦九渊自是如愿取代了他。
施灵欲言又止。
细细想来,秦九渊若真的是魔族,又怎么可能会披着这身皮,在灵剑宗那种地方行走这么多年?
除非有什么逆天之能。
触及到他苍白的唇色,她抿了抿唇道:“抱歉,是我多想了。”
秦九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微微勾唇,“无碍,马上就可以到达凡界了,放宽心便是。”
施灵释然一笑,“你说得对,总想以前的事儿有何用?到了凡界后,上次学到的几道菜,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两人稍作准备,又重新启程。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施灵能够辨认沙虫攀爬的痕迹。从那几个魔修身上取出粉末后,骑着沙虫捎了一段路程。
可三日过去,两人眼前除了望不到尽头的沙漠,炙热的光线,再无其他。
“是不是方向有误?”
秦九渊微微喘息着,在一处山丘上缓缓停下。
施灵擦了把脸上的汗,索性把那破烂的外衫扔到一边,“不。”
“前几日那片林子只有靠近凡界时才有,说明方向没偏。”
日落西山,夜风吹到两人脸上时,犹如一把钝刀,刮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险些扎进了干燥的沙地里。
“咳咳咳……水。”
施灵张嘴的瞬间,一大股砂砾堵在了喉中,突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九渊紧拧着眉,抬手凝聚一道水蓝色灵气,却被她格挡。
“不可,再这样下去,你体内的灵根会枯竭的。”
即便他是极品水灵根,抽取的也是他体内的水源,况且这几日已经用得够多了。
说完这句,施灵只觉浑身被掏空,犹如行尸走肉般行走在荒芜中。
迷蒙的视线中,尽头仍是黑暗,一片近乎绝望的死寂。
施灵难受地想哭,望着天际良久良久,恍惚发觉自己的泪已经流干了,早跟着汗水一起消散了。
秦九渊冰凉的手挽住了她。
刹那清醒的瞬间,施灵转动着僵硬的眼珠,落到远处的景象时宕机般怔在原地。
“等等,我好像……看到了。”
施灵用尽最后力气使出一道灵力,“砰”地在夜空中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不远处的人影。
伴着嗡嗡作响的耳鸣,她再也忍不住闭上双眼。
……
空气。
是一缕极为清爽的空气,在鼻尖流转灌入,化作道道生机散进四肢百骸,施灵张了张唇。
她嗅到一股热乎乎的水汽,一个粗糙的手擦去她额角的热汗,如雨水侵入枯燥的泥土,变得湿软。
“阿妹别动咯,好不容易把你拖了回来,大晚上跑什么沙漠。”
“我,这是在哪?”施灵迷迷糊糊睁眼,却见一个阿婆在她身旁拧水,面容和蔼。
“咱们清兰村啊,不知道捡了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想去魔界看看的,那地方哪有那么好。”
“清兰村?这里是……凡界。”
虽然原书对此地只提及了一二,也足以让她确认,这里就是凡界。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实在是有些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施灵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苍白的笑。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欣喜之余,她猛然记起什么,“对了,秦九渊呢?”
阿婆“嘶”了声,“你说的是那个小伙子吧,长得人高马大的,身子骨啊竟然怎么弱,这会可能气都快咽下去了。”
施灵刹那间慌了神,不顾全身的伤,也要拼劲力气往门外跑去。
“砰!”
推门而入的瞬间,秦九渊正静躺在木床上,嘴唇紧闭,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面如死灰。
显然是耗尽了全部。
施灵屏住呼吸,想起方才阿婆说的话,再也忍不住呜咽几声,又提起口气缓缓靠近他。
“对不起,我食言了。”
她明明答应过要与他一起来凡界,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
倘若她当时再多忍耐些,把最后那一口水留给他,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
施灵指尖落在他眉宇间,轻轻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顺滑,一只落到干枯的唇上。
一缕气若游丝的呼吸声令她心头猛颤,她控制不住那股兴奋。
“没死……还没死!”
恰在此时,那阿婆也紧着步子赶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哎呦你先别急,那郎君没事,就是身体亏空需要多补补。”
“也是命大,你们要是再晚上半步,怕是神仙都难救咯。”
施灵破涕为笑,一股暖流从脚底蔓延到各处,朝着阿婆稳稳一拜,“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施灵定然涌泉相报!”
“使不得使不得啊。”阿婆拖住她的手,“老婆子虽然记性不好了,但看人还是准的,你们啊莫要嫌弃咱这地儿小。”
施灵触及到周遭老旧的陈设,背在身后的手探入纳戒中,取了几十两白银,放入她粗粝的掌心。
“您放心,我们定不会白吃白拿,有什么能用到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咳咳咳!”
阿婆和蔼一笑,“好了好了,好生休息吧,要是伤及了根本,到时候都养不好了。”
“好。”
施灵接过汤药,咕噜噜一干而尽,亏空的身体总算活络了几分。
此地没有灵力限制,她盘腿而坐,任由那些灵力一点点,慢慢流转到身体各处,伤口也在愈合。
“呼……”
施灵吐出一口浊气后,不由望向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色。枝丫拍打着残缺的木窗,没有半分死气,反而让人心神舒畅。
经过一晚的修养,她总算能下床行走了。
“阿婆早。”
阿婆手里拿着个竹篮子,“哎,出来多透透气也好,别在房里闷坏了。”
施灵点了点头,周围的灵力虽稀薄,但总能恢复的。
入目是一片翠绿,远处山峦此起彼伏,缥缈的云雾笼罩在半空,散出的湿冷气息吸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
她走着走着,却见几个洗衣的妇人凑成一块,窸窸窣窣的声响难以忽视。
其中一个高瘦的妇人从篓里拿出件新的,似不经意提起,
“听说了吗,魔界前不久发生了一件大事。”
“啥呀?不就是魔门开启,那些魔修出不了迷雾林的,再说凡界的结界他们根本就破不了。”
“就是就是,还不如多关心今日给你阿圆做什么吃食。”
那妇人急了眼,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来,“不是不是啊,是那魔尊。”
“魔尊?他不是消失了几十年了么?”
“早就回来了,还落得一身狼狈。”
一听这话,不少妇人都来了兴趣,一双双无神的眼瞪得老大,生怕错过半分。
“说说呗,我记得你那弟媳去过魔界,怎么?又回来了?”
那妇人脸上立马有了光,轻咳一声,“要说这魔尊啊本是冷血无情,脚下的尸骨比咱们村里的坟还多,谁知道呢,他竟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只不过啊,那女人已经死了。”
“啊?!”
那妇人又接着道:“那魔尊失去挚爱后,本该是阴阳两隔,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然动用那逆天之术,也要救活那女人——”
“当真是疯了!”
施灵身形猛顿,不由停下脚步。
第55章 斗法
那妇人又道:“不仅如此, 我还听说是那人是个女修士。”
“哈哈哈哈,就你会瞎说,谁不知道当年仙魔大战, 咱们村闯了不少魔修, 哪一个不对修士恨之入骨?”
“还好当时都受了重伤,不然咱几个还能在这里晒太阳?”
施灵心头混乱, 还是没忍住凑上前。
“你们可知那女修姓甚名谁?”
此言引得众人止住了嘴,空气凝滞了一瞬, 又豁然松开。
“哎呀你这小姑娘。”那妇人眨眨眼,“打听这个作甚?”
施灵蠕动嘴唇,迟迟未吐出一句话,垂下了眼睫, “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这话把几人逗笑了,“这种事咱也只是道听途说, 你啊切不要当真。别以为被那魔尊爱上是什么好事——”
“找个负心汉, 都不要招惹一个疯子。”
“说得也是。”
另一个妇人不知从哪里掏出把瓜子,擦了擦手里的汗,嗑了几口,
“之前隔壁村那个鳏夫阿牛发了疯,连自己媳妇的墓都挖,还好被官府的人拖走了。”
“不然啊,还不知道做出什么破事来!”
施灵似被点醒, 抚了抚额发。
这几日真是伤了脑袋,且不说这事与秦九渊没半分关系。单说那大魔头,天生是个薄情的,怎会做出这种事?
还动用什么逆天之术,简直不要太离谱。
她笑了笑, 与那些妇人寒暄了几句,也知道了这里的大致情况。
说起来,这清兰村算是个世外之地,毗邻魔界禁地,村里的人自然也对修士和魔族见怪不怪。
况且此地灵气与魔气稀薄,不是两族的久待之地,与那繁华的凡界皇城相隔甚远,自然也不受威胁。
思及此,施灵只觉浑身舒畅,全身经脉都打通了。
美好的田园的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打算去山上逛一逛时——
背后响起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一道男声尤为明显。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启明宗专用符纸,能保平安百病消除啊,什么都能治好。”
施灵眉头微皱,这话术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转头看去,不远处有个身着灰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摊位前挂着大大小小几十张符纸,有微弱的灵力。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粗布的大婶呜呼哀哉,朝着那道士一拜。
“仙长救救我孩子吧,他心脉衰竭,昨日大夫就说已经无力回天了,呜呜呜……”
那修士鼠眼微转,抚了抚稀疏的胡须,抽出一张符纸,“这转生符十两白银,不讲价。”
“可、可是我没这么多,可否先赊着?”
“好啊,先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然后签个字吧。”
“唰——”
一把长刀半插在桌上,连带着木车上的符纸跟着晃了晃,洒落一地。
施灵缓步走来,“大娘,他就是个骗子,切莫信他。”
“你你是何人,竟敢砸我十几年的招牌?!”
那道士举起桃木剑,“知道我师父是谁吗?巫妖仙人是也!”
“连县老爷都要拜一拜。”
施灵一听居然骗了这么久,更加来气,“你说这符纸有用,好啊,敢不敢比一比?”
“比就比。”
巨大的动静立马吸引了更多百姓,就连旁边卖小货的商贩也凑了上来,紧盯着两人,生怕错过半分。
看不见的角落,一道黑影闪进了暗处。
……
屋内。
秦九渊吐出体内淤积的血污后,缓了几口气,察觉到门外的气息,放下了手中茶盏。
“进来。”
叶雪已褪下了阿婆的幻身,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尊上为何执意要跨过那禁地,分明只要把施姑娘打晕,用传送阵便是。”
秦九渊抿了抿唇,“她已经开始怀疑了,若不做全,又岂会相信?”
“可是,你本就受那转痛术牵制,如今这幻境尚未稳定,万一哪日彻底崩塌了——”
“不会有那一天。”秦九渊指节用力,心头抽动。
“只要不过多动用灵力,一切就不会乱。”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从窗外飘来,吹动了床帘,叶雪立马警觉。
“不好,刚才施姑娘在那摊位上画符。”
秦九渊气息微沉,甩着长袖扬长而去。
另一边,施灵早就铺开黄纸,蘸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笔锋游走如龙蛇,灵力顺着笔尖注入符纹中,那一道道朱砂在纸上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成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喝彩,“好!”
施灵吓了一跳,转头就见一个圆脸大婶,瞪大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符咒,满脸惊叹。
“这戏法真漂亮,姑娘你是哪个戏班子的?比上回镇上来的那个还厉害,那笔尖还会发光呢!”
施灵呆滞地张了张嘴。
戏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符咒,又看了看大婶认真的神情,一时语塞。
“大婶,”她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戏法,是术法。就是……”
她想了想措辞,“就是修士用的那种术法。每年宗门都会下山收弟子,你们这里难道没有吗?”
在修仙界,宗门下山收徒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凡人不知道,哪个村子没见过?
大婶眨了眨眼,似是恍然大悟,“噢——我想起来了!”
施灵松了口气。
“就是那位仙长嘛。”
大婶伸手朝对面一指,“他上个月刚引荐我家隔壁王婶家的孩子去了剑宗。”
施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又是那个假道士!
那大婶仍不依不挠,“王婶说了,她家孩子去了剑宗,以后就是剑仙了,我家那小子也想……”
施灵听得头都大了,只觉撞进了一团浆糊里。
这里的人明明知道术法的存在——
他们知道宗门,知道收徒,知道剑宗,甚至知道仙长这个词。可他们看见她画符,却说是戏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准备好好跟大婶再好好掰扯,一只却手从她身后伸来,握住了手腕。
施灵话堵喉间。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力道不重不轻,散出的一股冷香过于熟悉。
原来是秦九渊。
她心下一松,任凭他带她窜出人群,来到一处小巷里。
巷内光线昏暗,几点细碎的光斑洒在两人肩头,也拢上一层暖光。
施灵抬头,看向眼前之人。
秦九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面色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那双乌玉般的眸子正紧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意味。
施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没事了?”她凑近了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我以为——”
“没事。”他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语气淡淡,“再多服几味药,便可痊愈。”
“哦那就好。”施灵松了口气,弯起眼睛笑起来,“我还担心了好久呢,差点你你……”
最后那句死了没说出口。
她笑着笑着,突然想起方才的事,又垮下脸来,“你刚才拉着我干什么?”
她回头朝巷口看了眼,“我还没跟那个大婶说完呢。她竟然说那个卖假符的说是仙长,分明就是个利益熏心的骗子。”
“我——”
“你画符了。”秦九渊打断了她。
“对啊,我画符了。”施灵理直气壮,“有何不可?”
秦九渊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修仙界对凡人设了禁制。”
施灵微愣,“什么禁制?”
“宗门、术法、修士,在凡人眼里,只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可他们会本能地认为这些是假的。”
施灵若有所思,“所以大婶看见我画符,会觉得是戏法?”
“对。”
“还有那个卖假符的,反而被当成仙长。”施灵语气放缓,“因为他是假的,自然不会触发那些禁制。”
秦九渊又点点头。
施灵靠在墙上,不免有些泄气。
方才那些妇人说的话,分明知道有修士和魔族,还聊得那般热火朝天,让人看不出异样。
如今看来,她说的那事极有可能是假的。也是,那大魔头就算再疯,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也好,既然来了凡间,就要守凡间的规矩。以后不用术法便是。”
秦九渊几不可察地松动眉头,视线仍不敢从她脸上移开半分,犹如匍匐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猛兽。
一旦猎物堪破他的伪装,他便会露出凶狠爪牙,将她拆之入腹。
施灵突地想到什么,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递到他面前,
“对了,你看看这个。”
“之前七毒宗的掌门说,这驱魔符只要遇火,就能照清魔族身上的气息。魔族沾过血、杀过人、吞噬过任何生灵——”
“在这符火里都藏不住。”
她举着那张符,捏着符纸的一角,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语调稀松平常,似在询问一件再不过的事。弯起的双眸犹如皎月,亮得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可她的眼睛——
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似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阿灵还是不信他。
空气凝固的刹那,阳光斜斜照来,在地上隔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秦九渊站在阴影里,施灵站在光里,那张符咒横担在两人间,犹如一道薄薄的、脆弱的边界。
他只瞥了眼那符纸,便缓缓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是不是真的。”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只有试了才知道。”
施灵指节收紧,颤了颤唇,抬手燃起一缕灵火。
“滋啦。”
符纸燃起的瞬间,秦九渊却反手握住了她,那火苗顺着他经脉一路烧到了脖颈,似开出花来。
施灵看清那花纹的形状时,瞳孔皱缩。
第56章 雨水
那是一朵浓艳如血的彼岸花, 一路蔓延到秦九渊凌厉的下颚。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就在那抹红触及乌黑眼眸时——
他眉头微皱,又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施灵彻底蒙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 这驱魔符能让魔族暴露本样, 但必须在魔界外的地方使用。这事也是不久前才记起的。
正想着要不要趁机测验他一番,没想到竟出现了这种情况。
“是不是很丑。”
“啊?”
“当年我流落在魔界时, 中了一种名为魔蛊毒,中者发作时便如烈火焚烧全身般, 痛不欲生,开出这种印记。”
说到此事,秦九渊神情落寞,眼底的眸子思绪翻腾, 浓郁得几近滴出墨来。
他只觉自己像个影子,一个躲在这层身份下的阴暗之物, 每次想要在她面前显露几分, 又胆怯地缩了回来。
永远见不得光。
直到现在,阿灵还在试探他,还使出这种明显的招数, 是有多讨厌魔族。
秦九渊心揪成一团,快要喘不过气来,半晌过后,他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
那张真正的驱魔符正一点点消散, 化为粉末。
施灵摸了摸鼻尖,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啊,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无碍。”
即便秦九渊这么说,但他拧紧的指节还是出卖了他。
施灵正想着要不要带他出去散散心, 却见他朝巷口外跑去。
那卖符的道士等到日落西山,街上人群渐渐散了,才慢吞吞收摊。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哼着小调拐进一条窄巷。
施灵蹑手蹑脚贴近墙根,探出半个脑袋,见那男人越走越远。
转头看去,秦九渊本靠在墙上,随后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木棍。
那道士刚拐过个弯,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棍子扫在他腿上,扑通声跪倒在地。
“哎哟——谁,谁敢打老子!”
又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手里的铜钱哗啦啦流下。
道士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抬头却见一个的青年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把那些钱都还回去。”秦九渊的声音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你、你谁啊你?”灰袍男人色厉内荏地嚷着,“老子凭本事挣的钱,凭什么——”
木棍几近点在他鼻尖。
“还回去。”
道士喉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碎银,堆在地上,“还还还,都还了。”
触及那可怖的气息,他就差磕头了,“大侠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秦九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淡然。
两人走出巷子,施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你也会替人打抱不平。”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秦九渊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施灵跟在他身边,偷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染上了薄薄暖色。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他。
以前那些阴郁的、沉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可能只是……受环境影响?
毕竟灵剑宗那种地方,情况过于复杂,若不强势一点,极有可能就被欺负了去。
她心中琢磨着,就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你先回去。”秦九渊突然开口,“我随后就到。”
施灵没多想,应了一声好。
秦九渊站在原地,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重新走回那条巷子里。
“大侠……啊啊大侠。”那道士嘴里仍喃喃个不停,似失了神志一般。
秦九渊没理他,抬手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
“你是魔族?!”
那假道士瞪大双眼望着那股黑气,嘴唇哆嗦着。他想跑,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挪不动。
秦九渊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淡漠。
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气息,根本压不住翻涌的阴戾。
“今天之事,你都不记得了。”
黑气钻入道士眉心的刹那,他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呆呆眨了眨眼,随后带着那些铜钱走了。
秦九渊转身走出巷子。
那缕黑气早已消散,掌心还残留着点点凉意。
……
“姑娘回来啦?”阿婆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相公呢?”
施灵脸一红,“哎呀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阿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施灵红着脸跑回屋,把那张驱魔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刚把符放好,秦九渊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样东西——米、盐、一点新鲜的肉食,还有几包不知名的草药。
“买这么多?”施灵有些惊讶。
秦九渊把东西放在桌上,“此地人多眼杂,不如搬去郊外。”
施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们现在身份不明,没有路引,更没有户籍,在这里住久了肯定会惹人怀疑。搬到郊外更加清净,也更加自在。
她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没想到啊,你还挺懂的。”
秦九渊看了她一眼,“不如建一处小院?”
施灵也跟着点头,“前面种花,后面种菜,再养几只鸡。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下雨天就窝在屋里喝茶。”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比划着。秦九渊站在旁边听,缄默不语,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跟阿婆辞行了。
施灵多付了些银两,算是这几日的房租。阿婆推辞不过,只好收了钱,又从屋里翻出一件外袍塞给她。
“郊外风大,姑娘就披着吧。”
施灵道了谢,跟着秦九渊出了村。
他们在城郊找了块空地,背靠小山,前面是一条小溪。
秦九渊砍了几棵树,施灵帮着劈柴、捆草,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搭起一个简陋的茅草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勉强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
屋顶的茅草铺得不够厚,从里面能看到透来的光。
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施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子,心满意足地笑了,“真好。”
秦九渊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一双阴沉的眸子慢慢抬起,沉默不语。
……
夜深了。
施灵是被一阵风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哗哗响,木板门哐当晃着。
“啪嗒。”
一滴水落在她额头上。
“啪嗒啪嗒……”
又一滴,落在她鼻尖上。
“下雨了?”她还没说完,一阵大风猛地掀过来,屋顶的茅草直接被掀飞了一半!
雨水哗啦啦灌进来,瞬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秦九渊,秦九渊!”她一边叫一边往床边摸,“咱们房子要塌了——”
一只手在黑中抓住她的手腕。
“别怕。”
他的声音很稳,可施灵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的。他居然穿得比她还少。
她反手拽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打在脸上愈发生疼。风刮得人站不稳,只听得“轰”地一声。
茅草屋竟然塌了。
施灵站在雨里,回头看着那堆废墟,愣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地,突然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忙活了一整天搭的房子,一夜就没了。
秦九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伞骨被狂风刮得嘎吱作响,他还没撑稳,伞面撕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裂缝灌进来,浇了两人一脸。
他心下发紧,往她那边倾了倾。
施灵却推开了,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领口,畅快至极。
“不撑了。”
她大声喊道,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反正都湿透了。”
施灵张开双臂,迎着风在雨里转了个圈。雨水灌进了眼尾、鼻子、嘴巴。她呛了一口气,又突然笑了。
秦九渊在身后叫她,神色难得的慌张,“回来——”
施灵朝他大喊,嘴角咧开一抹笑,“很舒服的,你也试试吧!”
秦九渊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在雨里疯狂跑着,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可她在笑,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心头那处坚硬突地发软,化作一滩温水。
“我们一起去山上吧。”施灵突然跑回来,拉住他的手,“说不定能看到日出,雨停了肯定很好看!”
“现在?”
“哎呀磨蹭什么。”
秦九渊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拖到了马棚边。
施灵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
秦九渊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心头那处悸动愈发明显,转身坐在她身前。
“驾!”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冲进雨中。
雨水浇在施灵脸上,风声灌进耳朵里,马蹄踩在泥泞路上哒哒作响,似踩在她的心跳上。
哒哒哒,哒哒哒。
她听见马蹄声,也听见一阵若即若离的心跳声。
施灵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瘦很硬,隔着湿透的衣袍能感到他宽阔的轮廓。可皮肤却是热的,如一团藏在冰下的火,灼热无比。
“秦九渊,我真的好开心啊,感觉像做梦一样。”
话音未落,她只觉秦九渊的背僵了一下。
“不是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施灵笑了,“干嘛这么较真,开玩笑的。”
秦九渊只紧拧着缰绳,迟迟回应。
施灵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像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听着马蹄的哒哒声。
秦九渊的心跳滚烫至极——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快到藏不住。
他忍不住发问:“阿灵,如果……”
“我是说如果这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你当如何?”
第57章 播种
“梦?”
施灵眨眨眼, 雨水顺着她脸颊滴落,“你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
“就算是梦又如何?那就做完这场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不过说起来, 我还要谢谢你才是。”
秦九渊有些不解地挑眉。
施灵又继续道:“得亏你那日没有在沙漠里抛下我, 不然我早就化作一泼黄土了。”
“多亏你在床前唤我名字,说没死, 这才把我叫醒了。”秦九渊说着话时,一本正经。
“你……你都听到了?”
施灵耳根“唰”地红了起来, “不不许再提了。”
秦九渊嘴角微扬。
不知不觉中雨变小了,放眼山路的尽头,天色渐渐亮起来。
马儿喘着粗气踏上了山顶,施灵跳下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鞋底陷进温软的泥地里。
天边升起一缕金光,从翻腾的云层倾泻而出, 洒在两人湿透的衣袍上, 渡上淡淡的金光。
施灵深吸了一口气。
灌入鼻息的风净得像被水洗涤一样,带着泥土腥气、草叶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朝山下大声喊, “太好了,我们终于离开魔界了!”
再也不用任人摆布,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
这声在山谷里回荡,越传越远, 最终消散于天地间。
她喘着几口大气,那双眼澄澈如水,倒映着天地景色。
可秦九渊的心不自觉沉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里不是凡间,而是魔界。
是他在她昏迷时,用魔气编织出来的幻境。
那些城、人、街市和巷子, 还有那些她打招呼的邻居,包括眼前所谓的凡间烟火,全都是假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秦九渊,”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你怎么发呆了?”
他回过神,施灵正歪头看他。
“你也喊一个嘛。”她拉住他,“对着山谷喊,只要山林听见了,自然会有回音的。”
他觉得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直视,不由移开了目光。
施灵知他是性格本是如此,并未在意,又跑回去对着山谷喊了几声,咯咯直笑。
恰在此时,太阳完全升起,金光铺满了整个天空。
远处的天际,一道极细的叠影在晃动摇曳。犹如两面残破的镜子拼接,隔着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那是幻境的边缘。
秦九渊心跳漏了一拍,低头时对上她的目光。
施灵凑近了些,“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没事。”他语气僵硬了几分,“天气冷,早点回去吧。”
施灵点了点头,却见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被雨淋湿了大半,可还带着一点体温,她往回拢了拢,“好。”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刚行到了半路,施灵突然勒住了马。
“等等。”
眼前树木稀疏,地上的草枯黄不少,露出灰黑色的泥土。空气弥漫着一股阴沉潮湿的气,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而洼地中央,正躺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兽。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一支箭矢,那双瞪大的瞳孔满是恐惧。
施灵屏住了呼吸。
这箭矢她认得,属于一种魔物。
这魔物是魔族边境常见的低等妖兽,专门猎杀灵兽,吸食它们体内的灵气和精血。
对它们来说,灵兽是大补之物。
可对魔族来说——
猎杀灵兽后,体内会产生一种邪煞之力。这种力量对魔族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魔族吸食邪煞之力时,双目会泛红。
施灵不动声色地捏紧衣袍,瞥了一眼秦九渊,“那头灵兽好像还活着,下去看看。”
秦九渊沉默不语,只是一味跟在她身后。
施灵放慢脚步,越靠近那片洼地,那股气息就越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秦九渊停在她身后半步,微微抬了抬眼,“是血腥味。”
施灵的心跳快了一拍,缓缓转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觉得这味道如何?”
就在施灵收紧指节的瞬间,秦九渊突地上前,弯腰朝她靠近。
那张清隽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股淡淡然清冽的气息萦绕着鼻息。
还混杂着一股血腥味。
施灵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措不及防撞进他眼底,试图想从中看出点什么,杀戮的欲望,亦或者嗜血的冲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正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摇摇晃晃,禁锢在一片方寸之地。
倘若秦九渊真的是魔族,嗅到这种血腥味,一定会杀死身旁之人,尤其是人族。
这是骨子里改不掉的一种习性。
也是一种诅咒。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摸到了袖里的驱魔符。
秦九渊低头看着她,落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时,紧绷的唇豁然松开。
“我早就习惯了。”
他早就习惯了杀戮,行走于尸骨之间,望着在绝域里厮杀到不成人形的血肉,骨子里的疯子早就归于沉寂。
只有她能将它唤醒。
“不过,这气味着实难闻。”
施灵豁然松了口气,转而收起了符纸,尴尬笑道,“哈哈哈,确、确实如此。”
……
住在附近的有十几户人家,大多都是山间村民。
周边的邻里极少,只是热情得让施灵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过是路过时打了个招呼,那大婶便立马送来了自家腌的咸菜,之后又有个大叔问她要不要帮忙开荒。
“你是新来的吧,我家老头子说了,那块荒地翻一翻就能种,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
“哎呦姑娘你皮肤这么好,是不是城里来的?我们乡下地方粗,你别见外啊。”
“种地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让你家相公来跟我学,保准一季就有收成!”
施灵被一群大婶围着,笑得脸都酸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她一路小跑回小院。
屋前圈出来了一块空地,篱笆还没扎完,歪歪斜斜立着几根木桩。
秦九渊蹲在那木桩前,拿着一根麻绳,不知道在捆什么。
“秦九渊。”施灵推开门,喘着大气道,“咱们……咱们也种地吧。”
秦九渊抬头看了她一眼,“种什么?”
“呃。”施灵卡壳了,“反正就是种点能吃的?大婶说了,这时节什么都长得快,只要浇水施肥——”
“你会施肥?”
施灵僵直一瞬,自然不能告诉他这些,“不会,所以才要学嘛。”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嘛,要学的可能不只是我。”
秦九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施灵叹了口气,双手叉腰。
“你这样不行,我们来了凡界,就要像凡人的样子。你看看那些大叔,哪个不是卷着袖子光着膀子,一身汗一身泥的?”
秦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睛斜斜望着她,听不出喜怒。
“你想让我如何?”
“去请教啊!”施灵指了指外面,“那边有个老伯,说是种了一辈子地了,你去问问。”
秦九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施灵注意到了,不等他开口又道:“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想着这些凡人寿命不过几十载,我们早就不食五谷了,种不种地都饿不死。”
秦九渊没否认,他确实这么想,但不是因为饿不死。
只因这些人是假的。
他们全都是他用魔气编织出来的,只是他记忆里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影子。
施灵若跟他们走得太近,迟早会出岔子。
“你就是总这样。”
施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总是不学会跟人打交道。”
“以前在灵剑宗的时候,我可以理解。可如今到了凡间,他们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没有恶意,更也不会害你。
“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顿了顿,语调放软了一些。
“就算不为了种地,为了以后能够融入这里,也要试试啊。”
秦九渊看着她良久,也不知是被说服了,亦或者妥协。竟真的站了起来,朝篱笆门外走去。
施灵笑开了花,小跑着跟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在地里忙活,似听到了脚步声,眯眼看向走来的两个人。
“哟,是新来的那对小夫妻吧?”
“我们不是——”施灵刚要解释,被秦九渊的眼神拦住了。
“老伯好。”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瞬迟疑,“我们想学种地。”
这话与他的形象割裂开来。
老伯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年轻人愿意学种地,这是好事啊,来来来我教你们——”
老伯扛着锄头走进地里,弯腰刨了一个坑,把种子丢进去,盖上土踩实。
之后的几步虽算不上难,但要掌握播种的深浅,还有盖土时的湿润度。
秦九渊也跟着蹲下,手指翻飞间,一粒粒种子纷纷落入土中,动作干净利落。
施灵不由瞪大了眼,以为他会笨手笨脚的,会嫌弃泥土脏,甚至不到半刻便会站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粒一粒播种,模样极为认真。
“哎呀,小伙子你这手法,比我这个老头子都利索。”老伯在旁边啧啧称奇,“你以前种过地?”
秦九渊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施灵心头涌上一股异样,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秦九渊。”
他抬起头的瞬间,她擦了擦那些汗,“你种地的本事,是从哪里学的?”
秦九渊指尖顿住了。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还有不动用搬石头、劈柴,你不动用灵力,干起来却一点都不费劲,也不喊累。”
“不像是一个宗门少主会做的事。”
秦九渊怔愣半瞬,指节慢慢收紧,声音不自觉染上哑意。
“……阿灵觉得呢?”
第58章 小酌
秦九渊不等她回答, 又低低应道:“我生母并非仙门人士,而是之后拜入灵剑宗再修炼的。”
施灵正要再问,身后却传来老伯的声音, “夫妻间别逼太紧, 有什么事慢慢说嘛。”
显然是不知他们在谈什么。
秦九渊抬头看老伯,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露出几颗缺了口的牙,笑容带着几分憨厚。
跟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了一瞬——
父亲笑起来时也是这般, 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那双粗糙的大手不停揉他的头发。
“小九真聪明。”
“小九学得最快了,能够帮忙砍柴了。”
思绪游离了半瞬,他又将心头那份悸动逼了回去, 恢复了冷淡。
假的。
眼前之人是假的,这些夸奖是假的, 这张脸也是假的。
这些不过是他从脑海深处的记忆, 揉碎拼凑,最终塞进这个幻境,成了一道无关痛痒的影子。
施灵触及他泛红的眼尾, 心头微动。
原书中对他母亲的描述极少,能被如此提及的——
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回家吧。”
……
两人在此地生活了几日,摸清了附近人的性子。这里不属于清兰村,也不是平常之地。
而是一个名叫不老镇的地方。
秦九渊从早到晚都在外帮忙, 或耕种,或搬离重物。
王叔把酒坛子往他里一塞,笑得爽朗,“小伙儿,今天帮我家修房顶, 真是辛苦了,这酒回去跟你家小娘子喝一杯,暖暖身子。”
秦九渊正欲说些什么,王大叔却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别老绷着个脸,多笑笑。”
坛子不大,封口上的红布早已褪色,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入鼻息。
“谁送的?”施灵见门外的身影久久不归,探出头来。
“王叔。”
“隔壁那个?”
“嗯。”
施灵从他怀里夺过把酒坛子,细细端详了起来,“今天晚上我们就喝这个。”
秦九渊眯了眯眼,“你会喝酒?”
“当然会。”施灵挺了挺胸,“我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以前在宗门的时候,偷偷喝过掌门的酒。虽然被发现了,被打了一顿……”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嘟囔。
夜晚,两人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声,伴着从山间吹来的夜风,凉飕飕的,却不刺骨。
施灵倒满了酒,朝秦九渊举了举。
“来,干!”
“叮。”瓷碗相撞的那一声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施灵仰头刚喝了一大口,突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嘶好辣好辣!”她吐着舌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什么酒啊,这么烈。”
秦九渊低头闻了闻,眉头微皱,“华清酒。”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施灵擦了擦嘴角,不敢再大口喝了,似有根绳子悬在脑内。
只是没过多久,她话又开始多起来,什么谁家的鸡逃走了,隔壁的两小口吵架了,小孩爬到树上不敢下来……
不知想到了何处,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座摔下去。
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鼻尖也红红的,眼睛亮得如一汪清水。
施灵忽然停了下来,定了定神,望着眼前之人。
秦九渊仰着脖颈,碗底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阴沉沉的。
他脊背挺直,姿态优雅,不似个乡间莽夫,倒个像在大堂之上办公的官爷。
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修士喝酒时的样子,她不是没有见过。
七毒宗掌门喝酒的时候是灌的,师兄弟们喝酒的时候是抢着喝的。可他不一样,有一种……
施灵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对了,贵气。
秦九渊放下碗,正巧对上她的视线。
施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着手里的碗,忽然想起方才的念头,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她偷偷抬眼,秦九渊竟还在看她,还端起碗,几大口就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施灵愣了一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是不是以为我在监督你啊?”
秦九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有。”
“明明就是。”施灵笑得直拍大腿,“你看我一眼,然后哐哐就灌下去了,跟喝药似的,哈哈哈哈——”
她笑得停不下来,秦九渊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的那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施灵笑够了,又抿了一口酒,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啊就是放不开。”她语气随意,“喝个酒还要看别人的眼色。是不是以前喝酒的时候,被人管过?”
施灵说完这话,脑子变得迟钝,开始不着调地谈了起来,“秦九渊……”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秦九渊搭在碗沿的指节顿了顿,声音不觉沉了几分。
“她很喜欢秋千,可那秋千动起手来做得不好,总是歪的,坐上去会往一边偏。”
“她还教我读书写字,做的汤很好吃。”
施灵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有些好奇,“哎,她叫你什么?乳名吗?”
秦九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有些窘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说不出口。
施灵耐心地等着。
“……小九。”
施灵瞪大了眼睛。
“小九?”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秦九渊没看她,视线始终落在酒碗上,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施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九——”
“别叫了。”他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不叫不叫。”施灵忍着笑,捧着发烫的脸颊,脑内晕乎乎转着他说的话。
小九,这名字……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倒不是听说过,而是熟悉的,像是在某个梦中出现过。
她眉头猛皱,使劲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这名字跟我一个朋友的好像哎。”
秦九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施灵歪着头,努力回忆着,“他叫什么来着……反正也是有个九字。他娘亲也喜欢做汤,也喜欢秋千,也……”
她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
“只可惜……”脑子里像堵着一团迷雾,明明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她越想越迷糊,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只可惜。”她又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算了,想不起来了。”
秦九渊不可自控地放缓呼吸。
原来她还记得,还记得那个荒谬的梦。
方才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他不能再激起那些回忆,只能缓缓朝她伸出半截手指。
好像这样,他们的距离就能更近一些。
秦九渊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道,“阿灵,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施灵眨了眨眼,嘿嘿笑了,“我小时候啊——”
“我爹我娘可疼我了,每次出门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小时候我娘每天晚上都给我讲故事。”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们都夸我,我娘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灵灵最厉害了。”
即便这酒对他无用,秦九渊被还是清甜的女声冲得头晕目眩,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但几乎是下一瞬,那股甜意被一股更大的苦涩冲淡,转瞬充斥这整个心脏。
她那么亮,那么暖,如同烈阳般照着靠近她的人。
一个可怖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恰巧碰到了她,而她只是照亮了一寸阴暗潮湿之地。
她迟早有一天,会像照顾他一样,关心着其他人。
秦九渊喉咙发干,一股绞痛感如刀刃般冲着那处阴暗,似要深入骨髓。
他配不上她。
配不上阿灵。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底那处柔软,胡乱地搅动着。
她的现在是他困在幻境里的,可她的未来……很可能没有他。
“我突然记得还有一件事!”施灵突然提高了声音,令他猛然一震。
“我小时候还养了一条小狗。”
秦九渊眉宇染上柔和,可声音还是止不住颤动,“什么小狗?”
“一条特别特别可爱的小狗。”
她在半空中比划着,“这么大,圆滚滚毛茸茸的,眼睛跟葡萄似的,不过总是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慢慢摆正,最终与她平视。
柔软的手掌带着酒后的温热,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让他误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她歪着头望向他,细细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眼睛像碎了满地的星星,“跟你一样。”
秦九渊呼吸滞停。
“可是——”她松开了手,那股凉意立刻涌上来,也带走了仅剩的热。
“你不是我的小狗。”
她自言自语地低喃着,带着几分醉意,还有记忆紊乱时的错乱。
不是责怪,不是埋怨,更不是拒绝。
可这话在秦九渊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一字都像一把小刀,无一刺着他的胸口。
施灵又端起了碗,仰头看着月亮,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
她醉了,说的那些话也是无心的。
可他就是听进去了。
阿灵说他不是她的小狗。
这句话在他心里扎了根,长出一个个细密的刺来。
在施灵松手的那一刻,他像一只主动凑上去的,小心翼翼的猛兽,用最柔软的颊贴着她的掌心。
这股炙热让她蜷了蜷指尖,不慎碰到他抽动的眼角。
秦九渊眸子本是黯淡无光的,此刻却犹如深渊里划出的红色极光,拼命想要浮上来。
“主人。”他声音低低压着,说出的话愈发不着调,甚至带着隐秘的疯意。
“我就是你的小狗。”
“想要奖励……”
第59章 旖旎
“奖励?”
施灵嘴里嘟囔着, 迷迷糊糊望着眼前的人。
清冷的月色覆盖在朦胧的人脸上,衬得他面容恍如谪仙。尤其是那双含着湿意的双眼,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施灵脸颊浮现两团, 不自觉由着他的话顺下去。
“好啊, 我给你奖励。”
秦九渊还未张嘴,便觉眼前的人影刷地靠近, 一股柔软如流水般堵在齿缝间,兰香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
“唔。”施灵被突如其来的灼热包裹住全身, 腰间便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搂住,最后陷入了昏迷。
她只觉自己像漂浮在海面的花,被滚烫的浪拍一阵拍打着,起起伏伏。
让人甘愿沉迷。
……
翌日清晨, 施灵是从酸痛中醒来的。
她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刚翻了个身, 手臂伸张的瞬间, 那沉稳有力的心脏在掌下跳动。
施灵猛地睁眼。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秦九渊微侧的脸上。
他的长睫随呼吸颤动着,露出大片光洁皮肤,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施灵脑子“轰”得一声炸开了。
她她昨晚干了什么?!
她亲了他,然后被他抱进了屋内,然后他用了什么术法……
她不敢再往下想。
施灵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啊啊啊男色误人。
真的是男色误人啊!
她怎么就怎么就亲上去了呢?是酒的原因?还是……
她本来就想亲他。
施灵脸颊烧得厉害, 连耳根都是烫的。小心翼翼往床沿挪,想把那只还贴在他胸口上的手抽回来。
刚动了半瞬,手腕就被握住了。
“去哪?”身旁之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施灵僵住了。
秦九渊睁开如墨般的眼眸,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慵懒的餍足,触及她泛红的耳根。
他 撑起身子凑了过来,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蹭过她的脖子,清冷的声音软了下来。
“夫人,我好喜欢你啊。”
施灵半天都未缓过神,“夫、夫什么——”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低低压着难耐的喘息,“昨晚你亲了我又抱了我,什么都做了。你不是我夫人,谁是?”
施灵被他蹭得浑身发麻,想躲又躲不开,那滚烫的手臂环在腰上。
“都是意外。”她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慌,“你不要放在心上——”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只因秦九渊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
像绷紧到极致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颤了颤,然后归于沉寂。
他阴沉沉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慵懒和随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极力压着一种浓郁的占有欲,却在触及她的刹那骤然收缩,只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
“意外?”
施灵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她想解释,却恍然记起此事并非意外。
确实是她主动亲的他。
到现在她还依稀记得自己凑过去时心跳得有多快,碰到他嘴唇时那种柔软的触感。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道,“难道是我不行?”
他低得发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施灵难以置信,“什么?”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
她卡壳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那些画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为什么是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我从来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她的锁骨,“那要不要为夫再伺候夫人一次?”
“不要!”
施灵一把推开他的脸,整个人缩到床角,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像只受惊的兔子。
秦九渊被推得歪了一下,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他墨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脆弱,眼底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娘子都让我做小狗了。”他声音带着委屈,“现在又不负责,那我算什么。”
施灵心又软了几分。
“好了好了。”
她犹豫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说什么负不负责的。”
“夫妻”两个字从嘴里吐出的那刻,心跳似漏了一拍。
秦九渊勾了勾唇,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微光打进窗户缝里,斜斜漏进来,给两人的发丝渡上一层柔柔的金光,显得格外惬意。
那之后的日子,秦九渊变得不太一样了。
此地离隔壁的小镇不过几百米,有许多买饰品,其中几个檀木梳子做工虽不精致,但胜在生动形象。
施灵眼见他目光慢慢移到上面,若有所思,连连道,“别买了,家里都放不下了。”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也没什么好买的。”
他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
她梳头的时候,却见那木梳子放梳妆盒里。表面被磨得光滑,想涂一层薄薄的木蜡,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味。
她转过头,秦九渊正坐在门口,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没抬,“那老匠家里有三个儿子,顺手买的。”
施灵不由瞪大了双眼,本以为他跟往常一样,只是因为她多了眼,才卖这梳子的。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照顾那老人家的生意。
她甜甜一笑:“好。”
可秦九渊最大的变化,是他跟外人相处的时候。
以前他帮邻居干活,干完就走,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即便道谢,他只淡淡嗯一声,头也不回。
可现在——
隔壁大叔家的屋顶又漏了,他来帮忙修。修完后,那叔一如既往地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
“辛苦了,喝口茶。”
秦九渊看了眼那茶,喝了一口,嘴角微扬。
“谢谢叔。”
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没有含糊的地方。
大叔明显一愣,笑声爽朗,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好,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秦九渊被他拍得肩膀微斜,没躲也没皱眉。
施灵就站在远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原来他不是不需要交流。
而是不会。
他从小学会的不是与人相处,而是隔绝在外。他以为冷漠是保护,不靠近便不会失去。
殊不知这才是让一个人封闭心神的开始。
……
闲得无聊,他们又在小城里开了一间画铺子。租了一间屋,摆了几张木桌,墙上挂着两人的画。
秦九渊画的是墨色清淡的山水画,笔触细腻,又带着几分苍凉悲壮。
施灵一开始还担心没人买。
“你这画得太素了,”她站在画前,“这周围的大叔大婶都喜欢热闹,你这山啊水啊的,谁买啊?”
秦九渊缄默不语,把画挂好又退后几步,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结果出乎施灵的意料。
第一个来买画的,是卖饼的李大娘,“哎哟,这画真好看!”
她刚抬头,就一股脑就闯了进来,“我家那口子虽是个屠户,但年轻时好歹读过几本书,最喜欢山水了,这多少钱?”
施灵有些惊讶,随意报了个价。李大娘竟二话不说掏了钱,把画捧走了。
然后是隔壁村的张秀才,之后是王员外家的管家,最后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人。
“你这副花鸟图真好。”买她画是个年轻的郎中,嘴中喃喃自语,“看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施灵站在柜台后面,看挂在墙上的画一幅幅减少,心里美得不行。
她不由看向了秦九渊。
暖光衬得他轮廓柔和了许多,眼底那股墨色,像是一点点化开了。
她忽然想起刚遇见他时。
他整个人犹如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危险、即便浑身是伤,但凡靠近之人都会被绞得鲜血淋漓。
与眼前之人格格不入。
施灵笑了,只觉心里满满当当。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改变这么大。
……
夜深了。
小镇安静下来,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月光铺在蜿蜒石板路上,如铺满了一层霜。
秦九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他狠狠拧紧着指节,额头布满了冷汗,转痛术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
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黑气,探入那几个卖画人的身体里。一张张起皱的画卷被抽了出来,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施灵的画。
画的是他们的小院子,菜地,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他绝不能让这些画流出去。
秦九渊低叹一声,只觉自己犹如一个贼,偷走她留下的每一点痕迹。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他停不下来。
或许他之后能如她所愿,带她来到真正的凡间。带她看遍万千山水,日出日落,花开花落。
他要把她失去的那些,一样样还给她。
只要再撑一阵,再撑一阵那束魂术便会化解。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反噬在侵蚀经脉,如同万千根针同时扎进去,在血液里慢慢爬行。
他咬着牙,把那层痛意压下去,转身看向床榻。
施灵睡着了。
月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也挂上一丝淡淡的笑。
秦九渊喉结滚动,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是温热柔软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他心头那处空洞变得更深了。
洞低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遏制地疯长。
那是执念。
一种誓不罢休的执念。
阿灵不会知道这一切。
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某人掉马倒计时
第60章 婚礼
中秋那日。
施灵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开了, 对着案板上那团软塌塌的面团发愁。
“它怎么老是粘手啊。”
秦九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从院子里摘的桂花。看着桌面上的狼藉,沉默了半瞬。
“水放多了。”
施灵又加了一把面粉, 揉了几下, 果然不粘了。她扬了扬眉毛,又道。
“接下来该如何做?”
秦九渊默默站到她身后, 伸手覆上按在面团上的手。
这只手恰好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指节分明, 带着她慢慢揉压折叠、再翻转。
“这样。”清冷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不用太用力。”
施灵被他半圈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胸膛。脸颊发烫,嘴上却不饶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面告诉我的。”
“……”施灵瞪了他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他只是微微勾唇,并未多语。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分工, 施灵负责揉面、调馅, 而秦九渊则负责成型。
“这是什么?”完成之时,施灵盯着他掌心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东西。
“兔子。”秦九渊声音带着几分几不可察的僵硬。
施灵盯着那个“兔子”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你说这是兔子?”她笑得前仰后合,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这团面上两个竖状的面条是什么意思?”
“像。”秦九渊语气里带着冷硬。
施灵笑够了也拿起一块面团,认真捏了起来。修了又修,改了又改, 最后昂起脖子递到秦九渊面前。
“你看,我捏的!”
那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尾巴翘起,姿态还挺像那么回事。
秦九渊却道:“鸡。”
“是鸟!”施灵急了, “这是翅膀你看不出来吗?”
“鸡也有翅膀。”
“这是鸟,是那种天上飞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秦九渊看了看那只“鸟”,又看了看她急得通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嗯,鸟。”
“你刚才明明说鸡!”
“看错了。”
“你——”施灵把那两只面目模糊的动物挨在一起,顿时语塞。
“反正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转而又将捏好的汤圆下入沸水中,咕噜噜在底下打了个滚,不一会便好了。
好吃。”她吃得含糊不清。
秦九渊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豆沙,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施灵正要抬眼看他,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似踩了一朵轻飘飘的云。
“怎么了?”
“不知道。”她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想睡觉,可能是天气变凉了,人容易犯困。”
施灵说着又咬了一口汤圆,眼皮开始发沉。那股甜味还在舌尖上打转,可意识已经模糊了。
“秦九渊……”
“嗯。”
“我真的……好困好困呀……”
“想睡就睡。”这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层朦胧的水雾。
紧接着,施灵就闻到桂花和面粉的香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陷入了沉睡。
秦九渊低下头,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从发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梦醒的那一天,她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
施灵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但总想起以前的事,不由放下梳子,对着铜镜发呆。
初到灵剑宗时正是他们两人的大婚之日,在场都是两宗长老,办得虽隆重,但少了几分活气。
像一场没做完的梦,醒了之后就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可她身处凡界,与以往大不相同,为什么不能重新办一场婚礼?
施灵眼睛亮了起来,从锦囊中掏出一块海罗石。
此石通体莹润,泛起淡淡蓝光,似一汪湖水。感受着发凉的触感,她忽然笑了。
这倒是个好宝贝。
选好礼物后,施灵又摊开一张张裁好的红贴,思付片刻后,开始提笔写着:
“八日后,在施家小院,举办婚礼。恭请邻里乡亲,共证此约。”
王大叔接过请帖,乐得合不拢嘴,“你们要办婚礼?好好好,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坛好酒。”
“姑娘,你可算想通了。”李大娘拉着她的手,“你家相公多好啊,小两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张秀才把请帖收好,拱了拱手,“届时定当登门道贺。”
施灵笑着应着,竟觉得那股头晕也冲淡了许多。
另一半,秦九渊无奈地闭了闭双眼,听着那些虚幻的声音人灌入耳中的声音,不由攥紧了掌心。
婚礼。
她要办婚礼。
他的心口像被一双大手攥住了,疼得快喘不上气来。
可施灵根本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头望向自己颤抖的手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即便如此,他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可这恰恰是最残忍的部分,如今他每说的每一句谎言,都很有可能成为压在他们之间的巨石。
……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缓缓飘着,太阳晒得人心里发亮。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木桌桌子,桌面上瓜子、糖果和几碟糕点,折射的光洒在众人脸上。
施灵穿着琉璃红色喜服,发髻只插着一支霜月钗,腰系金铃,脸上洋溢着甜笑。
待人都到齐了,她清了清嗓子,“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
她抬眼望向站在对面的秦九渊。
赤色锦袍衬得他五官愈发浓郁,后发挽起的木簪反射出微光,整个人如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从今天起,我与秦九渊,便是正式的夫妻了。”
“好好好!”
“百年好合!”邻居们鼓起掌来,笑声和祝福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施灵鼻尖酸涩,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自己选择的婚礼,自己选择的人生。
秦九渊望着她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他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安静下来,都静静凝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从前以为活着,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我遇见了阿灵。”
施灵的眼眶红了。
“是你让我知道,太阳是暖的,花是香的,酒是辣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活着是值得的。”
施灵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
她声音发着抖,但语调极为认真,“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就用这指环为见证信物。”
她定定望着他微动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愿夫妻之间,再无猜忌,再无隐瞒,忠贞不渝。”
秦九渊瞳孔骤缩。
再无猜忌。
再无隐瞒。
忠贞不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顷刻间,一行清泪从无法克制地眼角滑落,灼热无比。
他的嘴唇在抖,呼之欲出的言语快在嘴边烫化了——
他想说对不起,是他骗了她,他根本就配不上这枚指环。更配不上你说的那些话,配不上你。
他想说他爱她。更害怕她知道真相之后,就不要他了。
“别怕。”
“我们已经离开魔界,也离开灵剑宗了。”施灵误以为他想到了当年的事,轻擦去他的眼泪。
掌心的温热让他停止了心跳。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在父老乡亲的一众喝彩声中,伴着暖阳下,两人相拥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眼泪流过她的手指,温热而滚烫。
笑得很甜,很暖,像太阳。
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包围在中间,久久不散。
秦九渊闭着眼睛,感觉着那枚戒指被慢慢推上他冰凉的指节,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
这一刻,他不想醒来。
……
洞房花烛夜,火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施灵取下系在腰间的玉佩,抬头看着秦九渊,红烛的光在他眼底跳动,犹如火焰般灼烧着。
“秦九渊。”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感觉不真实。”
施灵愣了一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你看清楚了。”她一字一顿,“我就在这里。”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又捻了捻。
“无论如何。”施灵眼神尤为坚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秦九渊望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脸庞,那弯弯的眼睛,眼眶又热了。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
“嗯。”她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应了声,然后笑了,连肩膀都在抖颤抖。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动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红烛的光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施灵的指尖穿过他的长发,后背碰到柔软的床褥,他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带着隐秘的颤抖。
她从他的肩头滑下去,顺势摸到了他的背。却猛然顿住。
那是一条凸起的棱线,不是骨头,不是肌肉,而是某种……
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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